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急難遄征 小阿童初催神木劍 飛行禦寇 凌雲鳳巧試宙光盤
第二回 無計脫淫娃 遼海魂歸悲玉折 潛蹤求異寶 三生友好喜珠還
第三回 玉壁遁仙童 百丈蛛絲殲醜怪 穹碑封地竅 萬年石火護靈胎
第四回 情重故交 寶相夫人煩七矮 窮追情女 瘋癲和尚遺雙頑
第五回 一徑入幽深 紫曳青索仙山如畫 孤身逢詭異 龍飛電舞晶瀑傳真
第六回 戲妖徒洞天逢良友 援黎女穴地斗癲師
第七回 古洞幾千春 遍地香光開別府 滇池八百里 彌天霞彩斗癲師
第八回 亭午唱荒雞 竹樹蕭疏容小隱 凌空飛白練 池塘清淺長靈秧
第九回 孽盡斷腸人 劇憐絕代風華 與爾同死 功成靈石火 為求神山藥餌
還珠附啟
第一回 急難遄征 小阿童初催神木劍 飛行禦寇 凌雲鳳巧試宙光盤
《蜀山劍俠傳》小一輩主要人物中的七矮,原以妙一真人之子齊金蟬為首,率同石生,南海雙童甄艮、甄兌,南海玄龜殿散仙易周之孫、易晟之子易鼎、易震,因有一轉動師兄弟未來,先只六人。金蟬想要湊足七矮之數,便就著妙一真人夫婦率領長幼群仙往銅椰島,為大方真人神駝乙休與島主天癡上人解圍救災,釋嫌修好之際,暗中把白眉禪師的小徒弟小神僧阿童拉上,補了七矮的缺。等銅椰島事完,分手走去。
金蟬因峨眉開府,領命下山時,教祖妙一真人對於一班同門以後所居仙府以及別的使命,多半均經妙一真人備有仙書、錦囊之類相賜,獨對自己領導這一撥,只令相機行道濟世,自覓仙府,日期、地點全未限定。看去好似比較別人少了許多限制,算計未來形勢,必定險阻艱難。暗忖:「事繁責重,自己和石生在同門中年紀最輕,經歷也淺。雖然得天獨厚,緣福較深,近得本門心法,尤為深造,到底初次單獨行道,身為一行表率。加以父師伯叔俱在閉洞煉法之際,少卻好些依仗。此後全仗個人修為,應付稍一不慎,自身受害,還貽父師之羞。」越想越覺大意不得,由此便把昔時童心全收拾起。儘管師弟兄們一起,言笑晏晏,依舊天真,遇上事卻謹慎起來。
不久行至南疆,恰遇見前輩散仙中的惟一異人枯竹老人,加以指點,得了好些益處。跟著聯合女神嬰易靜和峨眉三英中的李英瓊等一干同門,大戰紅髮者祖。正被妖法血焰圍困,忽然小神僧阿童持了枯竹老人神符飛來,向紅髮老祖說,身是散仙韋八公轉世。指責紅髮者祖背義忘恩,叛教之事,假意報仇,用干天靈火將紅髮老祖擒住。嗣經嵩山二老白谷逸、朱梅和楊瑾趕來解勸,義釋紅髮老祖,迫令改邪歸正。後因秦寒萼、李文行、向芳淑三個女同門,俱為紅髮老祖化血神刀所傷,雖經齊霞兒用大荒山南星原散仙盧嫗所贈靈丸解救,將斷了的肢體接上,保住性命,如要完全復原,仍非北海陷空島的萬年續斷和靈玉膏不可。當時別的同門已奉有師命,回山的回山,行道的行道,送人的送人,各自作別散去。只剩女神嬰易靜、癩姑、李英瓊三個女同門和金蟬等七矮未走。易靜。癩姑、李英瓊等三人因秦寒萼、李文衖、向芳淑諸同門受傷,事由自己引起,好在相隔依還嶺幻波池誅戮艷屍玉娘子崔盈,開建仙府,為期尚遠,正好乘此時機,去往北海陷空島求取靈藥,好使受傷諸同門早日復原。金蟬等七矮一則為友熱心,同門義重,二則年輕喜事,久慕北海陷空島磁光奇景,堅欲偕往。當下便由易靜為首,一行十人直飛陷空島繡瓊原,先拜謁了陷空老祖,領受機宜指點。最終仍費了不少心力,經歷若干險阻,復得同門師兄弟岳雯新收大弟於靈奇之助,始將靈藥取到,一同回飛。行近中土,易、李、癩姑三人因前幻波池主聖姑曾有遺偈,不許男子入洞,便令金蟬等七矮徑飛姑婆嶺,自與秦寒萼等三女同門送藥醫傷。
此時岳雯正隨前師追雲叟白谷逸在衡山頂上煉丹。本定醫傷之後,由七矮中分出一人,將靈藥送往衡山,拜師之後,再由岳雯引了靈奇,去往峨眉山凝碧崖仙府之內,拜謁師祖妙一真人,使其見識仙山景物,並得師祖恩賜。哪知金蟬等六矮年性相若,情分至厚,自一下山,便經議定:從此在外行道,禍福與共,同行同止。非有特別原因,決不無故單獨離開。中間加上一個小阿童,從小便隨白眉神僧苦修,雖然得有真傳,功力深厚,畢竟年輕,童心頗盛。偏偏一出門,便交上金蟬等六個年貌彷彿,心性相投的好朋友,又都是好事喜湊熱鬧的性情,端的契合非常,誰也不願單獨行動。和易靜、李英瓊、癩姑作別之後,在飛向去姑婆嶺的路上,眾人為了談話方便,遁光聯合一起。
小阿童曾前往白犀潭為天癡上人暗中解圍,銅椰島分手時節,天癡上人為報前德,傳了他一口神木劍。嗣在南疆,巧遇前諸生的同道至交枯竹老人,指點傳授,加添了許多威力。枯竹老人並說:「照此練去,不久功力便可精純,勝過原來傳授。」小阿童原因金蟬等六人本就各有仙劍、法寶,新奉師命,又各傳授了好幾件神物奇珍,心想:「自己只憑佛光、法寶有限兩件,師父還不許隨便輕用,飛劍更有獨缺。幸而巧救天癡上人,得了一口神木劍,又經枯竹老人秘傳。然而終覺比起同行諸友所持有些減色。」因而稍微得暇,便即勤習。知道如以佛光遁法隨眾同飛,多快也能一起;如用劍遁,便跟不上。為想照枯竹老人所傳,就著長路飛行練習,便和眾人說道:「我自天癡上人贈劍之後,日常習練,老覺比你們不上。後遇枯竹老友指教,剛覺出有點意思,便往陷空島求取靈藥。你們那三位師姊,不特法力高強,飛劍尤為神異,休說外人,便你們前輩師伯叔中也找不出幾口來。她們又比我們至好,又都是女道友,我這口木劍如何拿得出手?因此一直不肯現醜。盼到今日分手,恰巧還有一段長路,正好拿它練習。受傷諸位道友,有盧仙婆靈藥醫過,已和好人差不多,只遇敵運用法力、飛劍時稍差。此時人在洞中修養,並無痛苦,稍微耽延些時無妨。我想不用佛光飛遁,運用這口本劍,隨了同飛。走起來雖然慢些,卻可就此練習,省得老跟不上。大家以為如何?」石生首先笑答道:「小神僧怎和自家人世故起來?這也值得商量?秦師姊她們決想不到我們回來這麼快。我們七人早經議定同行同止,休說你近日功力大進,慢也沒有多少,就再慢些,誰還把你一人落下不成,靈奇如不曾得過他父師獨門傳授,飛行起來比你還要慢呢。」
甄兌也笑說道:「女同門中只秦家二師姊好強心多,偏她魔難也重。遭遇雖然可憐,畢竟禍福無門,惟人自招,她哪一次不是白眉針給引出來的亂子?開府以後,凡是女同門,各有聖姑所遺賜的法寶。她偏愛用那白眉針,此時身受,正好藉以警惕。何況我們並慢不了許多呢。」靈奇忽然眉頭一皺,插口說道:「秦師叔輕用白眉針,那還是用之於正,便有許多苦難。像鄭元規那廝,叛師賣友,家父被他累得受了許多苦罰;便弟子難遂烏私,不得常親家父色笑,也由他而起。弟子偏是法力淺弱,無力尋他。此時他投身五毒妖孽列霸多門下,益發無惡不作。將來正不知如何死法,才能叫人看了快意呢。」金蟬笑道:「這有何難?似此妖邪惡人,授首之期必不在遠。我們此去,就許再往南疆之中走走,遇上除去也說不定。」甄艮道:「師兄休要小覷這廝,他師徒來歷、本領,我卻深知,如與相遇,還須小心呢。」金蟬微笑,還未答話,石生已接口道:「你這一說,我才想起開府第二日,玉清大師對我和蟬哥哥所說的那一番話,許為這妖孽師徒而發吧?」阿童便問:「說些什麼?」金蟬笑道:「這話說來太長。是否指這妖孽師徒,還拿不定。且等我們送完藥後,路上閒暇時再詳說吧。」阿童正一心運用劍遁,隨口一問,就此放過。又恰經行在一片好山水的上空,各自凌空下視,就此岔過,未再提起。
眾人一路談笑觀賞,時光易過,眼看相隔姑婆嶺不過二三百里,只前面還隔著一片高峻山巒,飛行迅速,晃眼即可到達。易鼎道:「秦二師姊新居,我們還未去過,不知是否當初崑崙派棄徒陰素棠師徒所居棗花崖故址麼?」金蟬道:「陰素棠棗花崖故居,淫邪窟宅,正經修道人如何能住?諸位師長因秦家二姊道心不純,誤為陰魔所算,她這山洞離峨眉仙府不遠,師長、同門常由上空往來,不特要多好些照應,並且她母親寶相夫人就在附近解脫庵故址修煉。保不有昔年強仇前往侵擾,雖然所居四外俱有仙法封鎖,不愁侵入,遇上事時,她住在近側,隨時求援照護,到底好些。我先也不知她新居所在,也是那日乙師伯向她和司徒平師兄指示機宜才得知。她以前暗中曾受母命,與李瓊英師妹結交,瓊妹人本天真好義,既可憐她的遭遇,又受乃母重托,兩下情分頗厚。此外,她和萬珍、李文衖尤為莫逆。自經乙師伯指教,便尋她大姊和李、萬三位師姊告知。我與石生師弟恰巧在座,得知那地方就在昔年百禽道長走火坐僵的黑谷左近。我前借李師妹神雕騎著飛行,曾經路過好幾次,認得那地方,形勢頗好,只惜四處均有險阻。常人足跡雖走不到,空中飛行卻是一望而知,過於明顯,容易引敵登門。如非師長仙機,必有安排,加上許多照應,以她為人法力,住居於此,似乎不甚相宜呢。」
石生開口道:「前面這一片高山飛越過去,便可看見她洞門外的危崖和瀑布招牌了。」說時,眾人已飛向高山之上,一眼望到前面亂山雜沓之中,有三四里方圓一片山地,浮著一片雲霧,石生所說危崖瀑布似被遮住。乍看時,那雲霧並不甚厚密,急切問也看不出有什麼邪氣。一行八人俱是慧目,除金蟬雙目曾受過芝仙靈液沾潤,益發清明外,下余七人多半都能透視雲霧。況在晴日之下,休說似輕綃一般的淡霧薄雲,任多厚密,也能看出內中物事。竟會看不見一點形影,又不似運用本門法力禁制,深覺奇怪。石生、阿童、靈奇三人發現雲霧影裡有兩團金光,夾著兩道朱虹飛舞閃動。石生首先認出那是神尼芬陀賜與凌雲鳳新收兩小弟子沙余、米餘的佛門降魔防身之寶伽藍珠與毗那神刀,知有仇敵來此侵犯。
石生未及開口,金蟬神目如電,上來便看出有異。再定睛往霧影裡一看,不覺大怒。口喝:「秦師姊等為妖人邪法所困,我們四面合攻而上,莫叫妖人跑了!」隨說,揚手便將本門太乙神雷發出,一大片金光雷火直朝霧影中打去。眾人也紛紛相繼施為,各催遁光,飛上前去。眾中南海雙童甄氏弟兄得道多年,見聞較多,一經仔細觀察,首先看出那雲霧的來歷。忙喝:「諸位師兄弟稍慢,那雲霧乃海外散仙所煉法寶,不是邪法。必是他門下徒弟受了妖邪蠱惑,背師盜寶,前來作怪。除同來妖人外,這廝必須生擒,放他不得。」
說時遲,那時快,這裡眾人太乙神雷剛剛連珠發出,人還不曾飛到地頭,下面雲霧突然暴漲,升高迎了過來。兩下裡勢子全都電也似疾,自然一湊即合。眾中只金蟬、石生同門義重,因忿妖邪乘人於危,安心不使來敵一人漏網,前後相繼發出太乙神雷,隨縱遁光破空直上,欲往高空嚴防堵截而外,下余六人全被那片雲影罩住。
南海雙童甄氏弟兄雖知此寶妙用,究是平日耳聞,初次見識;加以近受本門心法,兼有正異兩派之長,不欲落後示弱,意欲一試深淺,再作計較。口中說話,身仍隨眾急飛同上。卻不料來勢如此神速。二人飛劍本質本來較差,一經接觸,覺著那片雲霧不特似個有質之物,並還強韌異常,具有絕大粘吸之力。如與硬拚,飛劍難保不被裹去。勢更急驟,雖有法寶,不及施為。再一眼瞥見仇敵有好幾個,正與凌雲鳳、沙余、米餘三人苦鬥,邪法均頗厲害。寒萼等三女同門一個未在,不知為何,未將洞府封閉,致被仇敵襲上門來。二人知道措手不及,口喝:「鼎,震二弟留意!」聲隨人落,各收飛劍,掙脫雲網,施展獨門地遁,往地下鑽去,晃眼無蹤。
易氏弟兄迎頭遇見雲網蓋來,也是覺著不妙。仗著各人均帶有祖父母所傳至寶奇珍,一個慌不迭將太皓鉤化為一彎銀光,將蓋上身來的雲網強行撐住,一個忙取火龍釵往上一擲,立有一道龍形火光烈焰,朝雲網上飛去。易震原想:「此寶專破這類形如網羅的法寶,出手便可火化。」哪知火焰才一脫手,耳聽對面一個身材矮小的雙髻道童哈哈大笑。雲網著火一引,倏地由白而紅,晃眼化為一片火雲,往四外分佈開去,並往下壓來。當時便覺身陷火海之中,奇熱如焚。弟兄二人雙雙喊聲:「不好!」剛把九天十地辟魔神梭取出,待要往下擲去,先將身子護住再行迎敵時,猛瞥見一道青濛濛的光華射將過來,火雲立被蕩起老高。青光罩向身上,立轉清涼。四外上空的火雲烈焰仍未消散。同時耳聽喝罵連聲,又有四五道妖光、飛劍夾攻而至,易氏兄弟見勢緊急,神梭已然準備停當,剛往梭光中鑽進,將身護住,一面由旋光小門內指著眾妖人喝罵,一面正各取法寶、飛劍施為時,猛又瞥見沙余、米餘兩小在金光朱虹環身之下,沖焰冒火飛來,匆匆急喊道:「恩師現在洞口守護,不能分身。適才抽空用神禹令衝開烈火,幾受妖人暗算。來敵人多,雖有破他法寶,無暇使用。請小神僧、師伯叔們速往洞口,合力誅敵吧。」說罷飛去。
二人見雲鳳適才神禹令所發青光只將火雲衝開了些,使自己略微緩手,便即收回。知她必是防守洞口,百忙中運用法寶,冒險來擋。沙、米兩小來時青光已去,火雲依舊下壓,吃神梭外面漩光激起千重火霞,聲勢異常猛惡,不在紅髮老祖所用血焰妖光以下。還不知神梭能否沖焰冒火,遊行自在。猛聽小阿童一聲斷喝,緊跟著一片佛光飛起,將四外烈火逼住,向空托起,往上升去。同時又聽甄氏弟兄喝道:「此火厲害,小神僧不可將它逼遠,以免傷害生物。只停在當地,用佛法將此寶破去便了。」這原是瞬息間事,火雲一被托高,立現大片地面。南海雙童二次現身,阿童也指定空中佛光,同了靈奇降落,聯合易氏弟兄,隨手各施飛劍、法寶,向對面眾妖人夾攻;一面同飛洞口,去與凌雲鳳師徒會合。強敵在側,尚未伏誅退逃,空中還有火雲未破,見面無暇多說,一齊面向敵人各自施為不迭。
兩下裡會合以後,甄、易諸人才得看清,來敵共有七人。只三影神君沈通、風娘子趙金珍、白鬼臉何小山,是日前南疆大戰紅髮老祖,在妙相巒。碧雲塘兩地相遇,後被漏網的華山派門下餘孽。那雙髻矮道童和另兩個道裝少年,從未見過。尤其那道童,看去法力頗強,所用法寶、飛劍與眾不同,身上也不帶有絲毫邪氣。看情景,似是三眼神君沈通為首。那道童卻單人立在一處,遇上妖人吃虧受挫時,也不出手接應。只顧單獨對敵,一面亂施法寶,一面手掐靈訣向空連指,似要發揮法寶威力,又似想將法寶收回神氣。無奈火雲為阿童佛光所制,道童所想心思全辦不到。加以眾人這一會合,威力大增。雲風得了空隙,喘息方定,身藏異寶還未及施為;金、石二人尚在空中佈置,也還沒有露面。可是眾妖人這一面,也感覺到形勢驟變,凶多吉少。
內中沈通、趙金珍邪法較高,但因前在碧雲塘吃過苦頭,許多重要法寶都已失去,驚弓之鳥,未免膽寒。近又得知峨眉開府以後,儘管諸長老閉關修道,門人大都持有異寶奇珍,足可防身避害。另還各有傳音告急之寶,一遇險難,接到警報的人,立即四面八方相繼趕來。端的機警神速,厲害非常。連紅法老祖那麼法力高強的人尚遭慘敗,如非有人解勸救免,幾乎斷送在峨眉派手裡,形神皆滅。沈、趙二人先見雷火金光自天打下,便疑敵人得信,不久必要全趕了來,心已內怯。及見道童法寶靈奇,化出火雲,敵人法寶、飛劍無功,已有兩人入土遁去,方始心喜,生出一點希冀。不料佛光飛現,火雲受制,對面敵人重又出現,互相會合,劍、寶齊施,光霞萬道,變化無窮。二人明知凶多吉少,敵人有勝無敗。尤其沈通在碧雲塘將所有毒火、妖釘吃對頭破去,只剩一兩件防身逃命之寶和兩口飛劍,再如失去,以後更難自存。由不得把以前橫行多年的驕妄心情,去了個乾淨。越想心越發慌,自己偏又法力較高,成名多年,在一夥妖人中行輩較高。風娘子趙金珍卻素來狂謬乖張,不知利害輕重,仗著煉有不少邪法異寶,南疆之役到得最後,又隨了史南溪先逃,雖曾目睹同黨妖邪慘敗,本身卻未吃著苦頭。不特不知利害輕重,反因有兩件心愛法寶先前為凌雲鳳所破,怒火燒心,還在妄想乘隙報復,絲毫沒有退志。下余諸妖黨多是趙金珍的情人,誰也不願當著情敵示怯。就有一兩個看出不妙的,也只暗打主意隨之進退,不肯先退,啟妖婦和諸情敵的輕視。又多妄想道童來頭甚大,法寶神奇,也許還有厲害殺手。因而互相觀望,依舊施為。
事情本是沈通倡議,想乘隙報仇奪取彌塵幡而起。初遇道童時,又不合妄以前輩自居,說了句大話,於是勢成騎虎,休說領頭先逃,連軟話都沒法出口,只好隨眾上前。一心盼望不要似前次碧雲塘那樣,強仇大敵連翩而至,只眼前諸人,不再增多,雖難獲勝,至多傷卻一二同黨,等趙金珍怯敵一逃,便可同遁,不致全數傷亡。又想:「自己更擅玄功飛遁,不遇敵黨諸長老出手,決可免難。反正丟人是佔多一半,何不暫時應敵,見機而作?」沈通也是平日慣用毒火妖釘傷人,惡貫滿盈,該當遭劫,致遇上七矮這一夥疾惡如仇的照命凶星。仗著飛遁神速,原可逃死。這一停頓,雖不像在南疆初遇敵時輕視峨眉這些後輩,無如性情強做,凶橫已慣,覺著自己多年威望,見敵先退,當著同黨,面子難堪。以致只管遲疑觀望,上下強敵已一齊發動。
原來凌雲鳳自從峨眉開府通行右元洞火宅玄關,因為當初參悟白陽真人遺留圖解,將初步扎根基的功夫忽略過去,道基不固,為火宅干焰所陷。雖仗楊瑾相助,妙一夫人恩憐,倖免於難,元神已受重傷。妙一真人隨賜靈丹,另加傳授,命在洞中面壁勤修,靜養若干日,復原之後再行領命下山。雲鳳見師恩深厚,益發感奮愧勵,用功甚勤。又加當時得了楊瑾柬帖指點,進境神速,不消多日便已康復,功力反更精進。這日雲鳳做完功課,方想:「不知何時才得奉命下山,會合眾同門行道濟世?」忽聽妙一夫人傳聲相召,命至太元殿外平台待命。心中驚喜,拜命趕去。參見之後,妙一夫人賜了兩件法寶和道書、柬帖,便命即日下山。又說:「各位師長俱在殿中參修大法,無庸參謁,連左、右二元也無須經過。」並告以前收沙余、米餘兩小徒,現在仙籟頂古捕巢,與鄭八姑門人袁化在彼參修,等候雲鳳休養復原,隨同下山行道。雲鳳自經火宅之厄,益發謹慎。因知眾同門下山多有同伴,自己雖然一樣賜有法寶、仙柬,卻是孤身一人,只帶著兩個剛成氣候的小人徒弟。師長閉關,外面群邪縱橫,又未明指去處,好似任憑自己率意而行,覺著前路難料。無如對於師長素來敬畏,當時不敢多讀,拜恩之後,又向殿恭拜通誠。起身後,望見妙一夫人朝己微笑,意似嘉許。雲鳳方想試探著請示機宜,妙一夫人已先開口道:「你以前仙緣遇合太巧,往往把事看易,致多閃失。火宅之厄,實是玉汝於成。我因芬陀大師對你期愛,楊道友前生又是你的曾祖姑,再三為你關說,你也頗知自愛,特將專破乙木精氣之寶賜你。有此防身,再照所傳加功精習,任何五遁禁制均難傷你。還有你門下沙、米兩徒孫,出身雖是僬僥細民,卻向道堅誠,已邀天眷。自經芬陀大師佛法改造,道基已固。又得佛家傳授,並有佛門至寶伽藍珠與毗那神刀,稍差一點的妖邪決非其敵。隨你同行,正是兩個得力助手。眾同門各有因緣,遇合非一,雖因使命不同,仍是各憑緣福修積。只要遇事小心,不似昔日輕率,也無須膽小畏難,盡可隨緣修積。下山去吧。」說罷,自往殿中走去。
雲鳳心始稍安。一想:「新得七寶尚須練習數日,師父只命便宜行事,隨緣修積,並未有什限制。身受曾祖姑、芬陀師祖與叔曾祖母深恩,何不帶了兩小前去拜望一回,就便領教?」於是先往河邊倚天崖龍象庵飛去。到後一看,芬陀神尼已經外出,只楊瑾在庵中。雲鳳拜見之後,談起來意。並說:「秦寒萼遭遇境地,實是可憐。等拜謁叔曾祖回來,意欲往姑婆嶺看望一回,再定行止,不知可否?」楊瑾笑道:「青螺峪你此時不必前往。倒是秦寒萼、李文衍、向方淑三人,現受紅髮老祖化血神刀之傷,正在洞中靜養,須候易靜等取來陷空島萬年續斷與靈玉膏,始能復原。現時靈藥已然到手,由金蟬等七矮帶回,日內即可交到。除她三人外,司徒平惟恐妖邪乘機暗算,也在那裡。此次峨眉眾弟子下山時各有恩賜,只司徒平獨得一本道書,並無法寶。他雖仗有大方真人所賜烏龍剪,畢竟只可防身,遇見厲害敵人,未免難以抵禦。你去看望他們,也許能幫點忙。不過此後遇事,總要問明來歷,不可隨意傷人和對方的法寶。我尚有事,已為你遲了兩日。你就去吧。」
雲鳳只得率領二小,拜別起身,往姑婆嶺飛去。快要到達,忽然想起楊瑾行前所說,好似前途還有事故。暗忖:「前聽玉清大師說,異派群邪儘管劫數將盡,因自峨眉開府以後,知道正教昌明,威力日盛,心存畏怯,互相勾結,欲乘諸長老閉關之際,專尋一於後輩同門為仇,凶焰彼猖較前尤盛。此次下山行道,務須隨時警備,不可疏忽。姑婆嶺相隔仙府正近,如有妖邪往犯,定非弱者。自己入門不久,道力尚淺,以前雖經過數次大陣仗,均有高人在側相助,因人成事。這頭一次出手,莫要丟人。何不先在左近落下,隱了身形,掩將過去,無事自好,如若有事,敵明我暗,可以相機下手,怎麼也比冒失行動強些。」雲鳳心念一動,立和沙、米二小降落,略一商議,隱了身形。正待施展師門心法,輕悄悄沿著山麓低飛繞越過去,猛瞥見前側面一條極幽僻的暗谷之中,似有青黃光華微一閃動,知有異派中人在彼。此處相離寒萼所居洞府只七八十里遠近,只因地勢幽僻,中隔亂山危崖,不比金、石七矮來路容易發現。雲鳳先前只聽同門說起,初次上門,估計將到,準備沿途查看過去,不知途徑卻在空中。遙望前面,只是山嶺迴環,峰崖險峻,並無異狀。等發現異派中人遁光,心疑妖人正在附近聚集,尚未下手。一心想觀察一個虛實底細,未再升空查看,逕率二小往谷中掩去。
到後一看,危崖後面坐著一個道裝少年和一個衣冠詭異的道人,俱都面有憂色。少年道:「卜師兄雖然任性,我想他那法寶神奇,不見得便會失陷在敵人手裡吧?」道人道:「你是沒參與凝碧開府盛會,哪裡知道。休看對方師長閉關,這些門人無一好惹。何況又同了一夥妖邪前往,萬一這些年輕後輩不知我們來歷,一體看待,卜道兄素極自恃,到時再不見機,丟人不算,還將這土木精英煉成之寶失去,回山如何交代?我們師長不出頭不好,如若出頭,未來之事吉凶難料,卻怎好呢?」少年苦笑道:「我也不是不知厲害,無奈卜師兄為朋友心熱,說他不聽。因和妖人打賭,反將我所帶法寶強借了去。行時並說,只逼對方說出那兩個對頭女子的住家,引了前去便罷。不特不願乘人於危,並還不許眾妖人混水撈魚,乘隙暗算人家。便下手時,也另是一起,不與妖人合流,對方哪有看不出來的道理?我先以為對方諸人決非卜師兄之敵,直到遇見乙老前輩警告,才知不是好惹。並且少時對方便有援兵來。卜師兄去了這麼大一會,照理應該早佔上風,用本門傳聲相告,以防妖人乘隙下手,他一人顧不過來。如今音信毫無,定與強敵苦鬥,無法下台。聽你這一說,我也擔起心來。如非乙老前輩再三警告,不令我二人前去,並說去了不特於事無補,反而有害,非引起兩家仇怨不可,最好由卜師兄一人鬧去,叫我二人守在這裡,也許還有轉機的話,我早去了。」正說之間,那少年忽然略一停頓,側顧驚疑道:「卜師兄居然佔了上風,乘對方援兵未來之際,我們快催他息了前念,急速回來吧。」
雲鳳見二人面無邪氣,細詳語意,分明是受了妖人蠱惑,來此侵犯,卻又不肯同流合污,單獨行事。既與神駝乙休相識,雙方必有一些淵源。聽到末兩句上,知道寒萼等已為來敵所敗,這兩人既未存有敵意,也就聽之。當時未暇現身詢問,匆匆帶了兩小升空飛起。
剛越過前面高峰,便見右側崖前有各色光華飛舞變幻,洞門外站定司徒平,正指烏龍剪連同飛劍,與敵苦鬥。洞門已被向芳淑的納芥環奇光封住。秦、向、李三人同立洞內,卻在彌塵幡光幢擁圍之下,似想再如危急,便駕彌塵幡逃去情景,神色倉遽,頗為狼狽。洞外斜坡上立著幾個男女妖人,正指洞中三女喝罵,得意洋洋。另一道童打扮的敵人,獨立洞左危石之上,手指十餘團青、黃二色的精光,戟指司徒平喝罵道:「峨眉小輩,速聽良言降服,引我去尋那賤婢,我不傷你們。否則,我將神雷全力施為,你們非死不可,悔之晚矣!」雲鳳聞言,不由大怒,手指處,玄都劍首化一道精光,飛上前去。對面三影神君沈通和風娘子趙金珍、白鬼臉何小山,更是華山派中能手。司徒平獨鬥群邪,本來勢孤,一則近來功力精進,二則烏龍剪神妙無窮,才勉強扯個平手。
側面那個道童名叫卜天童,乃土木島主商梧門人,本來不想隨眾妖人出手。只因眾妖人見司徒平等法寶、飛劍厲害,洞門又被納芥環寶光封住,急切間攻不進去,恐怕夜長夢多,時候挨久,將敵黨中厲害人物引來,不特轉勝為敗,弄巧脫不了身。沈通來時說過大話,心雖愧作,還不好意思,就向卜天童求助。另兩道裝少年,一名文又方,一名喬紀,看出沈通心意,首先輸口。卜天童旁觀多時,看出眾妖人難佔上風,因甚恨來前沈通語氣狂傲,欲俟少挫,再行出手。等久不耐,再聽文、喬二人一輸口。已然躍躍欲試。偏巧秦、李、向三人不似司徒平持重,雖見對方有一道童只作旁觀,不曾出手,身上又未帶有邪氣,總想既與妖人同來,決非善良之輩,更看出對方功力頗深。三人略一商量,彼此負傷未癒,除彌塵幡、納芥環外,下余飛劍、法寶俱不能由心運用。師長所賜傳音法牌雖可用來告急,無如只用一次。向芳淑頭一個捨不得用。秦、李二人俱是本門中魔難最多的人,也覺得事情如真危急,上次齊靈雲碧雲塘傳命時必有先機預示。此時情勢尚還未到十分危急,便到真個不支時節,也只用彌塵幡護身,突圍遁走,傳音法牌可留備異日危急逃生之用。認定未出手這一個必非庸流,最好將他先行除去。寒萼隨將白眉針由納芥環中發將出去。
主意並想得不差。無如卜天童乃土木島主商梧最得意的門人,從小隨師隱修遼海,中土雖未來過,對於正邪各派的法力虛實早有耳聞。尤其是初次出門,所尋對頭都是當時負盛名的門下,惟恐閃失,除自有飛劍、法寶外,並把幾個同門至好的法寶強借了來。一面又把他本門獨有的土、木二行真氣暗中放出,將身護住。耳目更是特別靈敏,強敵當前,心期必勝,閒立未動,卻在暗中行法查聽,三人洞中計議竟吃聽去。寒萼以為白眉針威力神妙,至不濟也可去掉兩個妖黨。無如新傷之餘,即此一針已是勉強施為,無力多發。又打著擒賊擒王的主意,滿擬敵人必傷。哪知敵人護身有寶,機密再吃聽去,人未傷成,反把對方激怒,口中喝罵,手揚處,立有十道青、黃光華飛來。
這時司徒平剛在百忙中運用玄功,加強烏龍剪的威力,將眾妖人飛劍、法寶破去一些。不料又添勁敵,烏龍剪雖不似尋常法寶,易為土、木真氣所制,卻也占不得半點便宜。眾妖人見卜天童出手,心計得售,益發猖狂,紛紛施為,上前夾攻。司徒平正覺著再鬥下去,有敗無勝,忽見雲鳳飛來。斗了這一會,已知對方厲害,恐雲鳳飛劍受制,忙喝:「這廝妖光能纏飛劍,師妹留意!」雲風飛劍已經電射而下,聞言心方一驚,劍光已被兩道青黃光華裹住,雖還未被裹去,已不能隨意施為。慌不迭往回一收,竟似吃什大力吸住,雖能回飛,甚是吃力。不禁又急又怒,一面仍運玄功奮力回收;一面把神禹令取出,向外一揚,立有一股青濛濛的光氣發將出去。
卜天童因為本門二行真氣專能吸收敵人飛劍、法寶,上來便打著如意算盤。哪知才出手,剛把敵人飛劍絞住,覺著力量甚大,便被司徒平察覺,指揮烏龍剪飛來,將飛劍解救回去,專敵妖人。一面加強烏龍剪的威力,化為兩條神龍般的墨色精光,滿空飛舞,急切間竟無奈他何。卜天童心想:「是何法寶,如此神奇?」正打算把另一件師門鎮山之寶取出一試,猛聽一聲清叱,一道虹光自空直下,跟著飛來一個道裝少女。忙將手一指,分出兩道光華迎上前去,剛將來人劍光裹住,便吃回收,覺著力大異常。心中驚異,暗忖:「峨眉門下所用飛劍,怎都如此神妙?難得到中上來一次,好歹也收它一口回去。」心隨念動,立縱遁光飛起,一面加急施為,一面把未發完的二行真氣發將出去。滿擬來人這口飛劍必落己手無疑,做夢也沒想到遇見剋星。他這裡匆匆施為,雲鳳比他還要情急,神禹令恰好同時發動,兩下裡迎個正著。青色光氣到處,二行真氣所化青黃光華立被衝破,化為縷縷殘煙,四下飄散,這才知道厲害,不禁又驚又怒,當著一干妖人,不禁愧忿交加。
隨著雲鳳同來的沙、米兩小全都貪功疾惡,一見師父出手,早不等招呼,各將芬陀大師所傳毗那神刀飛將出去,恰是同時施為。卜天童急遽中瞥見朱虹飛來,誤以為是尋常飛劍之類。因正忙於另取法寶,報仇雪恨,自恃護身有寶,敵人飛刀、飛劍不被吸收,已是便宜,決難傷害,便沒有躲。哪知佛家降魔利器別有妙用,又是一個剋星,本來非受重傷不可。總算他應變機警,加以始終想收對方刀劍,一見朱虹雙雙飛來,百忙中運用玄功,兩臂一振,貼身潛伏的二行真氣立即往外暴漲出去。本意就便吸收敵人刀劍,忽聽叭叭兩聲,朱虹到處,真氣竟吃破去,朱虹隨即環身繞來。這一驚真個不同小可。總算他見機得快,土、木二遁神速非常,先前又吃真氣擋了一擋,略緩來勢;如似先前貼身繞護,那就不死也必重傷了。當時驚魂都顫,哪還再顧得取寶施為,身形一晃,便自隱遁開去。
雲鳳不知就裡,見敵人只有一人逃遁,還有六個敵人正與司徒平苦鬥,師徒三人劍寶齊施,趕緊殺上前去。隔不多時,金蟬等七矮便和靈奇趕到,混戰起來。
同來妖黨中,有一個名叫華岳仙童雷起龍的,在華山派門下行輩最低。但他生具異稟,工於內媚,相貌也極英俊美秀,在華山派門下有美男子之稱。入門不久,又得到了一部左道中的採補秘籍。一班異派左道中的淫娃蕩女,只要遇到他,便不肯放過。雷起龍自知修煉年淺,法力平常,除卻「采戰」一門專長外,別無所能,每有遇合,總是戰戰兢兢應付。明知女的對他已然迷戀失心,連毀去道行都所心甘,這等修道多年的真陰吸取了來大有補益,他卻一味憐香溫存,從不專顧自己。每當女的欲死欲仙的緊要關頭,他必發話警誡,曉以厲害,並還教以鎖閉真陰之訣;一面仍照舊溫存,並不離休。對方如果出於自己心愛,兩相慕悅,非由女方強迫而來,到了樂極情濃之時,除照前告誡外,並和女的說明,加以指點,彼此交換真元,互為吸收,使雙方天地交泰,同有補益。不似別的妖邪,專一損人利己,一任女的事後毀身敗道,毫無顧惜。本身胎子就是蕩女心目中的極品人物,經此一來,對方不特愛之如命,而且感念終身。他又狡猾非常,算計群雌如把自己視為禁宵,必起爭殺。故每有遇合,從一上手,便與明言直告,說:「我雖憐香惜玉,識趣知情,但是一向兼愛,所歡全期永好,不能專顧一人;並且人數甚多,誰也割捨不下。照例由我尋人,不許人來尋我。所約晤期,如期而至,決不失信,使其空盼。凡是心愛女子,不論新蠅,都是一視同仁,無所軒輕。如存妒念,不特使我為難,本身還要樹下許多強敵,損人而不利己。轉不如現在就一刀兩斷,各自東西,大家都死了這條心,以免誤人誤己,許多不便。」女的早已為他所迷,知道所說乃系實情,也就點頭認可。即或女的生性淫妒,心中不願,無奈對此美食不肯放過,打算先快活一回,事後再施媚術籠絡挾制,一樣可以獨佔,便表面依從,不與爭論。哪知雷起龍不特學有專長,交合之間饒有情趣。並以閱人經事都多,女的心意,一見便即識透。上來所說,便是先打一個招呼,為自己將來站個腳步,原不怕對方反口。溫存體貼更是高人一等,不似別的妖邪粗鄙強暴,專以「采戰」為上。女的只一與交合,平日任多淫妒潑悍,也由不得要傾心聽命,百依百順,以求得他的歡心。明明不願的事,偏把他奉如神明,愛逾性命,分毫不敢拂逆。在許多有本領的情人熱愛感激、互相爭寵之下,已然得了無數便宜,不勞而獲的法寶竟有好幾十件,而且均非凡品。
三年前,他偶往海外尋一情人踐約敘舊,歸途經過小南極。因所訪情人別時說起,金鐘島主葉繽兩次聲言,要將小南極四十七島妖人餘孽一齊除去,就要下手。暗忖:「自己是華山派烈火祖師門下末代愛徒,葉繽又是峨眉、青城諸長老的至交,路道不對,無異仇敵。」恐怕無心撞上,平白吃虧,打算繞路飛回。這條雲路因是初經,下面島嶼甚多,一算里程,相隔金鐘島不遠,左右無事,便把遁光放緩,一路觀賞過去。又飛了一陣,發現一座小島,上面花木繁茂,澗谷幽奇,風景靈秀,極為少見。如非有人匠心佈置,決不會有如此整潔,料是散仙清修之所。他本心是想暗中窺探,稍微遊玩,便即回飛,並無別意,便隱了身形往下降落。哪知島上住的是一位隱修多年,向不輕與同道往來的女仙,法力甚高。儘管情人所贈隱身法寶神妙,並無用處,落地走沒多遠,便吃對方困住。雷起龍一則膽小害怕,急於脫身;一則又愛那女仙大甚,雖用法寶迎敵,卻不還攻。口中不住哀告乞憐,說自己學道年淺,海外各島並沒到過幾處,偶然無心路過,發現此島景物靈秀,仙境無殊,下來觀賞,實非有心冒瀆,望乞鑒諒微衷,念其修為不易,寬免初次。同時乘著和對方問答之際,冷不防暗施邪法。那女仙見他相貌英俊,詞意誠切服低,本就心軟。只因看出他的路道不正,方想盤問明了來歷,只要不是故意來犯,便任走去,不與計較。因見對方神情惶急,膽小害怕,一時粗心大意,竟為所算。
一經奸合,男女雙方俱各貪戀異常。女仙法力原高,不久明白過來,知道上當。多年女貞敗於一旦,心中雖極悔恨,偏是情濃,不捨反臉。先料這類妖人決無好心,況因對敵而起,斷定真陰必為所盜。無如心中愛悅,不忍殺他,想是夙生冤孽,才致有此。略微尋思,竟把心一橫,任憑擺佈,一言不發。哪知雷起龍見她玉骨冰肌,資稟秋粹;又是一個全貞修女,另有微妙,比尋常所交淫娃蕩婦迥不相同,也是越看越愛。嗣見女仙明眸欲掩,淚光瑩瑩,秀眉顰蹙,隱含幽怨,知她已清醒,心生悔恨。一面刻意求工,一面告知利害,傳以玄牝吐納交泰之術。並說自己實是害怕傷亡,情急無計,加以醉心仙姿,好心求愛,決無加害之意。女仙還在半信半疑,本心事完一同斃命。後來真陰將吐,實忍不住,對方更一再停手警誡,姑照所傳一試,竟是樂極,真元也未喪失。這一來,居然由仇敵變成恩愛。
事完坐起,重敘情話。女仙問出他是華山派門下後進,心想:「劉樊合籍,葛鮑雙修,本是神仙佳話。難得此人雖是左道,竟有天良,所說也系實情。自來無不可化之人,況其入門年淺,惡行未彰,正好早日挽回。事已至此,只率嫁他,勸其棄邪歸正,同修仙業,也不枉失身相愛一場。」便以正言厲色再三告誡說:「我向不與外人來往,本來外間的事不甚知悉。前次峨眉開府,被一女友強行邀往凝碧崖觀光,本來主人並未具柬相邀,那女友又只和主人的兩位至交相識,與他本派並無交往,因係從古未有的盛舉,主人又不問敵我生熟,來者是客,一體延納,因友及友,才被強拉了去,心還不願。到後一看,不特增長見聞,並還交了兩個好友。才知邪正之分,五台、華山諸異派決非其敵,早晚同歸滅亡。我既甘心嫁你,自然願天地長久,合籍雙修;你如遭劫,我不獨生。回頭是岸,人貴改過。你如真心相愛,從此棄邪歸正,速與妖師斷絕,與我同修。此島偏僻,孤懸遼海,我又喜靜,極少同道;平日休說人跡,連雲路上空也極難得有人飛過。諸妖邪如因你叛他們為仇,尋上門來,自有我來對付。今日實是前孽,見你膽小害怕,不合欺敵心驕,毫無防備,以致上當。我如稍微留心,你早形神皆滅了。不信你看。」說完舉手一揮。便見上下四外有無量數的火焰金刀,電旋星飛,潮湧而來,雷起龍立被裹住,只未下落。女仙笑道:「你看如何?決不傷你。你姑且掙扎逃遁,試上一試。」
雷起龍見那火焰金刀宛如一個金色火球,將上下四外一齊包沒,焰光千重,射眼難睜,腳底已成了一片光海。雖為女仙所止,相隔丈許,不曾上身,通體已似被絕大壓力束緊,絲毫動彈不得,自然不敢冒險妄試。急喊:「仙姊停手!我對你如有二心,異日死於金刀之下便了,試卻不敢。」女仙收了遁法,歎了口氣道:「冤孽!我自為你邪法所迷,醒來悲憤已極。我若稍差一點,你再昧良無情,我只等真元一喪,便將此遁發動,同歸於盡。我有準備,尚可轉劫重修,你卻形神俱滅了。如非夙孽,也不至於此。傷心的事不提也罷,此後你卻須聽我良言,好好改正修為呢。」
雷起龍這一對坐接談,越覺她淺笑輕顰,儀態萬方,玉肌仙骨,光艷照人,令人望之,自起一種高潔嫻靜之思,不敢逼視。再聽語音輕柔,隱含幽怨,不禁想起對方累生修積,絕代仙姿,隱居遼海多年苦煉,好容易將證仙業,女貞無端為己所毀。當時也曾想到,這類茹元葆真,正派散仙中的煉女,百世難遇,幾次想要破例採補,均以愛憐太過,於心不忍。又想圖個永久,不特未采她的真陰,反把從不全數告人的秘訣盡情相授,即使日後再懷二心,也必無法下手。經此一來,真元雖為她保住,自己也轉禍為福,終究比不失身要差得多。又因女仙外相溫和,容止嫻雅,無論輕嗔薄怒,淺笑微顰以至徘徊卻坐,清談娓娓,舉手移足之間,無不另有風華,自然絕艷。偏又丰姿奇秀,神韻獨超,儘管醉心傾倒,分毫狎侮不得。而內稟又是那麼稱粹醇美,著體欲融。把以前所遇邪教異派中的淫娃蕩婦,十九比成糞土。他不禁又憐又愛,又敬又愧又感激。女的再以正言相規,以前對付別人的兼愛邪說竟未敢出口。如非那些舊情人多半難惹,一斷來往,立與成仇的話,直恨不得除女仙以外,把所有情絲全都斬斷了。
女仙暗中查看他對己實是至誠,專一奉命唯謹,只是有時面上微有愁容。只料師門恩重,積重難返,尚有為難之處,不肯忘本,原是好處,倒也原諒,並不逼他立與師門斷絕。只說:「從此改行向善,不許為惡,更忌同流合污,致為所累。如有為難,速來告知,必為你設法防備。即或難勝,我平日雖喜靜修,無多交遊,但也交有三兩至友,俱是正教中人,有極深交誼,本身法力也高,有事必來應援。大都飛行迅速,急若雷電,無論相隔多遠,片時即至。多大亂子也不必害怕,只是為人要好;否則,便我多深情愛,也沒法幫你。最好不必戀此暫時聚首,先去擺脫了這類妖邪再來。」
雷起龍倒也知道警惕,認做轉禍為福之機,不特當時極口應諾,而且聚了幾日,吃女仙強迫催走,戀戀辭別。一開頭先向以前所交淫女一一訣別,力說自己近來受一前輩仙真指點,痛悟前非,現已決心永謝綺緣,專事重修。為念舊日情好,更恐時久相思,以為自己薄倖,有所偏愛,或生疑忌,特來話別;承賜寶物,也敬以奉還。這些淫邪婦女雖極愛他,不喜此舉,紛紛勸說,但多水性楊花,淫蕩已極。雷起龍平日又處得極好,從未說過假話,雙方感情甚好,一見任怎勸說不聽,一味婉言求告,說再不回頭,立有大劫。倒也不好意思反臉。又多以為他好色如命,不能持久。有的還嘰嘲幾句;有的竟相待更好,只逼他不再敘闊,好合上幾日才去,否則不能放走。
這類妖邪多是邪法高強,雷起龍無力抵抗,心雖厭惡,也不得不勉力敷衍,刻意求歡。地方又多,在海內外接連飛馳了半年多,才得把一些教外情婦勉強完事。總算全把話說明,無什糾葛,又未生出仇怨嫌隙。中間也曾抽空去往女仙所居島上敘闊,起初還不敢明言經過,後吃女仙看出破綻,再四盤詰,不敢再隱,只得跪地謝罪,吐出真情。女仙始而不甚相信,當時無話。等他聚了些日辭別,暗中尾隨,窺探虛實。不特看出悔過出於真誠,並把自己愛逾性命,時常背地默祝天神見憐,許其改過自新。但求免去這些糾纏,得與女仙同隱,長相廝守,誓當暗中力行善事,脫卻前蔥。女仙大為感動,第二次相見,便與言明:「人誰無過,貴於能改。你只管照著那日誓願行事,我既不限你日期,也不問你以前行為如何,放心好了。」
雷起龍經此柔情溫語慰勉,益發感奮,力思去邪歸正。無如前孽牽纏,這一年中,所有以前情人俱經擺脫,不再來往,只趙金珍一人生性淫悍,剛愎異常,又是本門師叔,極難說話。始而屢往尋訪,均值他出。等妖婦回山得知,反來尋他,雷起龍偏又去往女仙那裡。彼此屢次相左,久未謀面。雷起龍只剩這麼一處葛籐,固望早了為是。趙金珍偏又錯會了意思,當他思戀自己,想要重拾舊歡,急欲與他敘闊。只奇怪屢去相尋,均見不到人。起初只當他情人甚多,必往別處尋歡未回。那些同類淫邪本多相識,試尋了去一打聽,竟是久斷來往。並還說起他前者來會,自稱忽遇真仙指點,將要改邪歸正,永斷情慾。聚了兩日走去,永不再來。妖婦雖不把他視為禁臠,卻也貪戀不捨。一聽他要和眾人一起斷絕,尋找自己,必也為了此事,又有叛教之心,不禁又氣又怒,當即到處尋找。
事有湊巧。雷起龍所交情人多由互相愛好結合,就有幾個由於對方發動,也還有點情愛。惟獨對於趙金珍,因是長一輩的師執,平日極負艷名,本門兩輩尊長多與她有過交往,別派中也有不少情人,全是左道中有名人物,無一好惹,惟恐招忌樹敵。人又淫凶悍潑,行事專橫。自從乃師金沈子為峨眉派後輩所殺,每次相遇,必加挑逗。那麼淫艷的妖婦,不知怎的,竟不投緣。起初簡直不敢染指,見即設法躲避。妖婦先當他膽小害怕,面首本多,也未在意。後在同道妖婦口中,問出雷起龍具有專長,淫心始熾,必欲得之為快,終以暴力強迫成事。雷起龍迫於無奈,雖然曲從,心終不喜,但卻畏之如虎。這次受了女仙指教,尋她斷絕,本是硬著頭皮前往,幾次未遇,懶得再去。女仙島上風景清奇,洞府宏麗,更有靈藥仙釀,奇花異果,任憑享受。人又具有絕代容光,不必定要真個銷魂,便可令人愛而忘死,如何還捨離開。以為師父已死,師祖烈火祖師對第三代的門人素來放任。自己只初入門時,由師父帶往參謁過一次,便未再見。師祖近年為報峨眉之仇,閉洞祭煉法寶,一班師伯父和先進同門尚且輕易見他不到,似自己這等末學後進決不在意。現時只趙金珍一人還未斷絕,本來打算再去尋訪,明與了斷。
這日女仙獨自出遊歸來,談起目前正教昌明,各異派妖邪劫運將到,再有數十年便即消亡殆盡。雷起龍心想:「此島孤懸遼海,地絕僻遠,隱伏在此,舊日一班同道妖邪決不知道。數十年光陰一晃就到,好在本身師父已死,等這些人伏誅數盡,自己法力也必大進,那時再夫妻二人同往中土積修外功,以求正果,豈不省心?何苦再去招惹他們,一個不巧,認作背叛師門,還有殺身之憂。」於是改了主意,更和女仙說,打算從此在島上一同隱修,不再尋找妖婦。女仙見他自從與己結合以後,那敬愛之誠全出衷心,不特承顏希旨,百事將順,從未分毫件逆,而且改過遷善之心也極真切。最難得的是他出身異派妖邪,素好好色貪淫,對於自己愛戀如命的人,竟能克制情慾,儘管終日廝守,溫存撫愛,從不敢妄求交合。不由得大為感動,一心一意想使他去舊從新,勉成仙業,永為神仙眷屬。聽他這等說法,益發憐愛。不過女仙法力、功行頗高,深知因果相循。孽緣惡因既已種下,先行解脫,尚且難期必免,再如置之不理,早晚總要遇上,必有事故發生。就能等到對方遭劫,他生仍要遇上。自來微風起於萍末,星火可以燎原,一時疏忽,往往鑄成大錯。起初仍勸他去,嗣因雷起龍在島上清福、艷福一併享受,日子越多,越不捨得離去,每值催詢,定必軟語央告,百計延宕。
女仙原是前輩女仙申無垢的記名弟子。因申無垢收她時事出無心,曾說她情孽糾纏已歷多世,今生任怎修持,也難以肉身證果。自己生平只收了兩個徒弟,也因情孽造下許多惡因,受累不小。並且不久就要成道飛昇,也不能多有傳授。後經再三哭求,始允收為記名弟子,並帶往南海,尋了一座極偏僻的小島,傳了一部道書,令其照書勤習,不久他去。女仙獨居清修了許多年,從不離島一步,近年方始偶然出島閒遊。寂寞慣了,還不覺得。及與雷起龍同居了些日,不由情根日長,一人獨居,便覺孤寂無歡,也有一點不捨離開,何況雷起龍一再磨纏。女仙心想:「乃師已死,華山派徒黨雖眾,因未兩代人數太多,取材既寬且雜。教祖烈火祖師急於報仇,常年閉關煉法,頭兩代弟子惡跡昭著,時被正教中人誅戮,日漸凋零,於是成了一盤散沙,除有事相需外,幾乎無什聯繫。似雷起龍這等末學後進,一旦隱退,決無什人在意。只剩妖婦趙金珍一人尚未斷絕,稍緩前往,也還無礙。」因此耽延下去。
一個固是樂不思蜀,一個又不再催迫,光陰易過,不覺二年。這日女仙忽想起好友青門島主朱蘋,二年不見,此人不特是自己惟一至交,並還得她助益不少。上次分手時,說要閉關煉法。並說前紫雲宮中主者初鳳,也快應完劫數,不久便要往她島上寄居同修(事詳《青城十九俠》)。因她近數年中不能離開,囑令兩年後前往相訪,約期早過。久聞紫雲三女法力高強,美艷無倫。所居海底,珠官貝闕、氣象萬千,景物奇麗。心中嚮往已非朝夕,何不趁此時機前往看望,就便一探初鳳來未?便對雷起龍道:「我往南海訪友,朱姊姊是我至交。本想連你帶去,無如路程遼遠,又要走過磨球島離朱宮。島主少陽神君為人正道,疾惡如仇,近和峨眉、青城兩派十分交好,把華山、五台諸異派視若仇敵。島上設有一面神鑒,千百里內人物往來,形影畢現,你我隱身法決瞞不過。我一人前往,不隱形蹤,也必無礙。帶你同行,必放不過,我自不能坐視。宮中門人、侍者自恃師父法力,多半氣盛驕橫。休說眾寡懸殊,他們又擁有三陽真火威力,得天獨厚,難與為敵;即便當時小勝,脫身回來,以後這條路便不能走,並且從此永無寧日,何苦惹他?你還有一妖婦也未了斷,屢次催你,老是支吾。我今此去,至少要和朱姊姊聚上三五月,我不在家,有何可戀?你正好乘此時機去往中土,把這一段孽緣勾銷。此後便可和我長相廝守,永不分離,不是好麼?」
雷起龍聞言,心雖老大不願,無如女仙前曾提過,朱蘋性情溫和,道力高深,同道之交又多,俱是散仙中的有名人物,這次約會,干將來成敗有關,不能不往。自己該辦的事,早就無法推托,女仙再走,更無話說。沒奈何只得允諾,請女仙將他存的飛劍、法寶發還,並把以前所贈的一道脫身保命的靈符也帶了去。女仙見他神色恍惚,心志不寧,當是不捨數月分離,便慰勉了幾句。笑問道:「以前那麼多妖邪,俱被你善言解說,去了糾纏。現時只剩妖婦一人,又不和她動武,至多對方無恥,強迫留你聚上幾天,雖是苟合,於你無害,要帶這麼多法寶、靈符作什?」雷起龍見女仙笑語如珠,意態溫柔,越看越愛,不知怎地心中一酸,強笑答道:「那妖婦貌似花嬌,心同蛇毒,妖術邪法又極高強,翻臉便不認人。我一向便怕見她,此行一個不巧,就許翻臉成仇。論我法力,實非其敵。這十多件法寶雖是別人所贈,我已深明用法,俱有極大威力,加上仙姊保身靈符,不特可以防備萬一,遇上昔日同道糾纏,也可藉以脫身。帶在身旁,膽壯得多。」女仙知他性情溫和,膽子又小,不會與人相爭,況是昔年情人舊好。以前所斷情婦中頗有幾個厲害妖邪,去斷絕時,也多是這等說法,終於無事,雙方絕交均無惡聲。以為他厭惡太甚,因而多慮。其實這類妖婦水性楊花,情愛不專,至多被她纏上幾日,略拾墜歡,不致成仇樹敵。多帶法寶用以防身,並非向人尋事,也就聽之。
