藏書/卷68 ======================== 来源:维基文库(CC BY-SA 4.0) 原文:https://zh.wikisource.org/wiki/%E8%97%8F%E6%9B%B8/%E5%8D%B768 藏書外臣傳卷六十 心隱 阮籍,字嗣宗,陳留尉氏人也。父瑀,魏丞相椽,知名於世。籍容貌瓖傑,志氣宏放,傲然獨得,而喜怒不形。或閉户視書,累月不出;或登臨山水,經日忘歸。博覽羣籍,而好《莊》《老》。嗜酒,能嘯,善彈琴。當其得意,忽忘形骸。時人多謂之癡,惟族兄文業每歎服之,以爲勝己。 嘗隨叔父至東郡,兗州刺史王泉請與相見,終日不開一言。太尉蔣濟聞其有雋才而辟之,籍詣都亭奏記曰:「伏惟明公以含一之德,據上台之位,英豪翹首,俊賢抗足。開府之日,人人自以爲椽屬。辟書始下,而下走爲首。昔子夏在于西河之上,而文侯擁篲;鄒子處于黍谷之陰,而昭王陪乘。夫布衣韋帶之士,孤居特立,王公大人所以禮下之者,爲道存也。今籍無鄒、卜之道,而有其陋,猥見採擇,無以稱當。乞迴謬恩,以光清舉。」初,濟恐籍不至,得記欣然,遣卒迎之,而籍已去。濟大怒,於是鄕親共喻之,乃就吏。後謝病歸。復爲尚書郎,少時,又以病免。 及曹爽輔政,召爲參軍。籍因以疾辭,屏居鄕里。歲饑,爽誅,故時人服其遠識焉。司馬懿爲太傅,命籍爲從事中郎。及帝崩,復爲司馬師大司馬從事中郎。 籍本有濟世志,屬魏、晉之際,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與世事,以酣飲爲常。昭初欲爲子炎求婚于籍,籍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鍾會數以時事問之,皆以酣醉獲免。及司馬昭輔政,籍從容言于昭曰:「籍平生曾游東平,樂其風土。」昭大悅,即拜籍東平相。籍乘驢到郡,壞府舍屏障,使內外相望,法令清簡,旬日而還。昭引爲大將軍從事中郎。 有司言子殺母者,籍曰:「嘻!殺父乃可,至殺母乎?」坐者怪其失言。昭曰:「殺父,天下之極惡,而以爲可,何也?」籍曰:「禽獸知母而不知父。殺父,禽獸之類也;殺母,禽獸之不若。」衆乃悅服。 籍聞步兵㕑營人善釀,有貯酒三百斛,求爲步兵校尉。會昭讓九錫,公卿將勸進,使籍爲其辭。籍沉醉忘作,臨詣府,使取之,見籍方據案醉眭。使者以告,籍便書案,使寫之,無所改竄。辭甚清壯,爲時所重。 籍雖不拘禮教,然發言玄遠,口不臧否人物。性至孝,母終,正與人圍棋,對者求止,籍留與決暏。既而飲酒二斗,舉聲一號,吐血數升。及將葬,食一蒸肫,飲二斗酒,然後臨訣,直言「窮矣」,舉聲一號,因又吐血數升。毀瘭骨立,殆致滅性。裴楷往弔之,籍散髮箕踞,醉而直視。楷弔喭畢便去。或問楷:「凡弔者,主哭,客乃爲禮。籍既不哭,君爲何哭?」楷曰:「阮籍方外之士,故不崇禮典;我俗中人,宜以軌儀自居。」時人歎爲兩得。 籍又能爲青白眼,見禮俗之士,以白眼對之。及嵇喜來弔,籍作白眼,喜不懌而退。喜弟康聞之,乃齎酒挾琴造焉。