雷起龍兀自戀戀不捨,又強留女仙在島上盤桓了幾天,終於惹得女仙佯怒發話,方始分手。因已兩年未與同道妖邪相見,未免情虛。又想女仙一時不致回島,打算先尋同輩中兩個交好的探詢一下,問明一些師執尊長對己有無疑念,那被自己斷絕了的情婦可有來尋之人,然後再尋妖婦絕交。哪知連尋了兩三處,所尋的人俱都未見。又不敢徑去華山、秦嶺一帶本門長幼幾輩妖邪盤踞之處探詢。這一耽延,不覺過了二十來天。這日雷起龍正想硬著頭皮去尋妖婦,巧遇一個同輩中人。一問近況,才知好些師伯叔因和南疆紅髮老祖門人勾結,慫恿乃師與諸正派作對,在妙相巒、碧雲塘兩處集眾惡鬥,連被峨眉派一班後輩殺得大敗。紅髮老祖幾乎形神皆滅,手下門人也傷亡殆盡。到場諸異派,華山、五台兩方傷亡最多,只逃走有限幾個。趙金珍因有一心愛男寵,在妙相巒前死於秦寒萼白眉針下,恨深仇重,立誓報復。秦寒萼。李文衍、向芳淑三人俱為化血神刀所傷,在姑婆嶺洞府以內閉洞調養,非等金蟬、易靜等將陷空島靈藥取來,不能復原。而一班法力較高的敵黨,均各受有教祖專命,分散在外,下手報仇恰是時機。現正約人報仇,定於明日,在他新辟的四川間中嘉陵江南錦屏山絕頂金雞崖玉簾洞內會集。同往報仇之後,便去海外尋人煉寶,以應三次峨眉鬥劍之用。此行至少三年。
雷起龍一聽,正教門下如此神通,自是心驚。明知此去妖婦不免糾纏,但把女仙奉如神明,不忍設詞欺她,勢在必行。而妖婦此次不論勝負,均往海外,恰是昔年許多舊歡往來游息之所,如再尋去,好些不便。並且這次回島,已不想再來中土。他想了又想,決計一勞永逸,仍拿以前那一套去對付妖婦。滿以為以前那麼多情婦無一好惹,俱被自己軟語說服,妖婦也必可以理喻。除被纏上幾日是意中之事而外,如被強邀同往姑婆嶺尋仇時,也不是沒法推托。真要強迫,便向她破臉斷絕,仗著所帶法寶、靈符之助,一走了事,也不傷她。實逼處此,心上人固不會見怪。絕島潛居,埋頭不出,妖婦縱然恨極,也無法尋蹤。心中打著如意算盤,以為進退皆可由心。哪知妖婦自從聞說他與一群淫邪斷交情形,心已生疑,再加三年匿蹤,遍尋不見,又想又恨。況當用人之際,知他本身道力雖淺,卻得有不少異寶奇珍。情人雖已斷絕交往,因都愛他過甚,所贈法寶全未要還,如何還肯放他脫身。初見面時,當他不耐清修,時久相思。一班情婦已然斷絕,如能回心,正可據為禁臠,好生高興。
雷起龍乘機愚弄,也還可以商量。因多時未晤,見妖婦晤面十分親熱和善,與連日所聞不符,又忙著了斷回去,便把妖婦引開,仍照前言一說。照著以往和別人斷絕經驗,為博妖婦歡心,並還格外巴結,刻意求工。哪知妖婦淫凶刁狡,素來一意孤行,軟硬不吃,反而勾起貪慾。以前又聽同黨妖婦說過,看出他道行、法力無什增進,卻一味苦口求退,千方百計將許多舊情人一齊斷絕。哪知他近年所學俱是玄門基本功夫,又是去舊從新,打頭學起,短短年月,如何能有成就?一心斷定他另有心上專愛之人,不知隱藏何地,因為迷戀過度,受了新人挾制,來與舊人斷絕。·當時妖婦妒火中燒,欲心更熾,不特未想斷絕,反想永為己有,供她長久淫樂。因所愛的女人不肯出面,法力當必平常。決計姑婆嶺事完,或用柔媚之術引誘,加上法力禁制,迫令說出平日藏處,帶了同去,將所歡殺死,只和自己一人快活;或是欲擒先縱,故意答應斷絕,卻在暗中尾隨,看明虛實,下手暗算,再相機出現,軟硬齊施,迫使歸己,這樣還可免他傷心移恨,比前策更妙。
妖婦主意打定,且不說破。又因聽出雷起龍恐本門師執怪他叛教,乘機假說:「人都向上,欲求正果,我不阻你遠志。但你我恩愛多年,一旦分手,永無見期,天長地久,此恨綿綿,意欲留你十日之聚。無如我正約人報仇,當著你許多師執面前,恐其妒忿,於你不利。難得終日歡愛,如蒙見憐,便請助我復仇之後再去。以後休說我樹敵太多,不知何時便遭仇人毒手;即使無心相值,哪怕你就有如花美眷在側,我也把你當作陌路蕭郎,決不相擾,至於本門師長,日前全都疑你背叛,再尋不見,便要行法拘魂,用神火照影,遍查海內外山川島嶼,搜尋出了下落,立命能手前往,連窩藏你的人一齊誅戮,以做傚尤。本來最難應付;幸我素得眾心,你所深知,只要依我十日之聚,我必為你化解。誰要尋你為難,便是我的仇敵。我雖為我遲歸十餘日,不問你情形真假,有無新人,從此均保無事。何必使我恩愛一場,已然斷絕,連這十日之歡你都不允,想起傷心,於你還有好些不利之處呢?」雷起龍前與一班淫邪斷絕時,上來多半不捨,媚誘脅迫,無所不至,結局雖然如願,費力不少。似此一說即允的實是少見。起初只當她最難說話,不料如此容易。尤難得的是,自己知道教祖和諸師執忌刻凶殘,最恨叛徒,昔年法令極嚴,近數十年雖以濫收門人,照顧不到,強敵太多,無暇及此,看似比別的異派鬆懈得多,如真惹惱忌恨,卻是尋仇不已。久聞神火照影,不論藏伏何處,均能看出。女仙又喜清靜,不願外人上門,況是左道仇敵,如果因為自己引鬼入室,當時擾鬧,或再眾寡不敵,如何對得起她?平日想起,便自心憂,想不到妖婦有此好心。又知她天性妖淫,本派中人十九對她傾倒,從無一人敢忤逆她,說話極有力量,多大的事也能化解;何況自己只是隱退,並無叛跡。因妖婦所說正對心思,不由轉了好感。只姑婆嶺之行,推托力薄膽小,不敢隨往,願在山中守候,必踐十日之約。
妖婦察顏觀色,越看出所交新歡不是旁門左道中人。心中算計,表面分毫不露,一面仍施狐媚親熱,一面力說:「自古無不忠孝的神仙,背師最犯大忌。我此次聚眾報仇,雖然勢力非弱,敵人又值重創未癒之際,但是峨眉門下法寶神奇,我們法寶越多越好。狐女秦寒萼非只是我一人之仇,你恩師因隨同史南溪道友火攻峨眉,死在她的白眉針下,此仇豈可不報?你以前也曾對我說過,你本山野牧童,日受惡人虐待,巧遇你師父將仇人殺死,收為弟子傳授道法,才有今日。也曾立志誓報師恩,代為復仇,只因峨眉派勢盛,自顧力弱,不敢妄動,延到如今。難得遇到仇人一干師長閉關不出,本身又受神刀重傷,不能運用法力、飛劍之際,千載良機,如若放過,等他把陷空島靈藥取來,人一復原,報仇二字今生休想。我也知你法力不夠,但你所得那些法寶件件神奇,威力至大,正好同往。不特助我一臂,你也報了師仇,了卻昔日心願。經此一來,所有師執、同門均證實你不曾叛教,去與外人勾結。以後任你和新情人避地雙棲,不問出頭與否,也無人尋你晦氣。比我全憑情面勉強代你解說要強得多,不是一舉兩得麼?」
雷起龍平日本極感念師恩,立志要報師仇。自遇女仙,明白邪正之分,又告誡他:「目前正教昌明,身是旁門,邪氣猶未去盡。人家師門法嚴,對異派中人向持寬大,除非被他看出惡行,決不無故欺人。只怕同黨慫恿,自往生事,一成仇敵,萬無幸理。此後外出相遇,萬一對方是個新出行道的後輩,看出來歷,一時疾惡喜事,發話盤詰,千萬不可硬來。休看對方年幼,師長已然閉關,但奉命下山的人無一弱者,聲氣又廣,同門好手更多,休說是你,便你本門師長也難討得便宜。可把出身來歷和近年心志明言實說。他們大都天真俠腸,尤喜改邪歸正的人,話再謙和一點,不特不再歧視,甚或由此結交為友,有事相求,一說即允,豈不是好?」雷起龍自是信服,知道此仇難報。雖然淡了前念,有時想起師恩,終覺愧負。女仙知他法力有限,法寶雖出妖邪所贈,威力卻大。可是法寶來路一望而知,內有兩件最陰毒的尤犯正教之惡,平日代收,不令帶出,實由於此。雷起龍這次如不帶寶出來,也可無事。偏因妖婦剛愎淫凶,性又奇妒,不可理喻,欲為預防脫身之計,一齊帶在身旁。本來就難推卻,妖婦這一席話又說得妙,立被說動,勾起前仇。只恐女仙見怪,多傷正教中人,回去無法分說,便和妖婦約定:「去是同去,但我此後避地潛修,決不無故樹敵。只殺秦寒萼一人,別人不是師仇,不問勝敗強弱,均不出手。」妖婦暗罵:「你這沒良心的小狗!只要你肯隨去,便不愁你不入我的套中。賤婢如真為你所殺,下余除非被我們殺光,否則決不能容。你不尋人,人家也必尋你。老想稍微敷衍我一下,便即抽身回去,與心上人長相廝守,真是作夢,今生休想!」妖婦心中咒罵,表面仍是喜笑顏開,一口應諾。雷起龍哪知妖婦陰謀毒計,商定便去前洞。
這時妖黨已來了好幾個,等在前面,多一半和妖婦有過交好;那沒到手的,也都垂涎這塊肥肉,意欲乘機進身。見妖婦帶了雷起龍去往密室,這麼多時候才來,心中俱都不快,有了酸意。無如妖婦稱姿絕艷,令人愛不忍捨。偏又淫凶奇妒,比起同派著名淫婦香城娘子史春仙還要驕橫,但不似史春仙一味濫交,並且行輩較高。一樣也不許情人管她閒事,稍現詞色,從此斷愛絕交,再也撈摸不著,甚至翻臉成仇都不一定。所歡又多能手,全都聽她指揮,一與反目,無異同時樹下許多強敵。端的愛也愛極,怕也怕極。表面不說,卻把怨毒全種在雷起龍一人身上。妖婦益發當眾做作,並把雷起龍為乃師玉桿真人金沈子報仇之事,連同所帶各種異寶,以及事完歸隱,獨往海外,十九有個心上人在彼相待等事全說出來。此舉自非雷起龍所願,無奈不能阻止。人又老實,先受妖婦百計盤潔有無新歡,已覺窮於應付,知她機警異常,為恐言多有失,只得賭氣不理,由她說去。眾人除聽說雷起龍身有異寶,覺出不大好惹,又妒羨他的遭遇處,巴不得移愛新歡,隱退越早越遠才好,並未在意。妖婦暗中查看,見雷起龍對於所說不曾否認,面色大是不快,更加忿恨。不提。
當下除三影神君沈通不願與小輩後進吃醋丟臉,故作大方,帶了兩同黨,當雷起龍隨妖婦入內時,便已托詞約人先走外,下余還有數人。趙金珍力主分成兩起前去,第三日早上在姑婆嶺會齊。眾妖人明白她想和雷起龍再敘兩日舊情,心中忿恨,不便說出,各自無趣走去。也是秦寒萼等三人命不該絕,因此一來,不特晚了兩日,凌雲鳳和金蟬等七矮帶了靈奇,先後兩起救星恰巧趕到。妖人中三個邪法厲害的妒心最盛,見妖婦如此淫悍薄情,想起峨眉派威望,這些男女弟子雖是後進,各有異寶奇珍。厲害非常,勢力雄厚,往往牽一髮而動全身。各異派從無一人佔過上風,即便一時僥倖,也有無窮後患,何況未必。眾妖人先為妖婦美色媚惑,未怎深計,現已警覺:「多年苦煉,能有今日,並非容易。她死了一個舊情人,卻令大家為她犯險拚命。」越想越不值,就此一去不來,無形中去了好多威力。假使妖婦就在雷起龍到日率眾前往,即便寒萼等各有傳音告急法牌與護身法寶,不致受害,重傷多半難免了。
雷起龍看出眾人行時多半懷忿,也覺妖婦一意孤行,過於薄情,但又沒法勸說,只得聽之。經此一來,妖婦所約男女妖黨,連雷起龍才得七人。到日雷起龍一味隱身在側,妖婦幾次催他,均推說:「我以全力報復師仇,專對付寒萼一人,已約定在先,別的恕不奉命。」妖婦雖然不悅,雙方惡戰正急,無暇分心相強,只得聽之。雷起龍惟恐自己相貌被敵人認去,樹下許多強敵,日後不得如願安居。最好始終不露身形,暗中下手將寒萼殺死報仇之後,連仇人身上所帶彌塵幡和所有法寶也一件不要,情願被別的妖人乘火打劫得去。心想:「能就此移禍於人更好,即或不能,峨眉派玄門正統,素稱寬大,與人為善,不咎既往,自己已然棄邪歸正,避地清修,為師報仇理所當然、日後如被尋來,也有話說。到時再一服低求告,如以為非,任憑誅戮,決不還手。這班正教中人多通情理,只要話說得通圓有理,即可無事。女仙當然更能原諒。」心中打著如意算盤,便不肯出手。
不久,敵方救兵接踵而來。雷起龍先見凌雲鳳和沙、米二小,已覺出峨眉威力果然不凡,來人還不是那些著名人物,已有如此神通。尤其那兩個幼童喊凌雲鳳作師父,分明是末代弟子,竟會使出那等佛門異寶,所向無敵。師徒三人一到,便將洞口把住,要攻進去,簡直休想,自己這面還折了好幾件法寶。方在驚優讚羨,妖婦趙金珍見勢不佳,又來催迫助戰,一見不肯,忿忿而去。眼看要糟,幸而文又方、喬紀二人輸口,卜天童將土木二氣施展出來。剛把頹勢挽回,略佔上風,七矮同了靈奇突然飛來。內中一個小沙彌,揚手一片佛光飛起,將火雲逼向上空。聽對方口氣,還是恐傷生靈,未下殺手將它震散,否則早已破去。
雷起龍看出凶多吉少,大是膽寒,有心想逃。一則滿空已被佛光佈滿;一則又想:「前聽女仙談過,峨眉門下除男女四大弟子,以三英、二雲和金蟬、石生等七矮為最厲害。來人除一個身長玉立的少年外,不是矮子,便是幼童。那威鎮南疆,長得如天上金童一般,頭上戴有靈嶠三仙所贈異寶的金蟬、石生,尚未露面。莫在空中堵截,一個撞上,必當妖人一流,決不放過。」越想越怕,想逃又不敢。女仙所傳隱身之法本甚神妙,又無邪氣,不易被人看出。雷起龍終以對方諸人神目如電,不甚放心,特意藏在一塊丈許高的山石後面,心中愁慮,不時探頭外望。情知必無幸理,幾次想勸趙金珍與自己藏向一起,一同伺隙遁走,踐了十日之約,即可回島永享仙福。一則恐露形跡,恐被敵人看破,玉石俱焚;一則妖婦剛愎自恃,如若不允,反而不好。老是欲言又止,舉棋不定。
事有湊巧。妖婦眼看情勢愈緊,無奈此次雖因沈通發動,主體還是自己,眾人未退,如何能走。又見羅網周密,逃也很難。正惶急間,猛想起:「現放著一個蠢牛,身旁帶有不少法寶,不問禦敵、逃生,均具極大威力。幾次勸他出手不允,負氣離開,人又隱身,看他不見,分明近來法力大進,所說也許不是虛語。這麼大一會沒有說話,如被隱形遁走,豈非白用心計?」心念一動,立即指揮法寶、飛劍防身應敵,尋將過去。本心是逼雷起龍出手,如能轉敗為勝,固是大幸;不然,便令施展全力,與己聯合,一同遁走。其實逃走最對雷起龍的心思,況且法寶既多,又有女仙飛遁神符,這時也還有隙可乘,並非無望,只因劫運當當,難於避免。如在原處隱形不動也好,這一驚疑情虛,換了地方,妖婦往原藏處低喚了兩聲,未聽答應。雷起龍瞥見場上妖人已遭慘敗,越發膽怯;又見妖婦惶急悲慘之狀,想起舊情,老大不忍。一時心慌,不敢走出,口裡卻出了聲,連喚妖婦過去。妖婦先疑他私自逃走,心中恨極,正要開口咒罵,聞聲改怒為喜,立即追去。正值凌雲鳳見已轉敗為勝,將洞口交與司徒平防守,自己飛身助戰,趕將過來。妖婦尋人時神色張皇,本就易起人疑;雷起龍從來在香粉叢中受人供養,未經大敵,驚慌忙亂之中,不暇思慮,只顧急於放進妖婦,靈符神光離合雖是淡淡一片霞影,怎瞞得過凌雲鳳一雙慧眼,目光到處,見霞影微現,妖婦身形立隱。心想:「原來山石後面還有妖黨潛伏。」又疑妖人隱形進去,手揚處,神禹令上寶光先將當地罩定;同時玄都劍、火雲針也夾攻而上。
雷起龍也是淫孽過多,該有此劫,致為妖婦所累。本仗女仙神符,急切間未為敵人飛劍所傷,防護地面又有兩畝方圓,就被飛劍攻進,也能閃避一時。無如四外上方全被禹令神光罩住,不能移動分毫。有心另施飛遁神符,獨自冒險逃走,又覺多不好也有露水之情,此時急難來投,怎好意思捨她而去?那不知死活的妖婦風娘子趙金珍,還在旁厲聲催迫出手,又不聽分說,自施邪法、飛劍想要抵禦,哪知連自己的圈子都衝不出去。雷起龍吃她纏得心更慌亂,口中急喊:「敵人厲害,連我上清隱形防身的禁制俱被她制住,不能行動,如何還能還手?今日之事已是凶多吉少,只有設法逃生要緊。仙姊請先莫急,待我向這位道友求告,也許能看我好友的份上,放我二人逃走;真要不行,再拼不晚。」妖婦聞言大怒,厲聲怒喝:「你也是男子,怎地如此膿包?你如害怕,急速撤了你那鬼畫符,放我出去和這些小狗男女拚命便了;如若不然,休怪我無情,連你一齊開刀。我帶你這膿包來,無非因你喜新棄舊,薄倖忘恩,一口氣不出……」妖婦性暴,怒火頭上,出言無忌,及至說到這裡,覺著存亡尚未可知,此人終是可愛,如何自吐奸謀,使其寒心?於是忿忿而上,沒有往下再說。
雷起龍見她一雙媚目突射凶光,滿臉獰厲之容,咬牙切齒,戟指喝罵,大有一觸即發,翻臉成仇之勢,又聽那等說法,越發心寒。又知妖婦手狠心黑,再不放她出去,就許驟出不意,突然發難,受她暗算。當時一急,忙答:「依你,依你!」口說著話,手指處,早把禁制微撤,意欲放她出去。不料妖婦說完後悔,心料情人必已變心,外面強敵又極厲害,不由進退失矩,微一遲疑之際,凌雲鳳已乘虛而入。同時沙、米兩小新勝之後,遙見師父手持神禹令,發出青濛濛一股光華,罩定一處,劍、寶齊施,敵人未見一個,光圈之大竟達兩畝以上,甚是罕見。料定必有強敵隱遁在彼,攻不進去,立即趕來。一到便趕上雷起龍移動禁遁,放人出外,煙光明滅,現出破綻,禹令神光已然侵入。二小機智神速,貪功心盛,更不怠慢,手指處,伽藍珠與毗那神刀立化一團金光,兩彎朱虹電射而入,人也隨同衝進光圈去。
妖婦知道自己不小心,誤己誤人,這才嘗了神禹令和這兩件佛門至寶的厲害。又見圈外劍光、寶光縱橫如織,霞芒萬道,耀眼欲花,同黨妖人已是傷亡殆盡,上面更有佛光佈滿,無異天羅。只卜天童還在苦苦掙扎抵禦,勢已不支。暗忖:「想不到這些峨眉後進竟有如此神通。看神氣,便逼得雷起龍將所有法寶使出來,也未必濟事,何況他還在膽怯首鼠。仇未報成,平白傷人折寶。再不見機速逃,等到敵人除了卜天童,再幾面一合圍,更無幸理。」妖婦心裡雖然害怕,仍自恃有防身遁逃的邪法,以為此時還可乘隙逃走。哪知淫凶太甚,惡貫已盈,當頭遇見凌雲風的玄都劍。剛用飛劍敵住,同時沙、米兩小也已衝進,師徒一面合力將禁遁制住,現出敵形,一面分頭下手。米餘的一口毗那神刀首先飛到,妖婦見勢不佳,哪敢迎敵,忙捨一口飛劍,縱起妖遁逃去。
按說就這師徒三人下手,妖婦也難逃走,只因雷起龍該當遭劫。沙、米兩小法寶雖強,無什經歷,老是隨定乃師動手,神禹令已將一敵人罩住,又指伽藍珠上前來攻,妖婦最擅飛遁之術,竟吃逃走,正加急往斜刺裡飛去。心想:「飛遁神速,且等飛遠一些,然後乘隙上升,免受佛光照體之厄。」不料才一出圈,首遇靈奇飛來,揚手一片寒霞,擋住去路。妖婦認出那是陷空島靈威叟採用北極磁光煉成的寒霞障,怎會到了敵人手內?略一發慌,緊跟著又遇易鼎、易震駕了九天十地辟魔神梭飛來。一個發出太乙神雷;一個隱身旋光小門之內,將那無數飛鈸似雹雨一般打到。空中火龍釵、太皓鉤也相繼飛舞剪到。妖婦一任精通玄功變化,護身有寶,幾面夾攻也難禁受。剛縱妖遁避開寒霞。神雷,一釵一鉤已左右斜飛,急如電掣,攔腰捲至。微一疏神,肩膀上連受了兩飛鈸。雖有法寶護身,受傷仍是不輕,痛徹心骨,不禁「噯呀」一聲。易氏弟兄的太乙神雷二次連珠打到,又連中了兩雷,護身妖光立被震散大半。同時靈奇的寒霞已從後追捲過來,寒光照處,妖婦猛覺奇寒透體,法寶無功。知道生望已絕,便逃出去,身中寒毒,也難於救治,何況不能,再不見機,連殘魂剩魄都難保全。當時悔恨無及,咬牙切齒,把心一橫。因知敵人俱是斬草除根的心理,不容遁脫元神,於是一面在劍、寶、雷火夾攻之下,強忍苦痛,加急飛遁;一面毒口咒罵,把所有邪法、異寶全使出來,作出情急反噬,待要回身拚命之勢。倏地回身朝靈奇所用劍光迎去,猛把身外妖光一撤,劍光立即繞身而過,斬為兩段。火龍釵,太皓鉤跟著一絞,太乙神雷再一爆炸,妖婦立化劫灰,屍骨無存。
南海雙童畢竟見多識廣,由遠處趕來,瞥見妖婦急轉妖遁,返身迎敵,已吃太乙神雷打得在空中七翻八落,仍以全力回攻,便料妖婦想借勢兵解,遁逃元神。忙即高呼:「莫放妖婦元神遁走!」一面急追過去,相隔較遠。易氏兄弟出世不久,覺著自從開府下山,每次遇敵都不似今日這等痛快,忽起童心,把太乙神雷連發不已,霹靂之聲震憾山嶽,並未聽清招呼。靈奇雖防到這一著,想用寒霞障將妖婦用冷火寒焰煉化,因見兩位小師叔搶前施為,興高采烈,法寶、神雷也委實威力神妙,自己本是後輩,不便與爭,略微鬆懈。以為神雷厲害,劍、寶合圍,何況上有佛光佈滿,如何能逃?哪知妖婦精於玄功變化,如非上來想保全身,羅網周密,措手不及,迎頭先遇寒霞障寶光一照,幾連身形都被隱去。等三人合力夾攻時,元神早借飛劍兵解遁去。休說三人,便南海雙童儘管追來提醒,也未看出一點蹤影,不過妖魂是否為三人法寶所滅,拿他不定罷了。因未看破,少時沒想到向金蟬、石生、阿童三人提說,妖婦元神終於逃脫。不提。
這時眾妖人業已紛紛慘敗,傷亡殆盡。先是華山派白鬼臉何小山自恃煉就九九八十一片金蚨劍,又有幾粒子母戮魂珠,正在耀武揚威。忽見七矮飛來,敵勢大盛。雖然心驚,仍誤以為這班後起人物只憑法寶。飛劍,功力不夠。自己長於玄功變化,可進可退。心念才動,阿童佛光驟現,將卜天童土木精氣所化火雲制住,又吃沙、米兩小用佛門至寶兩下裡夾攻,護身真氣立破,幾受重傷。一些同黨更是手忙腳亂,相形見絀。這一驚真非小可。何小山性雖驕狂,人極刁狡,見沈、趙諸邪尚在觀望僵持,知道形勢不妙,生死關頭,不能再顧顏面,頭一個便打了逃走主意。並恐牽動別人先逃,為敵警覺,有了防備,累得自己也難遁脫。尤其空中佛光是大剋星,任精玄功變化,吃它照定一壓,仍難倖免。故意厲聲喝罵,把所有法寶、飛劍全使出來,表面做出拚命神氣,比誰都凶。同時卻暗中窺伺,準備好了逃路,驟出不意,乘隙飛遁。哪知險詐太甚,反更遭殃。
易氏兄弟因在七矮當中功力較差,全仗家傳法寶。又連受姑姑女神嬰易靜告誡說:「七矮一行,任重道遠,所遇皆是強敵。以後上場,稍覺敵人勢盛,不可明敵。九天十地辟魔神梭萬邪不侵,既有此防身利器,樂得隱藏在內,專用法寶、飛劍應戰,以期有勝無敗。」這次剛一上場,就看出卜天童厲害,愈發不敢大意,始終隱身梭中,在陣中往來馳逐,抽空便給敵人一下重的。易氏兄弟見眾妖人法寶、飛劍為神梭所阻,邪法無功,在自生氣,窮於應付,正在高興。忽見內中一個臉白如屍的瘦妖人,正與南海雙童惡鬥,口中亂罵,滿身妖光環繞,法寶亂飛,最是猖狂。不知何小山用的是欲退先進之計,越看越覺有氣,互相一打手勢,故意停梭不進,只使各人新得的飛劍上前。暗中卻運用全力,朝那正與五台派妖人喬紀、文又方苦鬥的火龍釵、太皓鉤分頭一指。二寶立似驚虹怒掣,撥頭向何小山飛去。同時一催神梭,照準何小山便沖。梭頭上奇光,連同那無數飛鈸,直似雨雹、飛虹一般激射出去。
何小山也是惡貫滿盈,見二易梭光停在面前不遠,並非不知此寶威力厲害。因見對方神情本是專注喬、文二人,對於自己仍不放過,抽空又放出兩口飛劍,似此一心二用,分明趕盡殺絕,欺人太甚,越想越恨。暗忖:「反正這班人已成仇敵,勝者為強,管什來歷?」於是分劍迎敵。暗忖:「如何誘這兩小狗出面?或死或傷他一個,稍出惡氣再走。」這一盤算,時機延誤。方覺梭光掩護嚴密,敵人狡猾,無隙可乘,轉念想逃,已是無及。何小山所用獨門飛劍九九八十一片金蚨劍,本似一座光幢把全身圍了一個風雨不透。無如南海雙童甄艮、甄兌本來法寶就多,開府下山時又得了兩口好飛劍和三根霹靂鑿,俱是長眉真人遺賜,專破妖人防身邪法的仙府奇珍;又識得妖人來歷與紫金蛛的底細。初鬥法時,故意只用飛劍相持,意欲乘隙下手。何小山也知敵人飛劍神妙,為想全身而遁,只用別的劍、寶迎敵,紫金蚨專作防身之用,並不出鬥。
甄氏兄弟初試霹靂鑿,不知威力大小;紫金蚨雖是旁門法術煉成,本質極佳,想要人寶兩得,不捨毀損。方覺無隙可乘,易氏兄弟忽來夾攻,竟將妖人激怒,分了十來片妖光離身出鬥。滿擬此寶一分,勢必較弱,並且還有於母相生之妙,只要奪得一兩片,少時妖人伏誅,便不致被他化去,不料妖人本領實是高強,依然用紫艷艷無數圓形奇光將身護住,不將此寶破去,休想近身。妖人又在破口怒罵,邪法、異寶隨同施為,層出不窮,但都隨發隨收,淺嘗輒止。二人暗忖:「此時眾妖人慘敗之勢已成,休說求勝,脫身都是難極,這個妖人如何反更驕狂起來?」這一留心,妖人的色厲內在,竟被識破。此是華山派著名淫凶刁狡的能手,恐被萬一逃脫,當著靈奇後輩不是意思;對方咒罵又惡,不由激發怒火。便把奪寶之念息掉,驟出不意,猛施全力。甄兌先揚手一鑿飛去,甄艮也運用師門心法將手一指,飛劍威力立時暴發,恰與易氏弟兄同時發動,一道赤紅如火,長只尺許的釘形奇光,帶著數十點豆大銀光,一窩蜂似飛將出去。
何小山見敵人法寶不大,精芒若電,奇光強烈,雖覺不是易與,自恃有多年苦煉成的金蚨劍護身,並未十分在意。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動念瞬息之間,鑿光已經臨身。兩下裡才一接觸,那豆大銀光立即化為震天價的霹靂,紛紛爆炸開來。身外光樟立被震散,轟隆之聲,山搖地撼。那夾有霹雷的一根火鑽也被衝進,當時金蚨劍光便減去好些,何小山不禁嚇了一個忘魂皆冒。何小山也真捨得,見勢危極,更不尋思,百忙中竟豁出捨了這多年心血煉成之寶,準備運用全力稍擋來勢,立即變化遁走。哪知劫數臨身,連氣都不容緩,這裡還未及擋架,易氏弟兄已連人帶寶一齊衝到。何小山知無倖免,把心一橫,待要就勢兵解時,甄艮首先防到,手指處,鑿光頓得一頓,突然暴長,化成一幢數丈方圓的烈火光幢。剛把何小山全身罩定壓將下去,九天十地辟魔神梭也早衝到飛光電旋中,加上四人的太乙神雷往上一合圍,何小山連元神也未飛起,立化灰煙而滅。
喬紀、文又方正與二易苦鬥,本就不支,忽見敵人法寶撤去,心方一鬆,想要設法隱遁。哪知二易一則看不起這兩妖人,又恨何小山猖狂,立意除他,志不在此;二則瞥見三眼神君沈通忽然遁走,雲風師徒分頭尋敵,沙、米兩小雙雙朝二妖人飛來,想把這兩個法力較弱的妖人留與兩小建功。二妖人休說不是敵手,就兩小不殺他們,上有佛光與金、石二人嚴防,也休想遁逃得出。他們這裡正在張皇覓路之間,兩小已指定一團祥輝、兩彎朱虹斜飛過來。二妖人早知這兩小厲害,未及抵禦,猛聽霹靂大震,地動山搖,滿空雷火橫飛,寶光電射,聲勢猛惡,從來未見,同時又瞥見最厲害的同黨何小山已然形神皆滅,不禁心寒膽裂。微一疏神,兩小來勢神速,毗那神刀已繞身而過,一聲慘叫,屍橫就地。
三眼神君沈通見識過七矮弟兄的威力,心想:「那小和尚,紅髮老祖尚且望影而逃,何況自己?」心膽早寒。只因迷戀妖婦,欲與同逃;又以為卜天童土木精氣或能抵禦一時,當著外人後輩,不肯先逃示弱。強挨了一會,首見卜天童大現敗象,跟著又見同黨被困,越發驚慌,忙縱妖遁飛起時,金、石二人已將羅網布就。金蟬獨在空中主持全局,石生奉命送藥下去,欲將秦、李、向三女同門的傷醫好,使其出洞夾攻,不令妖人有一漏網,正用兩界牌護身下飛。沈通剛捨了司徒平飛起,因烏龍剪神妙迅速,進迫甚緊,連身形還未及隱,恰巧撞上。石生前在碧雲塘見過沈通,又聽女神嬰易靜說他妖釘毒火厲害,更精身外化身之法,為華山派有名人物,卻不知妖釘毒火已被齊霞兒禹鼎收去。於是小題大作,一下來便發揮靈嶠三仙所賜的異寶威力。沈通身剛飛起,猛瞥見一片三角的金光幻出無邊霞影直壓下來,不禁大驚。如在平日,沈通拼捨兩件法寶不要,先擋住了來勢,然後抽空化形隱遁,還來得及。想是惡貫滿盈,那麼驕狂凶暴的人,這時偏怯敵過甚。先已看出敵勢太強,心驚欲逃,再見金光飛墜,認出是件仙府奇珍,越發膽寒。以為自有法寶均非其敵,只保元神還可有望,百忙中亂了章法。當時把牙一錯,忙施玄功,待將元神變化隱遁時,不料對方正有一件專一克制邪法之寶:多年苦功煉就的三個身外化身的影子。因而尚未飛起,便吃金光罩住。石生更不怠慢,飛劍、法寶一齊施為,一蓬銀雨在金光霞影中飛舞交馳,連閃兩閃,沈通形神俱滅。
石生隨持靈藥往洞中飛去。等將秦、李、向三女醫好出來,妖人已全數就戮,只剩卜天童一人猶與阿童苦撐。阿童獨指佛光,將敵人土木精氣所化光雲制住,好似無法收去,不住笑令敵人降服免死。卜天童雖然倔強不服,臉上已帶惶急悲憤之容,又見金蟬已自空中飛降,和甄、易、靈奇諸人聚在一起說笑,空中禁網也已撤去。石生先在空中佈置,未與下面諸人相見,不知底細。知那光雲厲害,恐敵乘隙遁去,方想上前相助,忽聽金蟬笑呼:「石弟快來!這廝如不聽話,凌師姊自會制他。你不要管他,到這裡來吧。」石生應聲趕去一問,才知金蟬先見群妖相次伏誅,也想合力將所餘妖黨除去。及至細一查看,敵人法力甚高,身上並不帶一絲邪氣,心方一軟,意欲逐走了事。南海雙童忽然飛上,說:「下面放光雲的小孩,乃土木島主商家二老最得意的門徒,並非妖邪一流,想是受人之愚而來,阿童將他法寶破去,嫌怨已成,不可輕放,更不可傷他,必須德威兼用,迫使就範,化敵為友。」並說:「雲鳳已有制他之寶,用本門傳聲告知阿童。請師兄下山主持。」說完,立即撤禁同降。正值易鼎、易震、靈奇以及凌雲鳳師徒等六人會合,也因受了南海雙童之誡,聚在洞側山坡之上,正在觀戰。雲鳳已然抽空將那專破五遁精氣的師傳至寶兩極宙光盤上的子午方位對好,靜俟金蟬到來,主持施為。眾人見雲風道氣仙風,迥異往昔,人又謙和,俱都讚佩不已。石生聽完前事,便不再動手,隨同旁觀。
這時卜天童已幾次想收法寶逃走,均吃阿童阻住,急得厲聲怪叫道:「我這土木精氣與眾不同,你們破它不了,留在此地遺害無窮。我暫時已自認下風,有本事的,讓我收了回去,日後再見高下。免得你們既不能用,又不能收,勢必仗著神雷、佛光、法寶、飛劍將它震散,害人造孽。我已懶得和你們再打。休看你們人多勢眾,法寶、佛光厲害,我如賭氣一走,你們沒法收拾,造了大孽,受你們師長重責,卻休來怨我。」凌雲風已和眾人商定,知道阿童佛光環照之下,卜天童決難逃脫。想起甄、靈三人之言,恐對方性情激烈,不捨師門之寶,苦苦相持;如因阿童不善應付,被他看出逃生絕望,難保不橫心自殺。商栗本與師長有嫌,豈不仇怨更深?對方又是海外成名已歷數百年的前輩散仙,師徒多人向無惡跡,豈不逼出事來?見他口風雖軟,一雙怪眼凶芒怒射,滿臉均是悲憤之容。料他必定以最後一著殺手拚死圖逃,甚或自將土木真氣震破,以免落於人手,都在意中。聞言更不怠慢,忙將神禹令一指,先發出一股清濛濛的奇光照向前去,口中喝道:「小神僧請回,小師兄請你有話說呢。」同時阿童也聽金蟬傳聲暗喚,屬令速回。便笑對卜天童道:「你這人不聽良言,且由你去,我失陪了。」說罷退去。
卜天童知道雲鳳雖不好鬥,總比阿童軟些,此時逃走雖較容易,總不捨那土木精氣。一面迎戰,一面暗運玄功,準備奮力回收時,忽聽雲鳳發話道:「以前我們師門還有交往,雖然多年不見,總是同道之交,如何受人愚弄,無故乘我傷病同門於危?此事無論如何說法,你均理虧。其實我們擒你易如反掌,只因顧念昔日師門舊交,不肯過使你難堪。只稍引咎,立可無事,你偏不肯。你休看我學道年淺,法力不如小神僧遠甚,不能擒你,要收你那二行真氣,卻是手到拿來。我師傳法寶乃上清故物,名為兩極宙光盤,能發兩極子午神光線,專破正反五行精氣所煉之寶。你想必也知來歷。你環身均有二行真氣環繞,此寶正是你的剋星。再不見機,不特上空光雲被我收去,你也不死必傷,甚或傷及元神。我初次試用,此寶威力至大,靈妙不可思議,萬一我道淺力弱,不能全數控制,收發由意,你卻難於禁受。為此預為警告,必須小心戒備呢。」卜天童早聽師長說過此寶來歷,乃本門惟一剋星。聞言心雖驚懼,因想:「這類天府奇珍,對方師長怎會傳與一個末學後進女弟子之手?」正在將信將疑,雲鳳已側顧阿童,喊道:「小神僧,請將佛光收去。我看他這二行真氣所煉之寶,是否如他所言,外人無法收取?」
卜天童最苦的是那佛光將滿空光雲托住,用盡心力,無法收轉。暗忖:「宙光盤,只聽恩師說起,並未見過。就算此寶威力神妙,必不如自己的二行真氣由心收發,其應如響,神速無比。」聞言故作未聞,暗中準備,只等佛光一撤,立即收寶飛遁,日後再打報仇之策。原以為宙光盤用時無論多快,也得一點時間施為,何況敵人還未出現,便令先收佛光。以為只要稍有空隙,立可收寶脫逃。哪知對方早已準備多時,手揚處,立有長圓形一盤奇亮無比的五色精光,中心有一銀色針形之物,針頭上發出極細極密的一蓬光雨,比電還亮,耀眼欲花,恰與佛光一收一發,同時發動。隱聞風雷之聲,宛如百萬天鼓一時齊鳴,電也似飛起丈許高下,便即浮空停住。針頭上銀色光線立即暴伸,向空射去。那蔭蔽全山的千百丈光雲立被吸住,不特一毫不能收回,那二行真氣原與心身相合,當時便已有了警兆。卜天童覺著身上一緊,似被一種極強的潛力吸住,似要往那針頭上拖去。再看那彌空火雲光焰,竟似狂濤倒傾,天河決口一般,被那一蓬銀雨裹住,晃眼便少了一半。身子又覺越吸越緊。才知此寶威力果如乃師所云。如今自己通身均是真氣環繞,連同那些受克制的法寶,再不速逃,必被連人吸去,吃那針尖銀雨一裹,連元神也未必能夠保全。嚇得驚魂皆顫,仗著雲鳳暗中留情,並未相迫,行動又甚神速,忙運玄功掙脫束縛,一聲怒吼,破空遁去。雲鳳也不追趕。真氣無主,容易收取,滋的一聲,一時都盡。
第二回 無計脫淫娃 遼海魂歸悲玉折 潛蹤求異寶 三生友好喜珠還
眾人聚攏一看,雲鳳已將法寶取在手內,只是還未復原縮小,長約二尺。盤中滿是日月星辰纏度,密如珠網。中心浮臥著一根四五寸長的銀針,針尖上發出一叢細如游絲的芒雨,精光奇亮。所指之處,有兩小堆青、黃二色的晶砂,乍看甚是細小,定睛注視,粒粒晶瑩,奇光輝幻,不耐久看。俱覺商氏二老數百年盛名之下,土木精氣凝煉之寶果是神妙,如非雲鳳持有師傳破五行之寶,便阿童所用佛光也只能禁制一時,不能收取。再如擊散,無法消滅。或是對方情急,甘冒天戮,自行震破,這些小晶砂每一微粒,均有無上威力,無窮變化。休說互相激撞,連串爆炸,無法收拾,便那一震之威,即使眾人無妨,方圓千里內外生物體想存在,而烈火燒天,毒焰匝地,貽患更是無窮。敵人寧甘敗逃,不敢逞兇一震,想也因為師命嚴厲,此舉雖傷仇敵,徒自造孽太多之故。
易震童心未退,不信土木晶砂如此靈異,伸手想往盤中拾取觀看。甄艮在旁瞥見,連忙一把拉住道:「師弟,你怎如此冒失?此砂外人拿它,每一微粒重如山嶽。它雖失勢,一離此盤,你仍隨便拿它不動。並且收時已化生出丙火妙用,此時雖然受制,仍比烈焰還熱,更具奇毒,莫說摸它,常人只一接近,骨髓都要焦枯。盤針光線更近不得。豈可冒失下手?你如不信,先不下手去抓,只把手掌遙對針光所指之處。如照針盤大小來比,五尺以外,道術之士尚不致傷,也就烤得難受。你適才幸是由旁邊伸手,不在正面,故未覺出,否則必吃小虧無疑了。」靈奇也說:「甄師叔所說實是不差,弟子也聽家父說過。」眾人因甄、靈二人俱得諸傳聞,以前並未經見,多半將信將疑。尤其石生、易震不服,姑照所言,身略飛高,伸手對針頭一試,相隔還在五尺以外,便覺火炙難耐。再運玄功試稍挨近,雖能禁受,終是勉強,方始信服。
石生笑道:「這東西果然厲害。我沒見凌師妹取時情景。此寶已細如沙,宙光盤再把它縮小復原,豈不更小?還有這等厲害法寶,寶主人與它心身相合,帶在身旁也實可慮呢。」甄艮笑道:「宙光盤正是它的剋星,此寶現為子午神光吸住,便商家二老親來,也難收回,放在身旁無妨。倒是此寶主人最為珍秘,輕易不用。適才那道童功力甚高,年紀也不小,必是二老得意門人。他失卻此寶,比失性命還重,恐不能再回山去呢。」說時,朝甄艮、靈奇諸人使眼色。靈奇外表沉靜,人極機智,當時領會,便笑答道:「師叔說得不差。弟子聞說,雙方師長起初頗有淵源,不知昔年二老何事生嫌,連開府也未前來。諸位師叔看出他是受人之愚,並非妖黨以後,本來不想傷他,是他自己不知進退,才致失寶敗逃。二老法嚴,此舉決非所喜,恐真無法回去呢。」甄艮看了雲鳳一眼,接口道:「其實我們只奉命除惡行善,積修外功,教規力戒貪妄。此人並非妖邪一流,凌師妹雖由艱險中得到此寶,也非不可商量。無如此人氣盛心做,其去必遠。他不知我們好心,其勢又不能反尋他去。多年修為,好容易到他那等功力,如為此事脫離師門,將來仍不免於誅戮,真太冤枉了。」雲鳳聞言,猛想起下山時師父之誡,與來路所聞道童同門師兄弟之言。方笑答道:「誰還要他法寶?不過恨他在自修道多年,無故聽信妖邪愚弄,乘人於危。又不知道雙方師長曾經相識,故收此寶,略微示儆。如要傷他,休說小神僧佛光擒他易如反掌,早就下手,便我也把他燒成灰煙,形神俱滅了。先前我們對眾妖人是什形勢?如何剩他一個,全都停手觀戰?齊師兄還恐佛光圈住他沒法逃,故意把小神僧請回,命我上前,特為放他逃路。他一點不知領情,走時那麼咬牙切齒,真可笑呢。」說時,眾人早都會意。秦、李、向三女也已復原走出,因聽出諸人問答神情,似有深意,沒有開口。雲鳳說完,收了法寶,放入囊內,才行分別禮見。
金蟬故意說道:「因為外人氣不過本派日益昌明,一班妖邪不必說了,甚而有些不知底細的人,見我們殺戮頗多,常有所獲,多半妄發議論,以為忌刻褊狹,時以殘殺報復為事。其實是他自己認識不清。休說凡遭慘戮的無一個不是極惡窮凶,我們除惡務盡,勿使滋生,理所當然。而且只愁道淺魔高,蔓夷難勝,決無其他顧忌。至於左道中人,休說向無惡跡的海外散仙,旁門修士,我們一體愛護,尊如師友;便有一善足矜,一行可法,或是自審前非,改行斂跡,哪怕素有嫌怨,也必化敵為友,助其歸善,只有慰勉,決不再加歧視。師長如此。我們更是受有嚴命,何嘗忌刻貪狠,專以殘殺為事呢!」石生插口笑道:「蟬哥哥,這等無知之徒,任他譏嘲忌妒,不屑計較。我們偶然談到,都覺自家量小,提他作什?倒是那道童生相奇怪,身子又矮,假使和我們做朋友,顯我七弟兄生得矮,連朋友也是矮的,不更好玩麼?」眾人見石生有時說話仍是那麼天真稚氣,都被引得笑了起來。
阿童笑道:「幸虧我生得矮小,才蒙你們抬愛。轉劫歸來的那位師兄弟一定也是個矮子了,叫什名字?現在能說嗎?」金蟬道:「都是自家人,有什不能說的?『七矮』的話,本是朱文師姊和一些女同門,在開府後一日聽玉清大師預示先機,見我們現時六人修道年限雖有長短,看去至多的也不過十六七歲,身材又都不高。轉劫歸來的一位,便是你前在魚樂潭香波水謝小飲時,靈雲家姊托你遇上照應的阮征師兄。他雖歷劫多生,但最愛他那容貌,法力又高,不特每生相貌不變,連姓名也和前世一樣,永遠是個十六七歲的美少年,身也不高。我們先前並不知是他,便家姊也不知底細。朱師姊不知怎會知道,因此給我們取了『七矮』之稱。我心裡還在想:『這位未來同門,如是一位又高又大,或是中年以上神氣,一同行道出入,豈非不稱?』直到碧雲塘,我被隔斷在枯竹老人禁制的山洞裡面,外有多人為紅髮血焰所困,禁制神妙,看得逼真,沖卻衝不出去,心中發急,暗取家父所賜仙書觀看,內有一頁空白忽現字跡,才知是他。這位師兄為人,性情再好不過,不想竟會和我們一起,並且不久便要重返師門,當時喜歡極了。靈雲家姊曾受他救命之恩,平日最是感念。我當她聽了必定喜歡,因正忙亂之中,便以本門傳聲特意告知。不料她竟早由朱師姊口中得知底細,只聽了一句,便禁我不要宣揚。我本不喜家姊過於謹慎,賭氣沒往下說。接著眾同門分手,隨往陷空島取藥,每日有事,無暇提及,只對石弟一人說過。其實家姊多慮,阮師兄根力深厚,冠冕群倫,更有幾件與眾不同的法寶。縱因一向光明膽大,從不隱蔽行藏,夙仇甚眾,料也不是他的對手。何況此時本派日益昌明,同門更多,比起昔年家父門下只他和大師兄申屠宏二人,處境艱危,迥乎不同呢。便真被他仇敵聽去,有什妨害?秦師姊仙府我們還未觀光。進洞再談如何?」
寒萼笑道:「我那荒居狹隘,有什好看?想不到小師弟平日天真,一旦做了娃娃頭,法力高強不必說了,連以往小孩脾氣全都去掉,談吐也文雅客套起來。真個士隔三日,便須刮目相看了。」眾中只阿童不知金蟬昔日小孩脾氣,靈奇是後輩外,想起前事,多覺好笑。金蟬裝聽不見。司徒平覺著金蟬雖以年幼,班行較次,但他夙根極深,開府以後功力大進。尤其此次下山所負責任重大,身為七矮之長,將來成就定必驚人。自己和寒萼一對苦夫妻,就說師恩深厚,大方真人神駝乙休格外恩憐,終始提攜維護,畢竟本質已虧,將來僥倖得免兵解,已是萬幸。無論功力、法寶以及成就,哪一樣也不如人。並且新近才仗這班小師弟們解圍,以後多災多難,需人助力正多,如何剛得脫因,出語便自輕薄?固然金、石諸人天真爽直,同門說笑已慣,不會見怪,但他是一行表率,這等戲言輕慢,終非所宜。不由看了寒萼一眼,心中不以為然。旁邊向芳淑人既美好,又生具靈心慧舌。知道金蟬除對朱文親近外,向不喜與女同門相聚,又不甚善詞令,時為女同門所窘。見他未答,又帶著兩分不好意思神氣,本想加說兩句取笑。及見司徒平不以為然,福至心靈,忽然警覺。暗忖:「自己道淺力微,在外行道,全仗同門隨時相助。無如入門日淺,雖然一體同門,交情終有厚薄。尤其這班男同門,難得在一處聚首,相機結納還來不及。何、崔二師姊背後常說寒萼出語尖酸,心性偏狹,非修道之士所宜。如何還去學她?」念頭一轉,便未開口。
等把眾人讓進洞中,落座之後,向芳淑恭恭敬敬走向當中,朝著上面說道:「妹子年幼道淺,入門不多日,便奉師命下山行道,雖幸得有李師姊先進提攜指點,終是識淺力薄,不知輕重。這次南疆之行受傷奇重,妖人又來趁火打劫,如非諸位師兄、師姊相助,今日這一關,秦、李二位師姊或尚無妨,妹子卻極少幸理。適見七位小師兄與凌師姊,共才別了多少日月,竟有如此廣大神通。妹子僅仗納芥環與青蜃瓶和下山時所賜兩件法寶防身禦敵,偏是開讀恩師仙示,內中說青蜃瓶乃古仙人所留奇珍,雖經芬陀大師佛法煉過,但以妹子功力尚差,而此寶主人末代弟子尚在,雖然投身妖邪,法力甚高,更有一件克制之寶,見必不容。芬陀大師封蔽瓶口寶光,也為此故。雙鳳山兩小覬覦此寶,已是多年,曾往妹子得寶之處窮搜了好幾次。非等把克制之寶得到,三邪伏誅,不許使用。細詳仙示,此事不久便要應驗。想起前路艱危,實是膽小害怕。望小神僧和諸位師兄、師姊,念在小妹年幼無知,隨時教訓扶助,不令隕越,貽羞師門,感激不盡。」說罷,拜了下去。
眾人黨她年紀最輕,功力較淺,人卻好強向上,外柔內剛。言動溫婉天真,心性卻極靈慧,行事堅毅,又生得那麼嬌小美秀,本來誰都喜歡她。金、石諸人年幼,班次最小,一班同門多拿他們當幼童小弟看待。尤其女同門,每喜拿金、石、二易四人取笑。從未受過恭維。聞言既覺她小小年紀當此重任,楚楚可憐,活又中聽,好生同情。紛紛還禮之後,石生首先說道:「你說那雙鳳山兩小,在我們陷空島歸來的前兩日,已被大方真人乙老師伯和韓仙子,由中土追往北極海外殺死了。這兩個最厲害的對頭已死,剩下一個,還怕作什?」金蟬接口道:「向師妹來峨眉不久,那些日正忙,無暇與你聚談,僅知你用功向上而已。可是朱、李、易、鄭諸位師姊,都誇你好,當然不差。師長不是真個器重,怎會命你當此大任?至於我們,所受艱危誰也免不了。同門無殊骨肉,彼此一體愛護。誰也有心性、年歲比較相合的,但是並非對於別的同門便加恝置,有什厚薄新舊之分。將來有事,只要用得著我們七人,定必搶先趕到,簡直不在話下。你那一個對頭叫什名字?現在何處?何不說出來聽一聽?我們除洞府未尋到外,這裡事完,正閒得沒有事做,小癩尼她們幻波池又不要我們去。只要師長未有時限,便可助你成功,早點了卻,豈不是好?」
向芳淑聞言大喜,隨即歸座,答道:「我先並不知此人叫什名字。適見妖人勢盛,逃走那小道童更厲害,李師姊知道青蜃瓶專收這類妖煙邪氣,催我使用。因恐違背師命,試再默祝通誠,取出仙示觀看,那空白之處忽現字跡。恩師竟早算定,特意註明:『今日遇敵,不許妄用。』並將妖人名姓、住址現出,乃赤身寨主列霸多門下,名叫鄭元規。應該何時前往,如何下手,卻未提起。」石生、易震同聲喜道:「恩師所賜仙示,只要不註明時限、地點,即許便宜行事。也許有點凶險,結局決無大害,我們日內就可前往呢。」阿童首先鼓掌稱好,而各人也紛紛附和。
南海雙童班行雖居金、石二人之次,在七矮中年紀最長。以前為報親仇,用功既勤,更事甚多。平日又喜向同道請教,不特功候頗高,見聞也博。這次奉命下山,得了本門心法,益發兼有各家之長,行事也極謹慎穩練。見眾人除金蟬外大都興高采烈,甄兌忙請眾人住口,笑道:「這廝來歷,我弟兄和靈奇頗知底細。我和良哥哥蒙師恩寬有,轉禍為福,得有今日,還是這班妖人之賜呢。秦、金、石三位師姊、師兄,也都和他交過手來。這廝原是陷空島老祖得意門人,出身雖非玄門正宗,也不失為清修煉士,在海外散仙中,與靈師侄令尊齊名。卻無端叛師負友,投身妖邪門下。聞說自從上次受五台、華山之愚,隨史南溪等火攻峨眉後山,鬥法多日,結果妖黨傷亡殆盡。他敗逃回去,專心苦煉赤身教中邪法,比起以前功力大為精進。又擅長玄功變化,所煉一條金精神臂,專能抓攝敵人法寶,出名神奇厲害,已然不可輕視。何況列霸多把他視為傳人。近來赤身教凶焰已盛,牽一髮必動全身,他師徒橫行多年,各位長老如寧一子、一真大師近在咫尺,坐視猖狂,尚未行誅,留到現在,就憑我們幾個未學後進,要想一網仃盡,恐怕難哩。」向芳淑本在欣喜,聞言插口答道:「照甄師兄如此說法,莫非罷了不成?」甄兌笑道,「我們奉命行道,焉能顧慮艱危?此事如不應在我們身上,恩師仙示也不會有了。我是說事太艱危,必須謀定後動罷了。」
阿童道:「我想他多凶,也不能遠勝紅髮老祖。修道人所經苦難越多,成就越好。見機行事,大家功力都差不多,有什計謀,早去些時,免多害人也好。」甄艮接口道:「小神僧佛門中人,怎也如此性急?留神多動嗔念殺機,白眉師祖怪罪呢。」阿童笑道:「恩師說我過去諸生為人老實,常受欺騙危害。今生既有好些因果必須了卻,又當修積外功之際,曾許隨意行事。否則,我最怕朱師兄,照他銅椰島分手時那等說法,我早不敢隨你們一起湊這七矮之數了。也許有無心罪過,但我每晚必向恩師通誠默祝,稟告每日所為,雖未奉有心聲傳諭,至今還未得有警兆呢。你這樣說頂好,實則我是童心未退,近來忽然喜事好動,說完便已後悔,多重的話我也不會有氣。望諸位道友見我言行稍有不合,立和甄道友一樣加以警戒提醒,免我犯過造孽,便感謝了。」金、石六人自從銅椰島搭上阿童以後,見他為人既天真和善,又功力甚高,向道尤為堅誠,個個誇讚,和他交好,情分日益深厚。又聽對於師父如此誠敬,虛懷若谷,喜納忠善,紛紛讚佩不置。阿童倒不好意思起來。