籍大悅,乃見青眼。由是禮法之士疾之若讐,而司馬師每保護之。 籍嫂嘗歸寧,籍見與別。或譏之,籍曰:「禮豈爲我設邪?」鄰家少婦有美色,當罏沽酒。籍嘗詣飲,醉便臥其側。兵家女有才色,未嫁而死。籍不識其父兄,徑往哭之,盡哀而還。有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迹所窮,輒慟哭而反。嘗登廣武,觀楚、漢戰處,曰:「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蓋譏笑師兄弟也。是以他日登武牢山,望京邑而歎,因賦《豪傑詩》云。景元四年冬卒,年五十四。作《詠懷詩》八十餘篇,爲世所重。著《達莊論》,敘无爲之貴。 嘗於蘇門山遇孫登,與商略終古及棲神導氣之術,登皆不應。籍因長嘯而退,至半嶺,聞有聲若鸞鳳之音,響乎巖谷,乃登之嘯也。遂歸著《大人先生傳》,其略曰:「世之所謂君子,惟法是修,惟禮是克。手執圭璧,足履繩墨。行欲爲目前檢,言欲爲无窮則。少稱鄕黨,長聞鄰國。上欲圖三公,下不失九州牧。獨不見羣蝨之處禈中,逃乎深縫,匿乎壞絮,自以爲吉兆也。行不敢離縫際,動不敢出禈襠,自以爲得繩墨也。然炎丘火流,焦邑滅都,羣蝨處於禈中而不能出也。君子之處域內,何異夫蝨之處禈中乎?」 籍雖口不論人過,而自然高邁,故爲禮法之士何曾等所仇。司馬昭又保持之,卒以壽終。子渾,字長成,有父風。少慕通達,不飾小節。籍謂之曰:「仲容已豫吾此流,汝不得復爾。」或又言籍不當爲鄭沖作《勸晉王牋》,然考其文,大槩謂襃德賞功,禮典之常,不必固讓而已。 演義論步兵勸進之文,醉不欲爲而強迫爲之,非楊雄甘爲《美新》者比,是則然矣,而未盡也。 咸字仲容,父熙,武都太守。咸任達不拘,與叔父籍爲竹林之遊。太原郭奕高爽有識量,少所推先,見咸心醉,不覺歎焉。咸妙解音律,善彈琵琶。雖處世,不交人事,惟共親知弦歌酣飲而已。與從子修特相善,每以得意爲歡。 瞻字千里,性清虛寡欲,自得於懷。善彈琴,人聞其能,多往求聽,不問貴賤長幼,皆爲彈之,神氣沖和,不知向人所在。內兄潘岳每令鼓琴,終日達夜無忤色。由是識者歎其恬淡,不可榮辱矣。瞻素執无鬼論,忽有客通名詣瞻,寒溫畢,聊談名理,良久,及鬼神事,反覆甚苦。客遂屈,乃作色曰:「鬼神,古聖共傳,君何得獨言无?即僕便是鬼。」於是變爲異形,須臾消滅。瞻默然,意色太惡,歲餘病卒。 孚字遙集,其母即胡婢也。嘗以金貂換酒,爲所司彈劾,帝宥之。咸和初,拜丹陽尹。時太后臨朝,政在舅族。孚謂所親曰:「今江東雖累世,而年數實淺。主幼時艱,運終百六。而庾亮德信未孚,以吾觀之,將兆亂矣。」會廣州刺史劉顗卒,乃除廣州刺史,假節,未至鎮卒,年四十九。尋蘇峻作逆,識者以爲知幾。 劉伶 劉伶,字伯倫,沛國人也。身長六尺,容貌甚陋。放情肆志,常以宇宙爲狹。有時乘鹿車,攜一壺酒,使人荷鍤隨之,曰:「死便埋我。」其遺形骸如此。嘗渴甚,求酒于其妻。妻捐酒毀器,涕泣諫曰:「君酒太過,非攝生之道,必宜斷之。」伶曰:「善。吾不能自禁,惟當祝鬼神自誓耳。便可具酒肉。」妻從之。伶跪而誓曰:「天生劉伶,以酒爲名。一飲一斛,五斗解酲。婦兒之言,慎不可聽。」仍飲酒御肉,隗然復醉矣。一日,因大醉與俗人忤,其人攘袂奮拳而往。伶徐曰:「雞肋不足以安尊拳。」其人笑而止。平生未嘗厝意文翰,惟著《酒德頌》一篇,其辭曰: 有大人先生,以天地爲一朝,萬期爲須臾,日月爲扃牖,八荒爲庭衢。行無轍迹,居無室廬,幕天席地,縱意所如。止則操巵執觚,動則挈榼提壺,惟酒是務,焉知其餘。有貴介公子,搢紳處士,聞吾風聲,議其所以,乃奮袂攘襟,怒目切齒,陳說禮法,是非蜂起。先生于是方捧甖承槽,銜杯漱醪,奮髯箕踞,枕麴藉糟,無思無慮,其樂陶陶。兀然而醉,怳然而醒,靜聽不聞雷霆之聲,熟視不覩太山之形。不覺寒暑之切肌,利慾之感情。俯觀萬物,擾擾焉若江海之載浮萍。二豪侍側,焉如蜾蠃之與螟蛉。 王績、仲長子光〈附《負苓者傳》〉 王績,字無功,絳州龍門人也。性簡放,不喜拜揖。兄通聚徒河汾間,倣古作《六經》,又爲《中說》以擬《論語》。知績誕縱,不嬰以家事,鄕族慶弔冠昏,不與也。有田十六頃在河渚間。仲長子光亦隱者也,無妻子,結廬北渚凡三十年,非其力不食。績愛其真,徙與相近。子光瘖,未嘗交語,與對酌酒懽甚。績有奴婢數人,種黍,春秋釀酒,養鳬鴈,蒔藥草自供。以《周易》、《老子》、《莊子》置牀頭,他書罕讀也。欲見兄弟,輒渡河還家。游北山東皋,著書自號「東皋子」。乘牛經酒肆,留或數日。 高祖武德初,待詔門下省。故事,官給酒日三升。或問:「待詔何樂耶?」答曰:「良醞可戀耳。」侍中陳叔達聞之,日給一斗,時稱「斗酒學士」。貞觀初,以疾罷。時太樂署史焦革家善釀,績求爲丞,吏部以非流不許。績固請,除之。革死,妻送酒不絕,歲餘又死。績曰:「天不使我酣美酒邪?」棄官去。自是太樂丞爲清職。績追述革酒法爲經,又采杜康、儀狄以來善酒者爲譜。李淳風曰:「君酒家南、董也。」所居有盤石,立杜康祠祭之,尊爲師,以革配。著《醉鄕記》以次劉伶《酒德頌》。其飲至五斗不亂,人有以酒邀者,無貴賤輒往。又著《五斗先生傳》焉。刺史崔喜請與相見,答曰:「柰何坐召嚴君平?」杜之松爲刺史,請績講《禮》,答曰:「吾不能揖讓邦君門,談糟粕,棄醇醪也。」 昔者文中子講道於白牛之溪,弟子捧書北面,還堂成列。講罷,薛收嘆曰:「不及伏羲氏乎!何詞之多也?」俄而有負苓者皤皤然,委檐而息,曰:「吾子何嘆?夫麗朱者丹,附墨者黑,蓋漸而得之也。今吾子所服者道,而猶有嘆,是六府五臟不能無受也。」薛生曰:「收聞之師,《易》者道之蘊也。伏羲畫卦而文王繫之,不逮省文矣,以爲文王病也。吾是以嘆。」負苓者曰:「文王焉病?伏羲氏病甚者也。昔者伏羲氏之未畫卦也,三才其不立乎?四序其不行乎?百物其不生乎?萬象其不森乎?何營營乎而費畫也?自伏羲氏洩道之密,漏神之機,分張大和,磔裂元氣,使天下之智者詭道逆出,曰:『我善言象而識物情。』陰陽相磨,遠近相取,作爲剛柔之說以駭人志。於是知者不知,而大朴散矣。則伏羲氏始兆亂者,安得舍嘆而嗟文王?」負其苓而行。 