金蟬看出靈奇欲言又止,想起來路所言,等眾人談笑過去,笑道:「赤身教諸妖邪近況,我也略知一二,但無靈師侄知道得詳細。他為這妖孽鬧得父子不能常相聚首,空自孺慕,也算是受害人。此來途中他還談起,必是見我們這些小師叔吵得凶,心存謙敬,不肯插嘴,且聽他說了底細,再決行止如何?」說罷,正要招呼靈奇上前答活。沙余、米餘兩小人本奉師命在洞外眺望,以防妖人還有餘黨和逃去的卜天童去而復轉,忽然奔入報道:「鄭師伯來了。」
女殃神鄭八姑,為峨眉派四大女弟子之一。不待法力高強,道妙通玄,見聞廣博,兼有各家之長,並有前古異寶雪魂珠為第二化身,威力神妙,不可思議。為人更是熱誠謙和,對於一班後進同門最是愛護,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眾人對她親熱非常。知她機智深沉,事多前知,恰在此時飛到,不是奉命指點,也必與此行有關,自是高興,忙即起身迎出。只見一個形容枯瘦,二目神光迥迥的黑衣長身道姑,已含笑緩步走了進來。眾人分別禮見之後,石生首先搶問道:「鄭師姊此時駕到,可是為助我們,要去掃滅赤身教,除那鄭元規麼?」八姑微笑道:「我連日正忙於參悟丹菉法訣,並往海外採藥,以供諸位同門師兄弟姊妹日後成道之用,任重道遠,哪有餘閒襄此盛舉?」隨向凌雲鳳道:「師妹,你無心鑄錯,死的人雖屬咎有應得,你卻樹下一個強敵,師長閉關,無人能以化解,你可知道麼?」雲鳳聞言大驚,只當是適才收去卜天童土木精氣所煉晶沙,因而結怨樹敵。剛開口說了句:「我收此寶……」八姑便接口攔道:「我說的不是指那土木島的卜天童。那卜天童乃商梧大先生再生高弟,法力甚高,只是生具異稟,性情古怪。他前生有靈嬰雅號,頗具威名,也因氣盛才致兵解。此次所謂咎有應得,不收他的法寶,如何善後?何況你們手下還格外留情。此事於他有德無怨,就他師長得知,只能怪他,加以重責,於你無關。我說的乃是你今日所殺姓雷的白衣少年。我因海外歸途走過附近,遇見昔年故交,聽她說起,才知此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你那對頭又是一個正經修道的女散仙,乃昔年在仙桃蟑隱居,後成正果飛昇的前輩女仙申無垢記名弟子。師門多有淵源,算起來,還比你長一輩。如若執意尋仇,豈不難處?你且把當時情形說出,看看是否可以化解。果如那道友所言,對頭不向你拚命,也必有難題你做,卻夠你麻煩的呢。」
原來眾人見時,雲鳳已將雷起龍殺死。因雷起龍隱形神妙,元神逃遁時機會既巧,女仙神符更妙用神速,大家都在掃蕩餘孽,僅知雲鳳也在誅敵,沒有在意。即與妖邪一起,自非善類,一聽八姑這等說法,俱覺奇怪。易氏兄弟和秦寒萼、向芳淑剛想開口,八姑攔道:「你們不要多問,聽凌師妹說這經過。本門女弟子中,只她和英瓊師妹事多。以後各位師弟、師妹在外遇敵,不問邪正,有話均須容人說完,或是問明來歷,真個十惡不赦,再下辣手,就不會有這類事了。」
說時,雲鳳已把和雷起龍交手時情形想起,便答道:「妹子來時,看出妖黨中除後交手的小孩卜天童外,只有二男一女最凶。又聽秦、李二師姊在洞門內傳聲相告,說二妖人一名沈通,一名何小山,均是南疆漏網的華山派中餘孽,邪法厲害。沈通慣用毒火妖針,平日傷人不少,上次碧雲塘才被霞兒師姊破去,少卻許多鬼蜮伎倆。李師姊昔年初出行道,還幾乎吃過他的大虧。何小山用幼童心血煉就八十一片紫金蚨,造孽更重。此二妖人已是死有餘辜。那妖婦名叫風娘子趙金珍,更是華山派負盛名的無恥淫凶,所害少年男子不可數計。陰毒凶狡,邪法又強,所結識的妖黨又眾,全都聽她指揮愚弄。命我留意,最好乘隙誅戮,免貽後患。妹子聞說,本就心有成見。不料敵勢正盛,小師兄等八人忽然飛來,不久轉敗為勝。想起李師姊所說,恰又看出妖婦狼狽之狀,似往山石後面尋人神氣,心疑另有妖黨潛伏作怪。跟蹤趕往,果然有一白衣少年隱在石後,把妖婦放進。妹子乘著煙光分合隱現之間,用神禹令寶光破了他的隱形法。妖婦好似進退失矩,呆了一呆,方始負傷逃走,一出來便受眾同門圍困,上有佛光,小師兄又在空中監防,料她逃走不脫,沒有窮追。以此人既和妖婦一起,稱謂那等親密,必是一個淫邪之徒,立意除他。哪知此人法力不濟,法寶卻多,膽子更小。自隱身法一破,便放出許多法寶護身,一味抵禦,並不還攻,反向妹子求告說:他出身雖是華山門下,但已改邪歸正,本在海外隱居潛修。他妻杜芳蘅乃南海翠螺洲女散仙,與峨眉有交往。此次實因以前不合與妖婦勾結,欲來擺脫情孽,再返翠螺洲,夫妻同修正果。不料一到中土,便受妖婦逼迫,來此相犯,並非本心。請看在他妻杜芳蘅面上,饒他一命。因他情急心慌,語無倫次,既覺有好些話不近情理,又看不慣那等膿包相。所說杜芳蘅,從未聽師長同門提起。開府時不請而至的仙賓為數本多,就算妹子不曾延款,偶有遺漏,諸位女同門也有一個談論,翠螺洲三字從未聽過。並且那麼道高貌美的散仙,怎會下嫁這等旁門後進,妖邪之徒?果有此事,此女為人可知。
「妹子一面急於殺了此人,好用宙光盤收那土木真氣。匆迫之間竟未想到此人所用法寶無不神妙厲害,怎會毫無敵意?認定妖婦情人必非善類,便用禹令神光將他罩住,又把玄都劍、火雲針連同開府後新得到的法寶齊使出來,上前夾攻。其實他初見面時,如仗所有法寶硬敵,乘隙逃走,並非不能脫生。這一苦口哀求,說話耽延,被我佔了機先,想逃已是艱難。我要除他,也非易事。他偏膽小害怕,一面奮力防衛,一面口中急喊:『道友,我實已回頭數年,罪不至此。自知孽報,不能逃免。你們法寶厲害,上空更有佛光密佈,我雖持有仙妻隱遁神符,惟恐未必能夠衝出。先前求你莫下毒手殺害,自願束手受擒。我將信香一焚,不消三日,我妻自會尋來,或將我押往海外,問明所說真假,再行發落,你均未理。如今只好拼捨一命,只將元神遁走。萬一我逃時被佛光禁網所困,請你轉告他們,不要消滅我的元神。這不比人看管押帶費事,隨處都可收禁,念我修煉至今也非容易,暫留數日殘魂,以待證明。我固得轉劫重修,歸投正果,你也免殺向善的人。你們峨眉派號稱寬大,與人為善,莫非定要趕盡殺絕麼?』」
「他先前原說過自甘受擒,靜等他妻來尋的話。因值他那法寶層出不窮,又多帶有邪氣,疑是緩兵之計,為防萬一,下手正急,沒有聽清。及聽這等說法,剛覺出他情詞誠切悲苦;又想起平日力主寬大,許人改過遷善的師訓。照他所說,將人擒住,等那女散仙來,自然分清善惡真假,這等行事,並非不可。心方一動,待要允他降服,我固粗心氣盛,也是此人該當遭劫。他竟沒等我回復。說到末句,面容慘變,口喚得一聲:『仙姊,我好悔也!』便已將護身法寶略撤。當時玄都劍攻得正急,立即繞身而過,我收勢不及。見狀,越料他所說必有幾分可靠,心生悔意。惟恐禹令神光傷他元神,忙即回收;一面還準備通知小神僧不要阻難。哪知他那靈符甚是神奇,百忙中只見一蓬金花倏地爆散,現出一幢祥霞,裹住一條人影,上下四面金花亂爆,竟將禹令神光盪開了些,衝出圍去,在佛光幕下略微停滯,電一般閃了兩閃,無影無蹤。不特元神。竟連所有法寶一齊帶了同逃。妹子看出所用神符威力靈妙,與玉清大師和武當門下石、張、林三位道友開府時無意中談到的前輩女仙申無垢的路道相似。否則,休說佛光,便神禹令他也衝不出去。因而想到,妹子在凝碧開府時,曾見三個極美的海外女仙賓。後聽齊、朱二位師姊說,那領頭的是青門島主朱蘋,內一白衣女仙正是此姓。因人已死,稍微心動了一下,並未想到別的。前後不過兩個時辰,師姊便即駕到。莫非這一會工夫,這位遠隔遼海的女散仙便得了信要趕來麼?」
八姑朝金、石諸人看了一眼,笑答道:「你們今日事情多呢。這位道友此時遠在青門島,自然還未得知。可是雷起龍元神在她靈符神光飛遁之下瞬息千里,定必趕回她自居島上相待,至遲三五日內,必要尋你責問為難無疑。此人性情堅毅,用情必專。她以一根骨淺薄的妙齡弱女,一旦仙緣小有遇合,竟能苦志向道,不避危難孤寂,獨個兒照申無垢仙師短時日內所傳,在遼海孤島之上苦修數百年,終於被她虔心毅力戰勝。能有今日成就,為人行事定必透徹,不如願決不罷休。照我途中所遇道友的話,她當初一時疏忽,為妖法所迷,失身於人。一會明白過來,忿不欲生,本準備發動禁制埋伏,同歸於盡。不料雷起龍竟對她發生真的情愛,非但不肯攝取真元,反為她棄邪歸正,平時先意承旨更不必說,於是意回心轉。後又暗中查知雷起龍對她實是忠誠專一,尤其是平日慣在脂粉道中鬼混的異派旁門,竟能遵奉她的意旨,一味敬愛溫存,不以情慾為念,悔過歸正之心又甚堅誠,由不得大為感動。雙方恩愛已極,死前和你所說那些話一句不假。你始而胸有成見,嗣又下手忒急。對方再膽小情急,畏懼過甚,以致鑄此大錯。這位道友雖然同道無多,聲氣不廣,但她得有女仙申無垢真傳,除沒有紅雲散花針外,功力不在天缺、地殘二女怪物之下。(天缺、地殘為孿生姊妹,申無垢弟子,《青城十九俠》曾有提及。天殘、地缺乃孿生兄弟,系另兩個旁門能手。)人更機智,飛遁神速。最厲害的是她為夫報仇,有話可說。本門師規,遇見這等人和這類事,只許你設法化解,不能傷她。你所行雖然可原,終系無心之失。所以必須先對你說,作一打算。如被尋到,只可相機應付,設法化解,萬萬再傷此人不得。否則恩師法嚴,一個疏忽,罰必不輕。到時無論何人,都救你不了。」
雲鳳惶急求救。八姑道:「依我之見,如若尋上門來,恐她恨極心橫,不容分說,師長又在閉關。最好先往一有法力的同道好友那裡暫住相待。等她趕來此洞尋人時,可由秦師妹先以禮延款,就便解勸她幾句,消卻一點怒火,然後告以你的去處,她必尋去。你也照樣禮待,告以妖婦出名淫凶,二人一起詞色親密。你自己入門年淺,所說女仙從無聞見,且所用均是旁門中具有威力的法寶。始而皂白難分,等到想擒人待質,對方已情虛兵解。後聽我說,已是無及。一切均照實說。她如動手,只可防禦,不可傷她。她見你們勢不可侮,旁邊再有一人好言解勸,也許乘機出什難題讓你做。必須一口答應,重與訂交。她只要肯再進洞去小坐,就不致再成仇了。」雲鳳愁道:「妹子道淺力微,知她出什難題?如辦不成,怎好?」八姑笑道:「師妹,你怎不聰明了?同門中除有限幾位曾受了不少艱危外,餘者十九仙緣遇合,既巧且易,從古迄今哪有如此便宜的事?師長閉關,一半便是使我們躬歷險難,增長道力,只要具毅力恆心,沒有不成的事。艱危自所不免,到時當有化解。果真有什凶憂,別位同門固是傳聲即至,我已插手於先,決不能置身事外,定必當即趕到,多少總可為你出一點力。何況你此次右元面壁之後,功力大進,師父至寶神妙無窮,大有深意,你又有兩個得有佛門至寶的得力弟子,愁它何來?」雲鳳聞言,方才稍安,謝了指教。
石生靈慧非常,因八姑說時兩次以目示意,仔細尋思對敵經過,忽然省悟。見阿童側耳傾聽,意頗警惕,一臉天真稚氣。金蟬坐在一旁,微笑不語,手卻縮向袖中,越知所料不差。便過去拉阿童道:「小神僧,我們行道多難!不過殺了一個剛想回頭,還未脫離妖黨,又是隨同前來暗算的敵人,便有這麼大麻煩。他與妖婦一起同來作怪,臉上又沒刻字,邪氣在身,不比卜天童還可看出一點行徑,誰分得出?假使我們來遲,他暗害了三位師姊,莫非也能容他拉倒?我懶得聽了,我們到外面走走去。」阿童夙根深厚,用功既勤,又極謹慎,惟恐在外有什錯事。以為此事正是初出行道人的好榜樣,應當引以為戒。洞外景物雖也不惡,比起連日所見自然相差太遠,本不想去。無如石生別有心計,不由分說,拉了就走。六矮之中,阿童與金、石二人年貌相若,心性契合,最為情厚。尤其石生,生得和玉娃娃相似,相貌既極英秀,人更天真親熱,誰也愛他。阿童在峨眉府第一個結交到的便是金、石二人,認作平生惟一至交。此時雖非心願,不肯逆他,只得隨了同行。
到了洞外,石生忽然轉身說道:「你那佛光雖然神妙,還有一點破綻。你把它放向空中,我指與你看。但我指到哪裡,你便放在哪裡,越快越好。」阿童虛心老實,信以為真,將手一揚,佛光便飛向空中。石生故意說:「這樣還看不出。」先指向高空,換了好幾個方向。阿童連問:「是什破綻?我怎不知?」石生笑道:「你只隨我手指放去,自然還你明白,包管有趣就是。」阿童見他不似取笑,果然如言施為,隨著石生手指,先在高空中飛舞了一會。石生忽喊:「在這裡了!」倏地一指洞門。阿童佛光早隨手指飛過去,將洞門前一帶罩住,問:「在哪裡?」石生拍手笑道:「現在破綻已被補好,如有什敵人,跑不脫了。你卻不要把佛光撤去,一會自有應驗。」阿童仍是不解,正要回問,忽聽洞中略微喧嘩,隨聽八姑、金蟬呼喝「停手」之聲。隔著佛光往裡一看,先前逃去的卜天童,不知如何突然在洞中出現,正與鄭、金二人問答,看神氣,不似存有敵意。方悟石生必在洞內看出破綻,惟恐又被逃走,借口觀景,設此巧計。剛要開口,石生已先說道:「小神僧快收佛光,我們試著玩的,莫叫這位卜道友笑話,以為防他又想溜走,說我們小氣呢。」
阿童見卜天童未動手,必是為了索還法寶而來。暗忖:「石生靈慧,先放佛光與他看點顏色,以示任你如何隱跡,難逃一行法眼。再拿話將他,使他不好意思遁走。然後再與他相見,釋嫌修好。小小年紀,設計甚巧。」忙應諾時,果然卜天童已回臉向外,正指自己,待要發話。未及出口,佛光已收,才把滿臉忿色斂去,負氣說道:「你兩個如不猜疑,看得起我卜天童,也請進來同談如何?」阿童未及答言,石生已搶先飛入,拉著卜天童的手,笑道:「卜道兄,不必多疑見怪。我自適才一面,便想交你這個朋友,別位師兄自然和我一樣。難得你和我們七兄弟長得差不多高矮,你這長相更好,雙方師長昔年原有交往,彼此結個同道之友多好!你好好一個法力高強的正人君子,受妖人蠱惑作什?我們坐下來談吧。」
原來卜天童適才逃走以後,想起土木晶砂被人收去,不特回山無法交代,於將來成道上也有妨害。並且師長法嚴,向不許人違犯。雖與峨眉失和,但曾告誡門人,不許與諸正教中人為敵。這次原因好友虞重、勾顯、崔樹三人各隨乃師峨眉赴會,回來為岷山白犀潭韓仙子門徒辣手仙娘畢真真殺傷。同時師兄商建初苦戀金鐘島主葉繽的女弟子朱鸞,為助此女與妖人對敵,並還斷去一臂,回山負受師父重責。好容易經人求情力說,允他去接朱鸞回島成婚,斷臂也已續好。偏是遍尋朱鸞不見,限期將到,尚無蹤跡。卜天童氣忿不服,才借中土採藥為名,前往峨眉、青城諸山訪問朱鸞下落,並尋畢真真替虞、勾、崔三人報仇。本心實不想與峨眉作對。偏生卜天童自來心高性傲,商氏師徒威望久著,平日雖不無故犯人,遇事從未服過什低,向佔上風,未免自恃。又以相隔太遠,輕不走動,中土地理和近年正邪各派人物情形多不知悉,只憑一點語焉不詳的耳聞。滿擬峨眉派雖當極盛,叩門詢問點事有什難處?事又與其無關。哪知一干長老正在閉關,前後洞均有禁制,連本派門人尚且不能進入一步,何況外人。始而他為七層雲帶所阻,不得其門而入。末了尋到後山迎仙亭,看出洞府所在,但已禁閉,連次高聲尋人答話,均無人應。不合恃強逞能,意欲破禁叩關,激人出面,結果幾被禁網所陷,吃了一點小虧,方始退去。心本不服對方盛名,這一來自然懷恨,不過也還沒有為仇之意,只想轉往青城一試。
偏巧秦寒萼等三人在姑婆嶺養傷無聊,這日恰值向芳淑的生日期近,秦、李二女本都愛她溫柔靈慧,天真口甜,反正傷還未痊,用不得功,寒萼提議為小師妹祝壽,令司徒平前往採辦,司徒平因此舉雖是小事,正經修道人決不能用法術攝人東西,所買又系各地名產,地方多半遼遠,因而主張就用自造仙釀,就本山附近採點果實應景了事;寒萼不依,說:「舊居紫玲谷中金銀甚多,原想取來濟貧,一直無暇往取;又以禁法封鎖,非我姊妹親往不可。平哥此去,正是一舉兩得,順便將洞中金銀運來,以便傷癒濟人之用。共只一二日的耽延,有什不放心處?」司徒平對於寒萼感恩知已,素來不捨得違件,依言去做。三女送走司徒平,見天色甚好,同立洞前閒眺,沒照司徒平行前叮囑,回去將洞封禁。恰值卜天童飛過,看出三女不是庸流,當地相隔峨眉正近,疑有關聯,下來詢問。三女見他怪相,詞色頗傲,先不投機。秦、李二女又和畢真真交厚,知她被乃師禁閉天琴壑底,好些難處,問知卜天童來意,老大不悅。雖因對方身無邪氣,未與難堪,但也無什好嘴臉。答說:「我們不知道。她師父韓仙子向住岷山白犀潭,你有本領,不會尋上門去向她要人,不省事麼?到處打聽做什?」天童聞言怒答:「中土初來,我連岷山也不知道在哪裡。你說出來,我便尋去。」三女越憎他狂傲無知,便即應諾,詳為指點、並恐不肯上當,故意力說:「韓仙子乃前輩散仙中有名人物,不是好惹。我們雖不知你道力深淺,卻料不是她的對手,說話無妨,行事卻要慎重。」卜天童人原機智,兩生修為,得道多年,豈有不知韓仙子來歷和對方語意激將之理。只因天性剛暴,寧折不彎,明知是當,也要來上。即答:「韓仙子也不能不說理,你們以為我怕她麼?」三女答道:「你怕不怕,與我們何干?我們有事,恕不奉陪了。」卜天童還想說時,三女已進洞。明知師叔商栗與韓仙子昔年故交,怒火頭上竟欲尋去。剛飛出不遠,便遇見中土採藥未歸的兩同門師弟,一同降落,正談起前事生氣。又值華山派妖人沈通同兩同黨走來,暗中聽去,設計出面誘激,引與峨眉為仇。卜天童本看不起這些妖邪,只因怒火難遏,竟被說動。雙方並還打賭,各行其是。兩同門勸他不聽。為示不肯與妖黨同流,先作旁觀,後才出手。居心僅想迫令三女服輸便罷,不料反遭無趣。
卜天童事後想起失寶關係重大,此行又未奉有師命,不禁中餒心寒。自恃隱形神妙,飛遁迅速,佛光雖然厲害,只不現形,或者無妨,便即趕回窺伺,打算明劫暗盜。初意對頭得了此寶,必要取出觀玩試用,只一離開宙光盤,不特立可收回,還可在收回時驟出不意,使神雷爆發,傷人報仇。到後一看,金、石諸人正在聚談,晶沙仍在宙光盤內,並未取出,心裡雖失望愁急,但聽出敵人並無惡意,連那土木晶沙也未想要。無奈生平從未服低,想了又想,實在不好意思現身索取。實則金蟬早猜他必要回來偷伺,故意那等說法,見無回應,也就聽之。卜天童急在心裡,仍想暗中待機,尾隨至洞門外。守了一會,見眾未覺,漸漸膽大。剛跟了進去,隱藏室角,八姑忽然飛來,一到便知就裡,連拿話和眼色暗點。金、石二人首先警覺,知道人已入室,只是看不見。金蟬不願多傷他的顏面,正在盤算,如何使他自己出現。石生卻和他一見投緣,又知雙方師長昔年有交,立意化敵為友。惟恐又被逃脫,藉詞把阿童拉出,巧運佛光斷了逃路。等其現身,再用話一點,把佛光撤去,入洞相見。其實卜天童已聽出自己夢想多年渴欲一見的恩人阮征,竟是峨眉轉劫弟子,七矮之一,早已喜出望外,嫌怨全消,不等問明,決不會走,只不好意思當時出現罷了。
後來還是鄭八姑見洞外佛光飛舞,識得石生用意,不等封洞,先開口笑道:「卜道友嘉賓惠臨,如何還吝一談呢?」卜天童先見眾人齊對她恭敬,呼以師姊,又聽所說口氣,雖料是個峨眉女弟子中能手,還沒想到這等厲害。已被說破,不便再隱,只得現身,紅著一張怪相的臉,慨然說道:「我此來實是想取回土木晶砂,見無法下手,本要走了。後因聽出我多年採訪不知音信的一位恩兄,竟是你們同門,我便不想再和你們為敵。只請把阮恩兄的下落近況告知如何?」正說之間,眾人還未及答,卜天童回顧佛光封洞,意似不悅,轉身方要發話,石生和阿童收了佛光走進。金蟬先要開口,吃八姑暗使眼色止住。卜天童見眾人並不回答他的問話,恰巧石生來拉。自古惺惺相惜,何況石生又是那麼天真美秀,敵意一消,自更投緣,當時隨去一旁坐下。石生先開口笑道:「我知你叫卜天童,是你自己說的。我名石生。你中土初來,還不認得我們呢,這場架打得多冤枉!你們木土真氣所煉晶砂甚是高明,我們拿了去也不會用,一個不留神,還要受你暗算。何況雙方師長以前均有交情,哪有取而不還之理?不過方纔你法力太高,又受了妖人蠱惑,不這樣,沒法和你交朋友罷了。休看我是小孩,師兄、師姊們全都對我好,我說的話必能辦到,少時晶砂一定奉還。我先給你引見各位師兄、師姊,再談阮師兄的下落近況吧。」
卜天童聞言,自是心喜,先前驕矜負氣之念為之一掃而光。石生隨向眾同門一一引見。卜天童見眾人對他禮貌甚好,越發高興,重又落座,詢問阮征近況。金蟬笑道:「道友先不要忙,我們此後一家,且先把法寶奉還再說如何?」隨喚:「凌師妹,還卜道友法寶。」雲鳳早已得了八姑傳聲相告,特意走向一旁,相隔約有三四丈。聞言立答:「道友一來,便準備好了。」隨將宙光盤一舉。八姑在旁笑道:「久聞土木晶砂神妙無窮,宙光盤子午神光線威力也不在小。卜道友固是法力高強,運用由心,但此寶已被太陰元磁真氣吸緊,卜道友須運玄功強行收取,始能擺脫。凌師妹又是新受師傳,不精運用。到時盤上神光一個禁制不住,不問出於何故,均易毀損此洞景物,豈非無趣?為防萬一,莫如卜道友和小師弟仍自敘談,待我試照原質收取了來奉上如何?」卜天童天生特性,一向不喜女子,聞言暗忖:「我那土木真氣,因受宙光盤本命克制,所以復了原質。只一脫禁,就我不暗中運用,也必化成二行真氣。再說原質晶砂和盤中子午光線差不多,都比真火還要熱上千萬倍,金鐵沾上皆化,外人的手如何取法?」素性真誠,本想說:「此寶我自己實能由心運用,但宙光盤尚是初見,不知底細。如防不測,恐傷洞府,可去外面交還,仍由我自己收取。」繼而一想:「久聞峨眉派的威名,今日雖已嘗到厲害,但對方所仗全是法寶、飛劍便宜,別的尚未看出。此舉出諸對方,與我何干?既出大言,當有實學,樂得就此試她功力深淺。又未暗中行法算計,就受了傷,也難見怪。」於是話到口邊,又復止住。
八姑道:「我忝列峨眉門下,為時不久,自慚淺薄,不能盡得師門真傳,我只照顧宙光盤為重。此寶如已離盤,卜道友不妨照舊收取,免有差池。」卜天童聞言,暗忖:「眾人對八姑甚是尊崇,想必是峨眉門下有名人物。先前的話還可說是自恃法力,不知深淺,此時所說雖是謙詞,話卻近於外行。我不出手,你已制它不住,由我自收也好,偏又要賣弄。如是平時那樣的氣體,仗著法寶、飛劍防護,我又不存敵意,或者無妨。離盤時如仍是晶砂原質,你也居然能不畏奇熱,持有像水母官中那樣玄癸至寶,勉強拿起。我這一收,豈不當時爆散?別的不說,就脹力也能把這座洞府炸成粉碎。縱令我有防備不肯傷人,當化成氣體時那點威力,洞中請人如無防備,也禁受不住。」卜天童因覺對方諸人不驕不做,除此女看去不甚投緣外,餘人相待情意純摯。又推恩人阮征之愛,初來作客,恐傷了人不是意思。以前又曾對敵,一個誤會,還當故意。
卜天童念頭微轉,正要開口,一片祥霞微微一閃,八姑人已不見。只見冷熒熒一團栲栳般大的銀光突然出現,先環洞繞飛了一匝,倏地縮小,急如流星,往宙光盤中那根子午神針指定的一小堆土木晶砂上罩去。這時宙光盤在雲風主持之下,已然長大到四尺左右,銀光圓徑也有尺許。因針光上太陰元磁子午神光線被雲鳳止住,雖然吸力仍是強大,晶砂仍在針頭所指之處未動。但也隨同長大了好些倍,每料約有半個綠豆大小,粒粒晶瑩,已然射出奇光,似欲流轉。銀光眼看落向針頭之上,忽似有什麼警兆,電也似離盤飛起。卜天童不知雪魂珠來歷,僅看出銀光乃八姑化身,覺著此女功力果然甚高。忽見銀光兩起兩落,以為土木晶砂奇熱難禁之故。方暗笑她不知進退,猛瞥見盤中晶砂忽似星群跳動,急飛電旋,精芒越強,似要離盤飛起。銀光仍是原樣,正往下落。知道不妙,忙喝:「諸位道友留意戒備!」說時遲,那時快,只聽極輕微轟的響了一下,銀光已第三次離盤飛起,盤中晶砂全數失蹤。卜天童百忙中側顧眾人,只金蟬笑答了句:「無妨。」餘人全都照常言笑,神色自如,自己空自大聲示警,竟如未聞。緊跟著,銀霞略一閃變。八姑現出身形,手上卻多了一把晶砂,外有薄薄一層銀霞包住。卜天童不禁大吃一驚。忽又覺著張皇貽笑,犯了平日好勝習性。暗忖:「此女法力怎如此高強?好在她先叫我收,不能怨我。何不試收一下,看她還能禁受與否?」便乘易氏兄弟與秦、向二女上前觀玩,尚未送到身前交還之際,暗運玄功真氣,往回一收。
卜天童初意仍只想略挽顏面,惟恐毀洞傷人。仗著此寶獨門秘傳,神妙不可思議,又與其本身真氣相合,如磁引針,收時更是捷逾閃電。但由本質復化氣體時,好似一個極猛惡的大地雪,藥引已燃至中心,吃外皮壓緊,鬱怒莫宣,得隙即出,忽然爆發,威力至大。縱能由心運用。這一收一發之際的威勢,仍不能禁其發洩。如非他看出眾人把穩,行所無事,八姑玄功奧妙,有極深造詣,並還煉就元神化身,知道不致將人炸死,至多洞府受點殘毀,也不便給對方來此暗算。就這樣想,終以威力厲害,打著淺嘗輒止,略微點到的主意,開頭僅收百分之一二,只要對方稍微受傷,或是措手不及,驚慌逃避,立即停手。於是一面發話,一面忙運玄功,連身迎合上去,趕緊飛向洞外遠處,只一與本身真氣相合,立可無事。哪知連試了兩次,似被一種極大潛力隔斷,收不回來。八姑竟如未覺,反用另一手捏起一粒,笑對向芳淑道:「師妹,你還不知這土木真氣精英凝煉之寶有多厲害。就這小小一粒,卜道友如以全力使其爆炸,方圓百里之內齊化劫灰。並且此寶越小,發時威力越大,因他三生修積,夙根至厚,師長法規又嚴,所以他應敵時,不特沒有將此寶凝聚成這等原質,並還未生此念。即此存心,再照他的根骨修為,外功一圓滿,仙業立可成就了。」卜天童見八姑明知自己在收,故作不覺,卻說出這等話來,內愧之餘,不由又起童心。暗忖:「反正都是恩兄同門,便丟個大人在他們手裡也不妨事。至多和昔年對阮哥哥一樣,事後裝個醜臉,也就拉倒。」於是表面裝作和金、石二人說笑,暗中加增吸力,直到施展全力,毫無用處,方始心悅誠服。見八姑已含笑望著自己,待要開口神氣,一想不好,忙紅著一張怪臉,笑道:「我生平從未服過輸,今日真佩服你們了。」
眾人只兩三人明白。餘人只聽八姑暗中傳聲相告,說:「適才聽大方真人所差道友說,此人脾氣剛做,恩怨分明。事前雖已告知他們兩個同門,令其解圍,並先勸誡,但不過借此給他一點做誡,使知妖人底細,不與同流。又可時間拖長,免在救援未到以前,先行發難毀洞傷人。就便使雲鳳路過聽去,對敵時不要過分,免致成仇而已。最主要的是此人後有大用,如能就此乘機結交最好。自己曾聽說起,他和申屠宏、阮征兩人前生交誼,所以說話行事均有佈置。少時不論何事,只要自己不開口,均勿在意,越從容越好。」所以先前卜天童大聲示警,眾如未聞,暗中收寶一層多未看出。
八姑聽他服輸,不等自行叫破,忙近前接口道:「我們兄弟姊妹,真比同胞骨肉還更親切。道友既與阮師兄兩生至契,彼此便是一家。再說此言,更是見外,我們也不敢妄攀交遊了。」卜天童原極機智,只是為人剛直,生具特性而已。聞言知八姑不令眾知,便接口道:「此寶在道友手中,我收不回來。誠如道友所云,收斂得越小,威力越大。又因與本身真氣相合,便家師除了煉時,也難得使它成為實物。可是再化氣體,收時頗有聲勢,除卻家師能禁其猛烈爆發外,我尚無此功力呢。」八姑笑道:「卜道友真個誠實光明。以我薄學淺識,本也無力收禁。只因得了一件法寶之力,僥倖不致獻醜。此寶名為雪魂珠。尚能抵禦五行真氣。近年恰又將它煉成化身,與元神相合,故此未為土木二行凝煉的精芒所傷。此時已勉強將它禁住,不致毀洞傷人,道友但收無妨。」卜天童一聽,前生在師門時所聞宙光盤而外,專制五行真氣的前古至寶雪魂珠,不特也歸到峨眉門下,此女並還將它煉成第二化身,道力之高可想。不禁大驚,衷心佩服,把平日驕矜之念完全去盡,不復再存暗鬥之心。依言行法一收,八姑手上所托晶砂立化成青、黃二色的精光彩氣,朝卜天童射去。
眾人見那二行真氣雖吃八姑雪魂珠制住,所化光氣細小如指,但是精芒電射,甚是猛烈,離手便發出轟轟之聲,震得洞壁都在搖撼。就這樣,聲勢已有如此猛烈,如被驟然發難,事前一無戒備,豈不全洞皆成粉裂?可是一到卜天童身側,便即無蹤,收勢甚速,晃眼收盡,卜天童依然坐在那裡。除石生有心試探,挨坐最近,覺著有點烤熱外,並無別的形跡。俱贊此寶神妙不置。事完,大家重又談笑。
卜天童幾生修煉,都是從小隨師,極少出外。商氏二老取才甚嚴,同門師兄弟人數無多,並常奉命出外,相聚時少,無什交遊。這一釋嫌修好,平空得了許多法力高強,情意相投的同輩道友。並還問出申屠宏、阮征兩位恩人不久轉劫重逢;而二人的師父又正是前生引入師門的恩人青衫老人(事詳《柳湖俠隱》);金蟬便是老人之子李鼎轉世;李洪也轉劫成道,下山在即。數百年夢想,中隔兩世渴欲一見的人,忽有重逢之望,自是喜極。天童只奇怪:「對方得道成名多年,自己向在海外孤陋寡聞,師父師叔不會不知,怎平日一句未提?並與峨眉有嫌,連開府也未往賀,又示意門人子侄不令前往觀光,是何原故?」想了想,也就拉倒。
這時七矮與天童在一起。鄭八姑和凌雲鳳商談前事。眾人正談得高興頭上,忽有三人前來求見。卜天童見是同門師弟琴和、姚海翁及新識不久、力勸自己勿來此尋事的麻冠道人司太虛的門人干神蛛。知道三人苦勸自己不聽,定必守伺近處,把經過情形看去,面方一紅,眾人已各起立延款。卜天童忙為雙方引見,眾人揖客就座。三人原因伏伺姑婆嶺側,本心想乘卜天童佔上風時出場解圍,勸其速退,見好就收,給眾妖人看點顏色,並示不與同流合污。不料一會便見土木真氣籠罩全山,使出最後辣手,知勸仍不聽。雖想起神駝乙休預示只要三人不出相助為虐,仍有化解之言,心終懸念。果然不久七矮飛來,不特妖邪伏誅,天童轉勝為敗,師門至寶也吃人收去。知道自己稍微遲延,誤了事機,天童性剛而做,似此慘敗,必不甘休,這時又無從為雙方化解。正在愁急,一面暗中隱身洞外窺探,一面計議老臉進洞居問求和,等主人各有了允意,再尋天童勸說,同往索還法寶。議還未定,天童已在洞中現身,三人恐其內愧,不曾走進。同時發現一事,乘空追了下去。等到回來,雙方已成好友,三人自是欣慰。因知洞中均是峨眉後起之秀,又看出天童性情大變,不致羞惱,意欲乘機結納,便同上前請見。
也是七矮當興。先是石生與卜天童一見投機,易氏兄弟又均幼童心性,尤其易震見干神蛛也是一個道童打扮的矮子,只比天童胖些,便發生了興趣。只見他上身著一件黑色道衣,前胸隱隱現出一個蜘蛛影子,乍看好似白粉所繪。細用慧目注視,衣服仍是全黑,那白色蜘蛛影子卻自衣內透出。看去雖比拳頭大不多少,但是張牙舞爪,生動如活,彷彿是個活蜘蛛藏在衣內,形象也與常見的不同:背上多出兩條長鉗爪,前額鼓起一個大包,嘴也格外寬大,幾及全身之半,神態甚是獰惡。干神蛛的相貌也極醜怪,目作金色,雙睛突出,一張扁臉,直和常見的蜘蛛差不多少。下半身穿著一條黃麻布短褲,赤足芒鞋,胖手胖腳。未語先笑,老咧著一張闊嘴。雖然長得醜怪,卻是和氣非常。對於眾人,個個親熱口甜,言動神情無不滑稽,使人見了由不得要發笑。易氏兄弟因他初來是客,不知深淺,看這衣著、神情和衣上怪物,分明是旁門中人,偏不帶一點邪氣,不禁奇怪。干神蛛見眾人都朝他胸前看,面上一紅,口中喃喃低語了兩句,衣上怪蜘蛛的影子忽然隱去。易震覺得好玩,最為注意。見蜘蛛隱退時八爪齊動,明是活怪。人胖衣薄,緊貼身上又無藏處,暗忖:「此人莫非是蜘蛛精不成?」因對方只是面有愧容,並無忤意,忍不住問道:「幹道友,你胸前是蜘蛛麼?長得很奇怪好玩,如何藏身?」
干神蛛聞言,臉又一紅,答道:「易道友休恥笑我,那是我的冤孽。平日相處還好,也曾常幫我忙。無奈它一年到頭跟定了我。更不知趣,不見人時倒肯隱起,只一見人,非出來現身不可,越有生人越要出現。方才來時和它說了許多好話,仍是不行。再如強它,就許開個玩笑,使我當眾丟人。我從小便蒙恩師收養,本名干雲,因有這塊隨身招牌,才得了現在的名字。恰巧我又生了一張怪臉,鬧得好些不知底細的新朋友,還當我是蜘蛛精變的呢。以前我常氣得要哭。還算好,我師徒所學雖非玄門正宗,卻也不是左道妖邪一流。自從恩師和白、朱二老釋嫌修好以後,承二老相助,修為上得了好些益處;峨眉開府又蒙妙一真人贈了靈丹、道書,並還指明將靈丹分贈一粒與我。我因它雖討厭,前兩生也有好些因果,今生更助我多次脫臉,為此辜負妙一師伯厚意,靈丹我自己沒捨得吃,強勸它吃了,才將所帶邪氣去掉。不然你見了,不當我是妖物才怪呢!可是它那怪脾氣仍改不了。我平時遇見妖邪惡人,對起敵來雖喜拚命,不勝不休,但我最愛同道之交,只要他看得起我,當我是個朋友,遇他有事,賣命都干。因為自知長相醜怪,不得人心,遇到我愛交的人,只好在初相見時向他巴結一點。他見我和氣,肯聽他話,也就肯交我了。非等幾次見過,他老不理我,才肯死心。除非他真欺人太甚,我也決不恨他。因此我奉命下山六七年間,已交了不少朋友,並且都是好的,沒有一個壞人。可是我這隨身冤孽比我脾氣還壞,還要固執。我交朋友,它非先看不可,它不許我交時,說什麼也不行。它也真有一點眼力心計。前年我遇見三個崑崙派門人,我想:『他們都是正教門下,行輩又一般高,我與他們訂交多好。』不料它只許我交一個叫虞孝,一個叫狄鳴峻的。另一個叫余恭的,它就堅持不許,並還禁我和他交談。當著外人,不便和它慪氣丟人,三人也正看我不順眼,只好過些時再見,沒有那姓余的一路再說。誰知不久姓余的便為妖邪所誘,叛師入邪,投到赤身寨去,虞、狄二人幾乎受了連累。這次我一說想乘機交你們幾位道友,它沒見人,先就願意。我以為它不出來獻醜呢,誰知還是要把這活招牌亮出來。我又制它不了,至多氣急時揭它的底,出口惡氣。但它比我更好面子,背人咒罵無妨,當眾丟它的人,必定不幹,還報起來,我必吃苦,簡直沒辦法。所以詳細情形,除了認得我師父的幾個好友,誰都不知,我也不能出口。」
眾人得八姑暗示,知道此人法力別有過人之處,而說話又那麼天真滑稽,俱忍不住好笑。易鼎笑問道:「峨眉開府,令師司老前輩還曾駕臨相助,道友為何不去?否則,我們豈不早就成了好友?」干神蛛喜道:「你居然和我一見如故,當我好友麼?別位如何?」易氏兄弟和阿童、石生都同聲接口道:「我們師兄弟心性義氣相同,一人之友即眾之友。何況道友為人又好,一見投緣,得允訂交,正是求之不得呢。」干神蛛又喜又悔道:「早知如些,便恩師不許,我也偷偷去了。都是為了這冤孽,到了那裡定必終日現形,它又不肯服人,尤其異物同類。聞說仙府珍禽奇獸既多,內有一位收有兩位僬僥弟子的,更養有一個金蛛,已是它見面必爭的對頭。而這位女道友又得有韓仙子所賜的神禹令,更是制它之寶。我又素不善與女道友接談,既恐丟人,又怕惹事。再惑於與家師以前來往的一班同道之言,家師再一叮囑,只好忍痛不去。誰知你們這麼好呢!」易震笑道:「這個無妨,開府熱鬧雖已過去,凝碧景物只有比前更好。等各位師長開山,我兄弟七人接你去遊玩些日,不一樣麼?至於你說那些珍禽異獸,俱各通靈,法規又嚴,決無忤慢。你那招牌不論多凶,既是靈物,也無上門欺人之理。金蛛現在鄭顛仙那裡,神禹令和兩小的主人就是先和你引見的凌師妹。看她為人多好說話,也斷無慢客之理。」干神蛛大喜謝了。
說時那白蜘蛛已由隱而現,似不忿主人說它,爪牙亂動,頗有怒意。後聽易震說到日後請客往遊仙府,忽然隱去。干神蛛咧著一張嘴笑道:「諸位看這冤孽,本是想和我過不去的,因聽日後有往仙府觀光之望,一高興,不肯當著好朋友使我丟人,日後沒臉到仙府拜望,才退了回去。你說有多可恨!」說時蜘蛛影子又略現了一點爪腳,只是一瞥即隱。眾人均被引得笑了起來。
阿童雖然多生修為,道法高深,在眾人當中年紀還沒有石生大,童心未退,覺著蜘蛛好玩,便要干神蛛放將出來看看。干神蛛經眾人引見,已知阿童來歷,本領、行輩又較高些。既安心結納這班人,怎好意思不肯,無如事有礙難。正想不出用什話推托方為得體,那旁金蟬已得八姑傳語暗示,知他為難,忙喊:「小神僧,朱道友並非異物,將來與我們有好些淵源,不到凝碧仙府,無事不便請它出見。否則,你送它一粒毒龍丸也可。」阿童雖然天真,何等機警,聞言立時會意,笑答道:「毒龍丸只幻波池三位女道友得有不少,我何嘗有呢?」說完,隨聽蜘蛛卿卿低叫,聲甚急遽。干神蛛喜拉阿童的手,急問道:「小神僧,你說那幻波池,現在不是仍有妖人盤踞?我們由土木島起身,途中還曾見昔年水母宮中侍者元凡和兩個同道,受了妖人誘惑趕了前去。聽說洞中妖人玉娘子崔盈雖是奇淫窮凶,但她天生尤物,艷絕仙凡。休說異教中的妖邪,連那隱修多年的海外散仙朱逍遙,俱為她色情顛倒,明知是個火坑,硬往裡跳,甘棄數百年功力,前往送死,不久便要趕去。這三位女道友怎會在幻波池居住,又有那麼多的毒龍丸呢?」
阿童笑道:「齊道友說的便是他們同門師姊妹易靜、癩姑、李英瓊三位道友,也就是將來幻波池的主人。現在尚未到除妖入居之時,可是她們早在開府以前往幻波池去過,曾得聖姑默許,將毒龍丸取了小半出來。此丸用三千六百四十七種靈藥合煉而成,其中最主要的一種,道家名為靈蘇,又名毒龍珠,乃太清仙府靈藥。萬年前,不知是何因緣,由靈空仙界隨著干天罡風飄墜了兩粒種子。此草是天府奇珍,種子奇堅,生長極慢,乃西方太乙精英所萃。長過一尺,本身便能發出威力,仙凡所不能近。但它初落時小如灰沙,並具反五行的特效。分明是元金賦質,偏是見土不生,只有南北元磁真氣始能培養,初期井還要生在兩極磁光所照之區。似此一粒微塵飄揚大千世界,種子未發芽前,又有好些禁忌危害它的生育,按說千億兆之一也難存活。誰知無數機緣湊巧,落到未名島旁海底泉眼之中,下面正是元磁真氣地脈所經,兩下裡各生感應妙用。始而不過浮在海眼裡面,吃地脈中引出的元磁真氣凌空托住,一粒微塵渺小得目所難見。但它四外均有元磁真氣護托,一任海泉猛力衝擊,連經多少次地震海嘯,從未搖動。到了千三百年期滿,忽然子裂發芽,立即成長。四外元磁真氣吃它分裂,化為一個六角托盤形的星光,仍將下面托住,隨同長大。此草便植根在這六角磁星之上。初發芽時雖只有尺許高下,但它本身奇光迸射,遠及數丈,無論人物魚芥沾上立斃。年時一久,威力更大,任何金質法寶、飛劍只一近前,立被下面星盤吸去,連人捲走,一齊同化。此寶深居海眼之下,不為世知,所以尋常修道人多不知名,見更休想。我也是新近遇一前生老友談起。托我向峨眉諸道友索取一丸,為備他年成道之用,才得知悉。
「又聽齊真人說,當初聖姑為取此草合煉毒龍丸,單為它就費了十年心力,受了不少艱危,才得到手。原是兩株,取走一株。因此草不論仙凡,得了均抵千年苦煉之功,異類尤把它珍如性命,當地本有百多條毒龍守伺環繞。後因聖姑所設假草忽然失去靈效,被毒龍窺破,興風作浪,怒嘯發威。恰值屠龍師太正在島上苦行清修,乃將毒龍斬盡。因奉師命,恐所餘靈草再被有大法力的人取走,生根星盤隨同爆裂,引發地火,闖出大禍,傷害無數生靈。又在水中發現聖姑神木留書,也是同樣說法。才用師傳佛家極高法力,將海眼同時封閉。聽說此丸,按聖姑遺示全贈易、李三友。大小共有七種,每種最少也有十粒,上附仙凡異類各種用法。她們素來量大仁厚,最喜與人為善,我代人要的一粒,才一開口,立時答應。聽說仙府中好些異類均要仗它轉動成道呢。」
干神蛛聞言大喜。眾人見他醜臉一紅,欲言又止,料是想為蜘蛛求說,但知此丹乃修道人的至寶奇珍,許多妖邪為此拚命求取,初次相見,對方尚不知他為人和蜘蛛的來歷,不好意思開口。明知金蟬特提此丸,又喚蜘蛛為朱道友,必有深意,便不再往下說。干神蛛想了又想,實難當時開口。由此益發立意結納,想等到有以自現,再行求說,也許有望。那附身蜘蛛與他原有三生因果。今生不特連為一體,心靈相通,並還為了干神蛛化身異類妖蟲。累世糾纏,越結越深,成了存亡與共。好容易得師友之助,將蜘蛛本賦邪氣化盡,要想變人仍是艱難。平日想起,俱都憂急非常,往往背人爭吵,互相嗔怪,只是誰也無法分開。經過情形最為奇特,暫留後敘。
那蜘蛛多少年的心病,忽然聽有這等曠世靈丹,自然驚喜,情急萬分,不住催迫。外人除八姑外,誰也不曾看出;干神蛛迫於無奈,見眾不往下說,只得啟口試探道:「我知貴派發揚光大,人數日多,仙禽異獸也非少數。毒龍丸雖不算少,分配尚且不敷,如何還能轉贈外人呢?」易鼎接口道:「各位師長因一班同門兄弟姊妹遭逢運數,仙緣遇合既益且巧,所以內外功行全主自身努力修積。我們雖然不才,感於師恩深厚,除卻有限兩位因有許多特殊原因非此不可外,大都不願有所假借,不勞而獲,撿此現成便宜。就是將來非用不可,近年師長閉關所煉靈丹,連同異日各位同門兄弟姊妹在海內外奉命采煉的各種靈藥仙丹,功效並不在這毒龍九之下。師長所煉更兼有脫胎換骨、洗髓伐毛之效,修道人服了不必說,便常人服了也可長生不老,修成仙業。凝碧仙府中,芝人、芝馬、苓兔之外,還有不少靈氣,從無一人想要服食。這毒龍丸休說數並不少,就少也不相干。這次奉命煉丹的,我們七人是一撥,還有先前說的凌雲鳳師徒三人也是一撥。這是師父仙示早已指明,命在尋到洞府以前便須隨時留意,遇上時必須採取,凌師妹師徒又與我們將來有聯手,才知道的。別位或是不到時候,仙示沒有現出;或是已有使命,而我們還未得知的。想必也非少數呢。」
凌雲鳳聞言,走近問道:「易師兄說我奉有煉丹使命,來前拜讀恩師仙示,空白之處頗多,此事想在其中了。妹子入門不久,雖蒙師恩憐鑒愚誠,傳以本門心法,但自知道淺力微,又只領了兩個僬僥小徒在外行道,不似別位同門還結有伴侶,可以共赴事功。平時想起,便自警惕,惟恐隕越,辜負師長深恩。再要負此采煉靈丹之命,益覺任重道遠。且喜諸位師兄異日竟與妹子聯合一起,既然早知此事,必有成竹,可能指示一二麼?」易鼎道:「詳情也不知悉,只小師兄仙示上提到此事。除預開藥名。產地外,並還預示『內有兩種珍奇的靈藥』,人間稀有,須候師妹到時送來,方可配齊合煉,之言。師妹仙示尚未現出,必是我們所採靈藥種數甚多,隨時均有發現,必須事前留意;而你所採只得兩種,此時尚還不到時機之故。師妹膽小作什?」
南海雙童中甄兌笑道:「凌師妹大可不必多慮。固然同門結伴,彼此多點助力。其實我們人多,更有諸葛、岳、嚴、鄭、齊、易、李諸位師兄、師姊,個個法力高強,聞警立可應援。像鄭師姊和齊二師姊更能隨時策應,不請自來,決無什大不了事。你休看輕了你那兩位高足,雖然出生僬僥細人,但他二人俱受佛法渡化,仙根善緣無不深厚,向道修為又極誠毅,將來就不青出於藍,也決不在我輩以下。尤其芬陀大師所賜伽藍珠與毗那神刀俱是佛門異寶,起初我只耳聞,今m臨敵,才看出它們的威力妙用。師妹先有玄都劍、飛針和韓仙子所賜禹令、神戈兩件前古奇珍,防身護法已然應用。這次下山,師父又賜你宙光盤和聖姑遺賜之寶。這些寶均經師父指點重煉,降魔威力較前更大。你師徒三人在一起行道,休說尋常妖邪犯者無幸,便遇上左道中著名人物,也決不會有什閃失。你只管放心好了。」
雲鳳聞言,忽想起:「沙、米兩小先前奉命洞前守望,原為防範妖人有無餘黨,並防卜天童去而復轉有什動作。自從鄭八姑來時,二小入洞通報之後,自己只顧和八姑、眾人說話,未怎理會到他們。二小素來喜事好奇,更愛學乖討教,多點經歷。現在來了好幾個外客,中間更經再試宙光盤,卜天童收回土木二行真氣,又有干神蛛這等異人在座,以二小平日心性,必要進洞湊這熱鬧無疑,怎會這麼大一會不見人影?如因奉有師命,不敢擅入,怎洞口也不見他們窺看?」心中一動:隨口問道:「小神僧可見我那兩個小徒麼?」阿童聞言剛答:「你不提。我還想問呢,我們先在洞外就未見他們。」干神蛛忽然接口道:「那肩披鵝黃雲肩,頭梳抓髻的兩個道童,原來就是凌道友在小人國所收的令高足麼?那真奇了!」雲鳳聞言,料知有事,忙問:「道友何處得見?」干神蛛道:「我們來時,見他們雖然道童打扮,一身仙風道骨,迥異恆流,身量又不如傳聞之小,誤當是同輩道友。這時他們剛引進鄭道友出來,忽有一妖婦元神由洞側飛起。想是適才伏誅以後受創大重,又見人多,未敢當時逃走,潛伏洞口附近,一面運用玄功藉以養息,等諸位道友人洞,再在暗中窺探,想得點虛實再行逃走。不料鄭道友來時玄功神妙,知有能手到來,本就該逃;又不合行前妄想冒險偷覷,不知怎地會被二小識破。因妖婦元神飛遁極快,二小動作也極神速,沒顧得出聲喊人。也許再貪一點功,一經發現,立即跟蹤往東北方追去。我先還想交他兩個朋友,由此進身與諸位相見,跟著追了一程。琴和、姚海翁二位道友本守洞側,沒有隨去,忽然傳聲相喚,說卜道友已然回轉,恐防暗中下手,雙方破臉結仇更深,催我速回化解。眼看妖婦在前,二小急追在後,相繼往那山谷之中飛落。因這裡事關重要,又見二小法力甚高,法寶、飛刀威力絕大,縱遇妖黨,不致閃失,沒有再追,便即折回。進洞相見時原想提說,又見諸位全是法力高深,二小追敵不會不知,並無一人提說,可知事出預計,不關緊要;又承諸位道友不棄,傾蓋論交,一見如故,與平日異教中所說狂言迥乎不同,只顧說笑,以致忘了提說。照此情形,令高足追戮妖婦元神,竟是貪功私往。以我觀察,二小固不致便受暗算,可是妖婦到時,谷底便有黑煙妖火冒起相迎,看去似非弱者。有了這麼大一會還未回轉,我陪諸位同往一觀如何?」
姚海翁又道:「適遇一友,說商建初已然回島,急欲與他相見,並不知峨眉尋仇之事。」天童與商建初兩生至好,聞言立動歸思,見眾將行,便與七矮訂約辭別,同了琴、姚二人回土木島去。
眾人均照八姑之言,分別去留。只干神蛛獨告奮勇,願為嚮導。金蟬又得八姑指教:還要隔上些日,才能往南疆赤身寨去除那長臂神魔鄭元規。由此分手,只管任意所之,無往不利。在開建小仙府以前雖有一點波折,並無大害,反倒因禍得福,到處逢凶化吉,一遇事便有人助力。昔年美仙童阮征也快歸來,湊足七矮之數。只到時阿童必要辭別,切不可以放走。金蟬開府以後得了本門真傳,加以夙根深厚,獨得靈悟,進境十分神速,功力大增,遠非昔比。聞言自是領會,記在心裡。七矮全都喜事好奇,反正清閒,又恐二小如若吃虧,雲鳳也未必能夠全勝。易氏兄弟和阿童更想:「干神蛛既然傾心結交,自告奮勇,自己焉可袖手。也想看看他的法力深淺和那附身白蜘蛛的靈異。」因而決計一同隨了前去。秦寒萼、向芳淑、李文行三人俱都惜別,因八姑不令隨往,齊請雲鳳歸途來此小聚。雲鳳雖聽八姑之言,關心二小仍是甚切,眾人紛紛敘別,不免少延,又不便先自獨行,急在心裡。好容易盼得眾人分別起身,無心多說,隨口應諾。