种放 种放,字明逸,河南洛陽人也。放沉默好學,父嘗令舉進士,放辭以業未成,不可妄動。每往來嵩、華間,慨然有意。未幾,父卒。數兄皆干進,獨放與母俱隱終南豹林谷之東明峯,結草爲廬,僅庇風雨。以講習爲業,從學者日衆。性嗜酒,嘗種秫自釀,每曰:「空山清寂,聊以養和。」因號「雲溪醉侯」。幅巾短褐,負琴攜壺,泝長溪,坐盤石,採山藥以助飲,往往終日。值月夕,直至宵分。不喜浮圖氏,嘗裂佛經以製帷帳。多爲歌詩,自稱「退士」。 淳化三年,陝西轉運宋惟幹言其才行,詔使召之。其母恚曰:「嘗勸汝勿聚徒講學,果爲人知而不得安處。我將棄汝,深入窮山矣。」於是母盡取其筆硯焚之,與放轉居窮僻處。太宗嘉其節,詔京兆賜以緡錢,使養母,不奪其志,有司歲時存問。咸平元年,母卒。翰林學士宋諟、集賢院學士錢若水、知制誥王禹偁言其貧不克葬,詔賜錢三萬、帛三十匹、米三十斛以助其喪。四年,兵部尚書張齊賢言放隱居三十年,孝行純至,可勵風俗,簡朴退靜,無謝古人。復詔本府遣官詣山,以禮發遣赴闕,齎裝錢五萬,放辭不起。明年,齊賢出守京兆,復條陳請加旌賁。即遣官齎詔召赴闕,賜帛百匹、錢十萬。九月,放至,對崇政殿,以幅巾見,命坐與語,詢以民政邊事。放曰:「明王之治,愛民而已,惟徐而化之。」餘皆謙讓不對。即日授左司諫、直昭文館,賜巾服簡帶,館于都亭驛,大官供膳。翼日,表辭恩命。上知放舊與陳堯叟游,令堯叟諭意,不聽其讓。數日,復召見,賜緋衣、象簡、犀帶、銀魚,御製五言詩寵之,賜昭慶坊第一區,加帷帳什物、銀器五百兩、錢三十萬。中謝日,賜食學士院。自是屢得召對。六年春,再表暫歸故山,詔許之。將行,又遷起居舍人,命館閣官宴餞于瓊林苑,上賜七言詩三章。十月,遣使就山撫問,圖其林泉居處以獻,優詔趣其入覲,放以疾未平爲請。 景德元年十月,來朝,言歸山久,請計月不受俸,詔特給之。上曰:「放體格高古,聞其歸私居,終日默坐一室。山水之樂,亦天性也。每所詢問,皆據經以對,頗多裨益。朕優待之,蓋以激浮競耳。」二年,擢爲右諫議大夫。表乞嵩、少養疾,許之,令河南府檢校。召對資政殿,曲宴學士院。是冬,復來朝。三年,以兄喪請告歸終南營葬,復召宴賜詩。放表求太宗御書及經史音疏,悉給焉。十月,復至。大中祥符元年,命判集賢院,從封泰山,拜給事中。二年四月,求歸山,宴餞于龍圖閣,命學士即席賦詩,製序。上作詩,卒章云:「我心虛佇日,無復醉山中。」三年正月,復召赴闕,表乞賜告,手詔優答之,作歌賜之,乃齎衣服、器幣,令京兆府每季遣幕職就山存問。四年正月,復來朝,從祀汾陰,拜工部侍郎。 放屢至闕,俄復還山。人有詒書嘲之者,放不答。放終身不娶,尤惡囂雜,故京城賜第爲擇僻處。然祿賜既優,晚節頗飾輿服。于長安廣置良田,歲利甚博,亦有強市者,遂至爭訟,門人屬族依倚恣橫。王嗣宗守京兆,放嘗乘醉慢罵之,嗣宗屢遣人責放不法,條上其事。四月,求歸山,又賜宴遣之。所居山林,細民多縱樵採,特詔禁止。放遂表徙居嵩山天封觀側,遣內侍就興觀基起第賜之。假踰百日,續給其俸。然猶往來終南,按視田畝,每行必給驛乘,在道或親詬驛吏,規算糧臭之直,以此時議浸薄。 嘗曲宴,令羣臣賦詩,杜鎬以素不屬辭,誦《北山移文》以譏之。上嘗語近臣曰:「放爲朕言事甚衆,但外庭無知者。」因出所上《時議》十三篇。八年十一月乙丑,晨興,忽取前後章疏藁悉焚之,服道士衣,召諸生會飲于次,酒數行而卒。訃聞,上甚嗟悼,親製文,遣內侍致祭,歸葬終南,贈工部尚書,錄其姪世雍同學究出身。 初,放嘗見陳摶,摶曰:「子他日必白衣諫議。然名者,古今之美器,造物者深忌之。天地間無全名,子名將起,必有物敗之,子其戒哉!」放之晚節,果如圖南之言。 吏隱外臣總論 卓吾子曰:「使子房不爲韓,則終始辟穀人也,且不知有吏矣,安知有吏而隱乎?既已藉漢滅秦報韓,是以不容不吏隱於漢耳。迹若吏隱,而心非也。吾迹其終之所就,又安得不謂之吏隱乎?使侯生不遇公子,則終身抱關人也。一遇公子,則出奇畫策,刎頸相隨,視死如飴矣。何者?得死所也。迹若吏隱,而心亦非也。吾迹其七十之初,據其平生之寓,是以亦謂之吏隱云耳。吾故曰:二子皆吏隱也。夫古今豪傑終身不遇而卒老於抱關死於牖下者何限也?彼侯生之得死於公子者幸也。設不幸而不得死,則將終抱關,將終吏隱,自不容不甘之矣。若子房者,當日既不能死始皇於一擊之下,他年若又不能遂滅秦之凶,子房肯甘心辟穀已乎?嗚呼!國士之遇也,知己之感也,滅國之恨也,五世之冤也,千載豪傑其揆一也。吏不吏,隱不隱,皆迹也,非所論也。具眼者倘以我言爲然不?」 吏隱 東方朔 東方朔,字曼倩,平原厭次人也。武帝初即位,徵天下舉賢良、方正、文學、材力之士,待以不次之位。四方士多上書言得失,自衒鬻者以千數,其不足采者,輒報聞罷。朔初來上書曰: 臣朔少失父母,長養兄嫂。年十二學書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學擊劍,十六學《詩》《書》,誦二十二萬言。十九學孫、吳兵法,戰陳之具,鉦鼓之敎,亦誦二十二萬言。凡臣朔固已誦四十四萬言。又嘗服子路之言。臣朔年二十二,長九尺三寸,目若懸珠,齒若編見,勇若孟賁,捷若慶忌,廉若鮑叔,信若尾生。若此,可以爲天子大臣矣。臣朔昧死再拜以聞。 朔文辭不遜,高自稱譽。上偉之,令待詔公車。奉祿薄,未得省見。久之,朔紿騶朱儒曰:「上以若曹無益於縣官,耕田力作固不及人,臨衆處官不能治民,從軍擊虜不任兵事,無益於國用,徒索衣食。今欲盡殺若曹。」朱儒大恐,啼泣。朔敎曰:「上即過,叩頭請罪。」居有頃,聞上過,朱儒皆號泣頓首。上問何爲,對曰:「東方朔言上欲盡誅臣等。」上知朔多端,召問朔:「何恐朱儒爲?」對曰:「臣朔生亦言,死亦言。朱儒長三尺餘,奉一囊粟,錢二百四十。臣朔長九尺餘,亦奉一囊粟,錢二百四十。朱儒飽欲死,臣朔饑欲死。臣言可用,幸異其禮;不可用,罷之,無令但索長安米。」上大笑,因使待詔金馬門,稍得親近。 胡廣 胡廣字伯始,華容人也。六世祖剛,清高有志節。平帝時,大司農馬宫辟之,值王莽居攝,剛解其衣冠,縣府門而去,遂亡命交阯,隱於屠肆之間。後莽敗,乃歸鄕里。父寵,交阯都尉。廣少孤貧,親執勤苦。