金蟬臨行才聽干神蛛說,妖婦元神落向巫峽神羊峰後天羚峽內,知他想乘機結納,和大家做一路走,故此先不明言地址、途向。又見他生得那副醜怪相貌,心中好笑。又看出雲鳳心急,笑向阿童道:「小神僧,用你佛家心光遁法帶了我們十人趕去,不快些麼?」阿童心實,笑答:「我的功力遠不如朱由穆師兄,你們劍遁不比我差,何必要我當著新朋友獻醜?」雲風不知金蟬是因石生、二易俱想和干神蛛交朋友,干神蛛也結納心切,雙方一見如故,好固然好,但是奉命行道,最慎結交,彼此初見,干神蛛身上附有妖物,不知為人心性如何。知阿童曾得白眉真傳,功力雖還未到火候,但在他佛光一照之下,對方為人善惡立可查知,故意如此說法。誤以為阿童飛遁比較神速,急於往援二小。雲鳳又因雷起龍這一段嫌怨急待化解,必須尋兩個法力較高的人倚托。又在暗中答應了向芳淑,照著八姑和她所示先機,等金、石等七矮到了南疆,便須助她同往赤身寨去除那長臂神魔鄭元規。任重道遠,不少艱危,心中愁慮。因而忙笑插口道,「小徒此時未歸,料正緊急。小神僧無須太謙,幹道友一見如故,已成知交,請施為吧。」阿童最不善與女子應對,不便堅拒,只得應諾。行前金、石和南海雙童、靈奇等五人均極心細,先見干神蛛嘴皮微微動了幾動,面上似有不悅之容,跟著身旁白影微閃。石生明白金蟬心意,覺著人家熱心交友,不應如此考量,好生過意不去。正要提議,仍是各駕遁光飛走,雲鳳已先催行。阿童笑說:「幹道友,不要笑我賣弄,我實不會說話。」干神蛛方笑答:「我正想見識小神僧佛家妙用。彼此一家,何必太謙?」佛光已然擁了一行十人破空飛起。石、甄諸人見干神蛛仍又轉了滿面喜容,看去反更高興,已然飛起,便皆放了心。
那白蜘蛛的怪影,自從洞中談起毒龍丸後,一直不曾出現。金蟬奉命下山做了七矮之首,行事便加謹慎,暗中觀察干神蛛,佛光照體,並無異狀。原以為雖然佛光由阿童主宰,既作一路,不會受傷,但所附蜘蛛終是妖物,定必驚擾難堪,不料竟未現出一點跡兆。再看阿童也是喜形於色,料他此時當已省悟,必是察覺干神蛛端正善良,所以高興。便自己也樂交這個朋友。經此一來,轉覺自己小氣,如被對方識破,未免不好意思。正想事後如何措詞解釋,或是明言相告,遁光迅速,已然飛到巫山上空。眾人見下面峽壁削立,江流如帶,自空下視,宛如一條細長深溝,內裡嵌著一條自線。一晃越過川峽,遁光降低,沿途奇峰怪石似電一般在腳底閃過,神羊峰已然在望。遠看峰形,宛如一對大羊伏臥於亂山之中。天羚峽就在峰陰暗谷之內,形勢甚是險峻陰晦。
金蟬猛想起:「那年成都辟邪村正邪雙方鬥劍,大破慈雲寺所殺妖人,名叫陰陽叟的,邪法陰毒,十分厲害,老巢便在此峰左近。那接應妖婦元神,與二小相持的妖邪,許是他的徒黨,也未可知。」金蟬心念才動,阿童因將到達,已隨著干神蛛所指,將佛光隱去,擁了一行十人,同往峽谷之中穿入。那峽深居谷底,地勢雖頗寬大,但是兩邊危崖翼然交覆,越往下越往內凹,由谷口起三數十里,只是一條深衍,並無出路,石黑如漆。沿途儘是草莽灌木,糾結滋生,日光不照,景物陰森荒寒,死氣沉沉。
二小追敵之處就在谷盡頭危崖下面。干神蛛先前追到附近山頭,遙望妖婦元神飛墮,崖底便有煙光迎出與之會合。剛見二小追下,便聽姚海翁用土木傳音催他回去,並未跟蹤深入。這時眾人遙望,靜蕩蕩的,並無跡兆可尋,都料二小多半失陷。雲鳳自是情急,趕到落地一看,原來崖底乃是三丈多方圓的一個深穴。本來穴旁籐草雜生,將穴遮沒、已然斷成粉碎,散了一地,崖石也新斷裂了一片。分明適才有人在此劇烈爭鬥,才有這等現象。照此情勢,二小必在下面無疑。雲鳳因穴底黑暗異常,敵人深淺莫測,取出神禹令,便要當先飛入。金蟬忙攔道:「師妹且慢!二小必無凶折,這樣下去,豈不把妖邪嚇跑了麼?」這時,干神蛛似向穴中傾聽,忽然笑向雲鳳道:「凌道友,無須猶疑。令高足現在穴底,只是諸位不來,不能起身罷了。現在敵人已被擒住,還死了一個。有無餘黨雖不可知,縱有也決無害,放心就是了。」石生忽然想起那白蜘蛛,笑道:「你何不請朱道友放些蛛絲出來,將洞封住,斷了妖人退路,以防有什妖黨逃出,不是好麼?」干神蛛笑答:「它已先下去了。」眾人聞言,知道蜘蛛必先起身來此,一行耳目之下,並無所覺,竟能超出前面,好生驚奇。因這一說,都忙著同下,也未細問,隨同飛落。
那穴之深,竟達百丈以上。相隔穴口兩丈,本還有主人用作掩蔽的一層浮土,約有五尺來厚,土上滿生雜草。不知底細的人,必當是一個乾涸了的泥潭,決看不出下面還有極深洞穴。此時上層已吃劍光衝破,草泥零亂,近口一帶甚是蕪穢。可是離穴十丈以下,便漸整潔,四面皆石,略向內彎,石質平滑堅細,彷彿經過人工修治。到底一看,靠裡一面現出一條極曲折的甬路,本來黑暗,吃眾人寶光一照,已然景物逼真。阿童謹慎,覺著異地初經,這等詭秘深長的洞穴,從未見過。又見凌雲鳳手持神禹令,搶在前面開路,神色急遽。想起以前曾聽大師兄朱由穆說過,凡是潛居地穴深處的妖人,多是曾經災劫的漏網餘孽,邪法定必甚強,人也極惡窮凶。惟恐仇家尋上門來,或是正教中人堅欲除害,苦苦搜索,除卻嚴密隱跡而外,所居地底大都利用形勢設下厲害埋伏,或是預設陰謀毒計,暗伏地火風雷。到時一個不敵,立將地肺穿裂,引發地底水火風雷,將當地化為火海,藉以反噬強敵,且作最後脫身之計。干神蛛雖有蜘蛛先已飛入,妖人死傷逃亡之言,他也初至,敵人深淺以及有無餘黨,終是莫測。惟恐雲風情急心粗,發生事故,中了暗算,又把佛光放出,請了眾人同進。南海雙童在眾人中最為謹慎,見穴底洞徑深黑曲折,後半宛如螺旋,走了這麼長一段不見微光,敵人巢穴尚無影跡,想請易氏兄弟將九天十地辟魔神梭取出,以防萬一。見阿童佛光飛起,干神蛛又在微笑,似覺眾人多慮。好在佛光護體,眾人各有異寶奇珍,更有四人精幹地行之術,即使山崩地裂也無妨害,便未出口。眾人俱因入地太深,加了戒備。金蟬連勸雲鳳稍緩,以便沿途觀察,既防入伏,又免妖人乘隙逃遁。飛行雖不似往常神速,晃眼仍是老遠。又前進了一程,估計路已走出十里以外,仍未到達,甬道往復迴環也越多曲折。方在奇怪,忽聽身後隨行的靈奇喝聲:「妖孽敢爾!」眾人聞聲回顧,靈奇手上一片寒光已電掣而出,人也跟蹤往來路追去。
原來先前洞只兩丈以內方圓,後半轉入螺徑,忽然加大,偏又有小只及丈之處。眾覺洞形奇怪,不欲一開始便毀壞。除雲鳳禹令神光直指前面,只有數尺粗細而外,但把劍光、寶光聚在一起,合成丈許大小一團。內中靈奇因常年飄流在外,好容易有此曠世仙緣,但是師祖、師父,均未得見,僅憑大方真人一言,記名弟子尚未定局,儘管這幾位小師叔們天真寬和,仍以恭謹為是。這一人洞,覺出奇怪,格外加了小心,正行之間,偶然瞥見洞頂一角石色有異。本來全洞石色淡青,一路到底更無雜色,那裡獨有二尺多長一條色作漆黑。已然走過,忽想起那石上痕跡,好似畫的一個縮小了的人影子,心中一動,連忙回顧。只見那黑影已然移動,附石而行,往前射去,手足皆全,分明是一個小人。知道略一停頓,遁光飛出已遠,來路黑暗異常,洞口無人防守,必被逃走。一面出聲呼喝,一面揚手一片寒霞,人隨追去。
石上斑痕原不足奇,小人未逃以前,只是一條二尺多長的黑斑,所以眾人雖是慧眼也未看出。及至聞聲回顧,見靈奇寒光映處,那小人仍是附石而行,並未現身,直似洞頂上用黑墨畫成的一個活動人影,箭也似朝來路射去。正待隨同追趕,忽聽去路前面隱隱有兩人急喊:「師父、師伯、靈大哥,快來!」聽出是沙、米二小口音。雲鳳首先驚喜,忙縱遁光向前便飛。干神蛛見雲鳳一走,身形一晃,一縱黃光跟蹤追去。眾人俱愛沙、米兩小,又聽連聲疾呼,疑在危難之際,多不願再追妖人,紛紛趕往。只南海雙童自陷空島回來,便與靈奇格外投機。雖也聞得沙、米二小呼聲,心中關切,因見小人不曾離石飛起,身在石中如魚游水,只現出一點影跡,心中一動,甄艮首先想起一事。知道二小已有眾人往援,縱有強敵,也可無害。自己如果預料得不錯,這小人卻不能放他逃走。並且靈奇一向謙退,也不知他法力深淺,孤身追敵,不知能否應付。便不隨眾同行,逕隨靈奇追去。不提。
這裡眾人不似雲鳳那麼心切,聞得二小呼聲,還未聽清,立即追往;又當回身查看洞頂妖人之際,起身稍緩,全落在凌、干二人的後面。初意二小呼聲已然人耳,當必不遠。哪知這末了一段洞徑,左旋右轉,時上時下,井還有折回之處,相去尚有七八里路。金蟬因洞中已然發現妖人,恐雲鳳冒失,受了暗算,正催眾人快飛,前面洞徑忽又往右上方轉折。等循徑飛上,眼前倏地一亮,地勢忽然開朗,現出二三十畝方圓一片平地,其高約有三丈。雖是石地,卻由人工栽種著好些奇花異草和松竹桃梅之類。樹均粗大,高只丈許,挺生石隙之中,盤屈輪園,夭矯飛舞,奇形異狀,別具姿態。更有好幾座高台散列花樹叢中,金碧輝煌,甚是富麗。左側盡頭石壁上有一月圓形石洞,知道妖人窟宅必在門內,不顧細看外面景物,匆匆略微觀察形勢,便往洞前飛去。
金、石諸人雖是起身慢了一步,但是飛行均極神速,與雲鳳所差也只幾句話的工夫。估量凌、干二人不過剛到,洞中如有妖黨,此時必已交手。心方一動,猛瞥見一個披頭散髮的少女影子由洞門內飛出,只一閃便沒了影子。兩下裡相隔雖不過二十來丈遠近,以眾人的法力,本來一彈指問便可將其圍困。無如人地生疏,去來只有一條洞徑,上下四方皆是極厚的山石,認為敵人除非洞中另有逃路,只一現身,便非落網不可。又見到處靜悄悄的,目移奇景,稍微分神。沒想到會迎面衝將出來,逃遁得那等神速。金、石二人目力最為靈敏,看出那少女神情惶遽,剛由內裡飛竄出來,迎頭遇見好些法力高強的敵人,似知厲害難當,立往洞頂石壁上竄去,其疾如電,比來路所遇小妖人飛遁更快。就這眨眼之間,忙指劍光上前攔截,人已無蹤。此外,阿童還稍看出一點影子,易氏弟兄竟未看出怎麼走的。因劍光往上追射,勢甚急驟,洞頂山石被劍光掃中之處,銀色火花亂爆如雨,雖也破裂了些,但是不多,分明設有禁制,那銀色火花也不帶什邪氣。阿童為防敵人隱形飛遁,忙將佛光展開,照滿全洞,並無警覺,知已遁走。方料洞中既有妖黨逃出,雲鳳必已佔了上風,趕緊飛進門去。見裡面石室廣堂,陳設佈置,備極富麗,只是空無一人,裡面石室又多。正打算分頭尋找,忽見干神蛛由左側門內飛出,迎頭便問:「諸位道友可將那女子擒到麼?」眾人答說:「沒有。」干神蛛只說得一句:「待我追去。」白光一閃,便即不見。兩下裡來去匆促,眾人不疑有他,立照干神蛛來路門中飛入。飛了十餘丈長一條甬路,才得到底,剛見前面門戶,雲鳳已然迎出,料知無事,才放了心。
入內一看,裡面乃是一間極精緻的石室,比起初入門時所見廣堂還要富麗。地下倒著一個妖人,相貌醜怪,從來未見。人已死去,頭上陷有一洞,腦血已枯,並非飛劍、法寶所傷,似被什怪物將腦吸去。再看沙、米二小,正在冥坐調息,面上神光煥發,又不似先前受過創傷神氣。一問雲鳳,也是剛到不久。只說干神蛛飛遁神速已極,當雲鳳聞聲急追時,只聽他說了句:「我來領路。」便由後面趕向前去;先是白光一閃,人便無蹤,跟著現出一條白影,向前飛駛。相隔不過數丈,看去路徑甚熟,快要到達,忽然隱去。跟著便有一個神情十分狼狽的披髮少女由內飛出,也是一閃即隱。因入洞以前還聽二小喊聲甚急,忽然中止,心疑失陷。又見少女在身後現形,往來路逃走,急欲往援二小,無心追敵。雖聽干神蛛在內疾呼:「決將那女子截住!」以為後面人多,遇上必不放過,仍往門內飛進。雲鳳入門一看,室中便是這等景象。干神蛛早已到達,神情似頗匆促,說:「二小已有佳遇,正在運用玄功,不可打擾他們。但那少女放走,也許於他們不利。後面來人如若晚到一步,被她飛出此洞,便無法追擒,必須早作打算。」語聲甚急,匆匆說完,人便往外飛走。細查二小,並無受傷,也未用法寶、飛刀防護,不知是什緣故。眾人俱知二小近來功力大進,儘管膽大貪功,心思卻甚靈巧,照此情勢必無差池。心想:「干神蛛也似傾心結交,言行雖然不免詭異一點,所說當必可靠。妖人餘黨只有所逃二人,一行是此來主體,怎麼單于干神蛛一人有害?實是不解。」俱料他不久必回。二小無故在妖人巢穴之中人定,必有原因,其勢不能喚醒。枯守無事,金蟬正準備令雲鳳留守二小,分出易氏兄弟搜索全洞,自己同了石生、阿童為甄、靈三人接應,並追逃人。話未說出,南海雙童甄艮、甄兌已和靈奇擒了一個小人趕到。眾人一看,不由笑將起來。
原來甄氏兄弟一母雙生,在七矮中相貌最是醜異。所擒妖黨,不特豹頭魚眼,紫發凹鼻,大腹短腿,身材粗矮,與甄氏兄弟一般無二,而且連身穿衣著,均與甄氏兄弟初入峨眉時相差不多,只動作神情滑稽得多。來時隨了甄、靈三人一同飛入,除隱隱有一條白影繫在頸間外,並未禁制捆綁,看去也無逃意。那幼童進門先朝眾人臉上挨個一看,忽然跪倒,指著甄氏兄弟說道:「諸位師伯、師叔,這事情不能怪我。請給我求個情,叫師父收我做徒弟,我便能將姊姊請回,省她往秦嶺告狀去。她也有了師父,多好!」語聲洪烈,厥狀甚怪。眾人本想問話,吃他一嚷,忍不住又是好笑 阿童、石生均喜幼童,又看出他出語天真,身上並無邪氣,先就消了敵意。正要過去問他,易震已先開口道:「你且起來,先不要忙,我們初來,都不知道。你想拜師父,收不收你,也須看你出身,為人如何而定。只要未犯大惡,稍可原恕,或能洗心革面,就不收你為徒,也必不致傷害。且等我們大師兄問完再說,你忙作甚?」
幼童嚷道:「什麼?我祖父是秦嶺石仙王關臨。我名石完,並非妖邪。我姊弟從小在此,從未出洞,犯的什大惡?我話已出口,不允拜師,決不起來。除非把我殺死,否則,休看我被鬼索套住,照樣能夠拚命。死活任便,我決不逃,要我丟人卻是不行。」
金蟬正問甄、靈二人經過,一聽是師門舊交,峨眉開府曾往赴會的秦嶺石仙王關臨之孫,大為驚異。知道此事處置不善,立是一場不小是非。但地上橫屍明是妖邪一流,怎會與他姊弟同在一起?忙轉身安慰他道:「我們此次奉命下山,原許收徒。果如你所云,是石仙王之孫,以前又無惡行,輩分也對,總好商量。你先起來便了。」石完喜道:「我一進來,便看出你像各位師伯叔中的領袖,果然大師伯真好。反正話已說過,不收我不行,起來也是一樣。」於是起身,立向甄氏弟兄身旁,滿面都是希冀之色。身已被擒,不但沒有逃意,反似防備擒他的人要逃走神氣。尤其是對甄兌,緊隨身側,一步一趨,盯得甚緊。阿童、石生越看越覺有趣,便湊過去和他說話,也是有問必答,凡是所知無不明言相告。
金蟬便問甄艮,如何將人擒到的。甄艮答說:「先前不知這條古怪的地穴四外石壁會有極堅強的禁制,直到返身追敵,才行發覺。否則,逃人頗精地行穿山之術,身在石中如魚游水,不等發覺,早已隱入石內逃去。就這樣,仍能附石而行,神速異常。本來不易追上,幸虧靈奇警覺得快,老早先仗乃父靈威叟所傳遁法飛向前面,阻住逃路;我又將鬼母所贈碧磷沖擲向前去。我弟兄和靈奇三人合力,雖將他困住,但他身有奇光護體,附身石壁之上,不易擒獲。又見他身無邪氣,出語天真,惟恐罪不至死,無心誤傷。正在迫令就擒,不肯妄下殺手,他不知怎地忽然開口說,如允拜我兄弟為師,他便乖乖降服。我說自己不能作主,須見二位師兄,問明根由,方可定局。他也答應。他剛由石中現身飛出,幹道友便急飛而至,一見面,揚手一指,他身上便多了一條白影。隨說:『此童雖非妖邪,卻是同黨。尚有一女逃去,如不追回,必有後患。現向此童加了禁制,決逃不脫。如肯降伏,將那少女召開,所施禁制立可消解。』說完,匆匆飛去。石完不服,說幹道友是妖怪,破口大罵。身上白影立時絞緊,痛楚異常。偏生他性子倔強,邊罵邊哭喊:『你這妖怪,敢害死我姊弟,我祖父石仙王同我祖母,不把你捉來煉成灰煙不完。,我也是聽出與石師叔有關,又見他雖痛得頭上熱汗交流,面色慘變,寧死也決不輸口,既恐出事,又愛惜他這強毅之性,忙向幹道友勸說:『看我七人面上,休與幼童一般見識。』初意幹道友必已飛遠,石完不住口,未必生效。哪知話才出口,他身上白影也不再放光,痛也立止。他因先吃了虧,仍不服氣,痛止以後,越發跳足大罵,勸他不聽,可是也不再痛。後來還是兌弟說:『幹道友是我們好友,你如拜我為師,他是師伯尊長,如何可罵?』這才住口,倒認了錯,向空賠罪。由此咬定我兄弟答應了他,一同飛來,別的話還未顧得問呢。」
石完接口道:「那兩位師兄不醒了嗎?他們今日得了極大好處。我一肚子話想說,偏是越著急越說不出來。姊姊也不知回來沒有?她最心靈,會說話。我知師父已答應收我做徒弟。你們先問兩位師兄,他們曾見洞中玉碑,也許比我知道還多。少時我喊來姊姊,她再一說,師父、師伯就會知道了。」眾人留神查看,石完資稟甚好,也極機警。只是過於天真,不特說話全無條理,性氣急躁,語聲也極粗厲,並有口吃毛病,說時往往急得臉紅,俱都不解。見沙、米二小已然入定回轉,起身向眾人分別禮拜,未等金、石諸人發問,便先說出經過。
原來妖婦趙金珍乘亂逃出元神以後,一直隱伏洞側山石後面。先見眾人佛光、法寶厲害,雖已隱形,惟恐逃時被人警覺,未敢妄動。及至眾人入洞,本可逃走,偏生沙、米二小正在那石旁守伺,面向妖婦,驚弓之鳥,未免心寒。停了一會,欲俟二小走開再逃,以防萬一。跟著女殃神鄭八姑飛到,知她法力更高,如被那雪魂珠光一照,休想脫去。僥倖未被覺察,二小也領了八姑入洞。按說此時妖婦該走,又以仇恨太深,臨走忽然想起:「八姑突然飛來,必有原因。敵人均在洞內說話,正可窺探一點虛實,以為約人復仇之計。好在洞口遙窺,不致被人看出;即被警覺,飛遁神速,只要當時不被佛光和雪魂珠照上,決逃得脫,也不會現出形影。哪知八姑玄功奧妙,才一到達,便看出妖婦元神隱伏洞側。當二小上前見禮時,早已暗中傳聲告知,令其少時如何下手。當初本意,是憐愛二小,欲使立功。看出妖婦法寶全失,只剩元神,還能隱形飛遁,無什伎倆;又當妖婦有心窺探,否則早已逃走。二小身有佛門二寶,只一發現,立可成功。當時稍微疏忽,略示機宜,便即入內。沒想到妖婦在有人進出之際,敢往門前探頭,換了地方。
二小得了八姑指教,以為妖婦尚在石後。惟恐一擊不中,被她滑脫,互相使個眼色,故意隔遠些,準備分頭下手。一在石左,一在石右,突然發難,對面夾攻。滿擬妖婦藏伏石後,此舉定必成功,全神均貫注在八姑所說之處,誰知撲了個空。尚幸伽藍珠佛光威力靈異,沙余立處相隔妖婦身側不遠,雙方又是同時發動,妖婦驟出不意,閃避不及,吃珠光掃中了一下,隱形法立被破去,嚇得亡魂皆冒,立化一道邪煙遁走。二小瞥見妖婦現形,忙指毗那神刀飛斬時,就這只緩得一眨眼的工夫,已被遁走。也非全是貪功,實因妖婦元神逃得太快,急於追趕,忘了出聲招呼,立縱遁光追去。雙方飛行都極神速,晃眼追出老遠,二小看出妖婦只剩元神,無什伎倆,想起峨眉開府時,好些厲害妖人,加上許多妖猿和猛禽惡獸,均為仙府鷲、雕、鳩,猿所戮。自己初次下山,連這麼一個失了勢的妖魂都除不了,將來見著雕、猿、米、劉諸人不好看相。立意非追上除去不可。只顧催動遁光急追,忘了路的遠近。最可氣的是兩下裡快慢差不許多,相隔最多時不過一二里,越追越火,不覺追入巫峽亂山之中。二小起初也不認得地方,一味加急飛行。妖婦雖長玄功變化,到底兵解時受創太重,二小卻得有仙、佛兩門傳授,往後越追越勇。
妖婦恨極二小,見其窮追不捨,想就此把仇人引往死地。無如一班有力妖黨相隔既遠,逃時又慌不擇路,上來便錯了方向,急切問想不出引往何處是好。快到巫山,才猛想起:「前面峽底有一老相好,被人困在石洞之中已有多年。日前托人帶話,說困他的五根神線已有破法,但是洞中還有兩小姊弟法力漸高,決不容他逃走。他不敢對這兩小孩暗算,引出殺身滅魂之禍。必須兩個有法力的人助他先將小孩絆住,再用華山派的烈火旗,才可助他脫困。因和史南溪、沈通諸人有隙,只有自己才能化解,請為設法,千萬要在本月十八日他整滿六十年以前趕往。今日恰是十七。此人性如烈火,乖戾無比,以前本不喜他。只因他身具異稟,法力甚高,雖然好色,並不常與女人交合,不似別人糾纏不清,將來可以利用,因此應酬了兩次。不久,他便被石仙王夫婦擒去,緊閉在內。他不知就裡,還當自己與他真個恩愛。自己因石家老夫妻難惹,他們又與各正教長老交好,因而得信並未照辦。此時急難往投,恰巧在他所限時日以內,正可將計就計,激其出手,將兩小賊引入洞中除去。」妖婦這一尋思改道,略微遲延,回顧身後,敵人更近。惟恐被人追上,或是人口封閉,雖然帶話人傳有信號通行之法,但稍遲一步,只要被佛光、飛刀照住,依然形神皆滅,不禁害怕起來。
事有湊巧。洞中怪人雖未料到妖婦毫無情義,置之不問,但也防她恐懼對頭威勢,不敢無故結怨。因而一面另托當年黨羽四出求救,一面心中算計:「三年前,妖婦還來探望過自己。這次就因膽小怕事,或史、沈諸人作梗,不來相助,人總要來。」及見所約日期將近,所請幫手一個未來,心中急怒。每日強忍苦痛,帶了身上所綁神線,不時去往洞口探頭外望。這日怪人正在切盼,忽見妖婦元神飛來,見面便匆匆說道:「你害苦我了!追兵厲害,再遲,元神也將不保。快將仇人誘入洞內,再作復仇之計。」說罷,當時飛入。怪人大怒,因身有神線,雖然長短由心,不能出洞一步,就洞口探頭,已被勒得痛苦非凡,如何與人交手?又看出來人佛光厲害,只得忍氣,護了妖婦一同退下。二小晃眼也已追到,見五色煙光一冒,妖婦便被裹去,無影無蹤。初生之犢不怕虎,怪人又志在誘敵,洞穴未閉,於是不問青紅皂白,米餘首先搶前飛下,沙余也便隨入。毗那刀光過處,原作土穴掩蔽的籐草、土石全成粉碎。
第三回 玉壁遁仙童 百丈蛛絲殲醜怪 穹碑封地竅 萬年石火護靈胎
沙、米二小到了穴底一看,又深又黑,洞徑更是曲折異常。本就膽大貪功,再見五色煙光將妖婦裹走以後,一直不曾出現,大有怯敵之勢,便不問青紅皂白,循徑急追。飛進老遠,洞徑還未走完,妖人也未現出形跡。沙余比較持重細心,覺出孤軍深入,敵人深淺一點不知,心中疑慮,意欲回轉,著一人守住洞口,一人回姑婆嶺與各位師長送信,以免有失。米餘笑說:「師兄,你怎麼近來法力增高,膽子倒小了?當我們白陽山初拜恩師時,只憑一枝歸元箭和一點隱身法,什麼法力都沒有。人更渺小脆弱,連個尋常大人都可致我們的死命。竟敢背了恩師,暗探鳩後無華氏等三妖屍的前古陵墓,連經奇險,終於成功。將妖屍竊踞的九疑鼎中所藏一粒混沌元胎和克制此鼎的一面太虛神鑒盜去,建下了奇功。因此一來,才蒙楊太仙師與芬陀師祖鴻恩,憐我二人向道堅誠,特設法壇,在小轉輪三相世中預積三十萬善功,連經三劫,以佛家無上法力助我二人成長。此時如稍畏難,焉有今日?(事詳《蜀山劍俠傳口如今我們不特得有師門傳授,並還各有仙、佛兩門異寶奇珍防身,本領功力遠非昔比,遇事如何害怕起來?楊太仙師別時曾說,我二人三相世中所許三十萬個善功,今生必須實踐。以後所遇危險艱難雖多,仙福也極厚。我們由白陽山起,直到開府下山,不是沒見過世面。以古妖屍那等厲害,我二人尚且成功,何況這類妖人。假如真有什麼凶險,或是命該夭折,決逃不過,大師祖、太仙師也不會為我們費那等大力,也不會有那等說法了。」沙余聞言也覺有理。心想:「牟尼珠佛光護體,百邪不侵,洞中如有埋伏,早已觸動。也許這裡就是妖婦老巢,洞中還有餘黨,因法力比妖婦還差,所以不敢交手。不是仗著地利暗中潛伏,便是另有出路逃走。索性深入查他一個底細再說。照芬陀太師祖與楊太仙師平日口氣,我二人前路光明,決不會死。如遇危難,姑婆嶺尚有各位師長在彼,鄭師伯法力更高,妙算如神,見久不歸,定必尋來。仗有佛光護身,至多被困一時,有何妨害?」便依了米餘,仍舊窮追不已。 一會追到近盡頭處,剛看見大片廣場園林,便見右面壁上有一大洞,飛出一個非僧非道,裝束奇特,頭上亂髮虯結,身材粗短的怪人。沙、米二小都很性急,雙方才一現身,未容張口,立指毗那神刀,化作兩彎朱虹飛將過去。怪人驟出不意,怒吼一聲,揚手一片白光,先將全身護住。緊跟著把腰間一個魚皮袋取下,往外一甩,立有一股火花激射而出。初發時,只有人臂粗細一股,和正月裡所放花炮相似。飛出丈許,便互相激撞,紛紛化生,晃眼便如狂濤怒崩,湧向前來。二小正在迎面飛來,兩下裡一湊,立被圍在火中。二小見那火星俱只米粒大小,每粒均帶有一層深綠色的光焰,互相擠擁排蕩,一撞即行爆裂。由此一變十,十變百千,生生不已,越來越密。炸音宛如連珠密雷,晃眼工夫,身外成了一片火海,威勢甚是驚人。上來輕敵,未發揮牟尼珠的妙用,來勢又快,不及施為,人已陷入火海之中。覺著佛光防衛之下,火雖尚未燒上身來,那爆炸衝擊之力卻是晃眼加盛,其力至大,幾乎使人禁受不住。初來時不知對方虛實,又見火無邪氣,與適才洞口所見妖煙邪霧不類,心中奇怪,不約而同,各照神尼芬陀所傳,將手一指,牟尼珠佛光突往四外暴長開去。這時火勢更大,火色也由紅轉白,由白轉成淺碧,夾著大片轟轟隆隆萬千連珠霹靂爆炸的巨響繁喧,密壓壓由上下四外六面往中心追來。此火非同凡火,別有一種威力,由主持人隨心運用,神妙非常。常人遇上,早被炸成灰煙,決難倖免。不料遇有剋星,寶珠威力更大。佛光突然往外一脹,立生反應,無量火焰星花自相激撞,轟的一聲震山撼岳的巨震,二小身外的烈火立時紅雪倒崩,往四外坍去,面前立空出一大片地面。
二小先因毗那神刀為佛門至寶,與二小心靈相合,倉猝之間雖然被火隔斷,一心運用佛光,並未收回。火勢一退,正待查看敵人蹤跡,就勢還手,忽聽一少女口音叱道:「你袒護妖婦,與我無干,不該偷我石火袋用。休說消耗靈火,便將我姊弟佈置的花園毀去,也不與你甘休呢。」二小身外石火雖被蕩散,並未消滅,正由分而合,晃眼化生密集,重又圍湧上來。少女語聲才一入耳,火光倏地由碧而白而紅,由密而稀,變化絕快。同時又聽怪人暴跳怒嘯,聲如洪鐘,甚是震耳,似與少女爭論,也未聽清說些什麼。就這光色微一閃變之中,那一大片火海已全化為烏有。二小目光到處,見一個滿頭銀髮披拂兩肩,年約十五六歲,容姿美秀,膚色如玉,赤著雙足的白衣少女,手中拿著怪人腰間所掛曾放大量烈火的魚皮袋,正轉身往門裡飛去,一晃不見。怪人除白光護身外,又放出了兩道墨綠色的火花,正與兩彎朱虹相持。這等墨綠色劍光,連聽也未聽說過。看去雖怪,但不似怪人所放白光帶有邪氣。並且朱虹失了主馭,頗有相形見絀之勢。二小一見大驚,忙施佛法一指,朱虹光華驟盛,眼看要點上風。忽又見一白眉巨目,身穿黑衣,面容醜怪的瘦矮小孩,怪聲怪氣急喊道:「原來你騙我,這來的是好人,不是妖怪。姊姊不幫你,我也不幫你了。」說時用手一招,恰值怪人也將手連指,張口連噴,連聲怪叫,以致小孩的劍光並未飛回。小孩大怒,口喝:「少時再和你算帳!」雙臂一振,立有一片墨綠精光將身護住,雙足一點,便往刀劍光中飛去。
二小原極機智,又肯虛心討教,老覺出身僬僥,幸遇曠世仙緣,惟恐有失,無論尊卑,一體恭謹。在仙府時,一班師長、同門對他二人全都喜愛。屢聽袁化、袁星二人說起,本門法嚴,犯者無幸。此次下山,正當群邪猖狂之際,前路艱難,對敵時務需分清正邪,不可大意,一有誤傷,便鑄大錯。起初以為當地是妖人巢穴,還未在意。及見火光不帶邪氣。少女姊弟再一現身,又聽那等口氣,分明敵人心意不一。料想這兩姊弟縱非正教門下,也非妖邪一黨。剛在留意觀察,小孩已縱遁光往刀劍光中飛去。對面怪人好似知道佛光厲害,恐小孩受傷,方在怒喝:「小狗快退!敵人厲害,還你就是。」小孩竟是膽大異常,全不理睬,怪人話未說完,他已飛入刀劍光中,伸手一抓,便將兩道墨綠色光華收去。情勢本來奇險,幸虧小孩飛劍功力頗高。二小生自小人國內,雖經佛法長大,身材仍較常人矮小。見這小孩生得又矮又瘦,先已喜愛。又聽出受人之愚,不是妖邪一黨,本心不願傷他。毗那神刀與心靈相合,敵意一消,便更不會傷害。小孩一點也未受到險阻,便將飛劍收回,往門內飛去。
二小知道洞中只有怪人袒護妖婦作梗,同聲大喝:「速將妖婦元神獻出,饒你不死!」隨將師傳兩柄古錢戈發將出去。此寶乃凌雲鳳往岷山白犀潭送小人玄兒時,蒙韓仙子所贈前古奇珍。出手便是兩道戈形金環光華,神龍剪尾一般往前飛去。怪人本就敵那朱虹不住,如何再禁得起這等神物夾攻。這還是二小不知虛實,行事謹慎,寶珠留以防身,未發出去;否則,伽藍珠佛光再往前一照,怪人勢必當時身死,也不會有後來許多事了。
那怪人身具異稟,原非弱者。只因為以前作惡太多,被秦嶺石仙王擒去,本要處死,經他再三苦求,知道巫山神女峰後峽谷地穴之中乃石仙王夫妻昔年修道故居,須人看守,情願由石仙王用太陰如意仙索捆住,在內守護,藉以虔修悔過。石仙王既因洞中須人坐鎮,又知他暫時不敢背叛,那如意神索威力神妙,被它捆住怪人,洞雖深長,無論何處均可遊行。但只要越過石仙王所說的界限,便會發生作用,痛癢難禁。如出土穴,探頭洞外,更是週身似被仙鐵絲勒緊,深嵌入骨,痛苦更甚。如再強忍奇痛,全身掙出,只一離洞三步,立發陰火內燃,成了灰燼。並且另外還有制他之法。因而怪人便答應了。石夫人為防他反噬,又將他兩件厲害法寶收去。又用好言勸導:只要能在洞中守滿年限,不特解禁放他,並還助他成道。怪人和石仙王夫妻本有淵源,初來也頗愧悔自勵。年月一久,昔年所結妖黨得知底細,前來探望,加以蠱惑,漸漸故態復萌,急於逃出,四處托人求助,以致才有當日之事。無奈法寶不在身旁,騙盜來的法寶又吃原主人收去。敵人厲害,不是對手。沒奈何,只得違背昔年誓約,先救了急再說。主意打定,一見金碧光華神龍絞尾電馳飛來,一聲怒吼,飛身便往門內逃走。
二小看出敵人伎倆有限,如何肯捨,立即跟蹤往裡追去。進門便見一所陳設富麗廣堂,並無門戶,只迎面石壁上似有灰白色光影一閃。心疑那裡正門,怪人必由此逃走,便不問青紅皂白,一指毗那神刀飛將過去。刀光射處,煙火迸射,壁上忽現出一座穹頂圓門,越認為所料不差,忙即追入。裡面也是一所廣堂,陳設形式均與外層相同,面積卻小了一半。對面壁上光影變滅中,似還見有人影一閃即隱。二小不知是計,急於擒敵,自恃佛光護身,又看出那石壁上藏有門戶,索性連人帶飛刀化作兩團佛光,一雙朱虹,往前衝去。似這樣,接連衝進八層門戶,怪人並未追上,也未遇什麼埋伏,只是越往後地方越小。衝過第八層時,前面壁上人影看得逼真,除怪人外,並還同有妖婦元神。滿擬相隔越近,定可追上,哪知到了第九進室內,反倒無了影蹤。當地乃是一個六角形的石室,宛如是用一塊三丈大小的極好翠玉鑿空而成,除正面人口外,通體渾成,不現一絲縫隙。陳設卻極簡單:左右兩旁各有一白一黑,形似蒲團,大約五尺的玉墩。當中一具五色斑斕,非金非石的丹爐。更無別物,與先過數層大小相同。
沙余終較謹慎,忙把米餘喚住,不令再進。說道:「師弟,今日事情太怪,適見怪人、妖婦就在眼前,怎麼追得影蹤皆無?莫要中人誘敵之計吧?」米餘道:「大哥多慮。你看這九層門戶,一直望到外面,並無異狀。石室越來越小,也許到了盡頭。妖人分明已勢窮力竭,欲逃無路,先以為門戶可用邪法隱蔽,看似整片厚壁,不料被我們識破,邪法無靈,窮追到此。這一間作六角形,也許門戶不止一個。既已到此,好歹也見到人才罷。還有先逃進來的一男一女,怎會也不見影蹤?他們必有藏伏之地,只要擒到一個就知道了。」
沙余還未及答,忽聽有人怒喝道:「不知好歹的東西,你想擒我,也配!」二小聽出是門外收劍小孩的口音,似由石壁中發出,倉猝之間竟未聽出在哪一面。沙余還想反問引逗,米餘膽大心急,因來路一直到底,駕起遁光便朝迎面壁上衝去。沙余見狀,想要攔他暫緩前進,飛身去拉。室止三丈方圓,差不多已被二人佛光、刀光佈滿,再往前一衝,去勢又急,沙余還不及喝止,米餘已衝向壁上。二小遁光恰好相連,滿擬刀光射處必可破法,現出門戶,哪知不然。二小遁光前後相接,無異連在一起,當頭朱虹衝向壁上,方覺堅逾精鋼,與頭幾層石壁不同,室中埋伏已然發動。只覺眼前一花,大片墨綠光華將全室佈滿,當頂壓下。同時耳聽小孩厲聲大喝:「你兩個動不得,還不快退出去!」話未聽完,光已下壓,其重如山。跟著腳底一空,現出一個光華耀眼的深洞。
二小沒料到埋伏在上,驟不及防,雖仗著佛法護體,人未受傷,但那一壓之力,竟不及抗拒,立被壓低丈許,陷入地面之下。慌不迭正運玄功待往上衝,猛又聽到小孩在上面喊道:「你這個壞女鬼也跑不了,快滾下去送死!」緊跟著射下一道墨綠光華,內中裹著一個女人影子,手舞足蹈,流星一般往下射落。百忙中看出正是妖婦元神,忽起貪功之念。米餘方喊得一聲:「大哥!」上面已經合攏,成了一片極厚的翠玉堅頂。二小用飛刀、法寶開路,連沖了幾次,只沖得墨綠光焰似雨箭一般當頭射下來,事後翠壁依然完整,紋絲不動。再看下面,深約三十餘丈,地方比上面大得多。當中立著一幢紅、白、墨綠三色交織的精光,高約十丈,矗立當地,光焰萬道,四射如雨,照得合洞通明。上下四外也是極整潔晶瑩的翠壁。知道身已入伏。妖婦不見影蹤,也許為那光芒所化。細一查看,三色光幢之下,尚有光雨射不到的空地,光高只有十丈。暗忖:「事已至此,上衝無路,莫如下去,先尋到妖婦下落,是否已為光幢所化,再作計較。」
二小也膽大福厚,仗著佛光護身,一點也不知道厲害。略一商議,再由上面繞飛,避開正面,朝穴底處飛去。落地一看,那光蟑上三色精芒耀眼欲花,甚是強烈,不可逼視。二小連經過幾次大敵,又聽師長們時常聚談,長了不少見識。知那個光幢必是禁法中樞紐,稍微觸犯,立即發難。此外有無別的埋伏,也不可知。想起楊太仙師曾說:「你二人雖然仗有佛門室寶防身禦敵,但是功力不夠,所習又是道家傳授,不精禪功,未能發揮伽藍珠的全部威力。此次下山劫難重重,雖均逢凶化吉,遇見了真正勁敵,仍非對手。你們的師父有神禹令、宙光盤等異寶,隨在身旁,遇上大敵,還可相輔為用;如若離開,卻須格外仔細。尤其是誤入設有與地火風雷相連的地底埋伏,一毫也大意不得。」見光幢來得異樣,又不帶一點邪氣,心想:「現時已有這麼大威力,一經發難,不知如何強烈。」上面衝不出去,銳氣一挫,不禁膽怯起來,當時未敢冒失破那光幢。
米餘終究膽大,幾次想要衝向光中試試,俱吃沙余阻住。米餘道:「此洞又長,深居地底,師父如何得知?雖蒙師祖賜有兩面傳音法牌,偏生師父謹慎,說我們膽子太大,恐怕生事,須俟將來奉命出外,才許帶在身旁,以防緩急。長此相持,何時才能出困?反不如撞它一下,省得不死不活,。多麼悶氣。是福決不是禍,也許能夠仗著佛光法寶衝將出去,也未可知。」沙余始終不肯。忽想起:「從一人伏,便見光幢立在當地。妖婦如為所滅,必有異狀,怎會始終靜靜地,原樣未動?」重又同往四下查看,繞著光幢,上下飛馳起來。二小向來一起,飛巡了兩匝,米餘忽說分頭尋找,沙余也未在意。剛一分開,沙余猛瞥見妖婦元神一條淡影在光幢側下面空處一閃。因是恨極,追源禍始,必欲除此一害,惟恐不能手到成功,立指佛光飛將過去。
妖婦因隱形法先吃佛光照破,又與強仇同陷埋伏,一經運用邪法,仍有一條淡影,總算那條墨綠光華已然脫身飛去,否則更加糟了。本來她縮身洞頂一角,仗著壁色墨綠,又多花紋痕印,淡影往上一合,二小並未看出。也是妖婦惡滿該終,見二小繞洞追逐,佛光強烈,忽然害怕,恐被照中,仗著飛行迅速,便隨在二小身後,上下錯綜,繞著光幢飛遁。本想二小搜尋無跡,停了下來,再行覓地潛伏。不料二小分開,飛行迅速,共只數十丈方圓的地面。妖婦為恐察覺,心內一慌,往側一閃,打算繞出光幢之外,貼地飛逃。恰被沙余看見,伽藍珠佛光立即照將過去,展佈開來,晃眼化成十來丈一片光幕,兜罩下去。因為沙余謹慎,惟恐佛光觸及光幢,引發埋伏,未將全洞佈滿,中間還有空隙。如果妖婦仍往前飛逃,就此瞬息之間,也許奇事發生,不致就受滅神之禍。無如劫後妖魂,伎倆全失,心膽已寒。知道還有一個強敵正由另一面追迫過來,也有一片佛光,如往前逃,正好撞上,驚慌失措,只顧避那三面兜罩的佛光,忘了身後那幢三色奇光這時正在爆發。不去接近,尚且難免波及,何況兩下一湊,那三色光幢忽然暴脹,三色精芒一齊旋轉,看去好似大小千百層雲光漩渦,分合不停,中間迸射出無量三色芒雨,妖婦立被捲去。
沙余見狀大驚。尚幸佛光由心運用,收回得快,兩下裡沒有接觸。同時聞得米餘驚呼之聲,三色奇光已上衝洞頂,四外也差不多均在精芒光雨環射之下,轟轟之聲,與精光上射擊石之聲混成一片,聲勢猛烈,甚是駭人。米餘不見,料已失陷。沙余好生惶急,忙由洞壁角光雨不及之處,飛抵正面空地一看。只見米餘在佛光環繞之下,已被光旋吸住,四外三色精芒,電雨一般朝佛光激射上去。米餘正在強力外掙,掙脫一層,又是一層環湧上去,其勢絕快。光焰交織,芒雨叢飛,奇麗無倫。佛光越強,光焰電漩聲勢也越猛烈,連自己存身之地都將射到。所幸人未受傷,還能抗禦,也未引發地水火風等等巨變。只要佛光不減退,便可無害,只是脫身不得。有心上前相助,又恐一同被困,有損無益。沙余正在惶急,想不出用什方法救他出險,忽見佛光上面朱虹飛起。這一來,米餘雖仍不曾脫身,已能上下左右移動,輕快得多,不似先前緊附當中心一味苦掙。緊跟著便見妖婦元神被一團漩渦雲光吸住,急轉變幻,緩緩由右下角斜移上來。到了米餘先前陷身之處,方始停住,依舊疾轉不休,只沒米餘的快。
沙余因見朱虹奏功,光幢威勢越大,佛光也已加強,心想:「義共生死,如何臨難卻步?就同失陷,也應一起。萬一二人合力,能夠脫身呢?」沙余細心得多,只管勇氣一壯,決計共此安危死生,行事卻不冒失。先將佛光朱虹運用停當,欲以全力一拼,免得米餘手忙腳亂。說時遲,那時快,就這麼一停頓之間,光幢上面已起變化。先是光幢中心光雲雜沓,四外合攏,將妖婦元神包住。妖婦自從失陷,已無暇隱身,現出一個赤條條似人非人的女鬼。始而還在光雲中掙扎,後來越掙,光旋越強,妖婦漸漸無力,吃雲光裹緊,在漩渦中轉風車般急轉,鬼影也由濃而淡。末了四外雲光往上一包,只聽一聲極清越的裂石鳴玉之聲,光旋散處,便即無蹤。
米餘也已迎頭飛落,見面連稱好險。再往對面一看,不由喜出望外。原來就是這瞬息之間,當前現出一座色作翠墨的古玉碑,只碑頂冒起。前見三色精光仍往上衝,光射之處,那質如翠玉的洞頂已漸漸消熔,陷了一個大洞,只不知還有多厚才能攻穿。碑頂以下光雲盡斂,看去甚是瑩澈朗潤,浮輝四射。碑形更奇,寬約三丈,厚約一丈,高達十丈以上。中心一個丈許大小圓洞,兩旁刻著不少字跡。初現時,有不少符菉已全隱去。二小雖然生自小人國,文字不同,因乃師凌雲鳳文武雙全,學問甚好,同在白陽山修煉時,無事時便教四小(彼時所收小人,共是四人。除沙余、米餘外,一名健兒,已為極樂真人收去,除賜靈丹之外,以一年之力,運用玄門極高法力,使其成長,在長春巖無憂洞真人仙府中苦志清修,已將下山行道;另一小人名玄兒,現在岷山白犀潭韓仙子門下修煉,已有驚人法力,人卻小如初生嬰兒。再隔三年,四小重逢,為本書最驚險新奇一節)劃地認字。二小性既靈活,又在峨眉仙府中逢人討教,不少識見;碑文又系行草,乃是普通文字,易於通曉,一看即知。
讀完,才知當地乃是方今前輩散仙中一位奇怪人物——秦嶺石仙王關臨夫婦修道之所。以前詳情未提,只說此碑是神禹治水前鎮壓八荒、永奠地軸的一塊靈玉神碑。中心洞內,有一靈玉精英結成的胎胞,中貯玉實兩枚。修道人採下,當時服下,再照道家傳授打坐運行,不特增加道力,再加年餘修為,便能抵禦奇寒酷熱,水火不侵,還能抵禦最厲害的兩極磁光與地底元磁之氣。本來石仙王夫妻為此兩枚玉寶,曾費不少心力。終以玉胎深藏此碑中心,雖是一個對穿的大空洞,但經仙法兩面封固,無法取出。後又發現碑頂古篆,得知一點因果。中心孔洞煞氣至重,仙法微妙,開時必須法寶威力至大,而又有一個修道人的元神葬送其上,與煞氣對消,始有如願之望。石仙王既不願造孽害人,又知事太艱難,方始息念,以待有緣。不久移居秦嶺羚峽仙府,先由乃子石元真居住。後娶一異派散仙,生下一子一女,子名石完,女名石慧,原是雙生。才得五歲,石元真夫妻便吃石仙王召往秦嶺,只留下小姊弟二人,人口雖經法力禁閉,終不放心。恰巧石仙王門下有一弟子,乃石元真的內侄,名叫龐化。以前出身異教門下,本有不少惡跡,自知不為正教中人所容,才害了怕。知道石仙王與各正教長老均有往還,又有親戚之誼,藉著六百年仙壽前往祝賀,再四苦求,石元真夫妻又再三力保求說,石仙王方始勉強允諾。哪知入門不滿十年,便故態復萌,終於犯規。本要處死,又經石夫人和在座一位仙賓求情,罰令看守羚峽仙府一甲子,待罪悔過,就便照看兩小姊弟。
石仙王初意:「這一雙孫男女,全部生具異稟,賦有特性,將來仙福也至厚。自己所習雖非左道,也不是玄門正宗,如令隨侍在側,至多修到地仙,似此美質,未免可惜。加以再過數十年,便是四九天劫,自己能否避免,尚不可知,好些顧忌。還有那玉碑中所藏玉實,恰是兩枚,照著碑上隱去的篆文,雖然另有其人,並未指明是誰,也許將來巧遇良機也說不定。」可是發祥之地不捨廢棄,便令慧、完姊弟住在洞內,令龐化從旁照看。每隔二三年親往看望,傳授一些自家獨有的法術。為防龐化受妖邪勾引,忘恩叛師,除神線鎖禁外,另賜與兩小姊弟幾件法寶。同在洞中習法而外,並煉一點扎根基的功夫。
石仙王每去,必往藏碑之所查看。內有一次去時,碑上忽發奇光。下去一看,碑陰又有篆文出現,才知得玉實的另有其人,不久即至。因見龐化在側,大有欣羨之色,恐其日後勾引妖黨生出事來,便在碑上留字,連碑帶地穴一齊封禁。並告誡說:「從此,不論仙凡,俱都只能入而不能出。碑上三色神光厲害非常,每逢子午二時,焰光大盛,一被捲入光旋之內,形神俱滅。就是平時被神光射中,也不死必傷;再如存有妄想,有心觸犯,更無生理。就是下去的人法力真高,帶有前古太乙元金之寶,遇到子午二時,只能勉強挨過。要想脫出,也非等到有人送死,以他道家元神解了罡煞之氣,而應得玉實的人恰在此時來到,玉胎立破,禁法全解,只剩碑頂三色靈焰,將百尺洞頂堅玉熔化,穿一大洞,方可出困。此外,只有孫兒女所用飛劍、法寶,原是萬年靈玉精英所煉,一旦誤入,尚能仗以防身免害。但是全洞均經禁制,藏碑之所分外堅硬,僅能防身待援;如仗本門穿山行石之法想衝出來,仍不能夠。」龐化生心不止一日,前些日剛用花言巧語哄騙兩小姊弟,把石仙王所傳用來遇敵藏身和誘敵人伏的八層禁法封閉全學了去。因兩小姊弟常聽祖父嘉許,用功極勤,除喜佈置園林花草之外,往往相對用功,一坐常是兩三天,時機盡有。方想日內乘隙下手,不料石仙王到來,重加禁制,詳言厲害。知道事太行險,不可強求,才自罷了。因慧、完姊弟聰慧異常,起初年幼,洞中孤寂,多了一人作伴,龐化更善巴結,相處還好。後來年長,法力、知識日高,發現龐化為人詭詐淫凶,便漸明白,已不再受愚弄。後又發現常有舊日妖黨來訪,暗中偷看,言行無一善良,越發看他不起。只因龐化苦求,說是事洩必死,看在表親面上,不好意思舉發罷了。龐化卻不這麼想,見兩姊弟相對日益冷淡,小孩口不穩,常恐事洩;加以被禁年久,靜極思動,性又凶暴,才有當日之事。
沙、米二人讀完碑文,便照所說,探頭往碑上圓洞一看。只見內裡向上凹起,還有丈許來高,頂中心懸著一團青氣。知道碑文所載外包真氣、內孕玉實的靈玉胎胞,便是此物。毗那神刀乃佛門至寶,不知是否能夠解破?既恐反應力強,又恐下手太重,傷了胎中玉實,互一商量,決計審慎行事。也是二小福至心靈,該有這種遇合。碑外字跡乃石仙王最後所留,只說:「玉實見風即堅如精鋼,必須當時服用。服後按照玄門坐功運行,愈早愈好,決不能過十二個時辰。否則,不特要受許多苦痛,並還減去不少靈效。胎外元氣,也非太乙精金所煉之寶莫解。」至於如何預防以及服法,均未說出。二小只憑領會,暗想:「玉實既然見風即硬,想也不能與外問之氣接觸。自己又沒見識過是何形狀,氣團有五尺方圓,難知玉實大小。如若當時不能服下,便須等三色精光將頂衝開,帶了回去,長路飛行,如何保藏?」打算先用伽藍珠佛光將它緊密包住,再用飛刀破那真氣,以免見風生變,這一來,恰巧暗合。
二小見氣團被佛光雖包了個密不通風,但是大小如一,抗力甚強,一任運用法力緊壓上去,絲毫不動。暗忖:「一團青氣竟如此厲害。佛光尚且克它不動,飛刀也未必能夠濟事。」準備再如不行,使二寶之外,加上兩柄金戈,將那生根之處用力鋸斷。暫不取那胎中玉實,也不再與護庇妖婦的怪人動手,逕直帶了整個氣團,飛回姑婆嶺去。哪知物各有制,飛刀兩彎朱虹剛照預計,作個半月形往氣團上一合,絲的一聲,真氣立破,四下飛射,力猛異常。二小在佛光圈內,如非見那氣團威力靈異,惟恐不能奏功,身與朱虹合而為一,幾乎被那爆散的真氣打中。就這樣,還被震得蕩了兩蕩才住,不禁嚇了一跳。尚幸真氣只破裂時一震之威,一散便已無力。同時所包沒的玉胎也已現出,只是四五寸大小一枚玉球,緊附頂上。正想如何齊柄削取,目光到處,又是鏘的一聲鳴玉之響,玉胎倏地分為兩半,自行墜落。二小忙用手搶接,恰巧一人接了一半,互相對視。
那玉胎又輕又薄,每半枚裡面,蟠曲著十幾條青白二色、形似血絡之物,盤到中心,有寸許大小一個圓形的玉卵,形似流質,又似濃縮的氣體。入手微溫,隱聞一股異香。乍看時彷彿極軟,晃眼似要凝固。米餘機警,看出異樣,還未見風透氣已是如此,稍久必變堅玉,急切問又不知如何服法。方在舉棋不定,忽然發現內中脈絡直通斷處,隱隱似有青氣透出。試就口一嘗,覺著清香襲人,神智為爽,忍不住就勢一吸,猛覺一股甘芳涼滑的漿汁往口中射進。知道不差,不顧說話,邊往內吸,邊打手勢,催沙余照辦時,沙余也已覺得,如法服用,也是一吸立盡。二小立覺精力充沛,有異尋常,只胸前冰涼著一塊。再看手中,兩半枚玉殼比紙厚不了多少,但是堅硬異常。通體大片青白斑暈,加上和豬腦一般的血絲,玉色晶瑩,寶光外煥,不知作何用處。