長大,隨輩入郡爲散吏。太守法雄之子眞,從家來省其父,會歲終應選舉,雄敇眞助求其才。雄因大會諸吏,眞自於牖間密占察之,乃指廣以白雄,遂察孝廉。既到京師,試以章奏,安帝以廣爲天下第一,旬月拜尙書郎。五遷尙書僕射。順帝欲立皇后,而貴人有寵者四人,莫知所建議,欲探籌以神定選。廣與尙書郭虔、史敞上疏諫,帝從之,以梁貴人良家子,定立爲皇后。時尙書令左雄議改察舉之制,限年四十以上,儒者試經學,文吏試章奏。廣復與敞、虔上書駁之曰:「竊惟選舉,因木無拘定制。六奇之策,不出經學;鄭阿之政,非必章奏。甘奇顯用,年乖彊仕;終賈揚聲,亦在弱冠。漢承周秦,兼覽殷夏。今以一臣之言,剗戾舊章。若事下之後,議者剝異,異之則朝失其便,同之則王言已行。」不從。 漢安元年,遷司徒。質帝崩,代李固爲太尉錄尙書事,以定策立桓帝,封育陽安樂鄕侯。以病遜位,又拜司空,告老致仕。尋以特進徵拜太常,遷太尉。九年,復拜司徒。靈帝立,與太傳陳蕃參錄尙書事。會蕃被害,代爲太傅,總錄如故。時年已八十,而心力克壯。繼母在堂,朝夕瞻省,傍無几杖,言不稱老。性溫柔,常遜言恭色,以避權害。達練事體,明解朝章。雖無謇直之風,屢有補闕之益,故京師諺曰:「萬事不理問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自在公台三十餘年,歷事六帝,禮任甚優。每遜位辭病及免退田里,未嘗滿歲,輒復升進。凡一履司空,再作司徒,三登太尉,又爲太傅。其所辟命,皆天下名士,與故吏陳蕃李咸並爲三司。蕃等每朝會,輒稱疾避廣,時人榮之。年八十二,熹平元年薨,使謁者護喪,賜冡塋于原陵,謚文恭侯。拜家一人爲郎中。故吏自公卿大夫博士議郎以下數百人,皆缞絰殯位,自終及葬。漢興以來,人臣之盛未嘗有也。 熹平六年,靈帝思感舊德,乃圖畫廣及太尉黃瓊於省內,詔議郎蔡邕爲其頌曰: 巖巖山嶽,配天作輔。降神有周,生申及甫。允茲漢室,誕育二后。曰胡曰黃,方軌齊武。惟道之淵,惟德之數。股肱元首,代作心膂。天生蒸人,有則有類。我胡我黃,鍾厥純懿。巍巍特進,仍踐其位。赫赫三事,七佩其紱。奕奕四牡,沃若六轡。袞職龍章,其文有蔚。參曜乾台,窮寵極貴。功加八荒,羣生以遂。超哉邈乎,莫與爲二。 卓吾曰:「甚矣,殺身之難也。世之人士,動以殺身律人,過矣。使必皆殺身而後可,此賢者所以終身巖穴,不肯見於世也。胡廣趙誠,雖不能如李杜之極諌力爭,然李杜既死,仍復有李杜者相繼而起,羅列於朝,誰之力歟?其與自殺而遂己者,厥功倍矣。故曰:『天下中庸有胡公』,信哉其爲中庸也。豈若張禹者,以帝師之重,言聽計從,乃曲意阿鳳,專爲孫謀者比乎?吾是以亦謂吏隱也,蓋隱於無名者也。」 譙周 譙周,西充人也。幼孤,既長,躭古篤學,誦讀典籍,欣然獨笑,以忘寢食。身長八尺,體貌素朴,無造次辨論之才,然潛識內敏,諳曉天文。 建興中,丞相亮領益州牧,命周爲勸學從事。周初見亮,左右皆笑。既出,有司請推笑者。亮曰:「孤尙不能忍,況左右乎!」亮卒,周在家聞問,即便奔赴。 後姜維連年攻魏,百姓凋敝,周作《仇國論》以諷之。及鄧艾伐蜀,周勸後主出降。時議欲奔吳,或欲奔南中,惟周以爲:「自古以來,無寄他國爲天子者也。今若入吳,固當臣服;且政理不殊,則大能吞小,此數之自然也。由此言之,則魏能吞吳,吳不能并魏明矣。等爲小稱臣,孰與爲大?再辱之恥,何與一辱?且若欲奔南,則當早爲之計。今大敵已近,禍敗將及,羣小之心無一可保,恐發足之日,其變不測,何至南之有乎?」羣臣或難周曰:「艾若不受降,其如之何?」周曰:「方今東吳未賓,勢不得不受;既受,不得不禮。」後主猶疑,周乃上疏曰:「易稱:『知得失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聖人乎?』言聖人知命而不苟,必也。故堯舜以于不善,知天有授而求授人。子雖不肖,禍尙未萌,而迎授與人;況禍已至乎?故微子以殷王之昆,面縛銜璧而歸武王,豈所樂哉?不得已也。」於是遂從周策,劉氏無虞,一國蒙賴周之謀也。 時晉文王爲魏相國,以周有全國之功,封陽城亭侯。又下書辟周,周因病不進。 咸熙二年夏,巴郡文立從洛陽還蜀,過見周,周以書板示立曰:「典午忽兮,月酉没兮。典午謂司馬也;月酉者,謂八月也。」至八月,而文王果崩。 晉室踐祚,累下詔所在發遣周。周遂輿疾詣洛。泰始三年至,以疾不起,就拜騎都尉。周乃自陳無功而封,求還爵土,皆不聽許。五年,陳壽嘗爲本郡中正,周語壽曰:「昔孔子七十二,劉向、楊雄七十一而没。今吾年過七十,庶慕孔子之遺風,可與劉楊同軌。恐不出後數歲,必便長逝,不復相見矣。」六年秋,爲散騎常侍,篤疾不拜。至冬,果卒。 鄭綮 鄭綮,字蘊武,以進士登第,累擢左司郎中。家貧,求郡,出爲廬州刺史。黃巢自嶺表還,經淮南剽掠,綮移黃巢文牒,請無犯郡界。巢笑而從之,一郡獨不被寇。罷郡,嬴錢千緡,寄州帑。後郡治數陷盜,終不肯犯鄭使君寄庫錢。綮善爲詩,多侮劇刺時,故落格調,時號鄭五歇後體。初去廬江,與郡人別,云:「唯有兩行公廨淚,一時洒向渡頭風。」滑稽皆此類也。 遷給事中。僖宗以杜弘徽爲中書舍人,弘徽,宰相杜讓能之弟也。綮以弘徽兄在中書,弟不宜同居禁近,封還制書,不報。綮即移病休官。無幾,以左散騎常侍還徵。朝政有闕,綮上章論列,事雖不行,喧傳都下。執政惡之,改國子祭酒。光化初,昭宗還宮,庶政未愜,綮每形於詩。休中人或誦其語於上前。昭宗見其激訐,就常奏班簿側注云:「鄭綮可禮部侍郎平章事。」中書胥吏詣其家參謁,綮笑而問之曰:「諸君大悮,俾天下人並不識字,宰相不及鄭五也。」胥吏曰:「出自聖旨。」綮抗其手曰:「萬一如此,笑殺他人。」明日,果制下。親賓來賀,綮搔首言曰:「歇後鄭五作宰相,時事可知矣。」累表遜讓,不獲。既入視事,侃然守道,無復詼諧。三月餘,移疾乞骸,以太子少保致仕。光化二年卒。 馮道 馮道,瀛州景城人也。事劉守光爲參軍。守光敗,去事宦者張承業。承業監河東軍,以其文學薦之晉王,爲河東節度掌書記。莊宗即位,拜戸部侍郎,充翰林學士。道爲人能自刻苦爲儉約。當晉與梁夾河而軍,道居軍中爲一茅菴,不設牀席,臥一朿芻而已。