這時碑頂精光猶是向上沖激,勢越猛烈,映得合洞通明。二小以為頂壁堅厚,不知何時可以打通一洞。玉胎既是靈玉精氣所孕,必非尋常。意欲向那結胎之所再事搜尋,看看有無別的奇遇。但沒想到在內打坐。正在飛身四下搜索,猛聽外面洞頂轟的一聲震天價的大震,無數天花異彩一般的小星疾如暴雨,環著玉碑四外傾瀉下來,勢極猛烈,但只有一大片自上潑下,更無後繼。跟著眼前一暗,適才繁響頓寂。二小已看出那碑只是一塊極高大的渾成美玉。結孕靈胎之處,自從靈玉胎胞一落,便已復原。看去平滑渾成,無跡可尋,卻忽生劇變,不由大驚。雖然急於搜索,未用佛光護身,人在碑洞以內,火星光雨並未濺著。及至光滅聲止,景物一暗,探頭往外一看,立時大喜。原來頂壁已被三色精光衝出一個巨洞,上面已有亮光透下。靜悄悄的,也沒一點聲息。二小高興非常,往上便飛。出洞一看,正是先前下落之所。上時覺著胸口冰涼,隱隱作痛。無端仙緣遇合,得此奇遇,人又脫出困境,一味喜幸,也未留意。加以一震之後,所有內層禁制全解,門外現出兩條半圓形的甬道,環繞著上有青、白、墨綠各具一色的三座門戶,門內似是一間廣大的圓形洞室。
二小已有經驗,見那洞室上三門三色,宛似畫在壁上的門戶,隱蘊奇光,覺著奇怪。暗忖:「此洞中人有邪有正,雖然可疑,但石仙王乃師祖之友,又承他指點,才有今日遇合。就算那怪人勾通妖邪,既住在此,必有淵源。看在石仙王分上,也不可與之計較。何況妖婦元神已然伏誅消滅,此時理應急速回見師長,何必多事?一個應付不好,惹出事來,反而不美。這三色玉門看去異樣,莫要觸犯禁制,或是將那怪人驚動,又起爭端。」二小本會隱形法,開府以後益發精進。略一商議,決定隱了身形,靜悄悄安然飛回,便試探著朝那左面甬道緩緩往前飛去。這時二小胸口冰涼漸漸有點加重,仗著得有佛、道兩家真傳,元氣充沛,性更強毅,一心脫困飛回,仍未放在心上。
飛過大半環後,甬道忽轉曲折。二小覺著地勢回縮,來時所見七八層直通洞外的門戶廣堂,一個也未遇上,越走越不像往外走神氣,恐路走迷,又入伏地,只得後退。不退還可,這一退,剛退回不遠,隱聞轟隆之聲由地底隱隱傳來。再細一查看,並未觸犯禁制,也無異狀。」只是途徑全非,不知因何走迷,岔入歧途。只見徑路迴環,大小歧出,不論走哪一面,俱非原路。二小心中一急,犯了倔強習性,便不問青紅皂白,隨便選了一條似乎往外的道路,加急前駛。以為不論什路,終有盡頭,等到入伏遇敵,再作道理。哪知這一帶甬路甚多,宛如人的臟腑、筋絡,縱橫交錯,外人入內,最易走錯,一入迷途,便難脫身。何況適才那~片震響過後,地勢已變,要想就此硬衝出去,如何能行?二小飛行神速,晃眼又穿行了十幾條甬道。始而只在原地打轉,白費氣力,後來沙余悟出一點生剋往復之理,本應往左,偏往右折,反正出不去,索性相逆而行。經此一試,果然現出新路。
二小知道無人暗中作梗,只是路徑不熟,迷困其中,只要走上正路,立可脫身而出。及至又飛了一陣,望見前面竟是先前起步之處,僅由左而右繞了一圈。胸前冰痛也在加重。正停下商議發急,忽聽男女爭吵喝罵之聲,便輕悄悄掩將過去查看。圓壁三門本極高大,每門相隔約有三丈,除當中墨綠色玉門正對藏碑的玉室外,左、右二門對面俱是甬道牆壁。這時左邊青門已開,內中穹門厚約兩丈,男女喝罵爭吵之聲便自內發。並有三色奇光飛舞映射,迅速如電。二小上過一次當,不敢大意走進,先在門側偷聽,內裡爭吵之聲甚急,聽不真切,似在爭鬥情景。心想:「出既無路,長此相持,終非了局。與其困在洞內,轉不如尋到主人,見機行事,給他硬衝出去。」正要掩進,忽然聽出內裡竟是先見兩小姊弟在與怪人火並。心中一喜,立時飛了進去。只見室作半圓形,約有三四丈方圓,另一頭有一小圓門。二小這時如由此門飛出,便可繞往頭層廣堂,脫身回去。一則膽大喜事,見雙方惡鬥方酣,想看一個結局;二則先在洞外看出石氏姊弟並非妖邪一黨,始終不存敵意,心生好感,無形中偏向了一頭,恐二人年幼吃了怪人的虧,意欲乘隙暗助。稍一停頓,漸聽出事由妖婦而起。
原來石完發現怪人與妖婦合謀誘敵,違背乃祖石仙王之戒,擅自移動後層禁制,將沙、米二人壓人地穴之內,欲借三色神光將其煉化。心中大忿,又無力阻止,保全二小,一賭氣,用家傳法寶將妖婦擄住,就勢擲下,使隨二小同陷伏內,怪人獨在面前運用禁法,本來不知此事,因遍尋妖婦不見,還當誘敵時為二小所殺,本就忿恨。石完不知怪人已然生心內叛,日內便想煉化身上神線逃走,有心氣他,故意在旁邊和乃姊述說前事。兩姊弟雖是一母雙生,石慧卻較靈敏機智得多,聞言忙使眼色止住,已是無及。石完性更猛烈,分明看出怪人滿面怒容,說得更凶。不特說妖婦元神落下時哀呼救命,如何狼狽,並說怪人屢次勾引外邪,今日又妄動禁制,非向祖父告發不可。
石完童心未退,近年忿恨怪人屢次鬧鬼,心生厭惡。每值怪人犯了禁約,必以告發之言恐嚇,非得怪人服低說好話,不肯罷休。其實只是說著解恨好玩,每次都顧慮到乃母情面和以往叮囑,見了祖父,反代包涵掩飾,並非真個如此。無如怪人天賦凶殘,性如烈火。因所行犯規,時受幼童侮弄,只因畏懼石仙王,不敢動強行兇,口說軟話,積怨已深。那後層禁制,曾奉嚴命不許移動,何況陷的又是兩個峨眉門下。起初因想一甲子限期以前逃出,又為妖婦來時之言所惑,以為妖婦雖然只剩元神,同黨甚多,仍可救他。又想妖婦由他才遭兵解,急憤之下,未暇尋思厲害。事後想起亂子太大,越想越怕。妖婦又已失蹤,存亡莫卜。正在憂急愁煩,哪裡還禁得住刺激。怪人知道地室已閉,非石仙王親來不能再開,當時大怒。暗忖:「事已至此,無可挽回,除卻將妖婦元神救出,合謀設法逃走,更無生路,並且下手越快越好。一交子午二時,碑上神光照例發動,妖婦立即葬送,連求救的人都沒有,豈不更糟?但這地室只石仙王因昔年仇敵眾多,為防報復,愛孫心切,留有兩道靈符,以備萬一出入之用。又恐年幼,被人騙去,勾引外邪,來盜神碑玉實,除對此符下有禁制,外人不能借用,傳時並曾嚴加囑咐,另外還有妙用,甚是隱秘。為今之計,只率一不作二不休,立逼兩小姊弟分出一人,帶了兩符下去,將妖婦救出。然後冷不防倒反禁制,將兩姊弟困住。就算他二人近年功力大進,能夠緩緩穿石行地,逃往秦嶺告發,這數百里的山石地道,也非急切間可以穿通。那時我已逃遠藏匿,對頭法力雖高,也未必能尋得到。」
怪人在情急暴怒之際,明知石仙王防他忘恩反噬,對兩姊弟各傳有防身法寶,決難傷害,因惡貫滿盈,神志已昏,依舊冒失行事。如意算盤打定,立向石氏姊弟發難。先是軟語哄騙。及見石完固執,不久話更難聽,冷不防倒轉禁制,先斷二人逃路。然後出手施展邪法、異寶,迫令降服。不料石慧早看出他心有反意,知道全洞禁制只他一人能夠運用。這原是當初祖父為防孫男女年幼無知,恐其大膽私出,遭人暗算之故。雖然後來傳有穿山行石的本門獨擅心法,似此堅強禁制,一旦有變,逃起來終是費事。上次石仙王來時,便背了人暗中求說,全學了去。因石完計決心直,姊弟二人有事時自然在一起,為求縝密,並未告知。一見怪人說話目蘊凶光,情知不懷好意,早有準備。警兆一現,立即行法制止。一片轟隆之聲響過,只略變了點地形。沙、米二人正由迷陣中走回原處,聞得爭鬥之聲,跟蹤尋來,彼此均受其益,各自因禍得福,機緣端的巧極。
怪人見石慧運用禁法比他更高,經此強烈反應,全部禁制失效,非石仙王自來,不能復原,益發暴怒,便以全力應戰。始而雙方打個平手,怪人還折了兩件法寶,怒火中燒,竟想拚命。怪人邪法原高,先因沙、米二小佛光朱虹厲害,又聽妖婦勸說,才用誘敵之策,以免毀損法寶。此時已是心橫氣盛,肆無忌憚。一見石氏姊弟飛劍、法寶每人雖各只兩三件,但都由於獨門家學,神妙非常,防身足夠。石完更是淘氣,一邊動手,一邊指手跳足亂罵。怪人在自氣急,還斷送了兩件法寶,兀自奈何他不得。恨到極處,竟把昔年曾向石仙王立過重誓,一經違背用以傷人,當時便遭慘死的前師陰陽叟所傳顛倒迷仙五雲網,暗中行法,準備施為。
二小恰在事前趕到。不知此乃石仙王夫妻昔年修道之處,三面玉壁均經仙法煉過,外人入室,一任隱形神妙,壁上均有痕影現出,和鏡子一樣,法力稍差,更是全身畢現。二小如就此穿室而出,石氏姊弟本來不存敵意,怪人又被絆住,惡鬥方酣,也必無暇追趕。這一停留,怪人已經看出。二小還不知道,因聽出怪人是石仙王叛徒,殺他既可除害復仇,還可討好主人,並交兩位小友,益加高興,意欲暗助。方想:「怪人和兩姊弟一樣,身有法寶防護,如何可以一擊成功?」石氏姊弟也由玉壁上看出二小人影,不知這等神仙均難衝出之所,怎會脫險而出,又是驚奇,又是心喜。方想出聲招呼,怪人邪法已是發動。陰陽叟所傳邪法,另具專長,極為陰毒。二小驟出不意,如為所中,也必昏迷倒地。此時所服玉實未經玄功運化,奇寒之氣已將佈滿胸腹,就算當時不致被害,延時一久,痛苦必所難免。總算福緣深厚,沙余首先瞥見迎面玉壁上現出自己人影,光余又見怪人朝已冷笑,雙雙同時警覺;那佛光又由心運用,發動極快。方生戒心,忽見怪人雙手一揚,立有一片粉紅色中雜有五彩絲的妖光,分向石氏姊弟和自己飛來;佛光朱虹恰也飛起。頓時滿室彩煙,一片光霧,什麼也看不出,怪人身形已隱。
另一面,石氏姊弟已被妖光罩住,在室光環繞之下,掙扎不脫。那五色妖光雖吃朱虹一斬便斷,無如隨斷隨生,越來越密,無有窮盡。尚幸佛光靈異,妖光彩絲近身即化。二人方想運用佛光衝將過去,忽見石氏姊弟立處現出青熒熒碗大一片寒光,朝自己這面連照,也似想要兩下裡會合。忙喝:「二位道友,且立原處,我們前來救你們。」話才出口,二小覺著胸前冰痛越來越甚,漸漸難耐,才想起玉碑仙示,徒在洞中環飛延誤,忘了運用玄功。心中一驚,猛聽一聲慘呼,少女口喝:「完弟快逃,留神妖物!」話未說完,青光先隱。同時又聽怪人一聲怪叫,滿室粉光彩絲忽似潮水一般往前退去,室中重現光明景象。
二小定睛一看,石氏姊弟不見,怪人已然倒地,身上多了一蓬極淡薄的灰白色影子。四下查看,並無影跡。胸前冰痛更烈,想要飛出,又恐中途痛倒。人在佛光以內,正在愁思,米餘痛極氣忿,動了童心,無意中把身畔寶囊內玉殼取出,正和沙余指說腹痛難禁,想要隨手毀去。忽聽少女急呼:「不可毀損!你二人竟將玉實得去了嗎?快運玄功,即可無害。」聲音是由石中發出。同時怪人身上白影倏地飛起。二人疑是怪人元神,因想:「此人總是石仙王門下,既非自己所傷,何苦趕盡殺絕?」加以疼痛難禁,以為怪人元神必要逃走,也就未理。哪知白影竟朝少女發話之處撲去,似因人隱石內,無法攻入神氣。白影一顧左壁,怪人頭上忽冒起一個赤身小人,滿身煙光,待要離頂飛出。哪知白影神速異常,電也似急飛撲回來。那小人慌不迭想退回去,已是無及。又是一聲慘號過處,怪人手舞足扎,屍橫就地,頭腦全空,當頂陷了一洞。二小才知怪人先前乃是假死。暗忖:「那白影分明是制死他的對頭,是何妖物如此厲害?但又不朝自己進攻,是何原故?」忽聽金、石諸人說笑之聲隱隱傳來。不知那是洞中玉脈通連,原一奇景,禁制一停,便能聽出老遠,以為就要到達。本想見面再說,正急喊:「師父,師伯快來,我在這裡。」並想忍痛迎出。少女又在石中催促說:「人離這裡尚遠,不等到達,你們先痛倒。你們在佛光之下,妖物不能傷害。」二小也實奇痛難禁,加以胸前似包有一塊堅冰,週身直冒涼氣,冷得亂抖,再一出聲急喊,越發不支。知她好意,忙即謝諾,如法施為,果然一運玄功,便好得多。
隔了一會,干神蛛、凌雲風二人相繼尋來,二小已然入定。雲鳳到時,見干神蛛已搶在頭裡,先有一相貌極美,年才十三四的披髮赤足少女影子,慌慌張張迎面衝出,往頂壁上飛去,一閃不見。干神蛛立由室中飛出,匆匆說了兩句話,便自追去。雲鳳入門一看,二小正在佛光之下入定,料有原因,且喜愛徒無恙,便守在當地。跟著眾人來到,南海雙童也收了石完尋來。二小不久回醒,呈上兩片玉殼,稟告前事,並請擅自服食之罪。金蟬道:「這類仙緣各有遇合,時機稍縱即逝,怎能怪你們?」凌、易二人均問:「石仙王既然姓關,他的孫男女怎會姓石?」金蟬也是不解。眾人見南海雙童甄氏弟兄以目示意,方料他倆見多識廣,必是內有隱情,當著石完不便出口。石完正在怪聲急喊姊姊,見狀插口道:「師父定知我家的事。這個無妨,我是徒弟,不能知道不說。石乃我祖母的姓。祖父昔年本是入贅在石家,因感祖母恩義,所煉飛劍、法寶全是玉石精英煉成,不怕元磁真氣,故此由我爹起,全從母姓。其實我祖母便是石……」話未說完,忽然住口。跟著面前人影一閃,現出先前逃走的披髮赤足少女,伸出一隻纖手,將石完的口摀住,嬌嗔道:「完弟,你還想說什麼?」石完雖然天真p快,終是仙根仙骨,靈慧非常。自知失言,忙掙脫了手道:「我是說,祖母是老太公的女兒,師父、師伯是自己人,有什妨害?」
眾人已是省悟,見他掩飾甚巧,故意不再理會。知那少女便是乃姊石慧。未及問話,石完已拉著石慧喜跳道:「姊姊,你今天對我不好,你走也不帶我,害我吃了許多苦。幸而祖父說的師父,我拜到了。我還替你也尋了個女師父,還不快拜去?你是怎麼回來的?先想你也許怕妖怪——我說的不對,那是師伯,我不能罵他妖怪,師父說的,不然就不要我了。可是這裡好多師伯、師叔,還有師兄,全是人修成的,就他不是。我當你逃到祖父那裡去呢。後一想,你我都不認路,也決不會狠心丟下我不管。早猜你藏在牆壁裡面,連喊幾聲不答應,我正氣昏,你倒來了。」眾人見他面色墨綠,目有異光,炯炯射人,身又瘦小,相貌奇醜,出語十分天真。先說干神蛛妖怪,覺著說錯,拿話一描,說了一大套,結果仍是未離本位。正在好笑,石慧已埋怨道:「你就是這等草包,慢點說多好,東一句西一句,一點頭緒都沒有。跟你也說不明白,快些放手,我拜見各位師長,你從旁…聽就知道了。」說罷,好似知道眾人未必肯受她禮,上來拜見後,直向雲鳳身前嬌喚一聲:「師父。」
雲鳳本坐在石墩之上,滿腹心事,本是無意收徒,況有好幾位師兄在場,未先開口,焉可自專。雖聽兩姊弟口氣,女子只己一人,料有此請,卻不料動作這等快法。方欲起立推辭,雙膝已吃抱定。石慧也跪了下去,說:「師父不收弟子無妨,家祖與師祖有交,今日諸位師伯叔仙駕降臨,尊卑之禮總不可廢。且容弟子向各位師長禮拜陳情,如以弟子薄質不堪造就,弟子也決不敢妄自干讀。暫受一禮如何?」雲鳳本就覺出石慧仙骨珊珊,清麗絕倫。這一對面,見她一頭墨綠色的秀髮披拂兩肩,雙瞳剪水,隱蘊精芒。穿著一身薄如蟬翼的短袖道裝,玉膚如雪,隱約可見。臂、腿俱都赤裸著一半在外,下面一雙髒附豐妍的白足緊貼地上,越顯纖柔。容貌秀美,自不必說。最奇的是通體瓊雕瑤琢,宛如一塊無暇美玉融鑄而成的玉人。珠光寶氣自然煥發,秀麗之中更具一種說不出的高貴清華之致。語聲清柔,聽去十分娛耳,詞色又極溫婉得體。由不得心中憐愛,便含笑伸手想將她拉起。猛覺著手觸之處,溫潤柔滑,無與倫比。兩腿吃她箍定,卻堅如精鋼,休想掙脫分毫。疑她有意賣弄,面上一紅,方想運用玄功解脫,石慧已是覺出,雙手一鬆,就勢拜倒,動作極快,雲鳳竟不及還禮。
另一旁,沙、米兩小因感石仙王神碑留字指點之德,極願意收這師妹,卻不敢向師求說。知道金、石、甄、易諸人平日對己憐愛,說笑隨便,恰又站在金、石二人身側,先朝石生悄聲低語求告了兩句,又望金蟬求告。眾人早覺出石氏姊弟仙根仙骨,稟賦、心性俱都極好,本就想令雲鳳收下。再經沙、米二小一求、全都讚許。阿童見金、石二人只顧看石慧行禮求告,均未開口,忍不住悄向金蟬說道:「我是外人,不便向凌道友說情。這兩姊弟如在貴派門下,成就必定遠大。諸位何不勸凌道友收下?異日有什責任,由我求二師兄向掌教真人關說如何?」話未說完,石慧已捨了雲鳳,先朝金、石、阿童三人盈盈下拜。
金蟬原因此次諸同門奉命下山,雖許收徒便宜行事,但是去取之間十分慎重,似此美質早想成全。只因石仙王夫妻性情古怪,他令愛孫遠居故土,不令秦嶺隨侍,必有用意。否則,他和本門師長多半知交,如投本門,上次開府時帶兩小姊弟前去,一說即允,怎會延到今日?沙、米兩小又將他守了多年的玉實靈胎得去,因此還殺了他一個晚親。惟恐冒失惹出事來,欲等問明再定允否,以免一時疏忽,日後回山受責。所以石、易三人想要開口,均被金蟬暗中止住,令其暫緩。及聽阿童一說,金蟬知他累世苦行清修,最得雙方師長愛重,自經枯竹老人指點以來,法力更高。心想:「有他那本領,就有什事,也可無妨。不過事情還是問明的好。」一面令眾受禮,一面笑道:「你姊弟仙根深厚,願入本門,原是佳事。不過今日起因由於沙、米二師侄窮追妖婦而起,事前不知此是石老伯父故居仙府,不特破去神碑取了玉實,幹道友又傷了一位守洞令親。固然此人忘恩叛師,罪不容誅,但是我們晚到一步,致他形神均滅。仙府景物也有殘毀之處。令祖知道是否見怪、你二人拜師也未稟命而行,令祖是否允許也是難料。我意你兩姊弟暫住此問,由我先將外洞人口封禁,以防外邪侵犯。趁著日內還有餘閒,我們先往秦嶺負荊請示,問明之後,再定如何?」
石完聞言,首先不願,方要開口,吃石慧暗使眼色止住。先向下余諸人一一從容行禮,然後退往室中心,拉了石完,重又向上跪稟道:「家祖前以弟子等生有異稟,完弟生性尤為頑固。本門又有五百五十年一次火劫,甚是厲害,不在四九天劫以下。祖父母近年便為抵禦此劫,煞費心力,來日大難尚不可知,如將兩枚玉實得到,也可稍微化解,無如定數不應為家祖所有,並且玉實僅能抵消一半火劫,事後仍須苦煉三百六十年始能成道。只有抵禦五行真火之寶宙光盤與血魂珠,方可免難。多年訪求,僅知雪魂珠被峨眉派女弟子鄭師伯得去,宙光盤仍無下落:一則,家祖生性剛強,不喜求人;二則,單有雪魂珠,雖能勉強保全,如無宙光盤為助,那珠必有損耗,須經一二甲子苦煉始能復原。家祖素不做損人利己之事,因此峨眉赴會並未提到。
「家祖恐弟子等機緣未到,投師不慎,誤人歧途。又以玉實重要,就弟子等無此福緣,得主必與家祖和弟子等有關。當時幾經推算,只知日期應在弟子等出生四十九年以後,到一甲子為止,峨眉開府恰滿四十九年,故此不允帶去。日期不能算準,洞中不能離人,秦嶺隨侍又有好些不便,特命留守在此。家祖每隔些年月,也來此查看,傳授本門獨有的飛劍、法寶。上次來時,曾背著完弟向我指示機宜,說在峨眉開府會上,承老友南海玄龜殿易太公以先天易數詳推未來,得知弟子等不久機緣遇合,到時拜師學道可聽自便。並傳家祖一種陣法,以備日後超劫之用。家祖特地便道來此,除照例查問功課外,告知前事。並令弟子等留意神碑一破,玉實被人取走,便是離山出世之日。如遇持有宙光盤的,便是弟子師父,無論如何,必須拜在門下。
「弟子等先也不知師父持有此寶,實不敢瞞。起初雖看出沙、米二位師兄是正教門下,心頗嚮往;又見他們是得取玉實之人,越想親近。不料有個蜘蛛形妖物飛來,不問青紅皂白,見人就撲,兇猛殘酷,從來未見。因它不傷二位師兄,知是一路,弟子方始害怕心寒,又極氣忿。完弟已然見機先逃。弟子雖精石遁,但門有禁制,只能藏身壁內,不能脫出。不多一會,一個相貌奇醜的矮胖子進來,口裡只「噓」的一聲,妖物立即附上身去。這時弟子已由壁內勉強奮力通行,到達門的附近。因穿山行石之術比完弟略高,只一出門,便可遁入石內,不致受那妖物侵害,因而立即乘機逃出門去。不料仍被警覺,追將出來,迎頭又遇見師父飛到。不知那位矮胖道長並非邪教,即便妖物惡毒,有諸位師長在場,也決不會加害,何況還有家祖淵源情面,只一說明來歷,即可無事。一時膽小害怕,再見師父法寶劍遁無不神妙,恐被擒受辱,便往洞頂石內鑽去。此時弟子頗為負氣,本想逃往秦嶺稟告家祖。先聽二位師兄呼喊,知道來人甚多。平日常聽表兄說,本門師長驕橫手辣,本來不信,因見妖物兇惡,未免生疑,恐又遇上敵人吃苦,一著急,便用家祖所賜逃命靈符,破了一處禁制,逕由千尋山石內穿行而出,未由現成甬路逃走。這樣走法,免卻衝越沿途禁制,自然快得多。
「出洞以後,忽想起:『秦嶺相隔甚遠,從未去過。並且完弟老實,以為附壁能行,形跡雖不免顯露,但有家祖法力禁制防護,敵人無奈他何;禁法如被人解破,立可穿山而逃,其行更速;因而必守家祖之誡,不肯用那靈符,逃時較緩。』想等他到後同逃,照家祖所說途向趕往秦嶺,便在附近停了下來,幸而為等完弟遲延了片刻,否則弟子固是錯過機緣,還要吃虧,家祖也必與幹道長師徒成仇無疑。弟子先不知他並非本門師長,法力又是那麼神奇詭異。停了一會,不見完弟逃出,心中憂疑,便去洞側窺探。人未入內,便聽完弟哭罵妖怪,分明被幹道長擒住。想起妖物厲害,又怕又急,知道進洞無用,也沒聽清下文,便自驚走。因想妖物將人擒到沒有傷害,必是敵人見他年幼,又知是家祖之孫,有什顧忌;或是拷問洞中虛實,不曾下手。決計趁此時機,趕往秦嶺求救,空中飛行,自然比穿山迅速。
「弟子剛想由石中飛出,忽聽石外有人爭論,忙即止步,側耳一聽,才知那妖物竟是幹道長歷劫三生的妻子,不知何故變成了一個蜘蛛,永遠附在於道長身上。他那蜘蛛厲害非常,更精玄功變化,所到之處,只要把蛛絲吐上一根,無論走出多遠,當時便可趕回原處。來時為防佛光照體禁受不住,恰巧先前追逐妖婦元神,在峽底留有一根蛛絲,正好就此建功。便捨了幹道長,獨自當先,運用玄功和它本身蛛絲感應妙用,搶前飛來,所以先到了些時。聽幹道長的口氣,似說他的師父麻冠道人司太虛,與家祖本就有隙。這次本欲見好各位師長,由此結交幾位正教中的道友,還可異日開口求取毒龍丸。怪那蜘蛛又犯凶性,將家祖門人晚親殺死,連元神也都吞吃下去,又將弟子等驚走。家祖固是不肯甘休,回山也必受師父重責,好好一件事鬧得這樣,如何見人?蜘蛛卻說,表兄是它前生夙仇,不為他,怎會遭劫轉世,投生異類,不知何年才得復體為人?並且對方已然看出它的來歷,知走不脫,假作中毒倒地,打算拼捨肉身,只將元神保住。如被逃走,必去告知它的一個強敵大仇,合力報復,為害極大。此時仇人週身均有法力禁制,其堅如鋼,急切間又無除他之法,只得藉著追撲弟子為由,聲東擊西,欲擒先縱。果然表兄聽二位師兄呼喚師長,知勢不妙,以為飛遁神速,既捨肉身,家祖神線便制他不住,驚慌情急之下,真將元神出竅。蜘蛛才得成功,報了兩生大仇。它說殺的是什人並未看清,如何以此責難?並且仇人叛師反噬,罪不容誅。只要事前將弟子等困住,迫令降伏,不許逃往秦嶺告訴,使家祖有先人之見,決可無事。又說弟子等飛行決不如它神速,已然趕向前面。現在一個已被峨眉諸友收服,只剩一個。這方圓百里之內俱暗伏羅網,只一出洞,立時成擒,女娃兒不經嚇,有何可慮?幹道長說:『話雖如此,你只要將仇人困住,峨眉諸友一到,報仇易如反掌,如何這等情急?他們人俱正直疾惡,又是新交,適才初會已有見疑之意,這一露出馬腳,他們不知我夫妻底細為人,我們又不便就此明言經過,必當我們凶殘無異妖邪,就不好意思反臉絕交,也必被其輕視。當心跡未明以前,何顏與之相見?』
「弟子因那妖物竟說人言,聲音極好聽,心中奇怪。又知完弟被各位師長收服,幹道長用心只是不令逃走,以防生事,並無見害之意。知無危害,便放了心,悄悄隱伏石門之內,往外偷看。正趕那蜘蛛因幹道長嗔怪不休,自知理短,化成一個絕色佳女,抱著幹道長的頭頸直說好話,要幹道長仍與諸位師長一起行道,隨往南疆掃滅赤身教妖邪,以為日後求取毒龍丸之計。由它在外守候弟子,它自有方法使弟子就範,化敵為友,勸令和完弟一起拜在峨眉門下,豈不萬事皆休,於道長說只顧吸食妖人元神,欲求早日復體,卻不知結交蛾眉,所得比這個要強得多。並說:『你凶性未盡,我實無臉見人。』執意不肯。蜘蛛央告不聽,好似情急暴怒,說幹道長薄情。又說:『我受盡艱危苦難,身為異物,為的是誰?既然這樣,我和你拼了。』說罷,咬牙切齒,惡狠狠撲上身去。兩手剛化成蛛爪,忽又還原,抱緊幹道長,哀哀哭訴起來,看去可憐已極。弟子如非眼見它幻形變化,萬想不到是個妖物所變,就這樣仍覺它癡得可憐。幹道長卻始終沉著一張怪臉,固執不允。
「兩下裡正糾纏間,忽聽有人細聲細氣地喚道:『你兩夫妻不要鬧了。」剛一出聲,蜘蛛立往幹道長身上一合,當時隱去,端的快極。緊跟著,四外蛛絲便亂箭也似射出,晃眼峽谷上空連前後路,全被形如白氣織成的蛛網罩滿,不留空隙。同時現出一個長才尺許的白衣小老頭。幹道長認出那是前在成都辟邪村為苦行頭陀大師伯兵解的表兄前師陰陽叟的元神,立把漫空蛛網收去。陰陽叟隨說,他兵解以後痛悔前非,元神仍回巫山,在神羊峰故居左近修煉,不久便有成就。對於表兄慘死,認為惡貫滿盈,應有孽報。今日之事,他早前知。弟子之逃,無足為慮,此時人便隱伏在近側山石之內。並說:『乃弟石完,已拜南海雙童為師。他祖父所尋宙光盤,便在來人中一個姓凌的女子手內,一會必要尋去。昔年孽徒惹事,違我教規,暗害蜘蛛,致與麻冠道長失和,好些愧對,故此特來指點。』令幹道長夫妻同去附近洞中一談,必有助益。弟子見陰陽叟出現時,幹道長表面禮敬,稱他老前輩,暗中卻戒備甚嚴。好似心中厭惡,自知不敵,虛與委蛇之狀。直到對方由成都兵解起,詳說前因後果,方始面現喜色。蜘蛛也重現原形,用人語拜求,說它心身苦痛,已歷多年。一同拜謝指點之德,隨往左側走去。陰陽叟似不願人知他住處,將手一揮,一片煙雲,全都不見。
「弟子聽知就裡,本就消了疑慮,再聽說宙光盤就在師父手中,完弟已然拜師,立時趕回。老遠便聽完弟相喚,本要拜見,因二位師兄話未說完,不敢打岔,又停了一會,才出來叩見。現將經過稟明。家祖與各位祖師本來交厚,因為弟子等稟賦有異常人,早有此心,只因機緣未到,各位師長尚未奉命收徒,不便啟齒,令得拜在峨眉門下,正合心願。而且久聞老師祖長眉真人昔年遺偈所說的紫清至寶、兩極奇珍,可為家祖超劫免難的宙光盤,又有了下落,豈不喜上加喜?不特萬無不願之理,並且麻冠道長昔年一段過節,也必因其棄邪歸正,與峨眉兩輩師長交好,推愛釋嫌。
「至於弟子等不曾稟告一節,一則是因前奉家祖密令,一見宙光盤主人,便須拜其為師,此舉正是奉命而行。二則,家祖現正閉關煉法,如往叩關求見,前功盡棄。弟子姊弟既無性命之憂,自然不便前往,去了也必不見。如等開關稟明拜師,至少尚須十年。表兄已死,弟子等年幼無知,家祖左道仇敵甚多,一旦侵入,受了暗算,豈不有負各位師長愛護栽培之美?此洞雖是家祖父母故居,但是昔年家祖以凡人入贅,洞中只有許多甬道,並無房舍。初修道時法力淺薄,胸中無什丘壑,率意開建,既不美觀,又不合用。加以深入數百里不見天日,好些均非修道人所宜。道還未成,便遷居秦嶺,實由於此。所重全在兩枚玉實靈胎,才命弟子等留守。屢說玉實一去,無須在此久居,只等拜了仙師,立用所傳禁法封洞而去。本欲棄置,縱多毀損,有何妨害?弟子奉有家祖之命,如蒙各位師伯、師兄、小禪師深恩,憐鑒愚誠,勸師父不棄頑愚恩允收錄,固是萬幸;如不獲允,弟子也必照家祖所說,不問險阻艱難,少時將洞府如法封閉,上天入地,迫隨師父和各位師長,誓以精誠感格,博取師長恩憐,得列門牆而後己了。」
眾人聽了石慧的這一番話,才知事情的來龍去脈。經過商議,決定分為兩撥行動:一撥由凌雲鳳、向芳淑帶領沙余、米餘和石慧返回姑婆嶺;一撥由金蟬、石生等七矮帶領靈奇、石完前往峨眉凝碧仙府,請求師長允許靈奇拜岳雯為師,並請求南海雙童甄艮、甄兌收石完為徒。
這裡且不說凌雲鳳等前往姑婆嶺,只說金蟬等往峨眉仙府飛去。1飛行迅速,相去又不甚遠,沒有多時,便已達到。先去凝碧崖上面降落一看,絕壑沉冥,下臨無地,雲煙翕莽,深不可測。知道下有七層雲帶封禁,多高法力,不經允准也難深入。便即跪拜通誠,求告各位師長開雲賜見,並稟知來意。祝告之後,並無回應。金、石二人依戀父師最為情切,還想去往後山飛雷洞一試。忽見阿童也在隨同跪拜,暗怪自己疏忽。方欲勸阻,暗壑中嗖的一聲,飛上一道尺許長的金光。金蟬知有仙示,忙伸手一招,接了過來。到手化為一封柬帖,乃大師兄諸葛警我所發,大意是說:「金蟬等此次下山,蒙小神僧相助,功績甚好,各位師長日前談起,意頗嘉許。只是掌教師尊正在閉關煉法,所有奉命下山諸同門,不奉傳諭特許,不得托故回山。早有明訓,如何明知故犯,又屈小神僧一同跪祝?今日各位師長均在太元殿內煉法,恰巧是我輪值凝碧崖,一聽眾人傳聲祝告,立即收去。以免驚動各位師長,或是眾人候久無音,又去後洞讀求,致遭責罰。忙寫此信相告,求見無望,可速離去。至於收徒一節,靈奇要拜岳雯為師,既有大方真人之介,必能如願。不過此時內外隔絕,連這略開禁制,飛書相告尚擔責任,岳雯正在太元殿內侍班輪值,如何可以出見?此子向道堅誠,根骨、心性懼都不惡,便我也能代岳師弟作主。雖然未見師面,有金、石諸人引來望門行禮,也是一樣。岳師弟暫時還不能與之相見,可由金蟬代傳本門心法,隨同行道,以待後命便了。掌教師尊原許下山諸同門,在不背教規之下便宜行事。石完拜師,更可允准,何況又是石仙王之孫。只是三師弟阮征不久既要重返師門,見師以前先與金。石諸人會合,前路仍是艱危。所望小神僧始終鼎力相助,一同行道,彼此有益,七矮會齊之後幸勿離去。適才小神僧隨眾跪拜,不及阻止,又無法面致歉忱,甚是失禮,並祈見諒。」coc11原丈漏掉一段,文意難以銜接,以上一百二十餘字由編校者添寫。coc2
眾人看完,俱頗欣慰。只是仙府宮牆,咫尺蓬山,不克拜謁師顏,稍微有點失望罷了。眾人反正無事,便取道金頂,往山下走去。石生笑道:「仙府進不去,我們將何往呢?」易震道:「凌師妹誤殺雷起龍,惹下亂子。姑婆嶺離此甚近,她往應約,必還稍微逗留,我們尋去助他一臂如何?」石生笑道:「和女同門一起有什意思?秦師姊又喜刻薄我們,何苦聽她們的閒話?凌師妹人好,同門患難,理無袖手,無如她那對頭不是惡人。你沒聽鄭師姊說那一套氣人的情理麼?雷起龍分明是妖邪一流人物,就說改邪歸正,當時總與妖婦合流暗算善良,咎由自取,何為誤殺?只因本門師訓重在與人以遷善之機,略跡原心,寧縱勿往,不尚傷殺,更忌牽連好人與之為敵,遇上這類事便須委曲求全,設法善處,才有這些麻煩。否則,凌師妹固然稍微疏忽,那雷起龍也忒膽小心急了些,本是他庸懦自誤,怪得誰來?我們去了,有力難使,徒生悶氣。鄭師姊何等高明,早有指點,而凌師妹師徒四人以及所投之處,也不是什真個好欺的,我們趕去作什?靈奇、石完初來本山,不能觀光仙府,且教他們略看本山景物也好。依我之見,赤身寨這伙妖邪還有一二月數限,我們反正無事,索性步行下山,閒遊到解脫坡側無人之處,再行起身。等飛出不遠,離開附近兩處府縣,便即降落,專擇那窮鄉僻壤或是深山大谷,往去南疆的路上遊行過去,看有什事可做無有,就便傳授靈、石二人本門心法。小神僧和諸位師兄弟以為如何?」阿童下山時曾奉師命深人民間,伺便積修功德。因和眾人一路,不便獨行,對於師命素來敬畏,時刻在念,聞言首先讚妙。
易鼎笑道:「我們下山這麼久,終日飛馳,連個落腳之處還沒有呢,也許此行能夠無心遇上就好了。」金蟬道:「我自下山,參詳仙示,我們洞府似在雲、貴一帶。但先在雲、貴苦尋,均無合意之處。仙示又均隱語,不曾明言。後又遍尋字內名山那無主之地,休說似凝碧、紫雲那等壯闊宏麗,連李師妹所說的幻波池都相差天淵。凡是好地方,全為女同門佔去。石、易三位師弟首先不服,再三和我說,決意要尋一處好所在。哪怕景物荒寒呢,只要地方靈秀奇古,形勢壯闊,能供我們佈置興建就行。可是始終不曾找到。跟著由碧雲塘與紅髮老祖鬥法起,忙到如今,沒有閒過。我已打著隨遇而安的主意,不再與女同門爭勝了。昨遇鄭師姊,承她盛情傳聲指示,才知玉清大師所說『洞府應在雲、貴南疆』之言也是露頭藏尾,實則我們洞府並不是在南疆,只不過由那裡發端而已。至於地方之好,景物之妙,竟是復絕千古,從來未有之奇。事有定數,此事忙它作什?」石、甄、易諸人開府以後,雖然法力大進,童心多半未退,又均好勝,平日最關心的便是所居洞府。聞言大喜,紛紛追問:「人間怎有這好所在?莫非和紫雲宮一樣,也是深居海底麼?」金蟬道:「海底倒並不是,詳情我也不得而知。因鄭師姊原說事情不宜預洩,知我階快,必要告知大家,略提半句便不肯往下說了。」眾人自是欣慰。
走著走著,石生笑問石完道:「於師伯嫌你罵人,給你身上系這一圈白影。此時淡了許多,如換常人,直看不出影跡,可還有什痛癢感覺麼?」石完笑道:「那蛛絲真個厲害。弟子原有一點異稟,骨肉堅頑,與常人不同。除卻西方太乙精金所煉前古仙兵,難傷分毫,軟的東西更是無奈何我,家祖父所煉五行神線均綁我不住。竟會吃它勒得深嵌入骨,週身火熱,又疼又癢。可是師父不許我罵妖怪,剛一住口,便和沒事人一樣,干師伯卻不在身側。至今感覺毫無,只多了一道灰白影子,怎麼用力,或用飛劍去砍,也弄它不掉。」阿童笑說:「可要我來代你將這蛛絲去掉?」石完自是願意。金蟬攔道:「以我觀察,幹道友人甚正直,不知因何孽累,才與朱道友生死糾纏。他那道術別具神妙,留此蛛絲,必有用意。否則,此系朱道友內丹所化,怎肯捨得?毀了可惜,反正無關痛癢,暫且由它,等將來見面,自行收回吧。」眾人邊說邊走,已由後山繞到歌鳳溪橋上。
石完從小生於巫山峽谷地底石洞之內,初次出門,先隨眾人空中飛行,見大地山河均在足下,憑虛御風,電射星馳,已覺壯快無倫。一到峨眉,雖然仙府美景無由窺見,但是山景靈秀,比起故居峽谷外面榛莽載途,景物荒寒,迥乎不同。尤其歌風橋下那百丈寒泉,自上流發源之所,沿著山澗,如夾風雨而來,巨浪洪濤,灑雪噴珠,水煙溟濛,宛如大片冰紈霧毅,裹著一條玉龍奔馳飛舞,雄快無倫。再由寶掌峰左轉,經過大峨山、正心橋、袁店子、馬鞍山到木涼傘,見那陰霆一二畝的古捕樹枝柯虯盤,綠蔭如幕,覺著移步換形,各有各的妙處,益發喊好不置。易震笑道:「呆子!我們不過因此山乃本門發祥之地,你和靈師侄均是初來,特意領同一遊,這算得什麼?凝碧仙府固是美景無邊,便是那紫雲宮深居海底,珠宮貝閥,到處瓊樓玉字,瑤草琪花,神妙甬道長達千里,可以隨意移動升降,壯麗宏富,氣象萬千,更是亙古未有之奇,令人夢想不到。你看了,還不知如何喜歡呢。」石完喜道:「那紫雲宮,我聽祖父說過,果然真好。幾時能去玩上一趟,多麼快活呢!」石生笑道:「這有何難?那是你幾位師伯的仙府,早晚帶你前去住上幾日便了。」石完一面喜謝,不住盤問紫雲宮的景物、途向,如何走法。石生喜他天真,有問必答。
一路說笑,不覺到了華嚴堆。當地離山下只十餘里,沿途香客遊人甚多。見一行九人倒有八個幼童,內中還夾著一個小沙彌,金、石二人美如金童,石完與南海雙童相貌又甚醜怪,都覺惹眼,未免互相指說。金、石諸人不耐煩囂,正商議繞往無人之處起飛,金蟬忽想起:「秦紫玲之母天狐寶相夫人自從東海脫劫,便奉了仙札來此隱修。事前曾來凝碧仙府相聚三日,人極謙和,別前還曾托自己和一干同門,遇事照看她母女。聞她所居解脫庵旁崖洞直通本山金頂,外有本門禁制,雖然不能入內,但聽玉清大師說,寶相夫人精幹玄功變化,左近十里不在禁令之內,仍可化形出遊。不過她修煉極勤,為人謹慎,每日勤於修為,以前仇人又多,無事不輕易走出。乃女寒萼之事必所關心,何不就便一踐前約,告以二女近況?」便和眾人說了,一同走去。
第四回 情重故交 寶相夫人煩七矮 窮追情女 瘋癲和尚遺雙頑
寶相夫人所居崖洞,原在解脫庵舊址後面暗壑之內,地勢極為隱秘。因解脫庵在庵主廣慧大師圓寂不久,庵中忽然失火,已經成了一片荒地。金蟬前在峨眉時,曾同女神童朱文和三英中的余英男來過兩次。這時眾人行抵坡前,見舊址旁邊不遠又建了一座小廟,看去落成不久,甚是整潔。地勢比前還要幽靜,四外竹林環繞,外人不走近前,決看不出內有庵宇。庵名也叫解脫,所選地勢尤為奇怪。庵門面壑而開,正對寶相夫人所居崖洞之上,山石磊磊,甚是難行。前面竹林一角雖隱有一個小門,但似封閉已久,不像日常有人出入神氣。因是必由之路,眾人信步前行,並未留意。繞到庵前,金蟬忽然覺出庵門開得奇怪。暗忖:「當初庵中還住有一個晚年改善歸佛,曾隨廣慧大師出家的西川路上著名女盜鐵抓無敵唐家婆,曾對我說她要在庵中老死,決不離開。也許火焚以後,將庵移建在此。她和寶相夫人決無淵源,怎會捨了她恩主廣慧大師藏骨之地,移居在這等隱僻所在?其中必有原因。」便令眾人止步。
正說前事,斷定庵中主人必非庸俗僧尼,意欲查探明了來歷底細,再作計較,免被窺破行藏,將寶相夫人蹤跡洩露出去。石生偶往壑底探頭,瞥見一個白髮如銀的老佛婆,肩挑兩大桶水,由前面危崖腰上飛駛而來。那暗壑兩邊危崖相交處,多半壁立如削,並無道路,只庵這面半崖腰上,斷斷續續突出了一條天然石徑。寬的地方約有二三尺,窄處僅得尺許,高低錯落,中斷之處甚多。老佛婆年紀至少也有七旬以上,水桶圓徑甚大,少說也有二百斤重水量。老佛婆用外肩挑著這麼大兩桶水,石徑又多外斜,走起來如在平地疾馳。遇到險窄中斷之處,竟用左手托著扁擔,往外一伸,飛躍過去,一點也不吃力。
石生出世不久,人最天真,日常飛行已慣,乍看並未覺異,方喚:「蟬哥哥,那老婆子年老挑水,走這險路,我來幫她一幫。」後未說完,眾人也都看見。金蟬認出,來人正是鐵抓無敵唐家婆。知她雖然不精飛劍、法術,本身武功絕倫,又隨廣慧大師十餘年,多少總得一點傳授。忙說:「無須。我認得此人,等她近前,栽有話問。」說時,唐家婆已由上下壁立;相隔丈許的危崖石徑,手擎扁擔,飛身躍上,滿滿兩大桶水,一點也未灑落。眾人多半童心,石、易四人忍不住齊聲誇好。唐家婆本是滿臉愁苦容色,看著腳底山徑急馳,這一縱上,聞人誇好,將水桶放落。一抬頭,見身旁立定九人,定睛一看,正與金蟬對面,不禁吃了一驚。忙朝金蟬將手一擺,一言不發,也未答問話,匆匆挑了水桶往庵中走去。別人還不怎樣,石完氣道:「老婆子慢走!我師伯有話問呢。」隨說,便要飛身縱起向前攔阻。金蟬心細,見唐家婆搖手示意,料有原因,忙一伸手將他攔住,低喝:「師侄且慢!」唐家婆聞聲回看眾人一眼,一手扶擔,一手向後連擺,如飛往庵中趕進。
金蟬一面令眾暫退,正待命南海雙童隱身入探,剛到門前,唐家婆已慌慌張張由內跑出。見了金蟬,把手一招,將眾人引往庵後竹林深處,悄聲問道:「你不是那年為尋余英男,同那騎雕姑娘飛來的齊公子麼?」金蟬答到:「正是,你怎把庵建在此地?又那麼慌張害怕?莫非庵中有什原故嗎?」唐家婆道:「此事說來話長。我知公子不是常人,但未必是庵中人的對手,此時也無暇多說。我前聽恩主廣慧大師說,余英男拜在峨眉派門下,照她所說,此時當已入門,公子與她好友李英瓊相識,也許知她近況,如蒙見告,實是感謝。」石生接口道:「你不要小看我們。你說那余英男,乃我師妹。這位便是峨眉掌教妙一真人之子。除這位小神僧外,我們均是峨眉門下。多厲害的對頭也不怕,但說無妨。」
唐家婆前與金蟬相見,只知姓齊,是英瓊好友,不知來歷。加以本身法力有限,正邪各派源流、威力多由耳聞,無多見識。庵中所住對頭法力高強,飛行絕跡,神通變化,均經目睹。對於這一行九人,只憑久闖江湖的目力,覺出對方相貌衣著、言語動作不似常人,但都年輕,就有法力,也不是庵中人的對手。惟恐其誤觸危機,又不敢輕於交談,一面揮手示意令退,急奔庵中查看。見對頭神遊未歸,她才略放心趕出,將來人引往僻處。本意只問明了余英男的下落,便勸眾人速離危境。不料來人俱是聞名多年的峨眉門下,姓齊的並還是妙一真人之子。當時喜出望外,連忙拜伏在地,說道:「我老婆子有眼無珠,不識真人,還望恕罪,救我一救。」金、石二人連忙扶起,問道:「唐家婆,我們知你曾隨廣慧大師苦修多年,是個好人。便是昔年身在綠林,也只以暴制暴,所殺皆是兇徒強寇,對於尋常商旅並不輕犯,沒有犯什大惡。如今暮年忤過,受人欺凌,別說還有英男師妹的淵源,便是萍水相逢,也無袖手旁觀之理。你只把事情說出來,定必助你除害便了。」唐家婆歎道,「多謝諸位上仙高義。反正今日事必洩漏,有他無我。此地也非談話之所,乘著對頭神遊未歸,請隨我到舊居地穴,再作長談吧。」隨領眾人往外走去。
眾人到後一看,那地方就在解脫坡上前庵址的後面山崖之下。順著崖坡,走到臨澗下面,有一石窟。外面草樹雜沓,甚是蕪穢。窟中尤其陰暗逼狹,高只及人。唐家婆先向眾人告罪,說:「敵人機警厲害,話說來甚長。此窟原是當年廣慧大師所辟,內有仙法禁制封閉,外觀蕪穢,只走完一條甬路便到達了。自從對頭把前庵火焚,移建新址以後,只這條可通金頂的石窟沒被發覺。惟恐被他看破,每日服侍他也無閒暇,已有一年未來此地。……」說時,已將甬道走完。末了一段,洞徑更窄更低,不能並肩而過。七矮、石完還好,靈奇身材較高,便須低首俯身,才可通行。盡頭處土石夾雜,並無門戶出路。
石完年幼天真,性急喜事,上來便緊跟在唐家婆身後。穿山行石又有專長,一見無路,知道路未走完,只當年久石土崩倒,將路填塞。又以為領路老婆子是個凡人,無什法力,意欲當先開路,在師長前討好。人本瘦小,乘著唐家婆立定,側顧眾人,想要開口之際,便說:「這等走法,多氣悶人,弟子向前開路去。」隨說,雙足一頓,往前躥去。金蟬一把未抓住,一道墨綠色的精光,已向前面石土夾雜的洞壁上穿入。唐家婆見狀大驚,忙喊:「去不得!那禁制一引發,我便不易收住,受傷怎好?」南海雙童心疼愛徒,甄兌更甚,又是魚貫而行,人在後面沒有看清。前聽余英男說過,廣慧大師法力甚高,她那禁制定必厲害。瞥見墨綠光華到處,紅、白二色的光華化為朵朵蓮花,電旋般急飛。惟恐愛徒吃虧,前面又被眾人擋住,一著急,便用專長土遁徑由洞頂穿入,往前趕去。甄艮惟恐有失,忙把鬼母朱櫻所贈碧磷沖取出,以作戒備,跟蹤進入。同時,金蟬聞得石完嘻笑之聲,又由光華電閃中看出石完只在光層裡面擋了一擋,便已沖光而入,知無妨礙。話未問明,不知底細;又聽說此窟可通金頂,廣慧大師昔年辟此一路必有原因,恐與寶相夫人有關。因而不願將這禁制破去,忙即回身阻止,師徒三人已先後穿山飛入,只把將要發動的石、易三人阻住。
這時相隔盡頭洞壁不過丈許。唐家婆知壁厚兩三丈,可以上下移動,原是活的。常人到此,越往前發掘越堅,不過力竭而止。一用法寶、飛劍衝入,禁制立生妙用,來人再與同入,不死必傷。那光層宛如千百層神鋒,電轉飆飛,稍差一點的飛劍、法寶,當之立成粉碎。惟恐來人受傷,不料竟被衝入。想起對頭未必有此本領,不禁驚喜交集,大出意外,呆立當地,做聲不得。金蟬喚住眾人以後,便對她道:「此間禁制埋伏雖被我石師侄衝入,尚未破去。廣慧大師所留,我此時尚不願將它破去,還是由你自行撤禁。如有為難,我們助你便了。」唐家婆道:「大師禁制神奇,先前如不將那埋伏引發,只照所傳收禁之法略一施為,便可撤去,現出門戶。如今禁制發動威力,雖也能收,卻費手腳,耽延時刻。我那對頭在我挑水時入定神遊,萬一醒轉尋來,他有好些厲害法寶,邪法甚高,諸位上仙必須準備,不可大意呢。」金蟬道:「這個無妨,你收法吧。」隨請阿童斷後,靈奇,石生為輔,自在前面相機協助。
那禁法果然有好幾層,收止甚難。唐家婆本身又無什法力,只憑貼身密藏的一面法牌和廣慧大師昔年所傳符印口訣,收有頓飯光景,還未完事。易氏兄弟久候不耐,意欲取出九天十地辟魔神梭,由地底開路穿入。金蟬也覺南海雙童師徒入內已久,怎無回音?心中奇怪。問知唐家婆,七層禁制已去其五。於是囑咐二易且慢,方欲傳聲相詢,忽見石完在最末一層紅光後現身,喜喚道:「二位師父命弟子來請諸位師伯、師叔、小神僧和靈師兄,寶相夫人也在裡面。這禁法先不要破,如不能撤退,可用九天十地辟魔神梭另外穿山入內,越快越好。金蟬聞言大喜,方欲命二易準備,前面紅光閃處,眼前一暗,末層禁制已被唐家婆止住,依舊還了原來洞壁。只是壁上穿了一洞,正在唐家婆主持之下向上移去,門戶立現。眾人隨即趕入。
裡面原是峨眉山腹中裂之處,洞徑彎曲,形如峽谷,只是高低廣狹大小不等,還有兩三條歧徑。因經過前人法力修治,人口一段甚是整潔。由左側歧路轉折上升十餘丈,方到廣慧大師昔年苦心開建,未等應用便即坐化的大石窟。那窟約有二三十丈方圓,上下四壁到處石鐘乳森列。先是南海雙童惟恐愛徒有失,穿山飛入,等越過禁地一看,石完已然脫困,不知去向。洞徑本來不透天光,全憑劍光照路。飛前不遠,看見面前道路有兩三條,方欲分途尋找,忽聽石完與人說話之聲隱隱傳來。二人尋聲追蹤,飛入石窟之內,見內中鐘乳甚多,不願毀損美景,正待繞飛前進,忽聽一少女口音笑道:「果是峨眉道友駕臨。我乃紫玲、寒萼之母秦瑚,不是外人,小道友快請停手吧。」
活還未畢,全洞窟立時大放光明。那些石鐘乳本在暗中閃耀,先被劍光映照,已覺奇麗。全洞一亮,只見到處琪樹瓊林,宛如冰花世界,五光十色,璀璨奪目。尤其正當中自頂下垂的一大片高達二三十丈,寬也十餘丈,直似一片懸有萬千瓔珞流蘇的開花寶幔,光怪陸離,流霞煥彩,莊嚴偉大,氣象萬千,耀眼生纈,不可逼視。這五色晶燦之下,有一五色水晶寶座。上面盤膝坐定一個美如天人的道裝白衣少女,在一幢銀霞籠罩之下,含笑發話,緩緩起立。石完手指一道墨綠的晶光,尚在銀光之外飛舞擊刺,不曾收去。南海雙童雖未見過天狐寶相夫人,但聽眾同門說過,一聽自稱紫、寒之母,此來正為尋她,好生欣喜,忙喝:「徒兒住手!」石完也將飛劍收去,一同上前拜見。寶相夫人甚是謙和,不肯受禮。後來甄艮說:「紫玲、寒萼為同門師姊,夫人乃是伯母,如何不肯受拜?」夫人仍是下位答拜,只受了石完一禮,問起石完怎得尋到?
原來寶相夫人東海脫難以後,妙一真人賜了一封束帖,令往解脫庵舊址崖洞中潛修。並說山腹有路,能達後山金頂,到後開看,照仙柬修煉,等三次峨眉鬥劍時方許出世。夫人先往凝碧仙府,與紫玲、寒萼二女及一班小同門聚了三日,便即依言尋到那座崖洞。開山入洞,打開仙示一看,才知往金頂的山腹通路,只被廣慧大師昔年開通了一小半。下余多半,因連經千百年地震山崩,山腹形勢已變。並且開頭一段是在對崖,已為廣慧大師堵塞,中隔深壑。必須由地底斜穿過去,然後折行向上,將千年前原有的山腹縫竅設法開通,越過對崖石窟中廣慧大師所設禁層,再往前進。事雖艱難,只一通到金頂下面金窟之內,那裡藏有連山大師昔年封存密藏的一部專供異類旁門中人成道的丹菉和一道連山靈符、兩粒靈丹、一封柬帖。金窟厚只一丈,但比精鐵還堅,外面更有仙法禁制,本來天仙也難攻破。所幸前因早定,到時禁制早已失效;寶相夫人又是元神煉成,精幹玄功變化,稍有小孔,即可穿入。到後可用純陽真火攻破金壁,入內取出。不久即是峨眉三次鬥劍,經此一役,連她和轉動丈夫秦漁均可同登仙業。但是未完使命以前,不許離開解脫坡一帶。除本門弟子外,不許與外人相見接談。如遇對頭糾纏,到時自有化解,洞外並有仙法禁制,決可無害。
寶相夫人拜讀之後,驚喜交集。知道事難責重,關係己身與丈夫成敗,累劫餘生,越發警惕,奉命惟謹。對崖洞窟深居壑底,污穢陰濕,連蛇獸也不肯住的所在,居然甘之如怡。每日兢兢業業,一面勤修,一面按照仙示搜尋原路,向前開去。寶相夫人法力甚高,穿山本非所難。無如仙示令開原路,不敢以己意另開。原有路徑本極曲折迴環,又經前人行法堵塞封閉,搜索甚難。結果終以虔心毅力戰勝,於一年多光陰中備歷艱苦,尋到對崖山腹峽縫,移居在那滿生鐘乳的石窟廣洞之中。每日用功,照舊向前開進。為堅自己信心,隔上幾天,必去對崖污濕不湛的舊居入定些時。雖然前途石質愈堅,路也愈難尋覓,心志並不稍懈。
這日石完尋到,因是天生異稟,目光如電,尤其石中視物,能看出老遠一段。才一進門,便瞥見隔著大片鐘乳林後,晶屏下面暗影中,坐著一個白衣少女。雙方從未見過,只知寶相夫人住在對崖,不在此地,如系平日,也不會動手。只因石完性暴好勝,先為禁制神光所阻,幾乎被困;又聽唐家婆近有對頭強佔解脫庵,邪法甚強,廣慧大師已然坐化,古洞山腹之內怎會有人潛伏?再見寶相夫人相貌極美,想起以前表兄所交往的妖邪全都長得又白又美,未免心中生疑。立即飛身上前,開口便喝道:「你這女子怎坐在這黑洞之中?是好人還是妖邪?快說出來。如是妖邪,休想活命!」寶相夫人偏守著仙示「除卻本門弟子,不許與外人交談」之誡。匆匆不知來歷,又見來人出語天真,看他年幼,竟能衝破禁制而入。近數日來,本有對頭糾纏未理,來人劍光又從未見過,疑是對頭識破機密,命人來此窺探。也是驚疑,存有戒心,便將護身銀霞先行放出。石完本在躍躍欲試,立用飛劍前攻。寶相夫人見他劍光正而不邪,便發出一道白光,想將對方擒住再說,哪知石完家傳飛劍甚是神奇。寶相夫人方想另用仙法取勝,敵情突兀,不知虛實,正在愁急。還是石完先開口喝道:「你這女子怎不開口?我看你劍光不帶邪氣。我師父是峨眉七矮,現在外面,快隨我去見師父,免我生氣,將你殺死。我師父不許傷害不知來歷的人,你叫什麼名字?」寶仙夫人忙問:「你師父叫什麼名字?」石完答道:「我師父是南海雙童,姓甄。兩個師父和我一樣,都會穿山行石。我是秦嶺石仙王的孫子,你知道麼?」
寶相夫人早已隱修,不曾見過南海雙童,又未聽說七矮之稱,拿不定真假,未免猜疑。又以寶相夫人乃昔年道號,超劫以後便不再用,便令石完收劍去喚。石完恐其逃走,偏又不肯離開,非令押了同往不可。
寶相夫人笑答:「隨去無妨,但你飛劍不是峨眉家數,我也不甚信你。問你兩人,你知道麼?」心有顧忌,始終沒有提起紫玲、寒萼是她女兒。以為齊靈雲與李英瓊,一是峨眉女弟子之長,一是三英之秀,來人如是峨眉第三代弟子,當無不知之理。不料石完剛剛出門拜師,除見過師長外,全不相識。寶相夫人母女之事,來時雖聽七矮談起,對方偏又未提,於是一問三不知,斗也越急。正在邊打邊說,甄氏兄弟恰也趕到。寶相夫人認出果是峨眉門下,心中大喜。雙方停手相見。略談了幾句,便請甄氏弟兄速命石完去請金、石諸人入內,人口禁制不要破去。甄兌隨命石完依言行事,將外面金、石諸人請進。
互相謙禮相見之後,問知寶相夫人年來道力精進,穿通金頂金室一節,也在仙示所限日程以內,多前進了一二百丈深遠。半年以前,只在地窟中加功下苦,雖然往來兩洞之間,從未往對崖洞外涉足探頭。這日坐功完畢,想起多日未往對崖洞窟,心中一動,意欲趕往對崖查看。剛一到達,便聽崖外有一女子叩壁低喚:「秦道友,你昔年老友雲九姑,為我兄弟雲翼之事,冒著險難,萬里遠來,已然來此數月。因此崖設有上清禁制,費盡心思,才得深查出點底細。我知道友超劫重修,大道將成,本不應在此時相擾。無如事太危急,不到一年,便臨危境,非你不能解救。想起昔年負罪,雖有愧對之處,你我以前終是至交姊妹。現已事過境遷,你已因禍得福,當已不再念前惡。並且此事無須勞動道友,只請見面略談幾句,如蒙俯允,便可脫我姊弟於危了。」寶相夫人一聽,來人竟是海南島五指山散仙黎人云翼之姊雲九姑。以前雙方本是至交,後因極樂真人李靜虛的大弟子秦漁被自己用邪法誘往紫玲谷結為夫婦,數年內連生二女,自己也由此改邪歸正。但丈夫已犯色戒,不能重返師門。這日方在悔恨,商議同往請罪,真人忽在谷中現身,說二人雖是夙孽,不可避免,但秦漁戒體已毀,不得再入本門,可在谷中修煉十年。期滿,秦漁去真人洞前兵解轉世;寶相夫人去東海三仙之一玄真子所設風雷洞中人定勤修,以待他年應劫重修。以致才有今日。
寶相夫人想起自己和丈夫本是幾世糾結的情侶,恩愛至深。初次相遇,看出他所習乃玄門正宗,來歷甚大,雖然愛極情深,仍存戒心。先只打算行法迷戀,不令離開,日久生出情慷,再與言明,就此洗心革面,合籍雙修,同登仙業乙實不願毀他元真,行那損人利己之事。只因事前雲九姑也同在場,見丈夫仙骨仙根,丰神玉秀,動了情慾,不好意思當時明奪,暗欲染指。於是一面助自己將人誘迫入谷,一面暗施她獨擅的邪法。連自己也因一時疏忽,中了算計,不能自制。此女隨即故意別去。等到夫妻好合,樂極情濃,雙方同失真元,此女突然趕回。變生不測,又是深交,本來極易受制。幸虧修煉功力尚淺,失陰以後,覺著誤人誤己,心中悔恨。素日機警,一見此女突然回轉,心中一動,立即警覺,不問來意善惡,先已暗中戒備。此女也負愧遁去,事已無可補救。每想起自己幸得死裡逃生,轉禍為福,丈夫訣別多年,更無音信,便自悲悔。雖然事過境遷,寶相夫人對於此女心終不無介介,見她反來叩關求見,自非所願。何況奉有仙示預誡,如何敢違?知道此女神通不小,再不應聲,不是用她黎母教中隔水照形之法查看蹤跡,便以法力強攻洞壁。全崖設有隱形禁制,雖然不怕,到底難纏。聽她所說口氣,尚未真個查見自己,正好先行下手。便將禁法暗中發動,隱去真形,回到此間。
此女查不見寶相夫人的蹤跡,便以法寶攻山。不料法寶無功,幾吃大虧,越斷定人隱在內。眼看時機緊迫,一班同道法力比她還差,以為平生至好只此一人,雖然前嫌未消,照著對方以往熱腸對友,只要能相見,略微認過負荊,即可修好求助。於是求見之心愈急。雲九姑也不是不知峨眉的威力,但想本身雖是旁門,平日無什大惡,此來只為求見故交,未存敵意;又知諸長老閉關,門人多已奉命下山。因此儘管仙府密邇,依然用盡心力,想將洞壁攻穿,迫令出見。此女本來極有心計,初來試出禁制神妙,地域廣大,山壁堅厚,兩面崖壁均有禁制,拿不定人在何方。此時算計時限還有一年多,惟恐被人發覺,到此不數日,便強迫唐家婆將原庵燒掉重建,以便早晚無人之際,暗用水磨功夫察訪。因是初來,略試即止。寶相夫人恰在新移石窟之內勤修,雲九姑又是謀定後動,隔了數日,窺探出了一點線索,才行下手,所以事前並不知道。連日定中默運玄功察看,得知此女雖然力絀計窮,心終不死。每到夜靜,便往對崖攻山叩壁求告;日裡入定神遊,到處向人求借攻山法寶。
前夜雲九姑哀求不應,忽以惡言恫嚇說:他姊弟不久大難將臨,非借元丹寶珠一用,或代向峨眉教祖求恩,不能解免。以前雖有愧對良友之處,但是此舉已令對方轉禍為福,務請顧念前好,恕過相見,助她脫難。再如視同陌路,她弟雲翼因和女仙苗楚芳的門人楊厚有交,日前劫後重逢,蒙允將昔年紅花鬼母朱櫻所遺七寶中的碧靈斧,以及當年準備抵禦幻波池聖姑伽因所煉干天一元霹靂子的陰磷神火珠借他,那便豁出樹下強敵,同歸於盡,用此二寶將解脫坡方圓三十里內毀滅。寶相夫人雖只開府時奉命誅戮妖人離洞一次,以後不曾外出,紫玲、寒萼、司徒平三人下山時曾來隔崖話別,詳談開府盛況與群邪擾鬧經過。得知苗楚芳正是鬼母朱櫻轉世,不特師徒四人早已改邪歸正,並還在處治叛徒何煥時,將七寶中的碧磷沖交由嵩山二老轉贈妙一真人,嚮往本門甚切。心想:「楊厚縱與雲翼交好,別的尚可,決不會將師門至寶借他來此侵擾。」聞言仍未答理。雲九姑好說歹說,俱都無用,忿忿而去。
一連多日,沒有動靜。寶相夫人一心戒備,守定仙示,不敢出探。再運玄功推算,對方好似有了防備,但只知她元神出遊甚勤,行止不定,別的全算不出。雖料此女不知後洞石窟,只向對崖下手,無異背道而馳,未足為慮。但是廣慧師太原有石窟通路所設禁制,卻未必阻得她住。可惜當時不知底細,用本門靈符禁制時不曾細查,留此漏洞,如被發覺,卻是討厭。憑本身法力雖不致敗,畢竟多年不見,深淺難知,想起也頗犯愁。適才定中警覺洞中禁制發動,為防萬一,剛剛行法戒備,意欲在敵人破禁以前設伏相待,來人已然穿山越禁而入,不料竟是一家。
眾人正說之間,阿童、靈奇見原有禁制復原以後,並無異狀,不耐久候,相繼隨入。寶相夫人知阿童行輩較高,經眾敘見,立即下拜。阿童還禮不迭。金蟬便問:「此事如何處置?」寶相夫人道:「我只守定本門師長之命,不與外人交往接談,別的均非所知。不過此女以前除卻性情倔強外,委實無甚大惡。分手後為人如何,卻未聽說。她要我出山相脅,自是不可。我意仙府密邇,竟敢在此久留纏繞不休,想必還有幾分自信。我知這位道友法力甚高,莫如尋上門去,告以我奉師命清修,不能見人,並非懷什仇怨;糾纏無用,最好另請高明,否則彼此不便。能聽好言,遣走最妙;她如反臉出手,自非諸位道友之敵,只請不要傷她好了。」
石生因聽唐家婆先說受虐之事,見時那等驚惶,轉詢經過。寶相夫人道:「此女性剛,必是初來強人所難。唐道友故主恩深,先存仇視,被她看破,因此以法力強制,迫令服役。她又未斷煙火,唐道友日常服侍,自然不免怨憤憂疑。如真是惡人,早沒命了。」唐家婆聞言,回憶對方初來,本是好言相商。嗣因利誘不從,始被制住。中間兩次行刺,均吃警覺,也只當時受點辱罵,迫令服役。事後氣消,並加寬慰,還給了兩次靈藥珍果,自允日後修復原庵。不過故主恩深,又看出她是旁門左道,行事詭秘,法力厲害,心存疑念,以為市重言甘,必有詭謀,悲憤愁慮,日甚一日。雲九姑見怎麼也買不動,近日為防壞事,方始變臉,將元神下了禁制。如照以前,並無苛待。現聽出她此來實為尋人,並無他意,也就不再懷忿,便把前後相待情景照實說出。
金、石諸人聽出寶相夫人仍念故交,意在保全,此女既無惡跡,也就消了敵意。方在商談如何迫令就範,阿童笑道:「我們立意,原是許人為善自新。聽秦道友所說,此女只為歸正清修,所求之事關她成敗。如若可行,我們日內反正無事,便大家助她一臂,成全兩個修道人不也好麼?」甄艮方說:「此女我不知道。那黎人云翼曾受妖婦許飛娘蠱惑,勾引袁化師侄為惡,恐非善類。」忽聽寶相夫人笑道:「諸位道友既肯加恩,人已在此,不消去了。」話未說完,唐家婆忽似吃了一驚,轉瞬復原。跟著佛光一閃,唐家婆身上發出另一女子口音,求告道:「諸位道友請勿生疑,容我分說完後,如有不合,再聽憑諸位處治如何?」
原來阿童人雖隨眾走進,因先受有金蟬之托,始終仍運玄功戒備,只沒想到來人會附在唐家婆身上隨同混進。後聽寶相夫人一說,來人恰又想現身出見,阿童心靈忽起警兆,匆促間只當來了敵人,忙將佛光放出,來人元神立被制住,隱現不得。寶相夫人已先發覺,便向阿童道:「這說話的,便是舊友雲九姑。許是入定醒來,見唐道友失蹤生疑。她那元神附身之法具有專長,只要將對方元神禁制,便能與之相合,如影附形,多遠也能趕去。外面禁法未破,本也無此容易,必是先前甄道友師徒穿行之路忘了復原,或是諸位未到此以前她便趕到,附在唐道友的身上隨了進來。因知我對她並不仇視,小神僧與諸位道友又有助她脫難之意,故此現身相求。我聽唐道友說起元神受禁之事,便疑她要尋來,剛剛看出一點形跡,小神僧便出手了。九姑雖非妖邪一流,終是旁門,她那元神怎禁得住佛光照體?請快收起,容她面談吧。」阿童道:「我那佛光可由心靈主持,來勢雖然突兀,因已猜得幾分,且喜不曾傷她。既是道友故交,請出相見吧。」說時,佛光早撤。
隨見一團青煙由唐家婆身上飛起,就地一捲,現出一個姿容美艷,裸著臂腿的短裝山女,一現身,便朝眾人禮拜。眾人因看主人情面,分別還禮起立。雲九姑道:「適聽甄道友所說,原有其事。不過我弟雲翼因受許飛娘之愚,蠱惑袁道友不成,化友為敵。正在鬥法,吃崑崙派游龍子韋少少、小髯客向善趕來,幾乎送命,已然有些悔悟;又遇師叔麻冠道人司太虛再三告誡,曉以利害,益發害怕。他本和我一樣,雖是旁門,從未為惡。經此一來,便與妖婦斷了來往。妖婦本就懷恨,嗣值峨眉開府,妖婦知他持有兩件穿山行水的法寶,因聞天師派教祖天靈子將孔雀河畔聖泉贈與妙一真人,兩地泉脈相通,欲借此寶前往侵擾。翼弟想起司師叔前言,堅拒不允。妖婦益發憤怒,翻臉成仇,到處尋人與我姊弟為難。我姊弟不久有場大難也由於此,對頭乃是雲貴深山中隱伏多年的旁門散仙癲和尚。」
甄艮聞言,接口驚問道:「你說的可是昔年為追雲叟白老前輩夫妻在貴州遵義縣婁山關削去左手三指的癲和尚韋禿麼?」九姑答道:「正是此人。他並非佛門弟子,因他小時隨父去越南為商,患了麻瘋。又受繼母虐待,給了些刀箭,逐入深山之中。正欲求死,偶見蛇、蟒相鬥。蟒長三丈,蛇只二尺。那蟒先又吞食了好幾條大蛇,甚是凶殘。他不知那小蛇乃最罕見的有名怪蛇金銀串,身蘊奇毒,專食蛇蟒等毒惡之物。那蟒如非歲久通靈,腹有丹黃,已早慘死。他因見那蛇週身金、銀二色花紋甚是好看,又甚靈巧。先死大蛇俱為蟒口所噴彩團毒倒,然後咀嚼吞吃。小蛇好似驟出不意,突然與蟒相遇。那蟒先是盤踞發威,昂首噴毒。小蛇幾次被蟒吸近口邊,都被掙脫,倒退下去。因忿那蟒心貪狠毒,以大欺小,已然吞吃了幾條大的,剩這一條小蛇還不肯放過。他心想:『自己逃路已斷,早晚必落蟒口,連全屍都保不住。反正沒有想活,莫如試拼一下,萬一將蟒殺死,得了蟒肉,還能多活兩天。』便把身帶毒箭乘蟒噴毒之際照口射去。也是事有湊巧。那蟒分明見有人在側,只為強敵當前,素性相剋,非拼存亡不可,全神都貫注在仇敵身上,目不轉瞬,丹元又還未到功候,驟出不意,竟被一箭將所噴氣團射穿,直中咽喉要害。那蛇原因對方丹元厲害,幾次想照慣例,由蟒口穿入,吃它心臟,俱為所阻。如若捨去,只一回身,後半脆弱,不似前半身堅逾精鋼,並有殺蟒專長,必吃那蟒吸進口邊,或是追上齊腹咬斷,轉為所殺。進退兩難,本以全力貫注,意欲伺隙而動,只要誘激得蟒的丹元離口一遠,避開正面,便可穿入蟒腹,為所欲為。偏生那蟒也極機警,知道雙方不能並存,只圖保住活命,拼捨丹元與仇敵相撞,使其同歸於盡,不到時機,不會氣團離口。蛇正情急無計,不料人會助它,立即乘機穿進蟒腹中去。山民弩箭奇毒,再加上這麼一來,那蟒怎能禁受,一會便已慘死。可是丹元一破,毒氣也散佈開來。韋禿當時只聽叭的一聲,彩煙激射中,蛇由蟒口穿入。那蟒立即昂首而起,朝他躥去。他知道不妙,想逃已是無及。方離原藏之處往側縱去,眼前彩練飛處,叭的一聲,跟著山崩石裂一聲大震,立處危崖竟吃蟒尾打裂了一大片,崩墜下來,聲勢猛烈己極,當時嚇暈過去。
「韋禿醒來,覺著週身麻癢酸痛全止。起身一看,身前不遠散著好幾片丈許大小裂石。才知昨日死中得生,裂石正由頭上越過,起步稍快,便無幸理。再看死蟒,已躥離原處二三十丈,筆直僵列,由頭到尾,全部中裂,點血俱無。心正奇怪,想要割肉燒吃,忽見小蛇由蟒脊上游出,將頭連點。前後一想,覺得小蛇靈異。同時用刀一割蟒肉,刀便成了黑色,知有奇毒,不能人口。麻瘋已好,不再求死,只是腹饑難耐。方要覓掘山糧,小蛇忽又點首作勢,引其走去。試一述說心意,蛇竟通解,即將韋禿引往一處幽谷之中。韋禿先見當地形勢隱秘,風景甚好,黃精、首烏以及各種佳果甚多。蛇也不再離去,只是左近毒蛇猛獸也不在少,漸漸發覺那蛇雖小,凶威至大,有它日常在側,任何蟲蛇惡獸無一敢犯。習久相安,過了二三十年。這日忽然地震,韋禿無意中發現谷中崩崖之後有一山洞。入內一看,原來那谷竟是道家西南十四洞天最好的一處。南宋初年,有一旁門散仙隱居在內,後來屍解化去,洞中還留有靈丹、道書之類。由此他便移居洞中,人蛇同隱修煉,起初並不他出。隔了百年,忽然靜極思動。出山不久,交了不少異派妖邪。
「後被白老前輩夫妻困住,當時本難免死。幸遇一位散仙路過,代力求情說:他為人瑕瑜互見,平日假裝瘋魔,滑稽玩世,頗喜扶持善良。只因出身旁門,來往朋友多是左道,性情又極古怪,常受妖人蠱惑,專與正教作對,有時為惡,並非本心。白老前輩夫妻方始告誡了幾句,將他放去。他把此事認為奇恥大辱,由此起遁入深山,久未出世。妖婦等人百計蠱惑,起初均未說動。去年妖婦等知我師父遺留的寶囊已被我姊弟發現,內有三粒毒丸。我師父屍解以前曾說:此丸乃聖姑昔年念他雖是旁門,師徒七人均無過惡,特贈此丸,以備轉劫成道之用。因還不到服用時機,已用法術封藏,等他轉世自取。不過事尚難料,此去三十六年如不歸來,禁法失效,必被我姊弟發現。寶主早已兵解,期前洞本封禁,現已為人發現,仗著此書修煉,法力頗高,再把這末章得去,定必造孽為害。要我姊弟得到寶囊後,千萬隱秘,失落不得。彼時同門弟兄六人,只我二人在側,本來事無人知。也是翼弟不聽良言,想學玉頁符菉,朝人請教,洩露出去。明霞谷中隱伏的正是癲僧,這兩件是他多年夢想之物,再經妖人慫恿,益發生心。妖婦知我黎母教下最守誓約,寧死不二;何況又是恩師遺命。關係重大。明說定必不允,又藏處隱秘,無法盜取。又知癲僧習性,無故輕不犯人,儘管盼切,至多托人向我姊弟明說求取。兄要不傷他顏面,一經婉言解說,也就拉倒,不致立即成仇。於是又用陰謀詭計,令一黨羽引誘翼弟往他山中採藥,使其誤犯禁忌。翼弟再一恃強動手,結果被癲僧困入婁山關九盤嶺側峽壁之內,日受風雷之厄,迫令獻寶降伏。
「我得信後,為防萬一,先將玉頁、毒龍丸用法寶封藏,投入五指山後風穴以內,外面再用法術封禁,然後趕去。哪知我也不是敵手,眼看翼弟受苦日甚。最末一次,我又吃癲僧將真形攝去,如他長日將我煉形攝神,在四百九十天內必為所害。而我藏寶之處也被察知,暫時雖因五指山風穴與莽蒼山風穴南北遙對,威力甚大,非精峨眉派少陽神功,並有萬年溫王等至寶,不能下去,但癲僧早晚終能設法得到。實迫無奈,我方令人與他言明:毒龍丸因家師遺命,我立有重誓,再如相迫,我豁出以身殉師,略一行法,便將此丸送人風穴地殼中化去,休想到手。如不煉我真形,並停我兄弟風雷之禁,當在一年半以內,用我本門法力,煉就抵禦風穴玄霜之寶,將玉頁取出送他。我起初只想留待師父歸來自取,本身並無此法力犯險入穴,原是一時緩兵之計。這一年半內,如能尋到能手,救出翼弟報仇除害,自是絕妙;真要不行,我再設法。不料狗妖僧和我幾次對敵,竟生妄念,竟欲娶我為妻,聞言一口應諾,暗中查探我的行動。知我並未煉寶,反乘他對我停手祭煉之際,用五十五日苦功將形神煉固;又向一道友借了一件防身御邪之寶。他命人對我警告,說我違約,無異自尋死路。但他向無虛言,又頗愛我,既有前言,在此約期以內決不發難,到時休想免死。
「我知妖僧言行如一,邪法又高。迫於無奈,想起平生友好均非其敵,只秦姊姊一人不特煉有元丹、寶珠和彌塵幡等至寶,並有獨角神鷲,法力既高,本人母女又投在貴派門下。就她奉命清修不能出門,只令兩位侄女請上幾位貴派道友相助,我姊弟兩人大難也可立免。無如昔年得罪過她,難免介介。來時盤算,貴派法門廣大,不咎既往;我姊弟又不曾作過惡事,翼弟雖受人愚弄,也已經改悟。此山妖邪均不敢輕易涉足,也可托庇,比在別處可免意外危害。萬一秦姊姊仍念前隙,不允相助,或是未奉師命不能擅專,至不濟,也求她將那粒元丹借我一用。豁出他年受責,仗著此寶抵禦玄霜黑眚,將那幾頁道書取出,送與妖僧講和,也可免卻慘殺、失身與墮劫之苦。到處求問,由崑崙派向道友口中,探明秦姊姊隱修在此,偏又語焉不詳,使我白費好些心力,將前庵焚去重建,日夜避人叩壁求告,終無回音。前月好容易查出一點端倪,不料被秦姊姊警覺,法力又高,未等下手破壁求見,晃眼無蹤可尋。由此查不出絲毫影蹤,反因禁法厲害,情急攻門,毀了一件法寶,幾乎受傷。這日因唐道友多疑,任怎好說也是不聽,屢次行刺,恐受暗算,方始將她元神禁制。
「近日因時限將近,心中愁急,原身不敢離山,以防遇上飛娘等妖邪迫害。每日神遊,想尋一與貴派相識的人,轉求教祖妙一真人恩援。今早才得知諸長老早已封門,不與外事,心正失望,歸來發現唐道友不在。我早防她或逃或尋外人報復,仗著本身元靈可與所禁元神相合,立即尋去。到時,正發現她與諸位一起,立即附身到此。彼時吉凶難測,又見諸位法力極高,尤其這位小神僧佛法高強,一被發覺,誤認我是妖邪一流,必無幸理,好生憂疑膽寒。後來聽出諸位好意,秦姊姊又不似念舊惡,才敢現身拜見。我知秦姊姊不與我說話,是因謹遵師命。諸位道友不妨轉問,我所說如有虛言,任憑處治。否則,還望小神僧與諸位道友,念我黎母教下與別的旁門左道迥不相同,除受本族人尊崇貢獻,自來如此外,規律至嚴,極少惡行。我更從未有什過惡,多年修為實非容易。務祈助我姊弟脫此大難,感恩不盡。」
眾人見這黎女雲九姑長身玉立,上身穿著樹葉和鳥羽織成的蓮花雲肩,下身一條同樣短褲,臂腿全裸。雖是元神,不是真身,依然玉肌如雪,纖腰約素,霧鬢風鬟,丰神楚楚。面上果不帶一點邪氣,語聲更是清婉柔和,動人憐惜。均覺一個異教中人,元神如此凝煉,功力可想,平日行為也必不差。寶相夫人又那等說法,本都疾惡好事,全都激發義憤。金蟬便接口道:「道友無須愁急。本來我們奉命修積,遇上此種事自不袖手,助你無妨。寶相夫人奉命隱修,此舉關係她的成敗。這裡人口你已知悉,以後卻須代為保密,便令弟也不可吐露隻字,你能守此諾言麼?」雲九姑大喜道:「我與秦姊姊本是多年骨肉之交。此次大厄,得蒙神僧、道友相助解免,仍是由她不念舊惡,代為求情而至,怎能以怨報德,壞她的事?道友釋念為幸。」
金蟬點頭。便與眾人商議:「反正赤身寨之行尚早,既有此事,不如立時起身,趕往雲霧山,把救人之事辦完,再照鄭八姑別時密囑行事,也差不多了。」甄艮道:「妖僧韋禿來歷,原所深知,不特邪法高強,更精迷蹤潛形之術。以我七人之力,固不致為他所乘,但雲道友的兄弟尚被禁於婁山關九盤嶺暗谷崖洞之內,只因想人寶兩得,才未下毒手。雖然他說已然答應九姑,期限前決不加害,只是不放出,連風雷都停止,但這類妖邪未必守信義。我們一去,他料知結局凶多吉少,保不定懷恨遷怒。人在他手,加害容易,豈不有違救人初志?依我之見,九姑暫勿同往,我們假裝遊山誤入禁地,等他恃強行兇,再行下手除他救人,不是好麼?」
寶相夫人見九姑聞言目視自己,沉吟未語,料她深知邪法厲害,想先救人,只因初見不便主張。便接口道:「癲和尚來歷、本領,我也得知大概。他除精迷蹤潛形之法外,更精推算照影之術,一經行法,千里內外事物清晰如見。此處相隔較遠,教祖禁制微妙,不特前後山崖堅如精鋼,多厲害的邪法也無所施,便這方圓五十里內人物也全在禁網妙用以內,他自然看不出。但是一離此山,稍有動作,便易被他發現,身臨其境,更無庸說。固然妖僧未必想到諸位會去,驟出不意,也許成功,偏生九姑來時原有防備。近因屢次叩壁求見,我雖憐她遭遇,愛莫能助,又奉師命不敢應聲,她上月情急,四出求援,蹤跡不免洩漏,使其更多一層防備。本來人一入境,必為警覺。所幸妖僧近更狂做,又信妖婦蠱惑,認為九姑乃黎母教下,自從與他分手,蹤跡多在南海,與正邪各派極少交往;雖因翼弟悔禍,得與崑崙韋、向二人釋去前隙,對方並未折節下交,也決不肯在四九天劫以前輕樹他這強敵。斷定九姑無計可施,為了其弟,終會屈服,才樂得大言,寬此一步。諸位道友由此起身,且不往雲霧山妖窟,而先往婁山九盤嶺救人。這樣不特翼弟,便九姑的真形,也同被攝在那崖洞底層法台之上,如能同救出困更好;否則,此洞在遵義境內妖窟之北,相隔非近,又與妖僧所設照影邪法相背。諸位飛遁神速,只要當時不被查知,就是觸動禁制,妖僧警覺趕來,有諸位在場,再想加害必難。至多費點事,人必救出來了。」金、石諸人知她法力高強,計慮周詳,方要應諾,阿童道:「邪法不怕,只要在起身前,由我用師傳佛法略微禁制,便藏蠻僧中間,晶球視影也難察看推算。由我行法再走如何?」石生喜道:「我們還忘了小神僧會蔽影潛真呢。由小神僧、二甄師兄帶了石完前往救人;蟬哥哥、二易師弟、靈奇和我另成一路,假裝遊山誤人禁地,引他動手。南北夾攻,雙管齊下,使其不能兼顧,豈不更好?」眾人讚妙。
九姑越發欣喜,稱謝不置。隨對眾人道:「那雲霧山在都勻縣西,乃首嶺主峰,高出雲表。常年雲封霧合,山之得名也由於此。可是半山腰上有一片斷崖絕壑,外觀煙嵐雜沓,雲霧迷漫,絕壑千尋,其深莫測,山勢又是奇險,雖在向陽一面,亙古絕少人行。下面卻隱著大片極膏腴的盆地,奇花異草,茂林嘉木,到處都是。再由平原東折入一幽谷,泉石風景越發靈秀。原是道家西南十四洞天中最好的一處。最初原名金石峪少清仙府,復經歷代列仙人居,為避人知,地名屢易。現名乃前居散仙所取,到了妖僧手中,又改成癲師谷妙玄洞天。山中本多雲霧,妖僧潛踞其中,防人發現,又用邪法禁制,不知底細的人決看不出。只谷外有一通路,乃妖僧昔年被逐逃亡,與毒蛇遇合之地。人雖在道,卻不忘本性,又狂做自恃,特將這條人口留下,未加封禁。並還聲言:他之得有今日,全由誤人秘徑,與毒蛇遇合而起。除毒蛇經他用一甲子苦功,助其成道轉世,已然引渡入門,做了他的愛徒而外,以後只要有人和他一樣,不畏艱難,由此秘徑走人,到他洞前,根骨好的收作門人,如是庸俗一流,也必施恩加惠,有求必應,務令遂願而去。話雖如此,但那人口山徑奇險,窮山惡水,景物荒寒,仙凡足跡均所不至。這多年來,外人連我姊弟,共只四人到他洞前。一個是隨同採藥的牧童,因同伴被虎狼所殺,逃竄荒山,並還只到人口,人便傷餓待斃,吃那毒蛇轉世的門人小童姬蜃救往洞前。他見牧童相貌奇醜,恰又性韋,一時心喜收下。這便是他門下三怪徒中的韋蛟。
一個是由人口危崖吃仇人推墮的藥夫子,因會武功,攀籐下落,負傷未死,居然尋到谷口,經他發現,帶往洞中治癒。因那人年已四十,根骨太差,只給他服了兩粒靈藥,給了他一小袋砂金,並助他將對頭殺死,不曾收到門下。另一怪徒吳煉,乃他昔年山外所收,並非自投。此外只翼弟受愚誤入,我為救翼弟,到他洞前一次。他見人口險阻隱秘,年時這麼久,共只有限來人,而我來去均由山北雲壑,未經秘徑,自來放心。不特不曾設防,來者便是道術之士,如肯服低認過,也只略微奚落,或是吃他留難,惡鬧一陣,放走了事。若不深入谷中禁地,他連面都不現,只把洞前一片最靈秀之處隱起,任其自去。諸位既分兩路前往,最好一路裝作玩景,由此秘徑走入,相機行事;另一路約定時刻,往九盤嶺救人。先後在個把時辰以內發動,成功無疑了。」跟著,九姑便把途向、形勢詳為說出。並說入口秘徑隱僻非常,由其引路同往。
阿童道:「你那真形被妖僧禁攝在九盤嶺,與我這一路同行,豈不要好得多?」九姑方遲疑,寶相夫人已先接口道:「九姑實是可憐,尚有難言之隱。小神僧與諸位道友仗義憐助,請照所說而行吧。」金、石、甄、易等六小弟兄聽九姑一說,猛想起自己洞府,正是道家西南十四洞天中最好的一處。只因仙示隱微,略示玄機,僅推測出在雲貴邊嶺一帶。仙柬又有『別府暫居,便宜行事,任意所如』之言,好似尋到也難久居,尚有奇遇。一行先曾遍歷西南諸省,後又去往各處名山尋訪,終無所遇。正想乘赤身寨之行重新查訪,不料竟是妖僧所居,地名也與金、石二人暗合。全都心動喜慰,聞言立允。寶相夫人便請金蟬轉告唐家婆,回去守口保密。新庵地勢更好,無須移回。以後也不可來地穴通路窺探,只等自身功行使命完滿,定必助她轉世重修。又將開府前紫玲抽空省親所留靈丹贈了兩粒。唐家婆見已因禍得福,自是感慰。寶相夫人仍不放心,又請七矮行前將土穴入口封堵。眾人應聲辭出,如言行法,封閉前半入口,並運石土堵塞,移了兩株籐樹植在上面。
雲九姑隨請眾人同去庵中小坐,略進酒菜再走。眾人見她尚進元神,唐家婆攝形之法也還未撤,便隨往庵中一看。九姑原身被一幢銀光罩定,閉目盤坐當中庵堂之內,比起元神更加美艷。再吃防身寶光一照,越發玉映珠輝,容光照人。神態也極莊麗,不帶絲毫邪氣,看出功力甚深。旁門中人,又生得那麼妙姿麗質,美艷如仙,居然有此成就,平日潔身自愛可想而知。方在暗中讚許,元神忽隱,寶光遽斂。九姑立即睜眼起身,重又向眾拜謝救助之德。眾人謙謝欲行。九姑說:「庵中存有好些酒菜,均是海外和黎母山中產物。唐道友禁制已撤,正往香廚趕製此庵特有的素面。」堅請少留。眾人多日未嘗煙火之物,庵中素面又負盛名,主人意誠,便不再拒。九姑隨向另室取了好些水果食物,連同黎母酒,捧來請用。眾人問知這酒純是百十種奇花異果多年釀成,不雜滴水。還未入室,已聞酒香。端杯一嘗,果是佳絕,竟不在仙府珍釀以下。水果雖多海南名產,無什珍奇,但均異種。內中荔枝、龍眼、榴槤、鳳梨之類,不是汁多實大,便是格外甘芳。尤其荔枝圓徑竟達兩寸以上,核小如豆,本香之外還帶桂圓香,肉厚寸許,既甜且脆,味更腴美。食後芳騰齒頰,經久不退,不禁同聲讚美。九姑歎道:「聞說峨眉開府,不特仙裳如雲,美景無極,為千古未有之盛況,便待客飲食,也皆仙廚珍異,人間所無。只恨不似秦姊姊福緣深厚。當時雖未預其盛,日後終列門牆,盡情賞玩。至今嚮往宮牆,時索夢寐。似此荒服微物,何足掛齒?」
眾人正要答話,唐家婆已用大木板端了十碗麵走來,放下便走。眾人一吃,果然味美。尤其阿童自幼持齋,儘管道法高強,幾曾吃過這等精美素食。石完更是初經,食量又宏,先前大啖酒菜已是喜歡,再一吃麵越發高興,晃眼下肚。九姑知他意猶未足,正說還有,唐家婆已二次端進。金、石、甄、易、靈奇等七人均不再添,只阿童添了半碗。甄艮見石完吃相太凶,方要說他,石生攔道:「我最喜石完天真。他初次出世,好些多未經歷,我們又從來不存心弄飲食吃,難得遇到,既有兼人之量,由他盡興一飽吧。」石完本要停著,見師父聞言笑諾,重又吃起來。一面狼吞虎嚥,一面偷看師長眼色,形狀越發醜怪。眾人都忍不住好笑。石完以前受過祖訓,只要出諸師長,喜怒皆是恩澤,決無違忤,因此最敬師長。但是天生特性,從不受人輕侮,邊吃邊想:「師長、師兄笑我無妨,你這怪女人表面勸我多吃,如敢笑我,離開師父,叫你知道我厲害。」心疑九姑笑他。偷眼一看,九姑不特未笑,始終誠敬,待如上賓,並不以年幼醜怪,行輩較低,稍存輕視。再看靈奇,也是平日隨侍師長恭謹神色。一路上對於靈奇本就親熱,心裡說:「師兄真好,這女人也不惹厭。」由此對九姑大生好感,遇事便以全力相助,不提。吃完,九姑又取兩個竹絲製就的小籃,將石完愛吃的鮮果裝滿帶上。方照前策,別了唐家婆,一同起身,往前途飛去。
第五回 一徑入幽深 紫曳青索仙山如畫 孤身逢詭異 龍飛電舞晶瀑傳真
眾人的劍光迅速,不消多時,便到邊嶺。九姑見天還未亮,便請眾人暫停,向阿童、二甄師徒四人詳指婁山關九盤嶺的地形、途向,請其先行。最好暫在當地隱伏,等把金、石諸人引往金石峽秘徑,趕去見面,再行下手。如趕不到,或看出事情容易,便在未申之交破法救人,以備雙方同時發動,使妖僧無力兼顧。又將鮮果分了一籃與石完帶去,另一籃交與靈奇,請大家隨意吃些。眾人見她意誠周到,便令靈、石二人接過,分途行事。
阿童等四人去後,九姑隨說:「妖僧邪法厲害,諸位道友自是有勝無敗。我真形已被攝去,恐其情急反噬,受他暗算,再往前去,便須隱卻身形了。」金蟬道:「這個無妨。本門隱形法甚是神妙,對方決查看不出你的形跡。等引我們入了秘徑,你自趕往婁山關,我們算計你快要到達,再行出面便了。」九姑為人謹慎,知道妖僧厲害,真形被攝,本心是想金蟬贈她一道附身隱形靈符,便可萬全,只不好意思開口明索。及聽這等答法,暗忖:「彼此道路不同,已出大力相助,怎不知足,還要求全?萬一他本門靈符不應傳諸外人,不允相贈,豈非掃臉?好在仇敵驕狂,事出不意,此時也許正在煉法入定,只要天明前趕到,當可無礙。」便未再說。當由金蟬等行法隱形,加急前駛。趕到雲霧山後,九姑暗幸天還未亮,忙引眾人飛入,將那幾處極隱秘曲折的螺徑山環走完,到一暗洞之下,方始匆匆辭別,往九盤嶺飛去。眾人見她神色惶遽,行時只打手勢,連聲都不敢出。
那條秘徑果是難行,不特上下迴環,而且到處棒莽載途,灌木怒生,險阻非常,歧路更多。有兩處地方已因年久山崩,將路堵塞,還須經由崖石裂縫,以及高和寬都僅有三數尺的黑洞之中穿越過去。即此還是妖僧特意開通,以待與他有緣人犯險走進,不然簡直無路。妖僧這條路又只留備常人通行,上空依舊設有禁網,由上飛越,立被警覺。眾人如非有人引路,照樣不易走入。好在前半艱險,易於走迷的一段已然走完,前行更無歧路。穿過洞去一看,曉色迷茫中,現出一條彎長峽谷,谷徑尚寬。沿途野草怒生,蛇胞伏竄,又在將曉之際,景物更顯荒涼陰厲。眾人在雜草上緩緩飛駛,行約七八里,快到盡頭,方始尋見九姑所說一條又深又窄的斷崖夾縫,一同飛入。內裡深約數十丈,暗如黑夜,仰視上方,斷斷續續微現一痕天色。又進數里,地勢逐漸高起,裂縫也自展開,陽光下照。知將達到,各自戒備,飛出口去一看,地勢忽然開朗。前面大片平原,三面奇峰錯列,由各峰崖缺口處掛下大小七八道飛瀑。有的匹練橫空,雷轟電舞;有的玉龍倒掛,銀蛇斜飛;有的珠簾十丈,霧湧雪靠,玉毅千層,流霞綺散。到了山下面,再匯成大半環清溪,繞峰環野而流。泉瀑溪流之聲,合成一片潮音,因地廣大,只覺幽籟娛人,並不垢耳。全峰崖上全是黛色深深,吃水光一映,老遠便覺涼翠撲入眉宇。這等幽曠所在,偏生著不少花樹。最妙的是桃、梅、玉蘭、山茶之類同時盛開,偏都因勢散植,各具形勝。崖上更多奇峰怪石,俱不甚高,雲骨撐空。間以修竹古松,陪繞其問,倍饒佳趣。那條溪流廣約三丈。兩側一面是峰崖,一面是一行粗約三四抱的玉蘭花樹。樹下生著不少山茶,花朵甚大,好看已極。沿溪往右,行約二里,忽一奇石阻路,碧苔如繡,上面滿是倒生蘭蕙。花正盛開,長葉下垂,宛如人發,人在數丈以外,便聞幽香。那石一角突伸,壓向水上,遠望彷彿連溪隔斷,路已盡頭。近前一看,底部竟空出一段,約有二三丈寬,不曾沾地。近溪一段,離地更高約丈許,形成一個四五丈深的石洞。兩面石上,垂絲蘭葉,長者竟達兩丈,絲絲披拂,恰將洞口遮住。眾人早聽九姑說過,這便是妖僧所居金石峪人口。昔年並無此石,經妖僧在別處移來,為防外人人內,並設妖法禁制。來人如在峽外流連觀賞,不遇妖徒捉弄,或者無妨;只一進洞,峽中設有照形邪法,立看出來人形跡。如是常人,他僳放其自進。如系道術之士,不問是否有心相犯,上來便先盡情侮弄個夠,再問明來意處治。
眾人來時,本定四人一同現身,引妖僧出來。到後,石生忽用本門傳聲告知眾人:且勿同進,將靈嶠三仙所贈金牌交與金蟬,以免寶光外映,被其看出。令金、二易、靈奇四人留在外面隱伏,裝作新從師修為不久的道童,無心誤人,看他如何,再作計較。金蟬因聞妖僧邪法甚高,先覺石生一人勢孤。繼一想:「同門中只自己和石生福澤最厚,開府以後,法力更高,後援近在洞口,決可無害。九姑等想還未到九盤嶺,正可藉此拖延時刻。」石生又用傳聲力請不已,只得依他,略微商議下手應援之策。石生人甚機智,特意飛回原來路出口處,方始現形跑出。故作發現異景驚奇之狀,一路東張西望,左折右轉,欲前又卻了好幾次。最後才裝作愛玩溪流花樹,沿溪往前走去,裝得極像。石生身材矮小,本似十一二歲幼童,又生得粉裝玉琢,行動天真,誰一見他,先就喜歡,眾人全被引得好笑。因石生行時曾說靜俟傳聲,方可下手,當地景物原好,便各在外留連等候。不提。
石生行近崖石之下,並未直入,又假裝觀看了一陣,方始暗中戒備,試探著往內走進。九姑所說人口兩層禁制竟未發動,容容易易便穿了過去。只出洞口時,似見右側臨溪一面有一片青光,略閃即隱。看出是妖僧隔斷水陸兩面的禁制,分明誤認凡人到此,特意撤禁放入。心中暗喜,假裝見光警畏,立定不前,先用傳聲告知金蟬:人己穿洞而過,未遇阻礙,行即深入腹地,照自己觀察,決不妨事。說罷,一看形勢,相隔半里,現出兩條谷徑,一條便是沿溪來路的上流發源之地,左側這條谷徑甚寬。一面是危崖削立,甚是雄峻,一面儘是高高下下的奇峰怪石平地拔起,時斷時連,參差位列,順著谷徑排向前去。比起外面所見還要靈秀清奇,石色如玉,寸草不生。時見古松二三,由峰腰石隙中盤拿夭矯而出,粗均合抱以上,宛如龍蛇飛舞,鐵干蒼鱗,勢絕生動。梢頭一段,又似亭亭華蓋撐向當空,美觀已極。兩峰中斷處,更有翠竹奇花點綴其間。再往前走二三里,谷徑越寬。忽往右折,迎面一座十來丈高大的玉石牌坊,上有「金庭玉府靈巖十四洞天」十個朱書古篆。側過牌坊,便聞清音娛耳,聲如金石交鳴,自成幽籟。石生聽出是泉瀑之聲,方覺與仙府仙籟頂靈泉之聲相似,猛又瞥見七八道青光一閃而過。再走不遠,各徑忽又回折。地面直似一片整塊的黃玉。左崖苔蘚益發肥鮮,上面滿生瑤草琪花、靈芝幽蘭之類。山光如綠,嵐氣欲活,花林處處,五色繽紛,景愈繁富。右側石峰已往遠處展開,勢更孤高奇秀。途望各峰腰上,時有白雲如帶,環繞浮旋,因風舒捲,美不勝觀。只前面快盡頭處,有一孤峰矗列,往右側花林穿入,伸向遠處。左崖也向峰後環抱過來,蜿蜒二三里,吃兩座高峰擋住,便不再見。
石生心想:「前面峰後便到盡頭,景物如此靈秀,怎會一人不見?」邊想邊走,不覺轉向峰後。乍看危崖繡合,除正對孤峰凹進一片,像個崖洞外,別無他異,也未見人。方覺古怪,猛覺峰後瀑聲有異,忙一回看,奇景立現。原來那峰高只三丈,本是色如黃玉,峰後一面,通體卻是蒼苔密佈,峰勢甚奇。前半玲瓏剔透,孔竅甚多;後半卻是平直削立,頂上圓凸。離頂五六尺,忽往裡凹進一條橫長丈許的裂口,宛如巨吻開張。那條瀑布便似天紳下垂,整整齊齊直落峰腳一條凹槽之中。水槽與地齊平,長也丈許,寬只尺餘,恰巧不多不少,將那瀑布接住。槽為瀑掩,不知多深。妙的是那麼大瀑布,望似長鏡高懸,銀虹劍掛,偏不見一絲水霧濺珠,槽邊也無水濕之痕。瀑聲鏗鏘,如笙簧交奏,匯以金鳴玉振,不似常瀑,轟鳴震耳。
石生方訝:「這瀑布怎會如此平瑩?憑自己的慧目法眼,竟未看透瀑布後面苔痕石色。」猛覺那瀑布直似一面極高大的晶鏡,裡面竟有人物影子閃動。再定睛一看,不特影子越真,並和走馬燈一般不住變幻過去:先是大片高山林野,好似來路經行之地,有一極淡的少女影子正向前急飛,眼看快到前山,忽由斜刺裡飛來一片暗赤光華,少女真形立現。剛認出那少女竟是黎女雲九姑,緊跟著又是兩道青光交馳而去,同時現出兩個相貌奇醜,穿著非僧非道的怪人,雙方鬥在一起。九姑神情似頗惶急,幸而法寶甚多。先只往前衝逃,相持了一陣,見難脫身,方始施為,連破了敵人兩件阻路的法寶,怪人也受傷敗退。九姑雖獲全勝,神情反更惶急,竟捨原路,落荒急駛飛遁。飛出不遠,忽又回轉,追上兩怪人,卻不再動手。正在互相爭論,忽然雙方分途。九姑神情較佳,仍往原途飛去。同時另現出谷外景致,石生正由出口跑來,所有做作經過全數現出。此外,九姑仍是一人,在亂山中向前飛馳不已。金、石諸人卻一個也未現形。石生不禁暗讚,本門隱形真個神妙,眼看自己已由人口走來,快要到達當地。方想:「妖僧攝形照影之法,果有異處,九姑這等情勢,必入險境。所幸阿童等人未現,但盼能夠趕上會合,或可無事。照影邪法既然發動,怎會無人?先見崖凹正對瀑布,似一洞穴,莫非連人隱去,卻加暗算不成?我早有戒備,難道怕你?」心念才動,一片煙光閃過,瀑布立復原狀,影跡皆無。
同時聞得身後有人喚了聲:「娃娃!」石生忙即回顧,只見面前站著一個瘦小枯乾,面黑如漆,卻生著一雙火眼的怪人,正是先前和九姑對敵未受傷的一個,料是癲僧門下妖徒。見他身材比石完高不多少,卻喊自己娃娃,又生得那等醜怪,不禁又好氣又好笑。俊眼一瞪,故意問道:「你是人是鬼,還是怪物?突然出現,先前怎未見你?還敢無禮,誰是娃娃?你真像個活鬼。這是什麼地方?」小黑人見石生發怒,並不生氣,反笑嘻嘻湊近身前,笑道:「我見你年輕才喊的,你莫生氣,我不喊就是。這裡地名,你來路牌坊上有字,想必認得,現在又叫癲師谷了。我名姜黑。師父神通廣大,千里內人物動作宛如掌上觀紋。適才瀑布上現形影,你也見到了,俱是實景,那便是我師父的法力。我和二師兄迎敵的是一黎女。因她有一兄弟來此盜藥犯禁,被師父擒住,她來救過兩次,均遭慘敗,又不肯用寶物來贖。末一次被師父攝了真形,禁制起來。本定一年之內不聽良言,便下毒手。她不知逃往何處隱避了些時,今日忽在近山一帶出現,恰被二師兄偶然行法查看發現。一面通報師父,一面和我由這瀑布中水遁趕去,攔向前面。本是好言勸她降服,不料她欺我師父不在,毀寶傷人,想要逃走。後又覺出真形受禁,一逃更是死路,知她形跡必被師父查知,故意回身和我們講理,說師父已然限有時期,現未逾限,為何食言作難?如有本事,她三日之內定有人來破法報仇,問我師徒可敢放她逃走。後來師父傳聲令其自去,實則知她快要一年不見,突然來此。必有詭謀,故意欲擒先縱。果然查見她要往一處鬧鬼,救她兄弟。她已發動,自不能算師父違約。因見你到此,不知是什來路用意,多挨了一會,方始要去。照師父說,他自修道以來,從未見過你這樣的好資質。雖見你行動天真,沿途東張西望,像是無心走來,但你來路十分凶險,即便與我師父有緣,能夠勉強到此,人也九死一生,決不似你這等乾淨,膽又這大。越看越覺可疑,斷定此來縱非仇敵所遣,也必有原因。但那邊的事關係頗大,必須先往。依了二師兄之言,本想先將你擒住。因師父見你根骨雖好得出奇,彷彿道術已有成就,終覺年紀甚輕,看來時情景,不似有什伎倆;再說本山禁制周密,稍有不合,立可擒住;大師兄又催得緊,我再一說好話,才未給你苦吃。命我暗中監察,相機行事。