所得俸祿與僕厮同器飲食。諸將有掠得美女以遺道者,道不能却,皆寘之別室,訪其主而還之。其解學士,居父喪,遇歲饑,悉出所有以周鄕里,而退耕于野,躬自負薪。有荒其田不耕者,道夜潛往爲之耕。服除,復召翰林學士。行至汴州,遇趙在禮作亂,明宗自魏擁兵還犯京師,莊宗遇弑。明宗即位,雅知道,拜道端明殿學士,遷兵部侍郎。歲餘,拜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天成長興之間,歲屢豐熟,中國無事。道戒明宗曰:「臣爲河東掌書記時,奉使中山,過井陘之險,懼馬蹷失,不敢怠於衘轡。及至平地,謂爲無事,反致傷失。凡蹈危者慮深而獲安,居安者患生於所忽,不可不愼也。」明宗曰:「天下雖豐,百姓濟否?」道曰:「穀貴餓農,穀賤傷農。」因誦文士聶夷中《田家》詩一首。明宗顧左右錄之,常以自誦。道相明宗十餘年。明宗崩,道相愍帝。潞王反於鳳翔,愍帝出奔衛州。道率百官迎入。潞王是爲廢帝,遂相之。廢帝即位,時愍帝猶在衛州,後三日始遇殺。晉滅唐,道又事晉。晉高祖拜道守司空同平章事,加司徒兼侍中,封魯國公。高祖崩,道相出帝,加太尉,封燕國公。契丹滅晉,道又事契丹,朝耶律德光於京師。德光責道事晉無狀,道不能對。又問曰:「何以朝來?」對曰:「無城無兵,安敢不來?」德光誚之曰:「爾是何等老子?」對曰:「無才無德,痴頑老子。」德光喜,以道爲太傅。德光北歸,從至常山。漢高祖立,乃歸漢,以太師奉朝請。周滅漢,道又事周。周太祖拜道太師兼中書令。道少能矯行以稱於世,及爲大臣,尤務持重以鎮物。事四姓十君,益以舊德自處。然當世之士,無賢愚皆仰之爲元老云。耶律德光嘗問道曰:「天下百姓如何救得?」道爲俳語以對曰:「此時佛出也救不得,惟皇帝救得。」人皆以謂契丹不至滅夷中國之人者,道一言之力也。周兵反犯京師,隱帝已崩,太祖遂陽立湘陰公斌爲漢嗣,遣道與趙上交、王度迎贇于徐州。贇未至,太祖遂代漢。左右知事變欲殺道等,上交、度惶怖不知所爲,惟道偃仰自適,略無懼色。其視喪君亡國,未嘗屑意。當是時,天下大亂,戎夷交侵,生民之命急於倒懸,道方自號長樂老,著書數百言,陳已更事四姓及契丹所得階勳官爵,以爲榮。卒年七十三,謚曰文懿,追封瀛王。道既卒,時人皆共稱嘆以謂與孔子同壽云。 卓吾曰:馮道自謂長樂老子,蓋眞長樂老子者也。孟子曰:「社稷爲重君爲輕。」信斯言也,道知之矣。夫社者,所以安民也;稷者,所以養民也。民得安養,而後君臣之責始塞。君不能安養斯民,而後臣獨爲之安養斯民,而後馮道之責始盡。今觀五季相禪,潛移嘿奪,縱有兵革,不聞爭城。五十年間,雖經歷四姓,事一十二君,并耶律契丹等,而百姓卒免鋒鏑之苦者,道務安養之之力也。譙周之見,亦猶是也。嗚呼!觀於譙周仇國之論,而知後世人士皆不知以安社稷爲悅者矣。然亦必有劉禪之昏庸、五秀之淪陷、東漢諸帝之幼沖、黨錮諸賢之互爲標幟,乃可不然,未可以是而藉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