「師父走時,你剛快到峰前,我實愛惜你這人,恐你到處亂走,誤入禁地,就師父不要你命,也須受上許多活罪,還不知他何時回來。幸而師父為人奇特,法令雖嚴,只要不預先招呼,便可任性行事。尤其是一經交派,即有權力處置,不容第二人過問。此時除非師父回來,便兩師兄也不能絲毫阻止我。於是我先把瀑布發出異聲,引你回顧,再將經過重新現出,使你知道厲害,就便暗中觀察你的來意。雖還不曾得知,但這靈泉照影十分神妙,只是師父、師兄均是行時匆迫,不暇推詳。我自你一現便留了心,適才行法察看你以前行縱,仍由來路崖縫裂口突然出現,以前形影竟未現出。師父、師兄本就疑心,回來再見你來路如此隱秘,定知我師徒的底細,就不為仇,也是想盜本山所產靈藥而來。只因你知我師父禁制厲害,又有昔年信條『常人到此,不與計較,反倒降福』,行到崖口,故意現身,假裝凡人走人,以便明偷暗盜。這裡自來不許外人佔便宜,除非來的是常人,或是有心拜師。只要來人原有師父,或是道術之士,決不容其善走。你分明是看我師徒不起,又想取得這裡的靈藥奇珍,行徑詭詐,上門欺人,最犯師父戒條。等師父事完回來,察知詳情,你便不死也去一層皮,如何禁受?我此時本有權力,只教你一套話,便可放走。一則,我自見你,便極喜歡,不捨你走。二則,二師兄適才不聽我的良言,執意和那黎女為難,逼人太甚,平白毀了兩件法寶,人還受傷,因此恨極雲九姑。除非她肯獻寶,嫁與師父,否則休想活命。你來得恰是時候,致生疑心。他平日最喜捉弄生人,性又忌刻。我初來時,幸遇見的是大師兄,如遇見他,就不敢違背師父信條,也必遣走,不會引進,有今日了。如此我才現身,想和你商量。我師父法力甚高,不久便可取還本山舊存的末幾章道書,神通更大。我料你必已拜師學道,受人慫恿而來。目前已入險境,危機四伏,一觸即發。我也不問你來意如何,只要肯拜在我師父門下,不特救你免難,並還能夠得到不少好處,我也得一同門好友,不是好麼?」
石生留神察看,對方相貌雖極醜怪,人卻天真和善,根骨也好,不帶惡質。對於自己更是惺惺相惜,一番好意。便不肯去傷他。正想:「九姑曾說,癲和尚門下只有三怪徒:大徒姬蜃,乃救他的毒蛇轉世。另外二徒一名吳投,一名韋蛟。怎又多出一個姜黑?」隨口問道:「你師父門下,連你共有幾個徒弟?各叫什名字?」小黑人笑道:「連我共只三人。你這好資質,如肯拜師,定比我還愛呢。」石生脫口又問道:「你不是姓韋麼,怎又姓姜?」小黑人面色驟變,急道:「如此說來,你不但是奸細,必還與黎女一黨。否則,我不似二師兄,拜師以來輕不在外走動,今日遇敵動手,還是湊巧;我們照例在外不說真實姓名、來歷,只雲九姑姊弟和有限兩人知道。如真是她同黨,你更是死數。還不快說實話,趁師父、師兄未回,也許還可設法救你。」
石生見他已然識破自己的來歷,仍欲暗助脫身,毫無加害之意,覺著左道門下有此存心,也是難得,不由更生好感。心想:「自己本為好奇好勝,獨身犯險,相機行事,引癲僧出門,未把對方放在心上。現在九姑行蹤雖吃癲僧警覺,大家所約時限已到,阿童等四人必已下手。此系癲僧根本重地,有警定必趕回,一樣可使其手忙腳亂,不及兼顧。」便喝道:「那你定是韋蛟了。我從小隨師學道,不是被人嚇大了的。你且說說這裡厲害與我一聽,也許我看你雖在左道門下,不似好惡一流,還救你呢。」小黑人道:「不錯,我名韋蛟。姬蜃、吳投皆我師兄。你休大膽,這裡共有七層禁制,便這正對洞門的瀑布,也有極大威力妙用。本來你可早被我擒住,只為不願傷你。這裡和婁山關九盤嶺設有仙法,我師徒四人往來兩地,神速如電,晃眼即至,並且所設埋伏均有感應。如肯乖乖受擒還好,萬一持有什厲害法寶、飛劍,或是略知大概,強行相抗或想沖逃,師父、師兄立即警覺趕回,豈不是糟?你哪知厲害呢!」
第六回 戲妖徒洞天逢良友 援黎女穴地斗癲師
石生聞言,暗中傳聲告知谷外諸人:癲僧已先發現九姑,現已趕去。谷中只小妖徒韋蚊,人尚不惡,正在探詢。請金蟬作主,還是先援九姑,或是仍在外守候,由自己將癲僧引回,仍照前策行事?韋蛟見石生說完未答,又急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師長是誰?雲九姑怎會請你相助?是否還有餘黨?怎不快說?」石生笑道:「我姓石,來歷你是不用問。既然來到,決不怕事。想我依你也行,但須顯點本領,使我心服口服才可。否則便你師父肯放我,我還恨他欺逼好人,不肯饒他呢。」韋蛟聞言,先似發怒,手掐靈訣,已然舉起。略一尋思,手又放下,改容勸道:「不是我不肯試與你看,是恐你禁受不住,已然發動,便須將你擒住,非等師父回來,不能擅專放你。如真非試不可,我仍施展照形之法,看那黎女身受是什苦楚,與你看個榜樣如何?」石生聞言,正合心意。同時金蟬正以傳聲說:邪法厲害,九姑已到九盤嶺,有阿童在彼,自可無事,目前便要往援也難尋蹤。令探妖徒口氣。石生一面點頭,催妖徒行法,仍以傳聲暗囑金蟬說:「韋蛟本是好人,誤入旁門,少時不宜傷害。探詢甚易,只請暫勿走進,以免觸犯谷口禁制,被其警覺,不肯再現詳情。」說時,韋蛟已如法施為,並說:「我此舉雖可推說師父不回,黎女關係緊要,急於知她被擒也未,有無大援在後,二次行法,有詞可借,終是徇私。你如知厲害,望你聽我的話。萬一師兄突然趕回,更不可露出我想幫你的口氣,以免害我。」石生笑答:「這個自然。」
二人話未說完,青光閃處,瀑佈景物又現:開頭仍是先前人物境地,只九姑一人飛行亂山之中。前面不遠,峻嶺橫雲,危峰刺天,峭壁千尋,下臨無地。山間蹬道蜿蜒如蛇,形勢十分險惡,頗似所設九盤嶺景地。九姑快要飛近,剛由萬分惶遽之中現出一點喜色,忽似有什警兆,遁光立即停歇,反往回路和兩旁掙脫,面容也驟轉慘厲,週身俱是各色寶光環繞。此外並未見人。九姑卻似被大力吸住,連掙幾掙未掙脫,晃眼被那無形潛力牽引了去。石生對韋蛟道:「要我依你容易。適見瀑布現形,如走馬燈一般,甚是好玩。還有雲九姑法力甚高,我分明見她得勝飛走,你卻說你師父法力高強,欲擒先縱,我也不甚相信。我是她約來的人,她如今被擒服輸,我自心服,否則以後拿什顏面見人?你何不再使瀑布現形讓我看,只要看出她已降伏,我便依你如何?」韋蛟略微尋思,道:「此舉實是犯規,不知怎地我會這樣愛惜你。好在此時由我作主,便二師兄趕來,也有話說。現與你看無妨,不過話要算數,不可騙我。還有這裡埋伏甚多,禁制神妙,你不觸犯它,就你騙我,說了不算,我仍可設法助你逃生。雲九姑並非弱者,既肯約你相助,你又如此靈秀,想必有點來歷。如若倚仗師父法寶,生事犯險,你那身受固是慘酷,弄巧還連帶我也受害,卻來不得。你的名字、來歷肯先說麼?」石生道:「我的姓名、來歷遲早必說,現在還不到時候。你只要現出九姑降伏行跡,什事都肯依你。至於連累你受害一節,那決不會,也許你還得點益處呢。」韋蛟道:「但願你心口如一便好。山女一定被擒無疑。其實她今日如直飛九盤嶺,天未明前師父正在入定,沒想到她,也許能和她兄弟隔著洞門說幾句話。她一聽出厲害,趕急逃回,在約期以內尚可無事。不知為何要往本山附近走動?恰在瀑布照影圈內。一經照出,任走何方,只要在於三百里以內,全能看見。何況去的又是九盤嶺,哪能逃脫呢?」
韋蛟說完,手指處,瀑布重又現出景物,緊接先前九姑逃時情景:九姑神色甚是匆遽,飛行絕快,沿途峰嶺泉石,似電掣一般相對交馳。飛不一會,九姑忽似有警兆,吃了一驚,當時慌不擇路,急轉遁光,朝著去峨眉一面飛走。飛不多遠,瞥見一片極輕微的煙光一閃,九姑似已受制,面色越現驚惶。在空中強掙了兩掙,未掙脫,重又回身,仍朝原路飛行。快達前面高峰危崖之間,忽見阿童等四人現身,看神氣,似未覺出九姑已為妖法所制。見她未停,石完首先追趕。九姑受制,身不由己,強掙著倒轉身來,張口急喊了兩句。一片青光閃過,人忽無蹤,石完也已回轉,阿童等並未追去,身形忽隱。耳聽韋蛟驚道:「這四人必是九姑幫手,隱身法竟也如此神奇。」石生忙問:「你可聽出雲九姑說的話麼?」韋蛟脫口答道:「我們自家人自然聽得出。她叫那身有墨綠遁光的小怪人千萬不要追趕,必須請小神僧行法隱形再去。看神氣,必是師父在內,覺出來了強敵,將她加緊擒去。只是這四人定必厲害,隱得這麼快,不知察見也未。這事真怪,怎都是小孩?又有這麼高隱形法?」說時,猛想起石生正是敵黨,隱形也極神妙,立即改口道:「隱形法雖妙,那鐵壁洞石壁百丈,其壁如鋼,加上禁制嚴密,想要救人,豈非作夢!你看底下,就知厲害了。」
說時,瀑布上面景物忽變,現出一洞,廣約五六丈,內裡孔竅甚多,小的也有一人高下。當中一座法台,大只丈許,四邊畫著不少符篆,並無幡幢等法器。台中心坐著一個相貌奇醜,膚色如漆的矯胖禿僧,身側立著一瘦一胖,穿得非僧非道的妖徒。台前一根石筍,高約四尺,九姑獨立其上,滿臉悲憤之容,正和禿僧爭論,禿僧面帶詭笑。旁侍二妖徒中,胖的一個戟指九姑,似在厲聲喝罵。石生問知韋蛟,中坐便是乃師癲僧韋禿。旁立二徒,瘦的是大徒姬蜃,胖的是吳投。方想:「這胖子的神情最是凶橫可惡,阿童等四人此時當已深入,怎不動手,容他猖狂?」忽見吳投朝癲僧說了幾句,剛要下台,吃姬蜃止住,互向癲僧爭論。癲僧面容驟變,手朝外一揚,立有丈餘長一條青光懸向台口。石生只觀對方嘴動,不聽說話,九姑已為邪法所制。因阿童等四人不見,石生方覺氣悶,忽聽韋蛟驚道:「師父聽了二師兄讒言,因九姑不肯降伏,正要煉她真魂。大師兄力勸說:『九姑到前,四個敵人隱形神妙,大是可慮。九姑又曾來本山走動,以前行蹤並未照出。此女隱跡經年,忽然來此,必有能手相助。雖然婁山關和這裡禁制重重,終以謹慎為是。最好還是先把外敵行蹤察知,免生意外。,師父本來自恃禁網周密,沒把來人放在心上,聽大師兄一說,忽然想起你今日來的可疑,現正行法察看敵蹤和這裡情景。你千萬立在這裡,作為被我制住,如有來人,隨我口風答應,或能免死,否則連我也無法救你了。」
韋蛟說時,石生已得金蟬傳聲相告:現正隱形埋伏在外,一得石生招呼,立即衝入,裡應外合。同時瞥見瀑布上面青光起後,妖僧接連行法施為,並無跡像現出,意似忿怒。剛剛起立,咬破舌尖,一口血光噴向青光之上,倏地一溜墨綠光華疾如閃電,突在台前現出,略一閃動,石筍立斷。九姑立現喜容飛起。癲僧師徒見狀大怒,紛紛揚手,無數青色光箭剛似暴雨一般飛出,九姑頭上又有金霞微閃,連那墨綠光華一同隱去。癲僧似不料來勢如此神速,只這瞬息之間,便連人帶元神一齊救走,並且敵人形影一個未現。當時又急又怒,手指處,立有兩幢青光湧起,將癲僧和姬蜃一齊護住。同時手掐法訣,四外亂髮,全洞立被青色焰光佈滿。更有無數青色光箭朝上下四外石壁及地底射去,一閃不見。當時成了一片青焰火海,那麼堅厚的石洞都似受了震撼,看去聲勢猛烈非常。跟著癲僧說了幾句,二妖徒吳投立往台前所懸青光中投入,連人帶光一閃不見。
韋蛟驚呼:「九姑被人救走,師父已將全洞禁制發動,來人和九姑姊弟十九難於活命。總算運氣,先前專搜敵蹤,不及察看這裡。現命二師兄回來,察看有無敵人到此,就便助我留守。你如肯降伏,由我引進拜師,再好沒有;如真不肯,此時逃走還來得及。二師兄一到,你萬難脫身了。」石生早看出先現墨綠光華乃是石完,九姑已被阿童用佛光隱護救走,癲僧師徒決無幸理。因這一會暗察韋蛟人甚純善,心頗喜他,不願令其同敗。便笑答道:「你倒好心,但我來此,你師父已然查知,就此一走,不連累你麼?我看癲僧極是驕狂,今晚敵人從容入室,將人救走,他連影跡都未發覺,只是亂用邪法,有什用處?今日必定凶多吉少。你雖誤入旁門,心性頗佳,何苦與之同歸於盡?莫如隨我同走吧。」韋蛟急怒道:「你說的是什麼話?既敢放你,便豁出受責,自有擔待。我非師父,哪有今日?我不肯迫你拜師,便因不肯引人不義,如何反來勸我隨你?休說師父玄功變化決不會敗,萬一事出意料,誰害師父,我便和他拚命,不報此仇,至死不休。你看二師兄已在途中,你此時便逃也是無及,且照先前所說,隨我答應,碰碰你的運氣吧。所有禁制埋伏,他全能運用,只要逃得過他毒手,挨到師父回山,由我苦求,便有指望。真不聽話,那也無法。你叫什名字,總該對我說了吧?」
這時瀑布上又換了一番景象:妖徒吳投全身青光籠罩,御空飛行,從對面駛來,勢絕神速。青光中好似附有一絲灰白色的光影,其細如發,不時隱現。此外一片溟檬,不見一點山石林木影跡。石生以為飛行太快所致,一聽韋蛟又問姓名,隨口答道:「我名石生,少時再對你細說來歷吧。」韋蛟方答:「二師兄就到,等我收法,你裝作和我談天便了。」隨說,隨將光幕撤去,瀑布復了原狀。韋蛟便拉石生同去左側右墩上坐定,說道:「你既受人指點,來此拜師,我必為你引進便了。」石生見他說時連使眼色,狀更醜怪,料知吳投將到,對方必有傳聲之法。心中好笑,便逗他道:「你不是說,等你師兄來時,才跟你說鬼話騙他,好放我逃走麼?此時人還未來,你搗鬼作什?」韋蛟聞言大驚,忙打手勢,故意喝道:「你這娃兒實在頑皮,先前雖然和我商量,此時知道二師兄對師父忠心,人又耿直,故意引他發急。卻不想此時山女正引人來尋仇生事,緊急之際,如何可以鬧著玩?幸虧你資質、人品雖好,卻不會什麼法術,年紀又輕;否則,二師兄要在此時到來聽去,必當你是山女所約黨羽,小命豈不葬送?你怎說了不算?這也是鬧著玩的?再要胡說,我便趕你出去,不代你引進了。」
話未說完,石生已瞥見韋蛟身後有一怪人影子,略現即隱,不由驚喜交集。聞言越發慪他道:「我向來言出必踐,已然答應隨聲附和,哄騙妖徒,怎會說了不算?此時小妖徒吳投尚未到來,便要我隨你搗鬼,我去不幹。」石生明知當地埋伏重重,妖徒吳投必已潛蹤飛到。韋蛟為了救己,故意那等說法。所以表面取笑,故作不知,暗中原已戒備。及見話未說完,韋蛟面色驟變,好似愁慮交加,怒視自己。正待發話,忽聽厲聲怒喝:「該死畜生!竟敢勾引外來小賊,背叛師長,今日叫你和這小鬼死無葬身之地!」隨說,面前現出一人,正是吳投。
石生先就覺出三妖徒中,以吳投相貌最為凶橫,不得人心。這一對面,見他生得面如豬肝,瞇縫著一雙斜眼,時射凶光,滿臉戾氣,聲如狼嗥,更覺醜惡可憎。暗罵:「這等濁物蠢貨,也配修道!」正想動手,給他一個下馬威,耳聽身側有人答話道:「就憑你麼?也配!」同時叭的一聲。吳投正在戟指石、韋二人,厲聲喝罵,唾沫橫飛之際,不知怎的,左臉上竟吃人暗中打了一掌,半邊醜臉浮腫起了寸許高下。吳投知有敵人隱形暗算,不由怒火上攻,急得破口大罵。手揚處,放起一片青光,想要將身護住時,不料敵人神出鬼沒,捷逾影響,就在他手才揚起的一眨眼間,右臉上又中了一下。這次打得更重,口中黃牙竟被打折了兩枚,順口角鮮血直流。吳投邪法頗高,並非無備,一聲怒吼,雙手齊揚,立有無數青色光箭四下飛射。以為敵人必在近側,斷無不傷之理,哪知並無用處。光箭到處,韋蛟見他隱形窺伺,突然出現,口氣那等凶橫,知道不可理喻,早在暗中戒備,揚手也是一片青光,連石生也一齊擋住,未使光箭近身。那暗中打人的始終不曾出現。吳投見仇人無跡可尋,韋蛟袒護敵人,石生見他窘狀,哈哈大笑,益發暴跳如雷。方在喝罵,待要湊上前去下手,忽聽身側有人罵道:「無知小妖孽,休要發狂!這兩下還嫌挨得不夠麼?我如不是想看看韋禿子到底有什麼門道,敢於欺凌善良,攝人真形,你早被我吊起了。這還是石道友見你蠢物無知,不屑動手;否則,你已形神皆滅,還說什麼葬身之地?」只聲音只在近側,偏看不出一點人影。
吳投急怒交加,朝那發話之處連發光箭,語聲依然忽左忽右,箭光全無用處。怒吼道:「何方狗賊,暗算欺人!是有本領的,現出形來,見個高下。」那人答道:「你配和我們見高下麼?你來時向禿賊進讒,說你師弟韋蛟勾引外人,要禿賊許你便宜行事,一經查出真情,便將這裡禁制發動,連韋蛟帶來人一齊處死。禿賊雖然不許,說這裡禁制已交韋蛟主持,他決不致背叛,不擒人來,必有原因。命你此來,只是相助防守,不許冒失。禿賊向來一經交派,便成專責,縱有不合,也須等他本人回來處置,不許他人越狙。你見進讒無用,路上暗中咒罵,說韋蛟得寵可惡,平日看你不起,早晚必要他命。你到這裡後,又用邪法隱身窺伺,見他不肯傷害好人,便想乘機陷害。我看了有氣,才稍微給你一點警戒。禿賊伎倆,我所深知,這裡禁制與他本身元靈相應,有人破法,立可趕回。方才本想鬥他一下,因有幾位道友在彼,不好意思出手。隨你到此,便為引他回來動手。好在韋蛟勾結外人,已被你發現,再說還有兩個對頭在此,你代韋蛟發動邪法埋伏,便禿賊到來,也有話說。你本可試上一試,你卻並不動手,一味狂吠罵人。你那鬼畫符並阻我不住,我一個等不及,便要叫你受活罪了。」
吳投明知對頭難惹,無如癲僧脾氣古怪,言如律令,同是門人,一經交派,便各有專責。又極信任韋蛟,來時分明又用照影之法察知勾結外人,但自己任怎進讒,終不肯聽。最後雖令自己回山查看,所重只在相助防守,仍由韋蛟主持禁制。照著規條,非經奉命,不能代扈。就算韋蛟叛跡昭著,也只少時告發,憑著師父喜怒發落。適才只是虛聲恫嚇,想詐出韋蛟罪狀,井將來人殺死,以免對證。不料有人驟加暗算,連挨重打,帶受奚落。韋蛟恰又憂疑膽寒,默坐石上,一面行法護身,一面在想心事。大敵當前,未有表現,越料定通敵是真。忿恨之餘,把心一橫,怒罵道:「何方妖孽?少出狂言!小狗通敵,不肯發動師父仙法,我一樣可以運用,豁出受責,先代師父除害,我與你們拼了!」話未說完,韋蛟忽然想起:「今日敵人全都隱形神妙。姓石的年紀甚輕,未見動手,還不知他深淺,隱形打人的分明是個勁敵。二師兄平日雖然忌刻,視我如仇,時加陷害,終是同門。現已見疑,又吃人重打,對方還在叫陣,並不發動,豈不坐實罪狀,如何分說?自己怎會糊塗到這地步?」連忙應聲接口道:「二師兄,我受師父深恩,怎會背叛?只因我愛這位石道友年輕靈秀,欲加保全,才有此失。到時是非自明,師父也必信我。休再多疑,仍由我發動擒敵就是。」吳投大怒,啐道:「小狗放屁!你見我要發動,打算做過場麼?除非你將眼前仇敵全當我面殺死,誰能信你?」
韋蛟急道:「師兄不要生氣。這裡禁制你雖一樣能用,但是師父今日已有預兆,曾將法牌交我,擒敵不難。不過石道友無心來此閒遊,並無敵意,就有不合,也等師父來了回明再說,不能加害。否則法牌現在我手,我雖年幼道淺,心口如一,你對他如下毒手,我必阻止。你又生氣,莫如仍由我下手,先代你報仇擒敵如何?」吳投本要行法施為,聞言好似吃了一驚,停手怒喝:「師父今日怎連法牌也交與你?難怪有恃無恐。既是師父溺愛不明,暫且由你,我倒看你少時如何交代。」
韋蛟還未及答,隱形人又在旁冷笑道:「這麼一來,你是不敢動手了。要你無用,先吊起來,看看黑小鬼鬧什花樣。」說罷,吳投身上忽現出七八道灰白色光影,全身立被綁緊,離地飛起,凌空倒吊起來。白影細才如線,不知何時纏向吳投身上,一發現便緊纏身上,深陷皮肉以內,護身青光毫無用處,疼得吳投慘號不已。韋蛟見狀大怒,忙喝:「石道友,隨我一起,免遭誤傷。」隨由腰間取出一塊六角銅牌,朝上下四外連連晃動。先是一片奇大無垠的青色光華,電閃也似突然出現,罩向空中,結成一個穹頂光幕,罩將下來,將全山一齊罩住。同時風雷之聲轟轟大作,千百萬的青光刀箭由四外飛射而來,更有無數青色火焰自地冒起。除光幕離地尚高,只齊吳投吊處不曾再往下壓外,所有刀光箭光連同青色火焰,齊向中心湧到。僅只空出峰後不到兩丈地面,欲合未合,各自作勢攢射,騰湧不休。晃眼融會,齊對中心,當地立成一片刀山火海,精光電耀,明焰星翻,加上風雷之聲,甚是驚人。韋蛟戟指大喝道:「我向不無故傷人。你這廝仗著隱形妖法,欺人太甚!現我已將各層埋伏一齊發動,你便神仙也難逃命。快將我師兄放下,束手受擒。我師父喜怒不定,碰他高興,也許還有一線生機。否則,青陽神鋒與天罡靈火皆我師父鎮山之寶,並非尋常禁法,何況上面更有乙木天羅。我已將你逼向中心方丈之地,一彈指間,你便形神皆滅。修煉多年也非容易,何苦這樣葬送呢?」隱形人哈哈笑道:「黑小鬼,休吹大氣。禿賊這點鬼門道果是不尋常,只是無奈我何。我也不是什好人,無須你好心,有什本領,只管使吧。誤殺了小妖怪卻沒我事。」語聲仍是若遠若近,忽高忽低,拿不準一定所在。吳投吊在空中,已然疼暈過去。
石生早就躍躍欲試,因想和那隱形人相見,又看出當地埋伏委實厲害,想借此觀看怪人法力。及見怪人仍不現形,好似埋伏不能傷他,卻也無法破解。而韋蛟見吳投尚吊空中,似乎又有顧忌。恐金蟬等不耐久候,心想且把癲僧引出來再說。便接口對韋蛟笑道:「這玩意真好看,怎你吹了一陣,連人影都找不見?莫是虛張聲勢,障眼法哄人吧?我倒要試他一試。」韋蛟本用一幢青光連石生一齊護住,聞言忙喝:「這試不得!」一把未拉住,石生人隨聲起,一溜銀雨已往光焰海中飛去。韋蛟這才看出石生並非弱者,心中有氣,怒喝道:「我好心好意想保全你,偏不肯聽,鬧得二師兄生疑,我少時能否免難還不知道。我向來說了必行,仍然無心傷你。你若真有法力,不妨一試,我也看看你小小年紀,到底有多大本領。你如支持不住,只一告饒,我反正是糟,仍舊放你脫身便了。」隱形人笑罵道:「你看他年紀小,真作夢呢!他的來歷,說出來連禿賊也須嚇上一跳,你這小黑鬼能知什天高地厚。我不過看你心腸還好,手下留情,不然也早吊個半死了。」
石生原仗兩界牌和劍光衝入,初意自己久經大敵,又有劍光,法寶防身,決可無慮。哪知初上來雖覺光焰力大,仍能衝越,及至到了裡面,光力越強。韋蛟雖與石生有夙世淵源,自然投契,此時終在敵對之下。先因石生不聽勸告,故意愚弄離間,已然不快;再聽隱形人那麼一說,越發激怒。又見石生法力頗高,意欲迫令服輸,便把法牌一晃,光焰逐漸加強。石生先還能夠衝突抵禦,隔不一會,漸覺刀箭光華雖然射不上身,但是越來越密,上下四外重如山嶽,寸步難移。最厲害的是那青色火焰並不炙人,但是冷氣森森,奇寒透骨,竟與前在陷空島鄲門受凍情景大略相似。方在失驚,忽聽隱形人喝道:「石道友,此是禿賊采煉乙木精英與南極玄冰合煉之寶,邪法陰毒,恃以橫行。你不破它,禿賊正與小神僧相持,不會趕來,如何除他?」
石生頭上三角金牌乃靈嶠三仙所贈,神妙無窮,威力至大,正是克制乙木純金之寶。本來遇敵時自能發揮威力,後因枯竹老人指教另加傳授,不用時連寶光也全隱蔽。上來自恃,不曾想用,聞言立被提醒。手往頭上一按,立有一片金霞似金山一般湧起。那無限青光焰刀本來密集身外,不料金光驟現,轟的一聲巨震過處,刀山火海立被盪開,成了一個巨洞。韋蛟自是發急,將牌連指,光焰重又湧上,只是挨著便即衝散。隱形人又喝道:「我不動手,要你嘗嘗峨眉門下七矮道友的味道。」石生接口道:「這黑小鬼人頗好,不可傷他。妖師想必就來,幹道友快請現身如何?」
原來那隱形怪人正是干神蛛,聞言答道:「我此時除你以外,尚不願與諸位道友相見。黑小鬼果然不惡,你收他做徒弟吧。只是太醜,有點配不上。我吊的這一個卻饒他不得。」韋蛟見二人問答說笑。吳投已然疼死回生兩次。石生金霞矗立如山,靈雨飄空,金霞罩地,刀光箭雨,青焰挨著便散。對方也不還攻,只望著自己好笑,估量法寶損耗不少。又聽石生是師父平日提過的峨眉門下,心正憂急,無計可施。猛聽當空厲聲喝道:「徒兒快收法寶,速往前山等候。我與這班小狗拼了!」語聲未歇,倏地眼前一暗,當空青幕斂處,一片墨雲電也似急自空飛墮。
第七回 古洞幾千春 遍地香光開別府 滇池八百里 彌天霞彩斗癲師
上文說到金蟬等七矮在巫山石仙王舊居收了石氏姊弟之後,石慧由凌雲鳳帶走。七矮同往峨眉解脫坡,又受寶相夫人之托,師徒九人同了黎女雲九姑,往救九姑之弟黎人云翼。中途將人分成兩起:由小神僧阿童帶了甄艮、甄兌、石完師徒三個精通地形的人,趕往婁山關九盤嶺救人,並破禁制九姑真形的邪法;金蟬、石生、易鼎、易震帶了靈奇,先由九姑引路,去往雲霧山暗谷中降落,九姑指明途徑別去,金、石等五人由谷中走入,到了道家西南十四洞天金石峽口外。石生向眾人商議,假裝迷路,獨自循徑深入,直抵癲僧洞前,與妖徒韋蛟相遇。雙方本有夙緣,韋蛟固是一見投契,惟恐石生受害,想要保全;石生也覺他貌醜雖怪,心地善良,知他誤認自己是個迷路道童,有心取笑。又見瀑布上幻影現出九姑適才分手,飛至途中便被妖徒追上,鬥了一陣,勉強脫身,又被妖僧擒去。算計雙方發難時間將到,石生二次引逗韋蛟,重現瀑布幻影,剛查看出九姑在妖僧台前被石完、阿童救走,二妖徒吳投忽然隱形趕來,想擒石生,並害韋蚊,以遂平日忌刻之念。剛一發動妖法,不料干神蛛隱形趕來,用幾根蜘蛛絲將其擒向空中吊起。石生也即出手。韋蛟才知來人並非弱者,上了石生的當。無如前世恩主,相依多年,雖然前因已昧,天性猶存,依然不忍加害。但又恐妖徒進讒,妖師回來無法交代,意欲迫令服輸,便將妖牌晃動。妖光寒焰立時加強,上下四外重如山嶽。石生本就覺出厲害,干神蛛又在一旁隱身警告。石生入峪時,惟恐妖僧警覺,雖將頭上金牌交與金蟬,但是石生近來已與此寶心靈相合,又經枯竹老人指點,不論相隔多遠,行法一收,立向主人飛回。上來自恃,不曾想用,聞言立被提醒,知道此寶正是妖法剋星。於是運用玄功,手掐靈訣,往頭上一按,立有一片金霞,金山也似湧起,轟的一聲巨響,將那緊壓身外的刀山火海盪開,成一巨洞。韋蛟情急,儘管將牌連指,無如敵人法寶威力神妙,隱形人又在旁說起來人便是峨眉七矮,吳投已然疼死了兩次,對方也不還攻,一味好笑,心正愁急,無計可施。猛聽當空厲聲喝道:「徒兒快收法寶,去往前山相候。我與這班小狗拼了!」語聲未歇,眼前倏地一暗,當空青幕突隱,一片墨雲比電還快,忽由空中直壓下來。
同時又聽隱形人在旁喝道:「妖僧已來,石道友還不傳聲合圍?」跟著又道:「無知禿賊妖孽,在我干神蛛手下,想把你那孽徒救走,豈不是夢想麼?」話未說完,那片墨雲已快撲向吳投身上。就這晃眼之間,只聽吳投一聲慘號,幾絲灰白色的光影微一閃動,吳投平空裂成七八大塊,身遭慘死。斷體殘肢帶著一些肝腸心肺,也不下落,逕朝墨雲撞去。妖僧本意先救吳投,然後對敵。上來看出吳投身外勒有幾絲白影,邪氣隱隱,暗忖:「峨眉門下怎會有這等邪法?」心方奇怪,人已隱身墨雲之中飛撲上去。本意想用獨有的烏靈神火,先將綁人的法寶燒斷。並沒料到那是蛛絲,收得那等快法,敵人井還利用吳投殘屍,暗藏土木神雷,就勢反擊。雙方勢子都是又快又猛,一下撞個正著,只聽一聲爆音,血肉橫飛,宛如雨雹,當頭墨雲首被震散了一大片。隱形人語聲搖曳,已然飛向遙空,哈哈大笑而去。
那墨雲乃地底煞氣煉成,放將出來,只是一片濃煙墨雲。不知底細的人與之相遇,妄用法寶、飛劍迎敵,稍微一撞,立即爆炸,化為千尋暗赤色的烈火血光,將人罩住,稍微疏忽,休想活命。不料干神蛛曾受師父指教,得知底細。雖知阿童、金蟬、石生各有防身至寶,別人卻是難說。惟恐甄、易、靈、石完諸人萬一疏忽受傷,立時將計就計,先將妖徒勒死,再用法力把殘屍往上打去。妖僧驟不及防,幾吃大虧。幸是上來志在救人,未怎全力施為,又將火勢禁住。雖然收勢得快,元氣已然受傷。不由怒上加怒,立時現身,不顧先尋石生晦氣,將手一揚,飛起一圈青光照向空中。石生只想收服韋蛟,不願傷他,並未十分施為。一見吳投被干神蛛所殺,不知用什法寶隱在殘屍之內,破了妖火。妖僧跟著現身,似要往空朝干神蛛發話之處飛去,如何能容。先是一串太乙神雷向空打去,緊跟著一晃兩界牌,待要飛身追趕。
妖僧因見吳投慘死,連元神也被消滅,妖火毒計不曾使上,反被隱形對頭暗用法寶震傷元氣,不知干神蛛隱遁神速,快得出奇,怒火頭上,方想行法查看敵蹤,不料下面敵人小小年紀,這等厲害,揚手便是數十百丈金光雷火打將上來。知道太乙神雷威力至大,不敢硬鬥,忙用玄功變化,剛剛遁向一旁,待施毒手還攻,稍挽顏面。眼前倏地一亮,七八道劍光寶光連同一片佛光,分兩路電馳飛來。內中一個小和尚,正是先前救走雲九姑兄妹的勁敵。妖僧一見佛光,已是驚心。再見內有一人,手指霹靂雙劍,化為一紅一紫兩道長虹,帶著風雷之聲,當先飛到。頭前更有一隻玉虎,口噴銀花祥霞,精光瀲灩,靈雨霏霏,竟看不出是何法寶,如此厲害。再加上眾敵人的法寶、飛劍,一時劍氣衝霄,金霞蓋地,光芒萬丈,照耀崖谷。還未近前,各人的太乙神雷已連珠般打上身來。暗忖:「這等猛烈形勢,從來未見,任憑自己精擅玄功變化,法力高強,也難抵敵。何況敵眾我寡,內有數人,剛剛見面,不知深淺,所用法寶、飛劍已有如此威力,道法高強可想而知。」不由心驚膽寒。知被佛光照定,眾人再一合圍,萬元生路,忙縱妖遁破空逃去。
眾人還待追趕,妖僧已經一閃即隱,不知去向。又聽石生在下面疾呼:「小神僧、蟬哥哥,你們快來,我有話說。」飛落一看,妖徒韋蛟怔怔的,滿面驚疑之容,站在當地,眼望石生,一言不發,去留兩難神氣。石完見韋蛟生得和他差不多高,相貌也一般醜怪;又見石生與他笑容相向,不似敵人。由不得心生喜愛,縱將過去,伸手便拉。石完行動魯莽,韋蛟誤當擒他,立縱遁光往側閃避。阿童後到,佛光尚未及收,一見韋蛟相貌醜怪,所用遁光又是邪法,與前遇妖僧同一路數。當是餘孽,想要漏網,將手一指,佛光便罩上去。韋蛟知難逃脫,不願身落人手,剛急喊得一聲:「師父!」待要施展邪法自殺,猛覺佛光透體而過,當時機伶伶打了一個冷戰,佛光照處,禁法全解。石生恐有疏失,恰巧飛身趕來救護。韋蛟猛然警覺,想起拜師以前所遇異人以及前生經歷,恍然大悟。同時阿童佛光也被石生止住,收了回去。韋蛟便不再倔強,隨向石生撲去,到了面前,口喊:「恩主,想死小畜了。」
石生還在奇怪,韋蛟隨由胸前取出一枚玉環,大只寸許,哭訴道:「恩師轉世多年,當已遺忘。此是恩主昔年所賜舊物。本來小畜前因已昧,幸蒙極樂真人恩憐,說師父前生所習不是玄門正宗,轉世之時,真人恐怕來生又入歧途,特用仙法,使恩主在道基未固以前,不再記得前生之事。小畜自恩主兵解,憤而自殺,投生在一個山民家內。生時,右手握著恩主所賜玉環,自知轉世為人,猶記前生。為避山民傷害,一直裝呆。三歲上父母雙亡,雖解前因,無奈無什法力,受盡欺凌苦難。每日望天號哭,想尋恩主,年紀太小,不得遠行。好容易挨到九歲,因比常人力大身輕,決計離開山寨,往各處山中訪詢恩師下落,半夜逃出。行至此山來路暗谷之中,極樂真人忽然現身,對小畜說:『你家恩主現在峨眉修煉,不久便要來此。但你前途還有遇合,你如不忘本來,此人性情古怪,難免不受其虐待。暫時又無安身之處,正好借此在你恩主將來的洞府中等候,就便學點法術。此人所習雖是旁門,但與別的妖邪不同,尤其初步功夫,與玄門正宗殊途同歸。你若能在數年以內打點根基,將來修為上比較容易。你恩主不久便出來行道,無暇傳授,你必須學點法術,得有幾件法寶,才可相隨出入。我現將你前生經歷行法禁閉,除我親自解去,只有佛家大小乘佛光能破。再在玉環之中留一靈符,異日遇見你家恩主,將此環交他,用本身真氣一吹,便生妙用,他前生之事立時想起,從此相隨,便可望成就了。』說完,在小畜頭上按了一下,小畜便昏迷過去。醒來只玉環仍懸胸前,真人已走。便順谷徑前行,中途連經奇險,身受重傷,幾遭慘死。多蒙方才逃走那位恩師救來此地,收到門下,因見弟子忠厚,十分憐愛。只二師兄吳投忌恨作對,師父也未聽他蠱惑。日前師父忽說小畜大難將臨,只有兩條路走:一條是將末幾頁道書,連同黎母留藏的毒龍丸搶奪到手,並娶雲九姑為妻,永作快樂散仙;另一條路卻未明言。弟子見他時喜時憂,不知何故。
「今日恩主到來,小畜前因已昧,連這胸前玉環也不知來歷用處。除一見如故,不捨離開而外,萬沒想到是前世恩主。後被佛光罩住,知道峨眉各位仙長法力高強,師父昨日又有『發現警兆不妙,九姑之事如不成功,過了今年便無生理』的話。當師父逃時十分狼狽,先命小畜去往前山等待。師父忽又暗中傳聲:『去了只有送死,不可前往。最好仍在當地,或許因禍得福。』小畜心正遲疑,見要被擒,想起二師兄死時慘狀,恐難免死,跑又跑不脫,懷念師恩,心中愁憤,意欲求死。不料佛光上身,便被恩主止住神僧,並未加害。及將禁法破去,悟出前因,小畜本是恩主前生洞中黑猿。恩主見了玉環,當已想起。此洞乃西南十四洞天,應為諸位師長所有,靈景頗多,尚未開闢。望乞恩主憐念小畜誓死相隨區區微誠,許小畜棄邪歸正,從此隨侍門下,永不離開。並請諸位師長大發慈悲,念在小畜前師雖是左道,但他近數十年並無惡行,此次與雲九姑作對也非得已,情有可原,好在為惡只二師兄一人,已遭惡報,敬乞格外開恩,小畜感恩不盡。」
韋蛟說時,石生早一口真氣噴向玉環之上,一片精光當頭照過,立把前生經歷全都想起。知道韋蛟本是守洞小猿,平素靈慧機警,自己也曾傳他道法,甚是憐愛。今見他以身殉主,這等忠義,再想起方才相待情景,越發心許。方要開口,金蟬已先問道:「石師弟,果然是這樣麼?」石生笑道:「一句不差。他心性還好,只可惜陷身左道,把路走錯。」金蟬、阿童同聲說道:「這又何妨?我們奉命收徒,原許便宜行事,何況極樂真人又是那等說法,你就收他為徒便了。」隨命韋蛟重行拜師之禮,師徒二人均頗欣慰。
韋蛟原想前師恩義難忘,只當可以保全。剛向眾人禮拜完畢,甄兌說道:「禿賊實是凶狠可惡,照他行為,萬不能容。並且此洞是他老巢,絕不甘休,休看逃走,早晚捲土重來,還須預為之備。」石完接口道:「師父說得對。方纔他將雲九姑困住時所說的話,已是該死。後來竟想用邪法將九姑和那道人一齊害死,幸虧被小神僧嚇跑,不曾如願。後來我和九姑尋到他的兄弟一看,渾身上下均被那黑顏色的妖火燒得稀爛,體無完膚。並且弟子晚到一步,仍要遭他毒手。如今九姑在禁法防護之下,正為他醫傷,可憐極了。諸位師怕、師父,萬不可容他逃走。」韋蛟聞言,方在不快,石生笑道:「這妖孽邪法真高,連幹道友那麼神通,均未與他對面,只用妖徒殘屍回敬了一下,破去他的妖火,便自遁走。大家也趕來了。」金蟬驚問:「幹道友也來了麼?如何未見?」石生道:「他說此時未到相見時機,只在我面前略微現形,便將妖徒吊起,禿賊一來,立時遁走,未再見面。你們救人的事,我已得知大概。九姑怎會被他攝去?如何破他妖法?還有一個大妖徒可曾除去?」阿童隨說前事。
原來九姑因在解脫坡苦求寶相夫人,時經一年,終無回應。知道兄弟受盡磨折,心如刀割,惟恐誤事,四出求人相救,請托到崑崙派一位女長老崔黑女門下。滿擬對方乃崑崙名宿,必可相助,哪知崔黑女竟將她看中,意欲收徒,方肯出手。九姑生具潔癖,最愛乾淨。見黑女形容醜怪還在其次,最難受的是性情怪僻。自從乃師道成飛昇,孤身一人,隱居小雲山錦楓谷旁崖洞之中。從此休說外人,連本門師兄弟也絕少往來,除有時裝作乞丐遊戲人間而外,常年洞內打坐。當地風景絕佳,山洞有好幾處,不是崇閡高大,便是曲折幽奇,盡可闢作洞府之用。她偏住在一個大小不足方丈的崖洞裡面,地勢卑濕,正當峰口,常年泥土塵沙佈滿。偶然打坐日期較長,起身一看,通體塵封,簡直成了泥人,她也不加拂拭。崖洞本就污穢異常,黑女性又嗜酒,多半自釀,大壇小罐,滿洞都是,幾無立足之地。酒味雖美,那盛酒的器具全是山外拾來的破碎殘缺的人家棄物。看去和老年女花子所住的窯洞一樣。門下也無徒弟。九姑心性自然不投,她不知對方特意苦修,以此減消夙孽。當時受寵若驚,求人之際,還不敢過於堅拒。正想婉言推托,答話稍慢,對方便已大怒,將其逐出。
九姑忍氣吞聲,含淚出洞。冤家路窄,飛出不遠,又遇見前在崑崙派,後被逐出的女仙陰素棠。因見對方遁光乃崑崙家法,人又美艷,不知底細,一見訂交,便露求助之意。陰素棠假說:「妖僧邪法厲害,勝他容易。無奈你姊弟二人,一個被困洞內,一個真形被他攝去,投鼠忌器,必須冷不防先破禁法,將人救出,再行下手。我有一至交金神君,煉就小阿修羅法,可以為你出力。」隨寫一信,令其往投。那地方正是妖僧所居入口暗谷附近,惟恐妖僧覺察,九姑先不敢去。陰素棠說:「無妨。我這裡留有神符一道,可供來往一次之用。但是此人性情古怪,最重恩怨,不論親疏,永不無故助人。他如有事相求,必須答應:否則,他也決不勉強,你的事卻無望了。」九姑趕到一看,對方住在谷口外面山腹之中。裡面地勢廣大,石室甚多,佈置得和仙宮一樣,到處珠光寶氣,明如白晝。心還暗喜,覺著此人法力必高,事情有望。誰知那人以前乃魔教中有名人物,自從教祖屍毗老人隱退多年,一班同道多半遭劫;加以身具特性,不喜與人交往,獨自一人帶了好些魔女姬妾隱居當地,終年享受。因和陰素棠相識,曾托她代為物色兩個有根器的美女。陰素棠知他前在魔教門下犯規被逐,屍毗老人乃他師伯,隱退以前恨其淫凶,為本門丟人,曾有除去之意,自聞老人近又出世,不敢出外。意欲借此結納見好,以便異日學他魔法地步。
九姑哪知就裡,照著指點和那一道魔符,深入洞內,見宮室如此華美靈奇,只是沿途未見一人。正在奇怪,朝著當中寶座恭禮陳詞,眼前一花,寶座上現出一個中年道裝男子,旁立好些少年男女。心想:「自己法力並非尋常,一路留意,竟未看出一點影跡。」越發駭異。對方聽完來意,便取出一個晶球,令其自看。球上一片黃光閃過,立時現出兄弟雲翼在妖僧洞中受那風雷水人煉魂之苦。九姑心中悲痛萬分,跪哭求救。金神君道:「我雖在這一甲子內不離此洞,但我法力無邊,通行地底,如魚游水,更能用我阿修羅法隱蔽行蹤。只消煉法四十九日,救你姊弟,易如反掌。但我不白出力,可曾準備以何為酬麼?」九姑知對方將她看中,由各樣珠寶說起,一直說到分他一粒毒龍丸,俱都不要。最後還是對方吐口,明說心事。九姑心高好強,誓修仙業,聞言自非所願,但又不敢得罪。所幸對方還講情理,並不十分勉強,說道:「我由今日起,便為你煉法,以備開山入地。你兄弟的慘狀,你也看見了。你將來的身受比他更慘,如允嫁我為妾,立可轉禍為福。可自歸計利害,只要在四十九日之內趕來回復,說明心意,絕不勉強。否則便算應允,到日不必你求,我自下手,將你兄弟救出。由此你姊弟二人同在我的門下,永享仙福,豈不是好?」
九姑無可如何,未置可否,退了出來,也未受到攔阻。回來越想越傷心。心想:「當年恩師黎母曾說自己根骨甚厚,如能改歸正教,成就尚不至此。因為師門恩重,尚不肯改投到別人門下。如今偏遇上一個妖邪對頭苦苦相逼,事還未完,又遇見這麼一個魔頭。」悲忿之下,如非手足情長,兄弟未曾脫困,真形又被妖僧攝去,惟恐激怒,致受形神俱滅之害,真恨不能毀容自殘,以免糾纏。九姑後來再四盤算,覺著還是妖僧可惡,仇深恨重,是起禍根苗。心想:「且挨過四十多天,寶相夫人再如堅拒不見,只好拼著此身,等將兄弟救出,令其遠遁海外,然後自行兵解,保全清白,再去轉世修為。」不料一念之貞,災退福臨,七矮到來,允為相助。但那魔頭十分難惹,必須先行回絕,以免結怨。九姑去時,因妖窟密邇,本具戒心,但與七矮初交,羞於啟齒,未借隱遁神符。去時假托引路,與眾同行,自然無事。回時如在天明以前,也可無妨。偏生晦星還未退盡,到時魔頭正在宮中恣情作樂,九姑守到天明,方始得見。話說完後,對方倒也不曾作難,只冷笑一聲,手揮處,一陣雷鳴之聲,九姑眼前一花,身已移出洞外。只得自隱身形,向前急飛。心還在想:「不遇上對頭最好,如被發覺,在他限期以內也有話說。」誰知二妖徒吳投無心發現,一面報知妖師,一面忙和韋蛟趕去。九姑想起邪法厲害,真形被攝,在此方圓三千里內,休想脫身,無奈妖徒不由分說,只得假裝回飛。沿途無甚動靜,心想:「妖僧居然言而有信!」心中慶幸。正待冷不防往婁山關九盤嶺急飛過去,與阿童等四人會合,猛覺身上一緊,身被一種極大力量吸住,一任奮力掙扎,休想脫身。知道妖僧己然發動邪法,連身攝去,不由心驚膽寒。斷定此行不落毒手,便遭污辱,並還無力與抗。
九姑心正悲憤,忽然想起:「阿童等四人,此時必在途中等候自己,何不現身試上一下?如被發現,不特多出生機,又免四人不知自己被擒,在外枯守,以至延誤。」剛把隱身法撤去,前面崖角轉出四人,不知何故並未隱身。未及出聲招呼,石完手裡拿著九姑所贈果子,正在啃吃,一眼瞥見九姑手舞足蹈,背向前面凌空倒飛,人卻拚命亂掙不已;同時耳聽師父又在疾呼:「小神僧快看!九姑已為妖法所擒。」石完心烈如火,對於九姑又有好感,話未聽完,一著急,把吃殘的佳果隨手一擲,一道墨綠光華,箭一般連身斜射上去。九姑因他年小,又是南海雙童新收門人,不知他天賦本能頗具神通,妖洞內外邪法封禁堅如精鋼,恐其閃失,還在大聲疾呼說:「邪法禁閉嚴密,到處埋伏,不可冒失。快請小神僧施展佛法救我!」石完哪聽這一套,見九姑末一句話剛剛說完,一片青光閃過,人已不見。再看那地方,乃是一片極險峻的危崖,崖下有一丈許大小的圓洞,看去甚深。九姑剛剛投入,便成了一片整崖,連洞門一齊隱去,不由大怒。因知這類正門人口必多埋伏,轉不如由洞側石壁上穿洞進去,對方邪法多高,也想不到來人會把極深厚的崖石視若無物,隨意通行。便把遁光一按,往裡穿去,果然料中。但那穿入之處,卻是崖心正洞入口,本是妖僧就著山石孔竅開闢出來,其中高下迴環,並非直路。石完心租,匆匆穿入,不曾看明形勢,走的又是洞徑左側相反之處,找了一陣也未找到。後仗天賦穿山行石的本能,在裡面亂衝亂撞,居然在無意之中穿達腹部內設法壇的石室以內。
石完還未透出壁外,便聽妖僧師徒與九姑問答喝罵之聲。本要當時衝出,繼一想:「師父曾說,妖僧邪法厲害,九姑人又被困,不要人未救走,反被傷害。」想到這裡,便隱藏在石壁以內,運用家傳隔石透視之法,靜悄悄向外查看。見那外面乃是一座極高大的廣堂,靠壁當中設著一座三丈方圓的法台。上坐一個身著半截僧衣,滿頭禿疤,面黑如漆,形容醜怪的矮胖妖僧。左右立著兩個妖徒,一胖一瘦。前面不遠有一丈許來高的石筍,粗約兩抱,上豐下銳,倒立在地。九姑被一片青色淡煙籠罩全身,立在石上,一言不發,滿面俱是悲憤之容。同時妖僧手上放出一圈圓光,把九姑方才被妖徒追逃,後又回身,口中急呼求援的景象全現出來。隨聽九姑在石上大罵:「妖僧!禿賊!淫凶無信。似此行為,人天共憤。我寧甘百死,絕不失身妖邪。你今日運數已終,果報將臨,形消神滅,死無葬身之地,不自縮頭逃命,還敢賣弄邪法。你如自命不凡,以為無人能敵,只要敢等上三日,你不伏誅遭報,我便心服口服。」妖僧還未答言,旁立妖徒吳投本來領命要走,聞言大怒,行前大喝:「無知賤婢,不知死活!你敢出言頂撞,我先教你吃點苦頭再說。」說罷,手掐法訣,朝前一指,石筍上立時冒起大片青、黑二色的妖光,由下面突突湧起,晃眼九姑全身便被包沒,妖徒隨即遁去。九姑面容立時慘變,哀聲哭喊道:「妖孽死在目前,還敢欺凌善良。少時峨眉諸道友、小神僧一到,我不照樣用雷火將你師徒燒成灰燼,報此大仇,誓不為人!」
石完藏身石內,因不知妖法如何破解,又先見九姑未受什苦,惟恐少時師父又說冒失,不曾動手,卻也躍躍欲試。及見九姑被妖光罩住,面容慘變,不由激動俠腸,再忍不住怒火。又見台前同樣石筍甚多,都是邪氣隱隱。便不問青紅皂白,意欲用飛劍將那石筍斬斷,試上一下,如若成功,便將九姑就勢帶走。這時還不知九姑肉身已與乃弟同禁地底石牢之內,此是九姑元神,那些石筍均是妖幡,只要幡一破,九姑立可脫身。劍光到處,石筍立斷,破了妖法,九姑元神首先遁走。妖僧驟出不意,正要施展邪法,猛瞥見一片佛光由斜刺裡飛來,晃眼暴長,滿洞俱是金光祥霞,法台上下所設妖幡邪法全被破去。緊跟著,敵人手上又飛出一道青光,連同先前那道墨綠光華,一同電馳飛來。看出那青光正是銅椰島天癡上人獨有的神木劍,那墨綠光華更似強烈厲害,竟未見過。心想:「有了這片佛光,敵人先立不敗之地,如何能與拚鬥?」料知來人定是九姑所約,心中恨極。惟恐佛光罩上身來更要吃虧,忙取一件法寶向前一揚,一片青色濃煙激射中,立時遁走。這原是瞬息問事。一任妖僧飛遁神速,仍斷送了一件法寶,方得脫身。越發恨上加恨,咬牙切齒,決計趕往地牢,將九姑姊弟殺死洩憤。哪知剛到地底,迎頭遇見甄艮、甄兌,一照面,便將飛劍、法寶、太乙神雷紛紛施為。妖僧惡氣難消,仍不肯退。方想帶了妖徒,幻形入內,阿童、石完又由後面趕來,兩面夾攻。
甄氏弟兄本和阿童一起,由地底穿入,見洞中門戶、途徑甚多。剛剛分手,阿童快要尋到法台門前,瞥見裡面墨綠光華一閃,知道石完已先動手,因他莽撞,惟恐有失,連忙趕進。如果阿童一進門便對妖僧下手,或在掃蕩邪法以前先除敵人,妖僧驟出不意,又當九姑遇救,又急又怒分神之際,一經佛光罩定,縱有邪法也難逃身,便不致以後遠去北海,生出許多事來。也是阿童魔難將臨,不可避免,金蟬等七矮該有那等仙福奇遇。阿童臨敵又無什經驗,上來先顧救護石完,童心未退,老想施展銅椰島所得的那口神木劍。一面指揮佛光,去破那些用石筍煉成的邪法;一面飛出劍光,想試驗此劍近日的威力妙用。雖只晃眼之間,妖僧已乘機遁逃。妖徒姬蜃更是見機,早往法台後地穴中遁去。
二妖徒吳投本因妖僧邪法傳真,看出韋蛟不傷石生,形跡可疑,心中憤恨,意欲就勢陷害,討令前往查看,急於起身,恰值九姑元神被人救走。以為妖師神通廣大,九姑真身又被禁在地牢之內,少時難逃毒手。一心只想陷害韋蛟,別的全未顧及,恰在阿童出現以前遁走。他居心陰險,妖師為敵所敗,竟未看見,反當來敵必死無疑,打著如意算盤。仗著邪法飛遁,晃眼趕到金石峽,隱形窺探。一聽石生所說口氣,越發認定韋蛟曾與敵人勾結,立時現身大罵。正在耀武揚威,氣焰逼人,不料會被干神蛛擒去,遭了慘報。
這裡阿童飛遁原極神速,凶僧一逃,立時追趕。石完沒有阿童飛得快,便照妖僧逃路追去。一見迎面石壁攔阻,剛鑽進去,發現先前來過,忽然醒悟,掉頭向下。洞徑彎曲,剛巧抄出在地牢前面,一見甬道在前,料無差錯。正往前飛,瞥見側面大洞內劍光閃閃,又聽師父與人對敵喝罵之聲,連忙趕去,阿童也正由對面尋來,兩下會合在一起。妖僧前後受敵,見不是路,只得隱形遁走。當地設有邪法佈置,另外還有地道通連,飛行絕快,不消片刻,便到金石峽。
妖僧自從隱居勤修以來,功力大進,前數年早算出不久大難臨身。只因期前兵解,轉世重修,事太艱險,不捨得把數百年苦煉之功化為烏有,才想奪取毒龍丸和那幾頁道書,以圖到時避免天劫。不料命數所限,見了九姑,忽起淫心,以致一敗塗地。當遇阿童之時,他如若知機省悟,就用敵人神木劍兵解,豈非絕妙。偏生性太強橫,明明警覺不是好兆,所謀必敗,始而妄想殺死九姑姊弟,報仇洩憤。及見無望,又欲退保老巢。這一狐疑不定,坐失良機,白受許多驚險苦痛,連帶他年護他轉世的愛徒姬蜃也不免飛劍之誅。如非韋蛟感念師恩,再四向七矮苦求,幾於形神俱滅。
妖僧回時,本想敵人可惡,自己經營多年的洞天仙府,就此斷送,被其佔去,心實不甘。明明日前算出韋蛟是他救星,仍想至多兵解,樂得一拼,多少也使敵人受點傷害。一面喝令韋蛟去往前山等候;一面發出大量妖火,準備先救吳投,再傷敵人,以出胸中惡氣。做夢也沒有想到,隱身空中的敵人竟知烏靈妖火來歷,法力又高,出手更快,妖徒當時慘死。他人未救成,反被敵人利用殘屍,暗藏一粒卜天童日前所贈神雷,將妖火破去一半。如非他邪法尚高,應變得快,不特妖火全破,本身也幾為神雷所傷。心方恨極,待要追趕,七矮已由兩面趕來,會合夾攻。妖僧見敵人法寶、飛劍那等厲害,加上佛光、神雷的威力,方始心驚膽寒,盛氣全消。知道大劫臨身,應在日內,以前僅只算出端倪,並未盡悉微妙。本欲就勢兵解,無如敵人法寶、神雷威力太大,以前行事狠毒,遭人忌恨,決不容元神逃走。所習又是旁門,如令門人下手或是自殺,轉劫便要減少好些靈慧。尤其賦有邪氣,便遇見正教中的仙人,也必不肯收錄。再投左道雖然容易,將來如仍和今生一樣,遲早遭劫,至多三數百年壽命,能求得今日這樣兵解,再去轉世,尚是萬幸。像方才神木劍這一類仙兵,藉以兵解最好,偏又一時憤怒,心還不死,致誤良機,悔恨已然無及。妖僧逃時,瞥見韋蛟,因為石生乃其前生恩主,天性依戀,過信妖師邪法,惟恐傷害,意欲保全。對方又未和他為難,尚在下面,遲疑未走。暗忖:「眼前情勢,韋蛟似被敵人看中,分明有一線之機,如何不用?」忙用邪法傳聲,告知韋蛟說:「大勢已去,為師兵解在即,不必再去前山,最好拜在對頭門下。日內也許暗中來晤,再行詳言。」說時,人已逃出老遠。
韋蛟聞言大驚,正不知如何是好,吃佛光一照,破了禁法,方始如夢初覺。先前所愛幼童,竟是兩生依戀,欲見未能的恩主,不由喜出望外。等到拜師以後,眾人間知當地景物靈奇,果有好些奇景洞室。因那末幾頁道書尚未得到,外有古仙人的仙法禁制,故未開闢。當下命韋蛟領去一看,內裡洞室甚多,石質如玉,又經妖僧多年佈置,陳設用具精美異常,內外景物俱甚靈秀清華,地名又與金、石二人暗合,大是合意。看完,又出洞外觀賞外景。
金蟬想起妖僧辟有地道,當地與婁山關妖窟能用邪法往來,甚是神速。惟恐妖僧抽空去害九姑,便向眾人說起。韋蛟因先代妖師求情,眾人聽完,只令拜師行禮,便說救人之事,未再提起,不敢多口。聞言乘機跪稟:「弟子前師自知大劫將臨,已然悔悟,絕不致再與黎家姊弟為難。這瀑布傳真,千里如對,一經施為,便可看見。就有什事,弟子立借瀑布水遁趕去,當時便可到達,向其勸阻,也決無害。」甄艮道:「我來時,因雲道友受傷太重,不能禁受天際罡風,又急於追趕妖僧,不能帶他同行。九姑身帶靈丹,意欲與他治好傷毒再走。惟恐妖僧去而復轉,暗中侵害,我已用三層禁制將全洞封閉,使他二人能夠出來,外人休想進去。小神僧行時,又在地牢外面加上一層佛法禁制,外人一到,立刻警覺。此時無什動靜,想必無事。」
眾人多半少年心性,先聞瀑布傳真之異,均想一見,聞言立命施為。韋蛟領命起立,手掐法訣,朝前一揚,碑上瀑布立化成一幅明鏡也似的晶光,跟著現出人物影子。先是大片山巒林野,如走馬燈一般電掣閃過,晃眼現出九盤嶺妖窟地牢。見九姑姊弟正由牢中走出,似在覓路樣子,邊走邊談,面帶愁容。眾人均覺九姑性情溫婉,志行高潔,遭遇可憐,均願助她。以為又有什疑難之事,偏聽不出說些什麼。石完首先問韋蛟:「你知九姑他們說些什麼?能聽見麼?」韋蛟沉吟未答,石生接口道:「徒兒,你方才不是說能聽見麼?」韋蛟本在為難,一聽師父發問,不敢隱瞞,只得答道:「弟子只要消耗元氣,便諸位師長也能聽見。」易鼎、易震首命施為。韋蛟依言行事,咬破舌尖,朝前一噴,再將雙手一搓,向著眾人微微一揚,九姑姊弟的語聲立由上面傳將出來。
眾人靜心一聽,原來九姑之弟雲翼自受許飛娘等妖人蠱惑,勾引袁化未成,後因九姑勸誡與群邪疏遠,由此變友為敵,遇上便即為難。近年被妖僧擒去,妖僧立逼九姑嫁他。起初只是軟困,還不怎樣受苦。近月妖僧看出九姑緩兵之計,日用風雷毒火酷刑,迫寫親筆書信,勸令乃姊降順。雲翼深知乃姊貞烈,又見妖僧生得那麼醜怪,人更凶橫乖張,休說乃姊不肯,便自己也是萬分厭恨,甘受荼毒。到了今日,妖僧見九姑擒到以後,仍不降順,並還約來強敵與己為仇,知惡滿數盡,大肆淫凶,妄想威逼九姑順從,下手更毒。再待一會,又看出九姑心志堅定,寧死不從,必下毒手,將九姑姊弟殺死,強迫生魂獻出道書、毒龍丸。石完、阿童稍緩到達,九姑姊弟必無幸理。雲翼九死之餘,驚魂乍定,想起心寒,意欲改歸正教。九姑答道:「正教中諸長老並無淵源,身是旁門,就有機緣相遇,也必不肯收容。再者,恩師還未轉世,就便改歸正教,也須等到恩師轉世之後再說。」雲翼卻說:「我們從此強仇更多,妖僧如未伏誅,更是未來大害。師父昔年本有『轉世再來,必須改歸正教,方能成就,之言,平日教規謹嚴,不許門人為一惡事,便由於此,此舉不算叛師,改歸正教再行等候,只有更好。休看我們學道年久,如比今日來人的根骨道力實差得多。何必論什修為、年歲,今日來的幾位恩人,對姊姊神情很好,依我之見,就此連姊姊也拜在他們門下,等恩師轉劫重歸,索性連他一起引進,同修正果,豈不是好?難得遇到這等機緣,錯過實在可惜。」
九姑答道:「我也並非沒有此心。一則,峨眉教規至嚴,身是女子,今日恩人共只兩位徒弟,請必不允。再則,你以前又不合誤受妖人蠱惑,我來以前還聽他們說起,如非秦姊姊說你悔過自新,方與妖人結怨,幾乎連我也被誤解。好在諸位恩人對我尚未輕鄙,你只要有志向道,就我今日這點因緣,或是托其引進,或者拜在他們的門下,遲早有望,不必急在一時。」姊弟二人人且談且行,已決出洞,待駕遁光飛起。
眾人正看到興頭上,瀑布上明光連閃了兩閃,仍回復為一掛清泉。眾人見狀,方問韋蛟是何緣故。韋蛟躬身答道:「許是弟子前師不許賣弄,將法收去,也未可知。」石完驚道:「小神僧和石師伯哪裡去了?」眾人回顧,阿童、石生忽然不知去向。金蟬早看出瀑布傳真,明光隱去時,韋蛟面容驚訝,答話吞吐,神色可疑。本欲盤諸,忽想起:「此人乃石生守洞靈猿,適才見他依戀恩主,至情流露,決非作偽。人品如差,極樂真人決不會待他那麼好。」話到口邊,又復止住。嗣見韋蛟面上老是帶著驚疑不安之容,阿童、石生又忽失蹤,料有緣故。正想開口詢問,忽聽石生傳聲說道:「蟬哥哥和師弟們留意,石完謹防地下,莫令妖僧遁走。」眾人聞言,剛作準備,猛又聽空中有人大喝:「禿賊妖僧,你今日跑不掉了。」聽出是干神蛛的口音,急喊:「幹道友,快請現身,我們俱都想你。」話未說完,眼前佛光一亮,跟著數十縷灰白色的光影,緊裹著週身黑煙青光環繞的兩個妖人,自空直墜。到地一看,正是妖僧師徒二人,才一到地,吱的一聲,便往地底鑽去。南海雙童甄氏弟兄正要跟蹤下追,忽又聽干神蛛空中喝道:「妖僧師徒被我綁緊,決逃不脫。」話未說完,石完將頭一低,早化作一道墨綠光華穿地而入。阿童、石生也已現身。百忙中瞥見韋蛟滿臉惶急,痛淚交流,連聲哭喊:「師父開恩,饒他一命。」石生自從師徒見面,想起前生黑猿幾次捨命相從,為主忠義,不由勾動前情,大是憐愛。見狀不忍,知道妖僧已被蛛絲綁定,石完疾惡手快,忙喊:「石完,須擒活的,不可殺死。」
也是妖徒姬蜃該當數盡。被擒以後,隨同妖師土遁逃走。身被蛛絲綁緊,深嵌入骨,本就奇痛難忍。法力比妖僧差得多,偏又倔強,不知厲害,正要忍痛隨師遁走。不料石完跟蹤追來,飛行石土之中,如魚游水,比他師徒高明得多。一照面,身子便被劍光裹定。石完本意生擒,沒想殺他。姬蜃一時情急,竟將前生煉就的內丹化成一口毒氣,噴將出來。石完雖稟靈石精氣而生,奇寒盛暑,任何邪毒之氣均難加害,但是姬蜃乃毒蛇轉世,前生所煉內丹不捨棄去,轉劫前交與妖師保存,後便煉成極厲害的法寶。因為生性靈慧,輕易不肯害人,這還是情急拚命,第一次噴出,其力絕大。石完驟不及防,幾為所中。聞到一股奇腥之氣,頭腦有點昏暈,連忙縱退。待取法寶抵禦時,敵人所噴赤紅色的火球已快打到頭上,忽然往側一閃,斜飛過去。彷彿見有灰白影子一閃,連火球一齊不見。石完因吃了一點虧,心中大怒,也未細看,手指飛劍只一繞,耳聽石生在上大呼要擒活的,妖徒已身首異處。只剩妖僧停在當地。師父甄氏弟兄也同入土。方要過去合圍,妖僧似知難逃,慘笑道:「我已弄巧成拙,此是定數,任憑你們處治吧。」
原來妖僧發現敵人已極厲害,更有一個神通廣大的怪物暗中相助,身被綁定,萬難逃走。那怪物又專吸修道人的元神,二妖徒吳投先為所殺。姬蜃內丹也被吸去,元神本也不免,怪物已然現出一點原形,正朝姬蜃飛來。方料師徒二人連元神也未必能夠保全,忙用傳聲暗告愛徒:「速急就勢遁走元神,以免受害,千萬不可相抗。」心正代他愁急,不知怎的,蜘蛛白影已快撲到,後二敵人一到,忽然隱去。妖僧暗忖:「逃既絕望,死後元神不為佛光所化,也必被妖物所害。與其這樣,還不如暫留殘生,暗令韋蛟求情,相機行事。如能借用神木劍兵解,豈不是好?」主意打定,一面運用玄功抵禦身綁蛛絲,以免痛楚;一面束手聽命。甄氏師徒將他押到上面。
金蟬、阿童天性極仁厚,一向不為過分之事。又知妖僧自從當年敗在嵩山二老手內,永不再往人間作惡。就是以前也只脾氣古怪,專喜侮弄輕視他的人,並未聽說犯什大惡。否則不待今日,二老先放他不過。雖說對待九姑姊弟淫凶殘忍,人並未被害死。然而不知怎的,心生厭惡,立意置之於死,並無絲毫寬容之念。妖僧得道年久,深悉前因。本還想令韋蛟求說,及至見到為首兩個敵人竟是夙孽,又見眾人多半對他嫉視,情知不免,不由長歎一聲,一言不發。這時干神蛛仍未現身,眾人再喚,只答了一聲:「我還有事,行再相見。」韋蛟卻跪在石生面前,抱膝痛哭,代師乞命,不住哀聲求告說:「自己如無前師收容,傳以道法,不等得見恩主與諸位師長,早已慘死,哪有今日?如非捨不得前生恩主,今世恩師,真恨不能代他一死。望乞諸位仙師念在前師雖是旁門,無甚惡行,斂跡已久,此次威逼九姑,實因大劫情急,出此下策,萬非得已。如蒙恩施格外,網開一面,弟子有生之日,均是戴德之年。」
眾人雖多痛恨妖僧,畢竟素性寬厚,見韋蛟如此忠義,全被感動。石生尤其可憐愛徒,首先力主釋放,許其自新之路。便向空高呼:「幹道友,你看我徒兒分上,把法寶收去吧。」隨聽干神蛛答道:「這廝神通變化,邪法甚高,內人出其不意,才將他師徒擒住。我這人言行如一,說收就收。不過等他有了防備,再想除他,那就難了。」語聲聽去甚遠,卻又好似在妖僧身上發出。眾人均覺奇怪,重又請其現身,干神蛛未答。石生因見韋蛟哭得可憐,眾人已有允意,二次說道:「這類妖人,我也明知他未必能夠改悔。我和蟬哥哥他們已然答應徒兒放他,未便說了不算,請做個整人情吧。」隨聽答說:「石道友,依你。」便無應聲。妖僧身纏白影忽然不見,立有一片青光籠罩全身。阿童當他又要鬧鬼,石生連忙攔住,方說:「妖僧伎倆不過如此,無須怕他。」金蟬已大聲喝道:「無知禿賊!看韋師侄分上,已然饒你狗命,你還不走,尚欲何為?」妖僧苦笑道:「你休多疑,貧僧絕無他意。只因自知今生雖無大罪,夙孽太重,大劫將臨,不可避免。諸位道友既然看在小徒薄面,何妨成全到底?7
話未說完,忽然一道青光破空疾駛而來,老遠便喝:「諸位道長,千萬休放妖僧元神逃走。」妖僧看出仇人飛來,知道絕望,不俟眾人答言,立縱遁光朝空飛去,勢甚神速,與來人正撞在一起。眾人因為韋蛟忠義所感,決計放他,不曾想九姑恰在此時趕來。妖僧惟恐逃不脫,話未說完,忽然遁走。眾人一時疏忽,沒有留意,等看出兩下裡對面,才得想起雙方仇重,均防妖僧乘機加害。阿童恐救不及,手指處,佛光首先飛起,恰將雙方一齊罩定。眾人也紛紛趕去。妖僧恨極九姑,本心未始不想報復。及見敵人來勢這麼快,剛與九姑迎面,未等出手,佛光已然上身。這次與前兩次不同,毫未防備,全身竟被罩定,隱身法首先破去。忽然急中生智,停手向眾人笑道:「諸位道友已允放我,即便恐留後患,也須等我再來冒犯,下手不晚,何必忙此一時,說了不算呢?」阿童見他逃時行跡雖然可疑,並未出手,反被問住。又見韋蛟滿面愁急悲苦之容,飛身追來,擋在妖僧身前,眼巴巴望著自己似要開口求告神氣,心越不忍,面上一紅,還未答話。石生、金蟬同聲喝道:「你這禿賊,行蹤鬼祟,居心險詐。既允放你,盡可從容。何況你話未說完,突然飛走,來的又是你的仇人,斷定你必有詭謀,方始追來。你不及出手,凶跡未露,總算便宜。我們明知你稟性凶狹,萬無改悔,只等你再來伏誅,連句勸誡的話也沒有。我弟兄言行如一,怎會失言?此去禍福在你,如敢故態復萌,或來本山侵擾,終於形神俱滅。去吧。」說時,阿童佛光已收。來的青光,正是九姑姊弟把臂同飛。聽出眾人釋放妖僧,方要勸阻,阿童佛光一撤,妖僧已先遁走。眾人見他滿臉慚愧之容,逃時隱身法已被佛光所破,遁光竟比電還急,只看得一眼,便射向遙空雲層之中不見。
石生笑說:「妖僧功力實非尋常,所習也與尋常妖邪不同;便所用法寶、飛劍,除法台妖火而外,多半不帶邪氣。可惜生性凶橫,否則一樣可以成道。說他妖邪,似乎稍過。」九姑姊弟隨眾降落,在旁接口道:「禿賊所得道書,前半本是邪正參半;尤其末幾章乃性命要旨,三元秘奧,關係重要。如能得到勤修,用之於正,不仗中部下乘法術任性為惡,照樣可以成道,連天劫也可避免。起初許他將雙方道書抄錄,互相交換,彼此有益,他偏不允,因而成仇,舍弟幾遭毒手。愚姊弟並非報仇心切,實在舍弟被困年餘,深知禿賊心性險詐,詭計多端,捲土重來,必非易與,連元神也不可放其逃走。否則,諸位道長在此修煉,必是未來隱憂。」又問眾人:「妖僧還有幾件厲害法寶,可曾見其使用?」眾人各說前事。
九姑驚道:「妖僧為報嵩山二老之仇,曾用多年心力,除烏靈妖火之外,尚煉了兩件法寶,如何未見使用?定是此寶不曾攜帶,上來輕敵。慘敗以後,九盤嶺妖窟又經仙法禁制,不能重返老巢,致未取用。此時逃走,定必往取這兩件法寶。一是邪教中有名的黑眚絲。本非妖僧原有之物,不知是何妖人所贈,經其重煉,據說威力甚大,多高法力的人,驟出不意,也為所害。一是妖僧採取地底陰煞之氣,會合五金之精所煉陰雷。雖不似九烈神君與軒轅老怪的獨門陰雷猛烈陰毒,但是能發能收,化生無窮,晃眼之間,能將方圓十里內化為雷山火海,萬干霹靂同時爆炸,隨滅隨生,另具一種厲害威力。只有土木島主、商氏二老先天土木二行精氣能夠破它。此外還有一樣用以防身逃遁之寶,名叫火雲沖。三寶向藏法台地底石穴之中,平日自負無敵,除每月朔望按時祭煉而外,連門人也只有姬蜃一人見過,從未使用。照此情勢,定必逃回,取此三寶,前來報仇。以諸位道長、神僧法力,固然無慮,多厲害的異寶,也難與佛光為敵。但這裡本是洞天仙府,被禿賊竊踞多年,經其加工佈置,美景甚多,一旦失去,必不甘服,必須防其暗算,加以殘毀。最好此時趕去,也許禁制嚴密,妖僧不能入內。諸位道長若將三件法寶得到手內,再將本山人口行法封禁,便無憂了。」
眾人見九姑改了稱呼,竟執後輩之禮,知她姊弟心意。因一說破,對方開口拜師,反倒難處,便不說破。聞言稱善,方要命人前往查看。韋蛟深知妖師為人,心中發急,初次從師,不敢多說,只得說道:「此去九盤嶺頗遠,雖有地道秘徑相通,也非當時可達。諸位師長此時趕去,恐已無及。何如由弟子再用傳真照形之法,立可看出真相,以免虛此一行。不知可否?」石生知他維護前師,惟恐前去撞上,不過所說也頗有理。笑罵道:「你這孽畜,剛剛見面,仍是前生猴兒脾氣,喜歡鬧鬼。自來禍福無門,惟人自召。你那妖師凶心不改,早晚伏誅,看你能維護他幾時?還不快把你那邪法現將出來!」七矮弟兄情分最厚,一向同心同德,不論什事,只要有一人提議,所行不犯教規,無不依從。
韋蛟領命,如法施為,水光重現。由當地起直達九盤嶺的景物,似電一般現將過去,並無妖僧蹤跡。眼看九盤嶺洞穴就要現出,眾人方想:「地道秘徑,適才遊行全洞,己用仙法禁制。妖僧繞山飛行,這麼遠道路,斷無如此快法。」哪知九盤嶺剛一出現,便見一個身材高大,山民裝束,腰圍獸皮,袒著半臂,背插叉環,手足裸露的妖人,駕著一道火焰,由妖洞崖壑下面飛起,手上拿著一個皮口袋。韋蛟一見,忙道:「韋師法寶,被那妖人盜去了。」眾人忙令查看妖人去路,以便分頭堵截。話未說完,又見妖僧駕著一道青光,疾如流星,由斜刺裡飛來,晃眼對面。方料二人必要動手,哪知兩人見面,各停遁光敘談,竟是同道。妖僧忽又偏頭,惡狠狠朝著眾人這面說了兩句,由妖人身上發出一股黑煙,人便不見。等到金蟬吩咐韋蛟行法查聽時,已由妖人隱了身形,一同遁走。
眾人見韋蛟神情沮喪,好似憂愁更甚,問他何故。韋蛟垂淚道:「弟子不敢隱瞞,韋師現與妖人合流,早晚必來生事。弟子也不敢再為求恩,只求各位師長憐他能到今日,修為不易,到時不傷他的元神,便感激不盡了。」眾人還未開口,石生一心想成全愛徒的義氣,首先答應。眾人見他如此愛護門人,俱都好笑。
眾人因覺九姑為人靜好溫柔,乃弟雲翼元氣大傷,恐其回山狹路逢仇,又遭毒手。好在當地石室甚多,便留他們洞中暫住,等到事完,或是雲翼復原,再定行止。九姑姊弟本想借此親近,為異日拜師引進地步,聞言正合心意,忙應遵命,並謝解救之恩。
大家歡敘了一陣。因嫌九盤嶺妖窟無什用處,相隔又遠,索性行法封閉,連地道也同堵塞,把各處景物也一齊加以修整。初意妖僧必要勾結妖黨來犯,哪知待了數月,並無跡兆。韋蛟用功甚勤,除與石完性情不甚相投而外,眾人對他俱頗期愛。山中景物溫和,四時如春,靈景甚多,花開不斷。眾人在內修煉之餘,偶然分班出外行道。九姑姊弟也就住了下去,中間兩次探詢眾人口氣,均被婉言拒絕。
這日甄氏弟兄同了石完剛由外面回山,偶然同習地行之法,準備直達金石峽口,再行出土,快要到達。石完人在地底,照樣能由土石中透視三丈上下景物。師徒三人正走之間,忽聽上面有破空之聲飛落,忙由地中升出地面一看,正是妖僧一人在峽口外向裡窺探,身邊帶有上次所見皮囊,手裡拿著兩面妖幡,擲向峽口之外,立時不見。石完性急,口喊:「妖僧現在上面鬧鬼,師父快來!」隨說,人早由地飛出,揚手一道劍光,朝前飛去。妖僧一見石完,惡狠狠回身喝道:「無知小狗,也敢欺人!」隨手飛起一道青光,剛將石完敵住,南海雙童也由地底趕出。因不知妖僧此來另有用意,見他邪法厲害,惟恐有失,連忙傳聲發出警號。金、石諸人紛紛趕出,一齊夾攻,鬥了些時,未分勝負。妖憎傷了一口飛劍、一件法寶,正待發動邪法,將埋伏的妖幡施展出來。金、石二人已各將二十六口修羅刀,合成五十四道寒碧刀光,朝前夾攻。妖僧知道此刀來歷,越發心寒,不肯戀戰,取出火雲沖,化為一溜火星,電射逃去。
阿童因當地離雲南甚近,昨日前往石虎山探看師兄朱由穆未回,妖僧逃後方始趕到。這時妖幡隱伏峽口尚未出現,眾人看出峽口邪氣隱隱,金蟬首先用太乙神雷打將過去,妖幡立時出現,只見兩幢黑氣突升地面,內裡裹著好些通身赤裸的血人,一個個身材高大,相貌猙獰,帶著極濃厚的妖光邪氣,向眾人撲來。阿童不知妖僧一心想借神木劍兵解,特意向妖人借這兩面妖幡,以為阿童必用佛光去破,然後冷不防運用玄功變化撲上身去,等阿童用神木劍抵禦時,立可乘機兵解。不料陰錯陽差,甄氏師徒無心撞破,詭謀未遂,白送了兩面妖幡,人也不曾遇見。阿童看出幡上俱是一些十惡不赦的凶魂厲魄,立放佛光,眾人各發太乙神雷再一夾攻,立時消滅,化為烏有。
九姑姊弟得信趕出,見了殘餘妖幡,雲翼驚道:「此是赤身寨妖人所煉,專殺敵人神魂的妖幡。妖僧既能使用,必與赤身寨這班妖邪相識無疑。」金蟬聞言,猛想起前受向芳淑之托,約定將來同往赤身寨,誅殺妖人列霸多和長臂神魔鄭元規。因仙府初辟,延擱至今,還未得去。心想日內起身,又恐妖僧未除,去而復返。回到裡面,與眾人商議了一陣,便派靈奇去往姑婆嶺秦寒萼洞中,探看向芳淑在未,就便令來金石峽相見會合,同往南疆誅邪除害。
靈奇走後,第二日早起,眾人正在用功,忽聽外面轟的一聲大震,當時天鳴地撼,四山齊起回音,知有變故。剛剛飛出,迎頭遇見石完,說:「在洞前小峰上,遙望妖僧凌空與韋蛟說話,韋蛟跪在地下,好似向其求告。妖僧忽然厲聲大喝,說是此來專尋小和尚鬥法,如有本領,可令出見,我先給他一個警報。弟子正要飛上,妖僧已揚手發出一蓬五色火花,將石師伯新栽的花樹,連那片山崖,一齊震毀。弟子恐怕除他不掉,請師父、師伯快去。」眾人遙望前面,沙石驚飛起數十百丈高下,殘花斷枝飄灑如雨,妖僧正在耀武揚威,喝罵叫陣,不禁大怒,便同趕去,一照面,妖僧揚手便是一蓬黑色煙網,眾人幾被裹住。總算應變尚快,金、石二人的玉虎金牌立發出千層祥霞,百丈金光,妖煙便被衝散。石生剛佈置了一處美景,被他殘毀,心中恨極,想要以毒攻毒。等妖網一破,一面發出二十七口修羅刀,一面雙手連發太乙神雷,頭上金光萬道,金山也似,連人帶劍光一齊衝去。阿童也覺妖僧性太凶毒,不應放走,也把佛光放起,追上前去。下余諸人更不必說。一時寶光、劍氣上衝霄漢,電舞虹飛,滿空均是雷火佈滿。
妖僧原因大劫應在日內降臨,情出不已,心存僥倖,意欲激怒眾人,神木劍不能如願,能擇一個劍光稍弱的兵解,只要不被金、石二人的飛劍所殺,均不致損害元神。昨日前來,發現敵人還持有異教中至寶修羅刀,已是膽寒。及見眾人劍寶齊施,這等厲害,知道對他恨極,各以全力施為。如被修羅刀所傷,固是不妙;再被佛光和玉虎神光罩住,越發連元神也保不住。雖然精幹邪法,還有法寶未用,本意只為求死,惟恐傷人,仇怨越深,更非形神俱滅不可。日期又緊,沒奈何,只得藉著敗逃,引使眾人追趕,相機行事,仍用火雲沖逃走。口中大喝:「你們休要倚眾逞強,有本領的,隨我到赤身寨去見個高下。」眾人恨他不過,又聽九姑姊弟說起妖僧欲借眾人飛劍兵解之事,存心與他為難。再聽一說赤身寨,越發有氣,同聲大喝:「今日上天入地,定叫你形神俱滅!兵解二字,直是做夢!」金蟬隨命九姑姊弟代守洞府,率眾追去。
眾人近日法力越高,飛行起來,照例以長補短,連成一起,互相扶助。因恨妖僧騷擾,定要除此一害,阿童再一催動佛光,飛行更快。妖僧雖然飛遁神速,仍被追了個首尾相銜。敵人又是窮追不捨,隱身法已破。回顧身後敵人越追越近,已然追到滇他上空,眼看兩下裡相隔只三數里,再待一會便被追上。情急之下,把心一橫,決計與敵拚命,能夠死中求活固好,否則便和敵人兩敗俱傷,拼得一個是一個,好歹也出一口惡氣。主意打定,便即回身,把以前不曾施展的邪法、異寶全使出來,與眾人鬥在一起。眾人法寶、佛光雖然神妙,無如妖僧修道年久,多經大敵,這一橫心,便把苦練多年,準備轉世應用,先前恐為佛光所毀,又防傷敵結仇,不肯使用的幾件法寶,拼著葬送,相繼施展出來。內中最厲害的便是所煉陰雷。妖僧又是一面與眾拚命,一面仍想相機兵解,上來便打著相持待機,雙管齊下的主意,並不全數發出。所煉陰雷均具分合化生的妙用,每發數粒,互相化生,晃眼便成了大片雷山火海。眾人剛剛合力將它破掉,還未消滅完竣,第二批又發將出來,簡直不知多少,消滅不完。妖僧行蹤飄忽,變幻無窮,除真形難隱外,又化出好幾個化身,不時抽空下手,用別的法寶暗算,防不勝防。阿童與金、石二人又要合力抵禦陰雷,無暇多顧。易震貪功,幾為所傷。這才看出妖僧厲害,果不尋常。連鬥了三日三夜,未分勝負,內中只有一個化身為阿童佛光照滅。經此一來,眾人固是氣憤,定要除他。妖僧因想誘迫阿童放出神木劍;先用化身試探。不料對方佛光威力太大,與心靈相應,化身反被消滅。這還是阿童出世不久,臨敵無多,只見敵人雷火猛烈,生生不已,惟恐有人受傷,一心防護前面,沒想擒賊擒王,先除敵人,才得苟免;否則,妖僧再一疏忽,早已形神俱滅了。
鬥到第四日天明,妖僧眼看所煉陰雷已去十之七八。對面敵人除金、石、阿童三個法力最高,萬難傷他們分毫外,下余諸人因先有一人幾乎受傷,這時全都藏身九天十地辟魔神梭之內。梭頭上精光電旋,無數飛鈸夾著風雷之聲紛紛打來。敵人又在神梭旋光小門之內不時現身,各用法寶、飛劍、太乙神雷夾攻助戰,在千尋雷火之中此沖彼突,猛烈異常。不特對方成了有勝無敗之勢,稍不留神,便受重傷。逃是萬逃不脫,真是叫不迭的苦。忽聽遙天空際起了一種極淒厲的嘯聲,由遠而近,隨見幾線赤光帶著大片黑氣,鋪天蓋地而來,晃眼便已臨近。這時眾人因滇池下面人家甚多,恐驚俗人耳目,又恐波及無辜,妖僧也不願傷人,斗處高出半天,金蟬再用法力將腳底雲層禁住,所以鬥了三四天,下面居民只見高空雲層中偶有一些電光閃動,離地太高,連雷聲也聽不甚真切。雲層上面卻是光焰萬丈,雷火橫飛,凡在空中飛行的人,老遠都能看見。妖僧一聽嘯聲;便知來了幫手,雖料不是敵人對手,到底要好得多,精神為之一振。南海雙童與易氏弟兄、石完五人,本就覺著妖僧玄功變化難於捉摸,雷火始終那等猛烈,恐其遁走,再見空中又有妖人來助,立時迎將上去,滿擬上來先給敵人一個下馬威。不料新來兩個妖人正是赤身寨門下,邪法甚高,一照面,當頭一個首先發出一股其紅如血的妖光,神梭外面忽然一緊,好似被什東西膠住。雖不似前在碧雲塘被紅髮老祖困住情景,行動衝突,也甚吃力,不能隨意所如。甄、易四人見狀大驚,恐有疏失,忙將法寶、飛劍收回,又把大乙神雷連珠般發將出去。妖光雖被蕩散了些,但是隨滅隨生,其力頗大,反倒如盛。妖人見五人藏身寶光以內不能傷害,也是暴怒,厲聲喝罵,妖光越發加強。另一妖人便朝金、石、阿童三人飛去。
金蟬看出來勢猛惡,不似尋常。自己這面三人雖然不怕,神梭卻被妖光困住,惟恐有失,忙喝:「石生弟,你與小神僧謹防妖僧逃走,我去除這一個妖人。」話未說完,一面發出霹靂雙劍,一面指定二十七口修羅刀,在玉虎銀光護身之下,飛身迎上前去。妖人雖然看出敵人寶光強烈,不是尋常,仍想本門獨煉邪法,專門污毀法寶、飛劍,妖光沾身必死;更善滴血化身之法,就被敵人困住,只要稍微咬破舌尖,手指飛出一片血光、立可幻形隱遁,進退由心,萬無被殺之理。做夢也未想到,對方俱是正教門下,竟會持有左道中最厲害無比,專戮妖魂的修羅刀。那刀為數既多,妖人貪功心盛,去勢太猛,等到身被大片寒碧刀光裹住,前發妖光又被玉虎銀光衝散,心中大驚,知道不妙,再想幻化隱遁,已是無及。妖人剛收血光飛起,吃石完一指劍光急飛過去,斬為兩段。血焰飛灑如雨中,金蟬修羅刀二十七道寒碧精光正趕過來,裹住妖魂略微一絞,形神皆滅。
另一妖人見狀膽寒,急怒交加,急忙變化隱遁,將邪法、異寶一齊施為,欲以全力報仇。因是精於邪法玄功,同黨一死有了防備,不住閃變飛騰,出沒無常。本還想暗算一兩人,略微報仇再走,忽聽癲僧傳聲催走,說:「我的神雷已經發完,仇人厲害,再不見機,萬無生路。」又見金、石二人五十四口飛刀兩面夾攻而來,只得強按凶野之性,恰值一道寒光由斜刺裡飛來,就勢將手往上一迎,斷了一條手臂,血光略閃,分出一個幻影化身,人便隱形逃去。眾人匆促之間也未看清。
妖僧自知大勢已去,天劫將臨,只隔半日,逃與不逃均無活路。略一遲疑,便被眾人破了殘餘的邪火、神雷。阿童佛光飛將過來,將身罩住。人終借命,一面奮力防禦,週身青光黑煙亂爆如雨;一面口中不住哀求:「諸位道友,我近一年為御天劫,方始倒行逆施,但是害人未成,雲氏姊弟並無傷害。以前實在無什大惡。望祈神僧大發慈悲,伶我修為不易,請用神木劍賜我兵解。此去投生,定當洗心革面,改邪歸正。」阿童此時除他易如反掌,畢竟從小出家,生性仁慈,見他如此哀求,心中一軟。暗忖:「人誰無過,對方只求兵解,何必斬盡殺絕?無如眾人恨他太甚,未必答應。」正回顧金、石二人,想要詢問,佛光未再緊追。忽見韋蛟不知何時飛來,手持一封柬貼,滿臉惶急,正向石生含淚哀求,心越不忍。阿童未及開口,石生先說道:「小神僧且慢。方才韋蛟因念前師恩義,來此守候三日。見雙方惡鬥方酣,不敢上來,只在下面沙洲上向天跪哭求告。被寧一子師伯遇見,賜他一封柬貼,說妖僧與我們前兩生多有夙孽,所以如此痛恨,非令形神皆滅不可。但是妖僧除剛愎任性而外,實無大惡,令我們不妨寬他一線。好在所煉邪法、異寶全被破去,轉世如能歸正,以他多年修為功力,一樣可以成就。如再投身左道,也是自取滅亡,不足為害。請小神僧依了他吧。」阿童見妖僧癲師韋禿在佛光之下,附身青光消滅殆盡,已嚇得渾身亂抖,滿面哀乞之容,不等石生說完,先將佛光收去。
韋禿已知轉禍為福,先向眾人合掌說道:「貧僧如夢初覺,多蒙諸位道友恩寬成全,感謝自不必說。諸位道友將來成就自是遠大,道法高深,仙福無量,本來無什話說,不過貧僧學道多年,頗識先機。此次本身劫數將臨,因而倒行逆施,實是例外。諸位道友方纔所殺,乃是赤身寨主列霸多門下三凶之一。便逃走的一個,邪法也極厲害。他們都善隱形飛遁之法,來去如電,此事必不甘休。不怕見怪,諸位道友法力雖高,法寶威力尤為神妙,平生罕見,但畢竟出世年淺,經歷無多,又無什機心,微一疏忽,便易受人暗算。否則,貧僧早為諸位所殺,豈能苟延至今?列霸多門下,有一件最厲害的法寶,名為七煞烏靈神刀,最是陰毒,不在紅髮老祖化血神刀之下。如受暗算,當時傷處並不糜爛,但是毒氣潛侵,至多百零八日,便是功力多高的有道之士也難活命。我知道諸位道友得有太清真傳峨眉心法,暫時雖不妨事,至多也只保得年餘活命。萬一受傷,速將真氣閉住,以免毒氣漫延全身。不過要想轉危為安,只有陷空島冷雲丹和萬年續斷、靈玉膏。適見諸位道友倒有二人面帶凶煞之氣,事應不久,務請留意。」
金蟬接口問道:「陷空老祖叛徒鄭元規,可在赤身寨麼?」韋禿說道:「他是妖人認作傳衣缽的門人。自從峨眉一敗,懷仇至今,現正日夜祭煉法寶,欲報當年之仇。日前尚與相見。貧僧話已說完,時機已迫,請神僧賜我一劍吧。」阿童知他劫數將臨,急於求死。剛把神木劍化成一道青光飛出手去,忽聽厲聲大喝,韋禿已先身首異處,一條身繞青光的黑影一閃不見。回顧眾人,已將飛劍、法寶紛紛放將出去。再回頭一看,一個赤紅如血的妖人影子,剛被眾人法寶、神雷消滅。
第八回 亭午唱荒雞 竹樹蕭疏容小隱 凌空飛白練 池塘清淺長靈秧
原來先前那道寒光,正是靈奇因尋向芳淑未遇,由姑婆嶺趕回,正遇妖人,一劍飛去,妖人被他斬斷一臂。當時遁走,心中恨極,意欲隱形暗算,就便誘敵,去而復轉。不料金、石二人發現邪氣,情知妖人暗算,連忙發動,已慢了一步,竟被逃走。眾人本就要尋鄭元規除害,正要率眾趕走,妖人忽在前面現身,眾人大怒,忙即追上。等到妖人被眾人寶光罩住,化為血影而散,才知連先前所殺妖人俱是幻影,越發憤恨。本就必往,經此二來,如何肯罷,便同往南疆追去。因那赤身寨遠在紅河西南,為滇緬交界最險惡之區,迴環二千餘里。四外叢山峻嶺,環擁若城,壁立千丈,無可攀折,最險峻處連猿鳥也難飛渡。內裡亂峰插雲,終年不開,上面冰封雪壓,亙古不消。峰腰以下榛莽怒生,籐樹糾結,毒嵐惡瘴,到處瀰漫,加上濕熱郁蒸,腥穢霉腐之氣,人一近前,便要暈倒。再不,便是童山不毛,赤崖矗空,流金鑠石,奇熱如焚,不論山石地皮,都和烙鐵也似,還未走到最熱之處,人早熱死。
赤身寨便在後山深處盆地之上,亂山環繞之中。一座大約百畝,高只二三十丈,通體孔竅玲瓏,滿佈洞穴的峰巖,孤零零平空自地突起。中間隔著好幾百里的森林,黑壓壓把地面蓋住。樹幹最細小的也都成抱,那最大的何止十抱。多半駢生叢立,擠成一堆。偶有空曠之處,上面也被繁枝虯結,又密又厚,極少遇到天光。林中蛇虺伏竄,惡獸潛藏,更有各種毒蟲紛飛如雨。蜂蟻蚊蠅,均比常見要大十倍,各具奇毒,齒爪犀利,性最凶殘。尤其蜂蟻最惡,性又合群,憨不畏死。常人只一遇上,群起來攻,前仆後繼,轉眼之間便成枯骨。這還不算,因為當地連近山蠻人都永無一人敢於犯險走入,自洪荒開闢以來永無人跡。再說也非人力所能走進,四外的山先就沒法上去。山環以內地多卑濕,草木繁孽,奇花異果遍地都是。當大片繁花盛開之時,一眼望過去,不是香光如海,漫無涯俟,便是錦城百里,燦若雲霞,看不見一點樹枝樹葉。等到花落果熟,無人採食,連同敗葉殘枝落在地上或是溝壑溪澗之中,日久腐爛,再受污濕之氣鬱蒸,便成瘴氣。日久年深,越積越多,瘴毒也越加甚。先還只在日出日落前後,隨同地氣蒸發,結成瘴霧,一片片彩雲也似升出地面。歲月既多,蘊積愈厚,漸漸結成數百里方圓一片瘴幕,籠罩地上一二十丈,將那大片盆地蓋住,風吹不散,望如繁霞,終古不消。常人固是沾身必死,便是有道之士,如非法力真高或是先有準備,照樣中毒暈倒。此是各派妖邪所居寨子中的第一奇險。何況寨主列霸多雖和哈哈老祖一樣,習練魔法時受了魔頭反應,僵坐寨中,本身不能轉動,但苦煉多年,邪法反更厲害。近年又收了一個鄭元規,元神可以附身為惡,威力更大。連各正派中長老均以時機未至,不去招惹。
七矮弟兄雖然初生之犢不怕虎,又聽出師姊鄭八姑的口氣彷彿甚好,心雄膽壯,決計前往除此一害。畢竟對方凶名久著,不比尋常,再見妖人來去如電,幻化無方,所煉毒瘴、妖刀無不厲害,路又不熟,八姑所說途向並不詳細,也不由存了戒心。金、石二人便令眾人小心戒備,以防敵人驟起暗算。內中阿童因在下山之前習了小旃檀佛法,只一運用,前途有事,或有妖邪侵害,立可驚覺。先見沙、米兩小受傷,便已留意,聞言知道眾人結伴同飛,遁光合而為一,縱有妖邪也不敢犯。心疑妖人必在暗中窺伺,自恃佛法,意欲試他一試。便用傳聲暗告眾人,表面假作考驗近日劍遁功力,離群獨飛。阿童神木劍功力尚淺,晃眼落後。眾人怕他不好意思,剛把遁光放慢,等他同行,阿童心靈上忽起警兆。知有變故,立把佛光放起,金光祥霞飛湧中,瞥見一個妖人手指一道其紅如血的刀光,已為佛光罩住,連掙兩掙,不曾掙脫,吃佛光一裹,一聲慘叫,形神俱滅。正想將那飛刀收下,眾人也已趕回。雙方問答,稍一疏忽,怕血光一閃即隱,知被收回。正料妖人不止一個,忽聽前面厲聲怒罵說:「峨眉小狗,又殺我一個師弟,仇重如山。我不再暗算你們,如有本領,敢去我赤身寨分個高下存亡麼?」聲如狼嗥,甚是獰惡,聽去若遠若近,十分刺耳。阿童因忿敵人陰毒凶橫,幾次運用佛光向前查看,均無人影,知道妖人不敢再來。金蟬又說:「敵人厲害,既決定去,越快越好。」於是又把遁光聯合一起,妖人也不再現形影。
飛行神速,不消多時,便達赤身寨外圍亂山前面。南海雙童在七矮中最是謹慎,雖知眾人福緣深厚,此行早有師長仙柬隱示先機,未必有什危害,終覺敵人太強。心想:「昔年史南溪攻打峨眉,鄭元規也在其內,曾與見過,因其修煉多年,得過陷空老祖傳授,法力甚高。自從在峨眉敗後,又由妖師傳以邪法、異寶,每日苦心祭煉,誓報前仇,聞說比前厲害得多。即此一人已是難敵,何況妖師列霸多玄功變化,神出鬼沒,不在當年綠袍老祖之下。想當初三仙二老火煉綠袍,曾費多日心力,事前又經天靈子將他原身毀去,還中了紅髮老祖的化血神刀,才得除此元兇巨惡。以各位師長的法力尚且如此費事,妖人比綠袍老妖差不多少,七矮弟兄不過得天獨厚,仙緣甚多,所用法寶均是仙府奇珍。如論功力,近得本門心法,雖然一日千里,進境神速,老輩中差一點的師執和海內外得道多年的散仙,有的反不如他們。但到底年歲太淺,經歷先就不夠,如何可以大意?」因而再三力主持重。並說:「妖人列霸多邪法太高,寧願被對方警覺,設伏相待,我們仍須穩紮穩打,相機下手,不可急進。尤其合則力強,分則勢孤,千萬分開不得。」一面堅囑石完,到後必須緊隨師長之後,不許獨自行動,以免有失。金、石諸人原也深知目前這幾個為首妖邪橫行多年,積惡如山。雖因遠在南疆深山之中,近年又知斂跡,除偶然縱容門下妖徒為惡外,本身輕不出山,但是這類極惡窮凶,終是生靈之害,事如易為,各位師長決不縱容至今,不加誅戮。師長尚且慎重,防其一擊不中,激使倒行逆施,多害生靈,致成大患,不肯輕舉。我等一行轉世修煉才不多年,下山不久,當此大任,如何敢於輕敵?因此金蟬首先贊同南海雙童之言,變了初計。
石完性烈如火,倔強非常,膽子比誰都大。雖然敬畏師長,不敢還言,心卻一點不知警戒。因聽眾人說得妖邪那麼凶,越不服氣。暗忖:「祖父常說,我身稟靈石精氣而生,除遇三陽真火、干天靈火、極光大火而外,任何邪毒均難傷害。又精地行石遁之法,萬丈山石均可通行自如,到最厲害時,只消往地底一鑽,有什妨害?初入師門,無甚功績,師父說得敵人那麼凶法,何不仗著天賦本能家學,像除妖僧一樣,暗入赤身寨,出其不意,先將為首妖孽殺死除去,或將列霸多的肉體用姊姊行時所贈石火神雷炸成粉碎,豈非大功一件?」心念一動,又想起:「姊姊石慧拜在凌雲鳳門下,不知何時始能得到音信。都是妖人不好,否則日前師父還說,為了雷起龍之事,要尋凌師叔一行,豈不可與姊姊見面?」越想越有氣,不由性起,痛恨妖人,恨不能一下斬盡殺絕。
眾人自不知他心意,又飛了一會,便越過前面高山,到了赤身寨邊界。遙望前面亂峰環列之中,瘴氣瀰漫,結成一片極廣大的彩雲,覆蓋大片盆地之上,離地約有十來丈高下,方圓達數百里。遠近群峰,宛如一根根的碧玉簪和好些大小青螺,倒插浮沉於汪洋千頃的五色雲海之中,霞彩鮮明,好看已極。來路山巔又高,凌虛而馳,迎著浩蕩天風,目極穹蒼,憑臨下界,由高向低,隱了遁光斜飛過去,越覺當前景物雄麗,從所未見。幸而事前知底,相隔已近,預有戒心;如是尋常經過,再要隔遠一些,必當是仙雲餌地,繁霞麗空,總有仙靈寄居,可以晉接,決想不到內中伏有無限危機。因是地域廣大,毒瘴凝聚,以金、石二人的神目竟不能透視下面。二人深知厲害,又因南海雙童再三力說不可冒進,便說:「好在過山以前,已用本門神符掩蔽遁光,便有敵人跟蹤,也難發現。已然深入虎穴,不必忙此一時。最好謀定後動,看準敵人虛實,再行下手除害,使其一發必中,既免徒勞,又少危險。」眾人俱以為然,便在就近下落,想不去衝動那片瘴幕,只順山徑,由彩雲之下繞將過去。
到地一看,那山形的險惡簡直從未見過。一面是峻嶺冰峰高出天漢,半山以上草木不生,所有山石沙土均是紅色。再往上去,便是冰雪佈滿,陰寒刺骨。半山以下氣候炎熱,草莽亂生,上面多帶毒刺。奇石磊砢,險峨難行,休說羊腸,連個鳥道俱無。沿途不是深溝大壑,病氣蒸騰,毒煙藉郁中時見毒蛇巨蟒影子出沒,異聲四聲,響振空山,怪風時作,鳥飛不下,便是森林綿亙,叢菁阻路,光景黑暗,不見天日。眾人雖不畏這些艱險,看去也覺陰森淒厲,不可流連。略微端詳形勢,為防飛行太急,易被敵人驚覺,各把飛勢改緩,貼著地面,緩緩飛將過去。好在山路危險,也不畏難。正覺沿途形勢險惡醜怪,使人無歡,前面已然發現瘴氣,只是斷斷續續,零散飛翔,殘錦斷紈,自成片斷,浮空停滯。越往前越多,片也越大,望將過去,宛如錦堆繡幕,虛懸地上,已覺美觀非常。
等到再往前走不多遠,隱聞雞啼之聲,比起平常閒行田野之間所聞到的雞啼迥乎不同。眾人均覺這等蠻煙瘴雨,毒嵐郁蒸之地,休說是漢人,連生蠻野人也早絕跡,怎會有此雞鳴?連忙循聲尋去。沿崖一轉,忽見清溪映帶,松竹蕭森,到處花光如繡,綠柳含煙,水木明瑟,全是一派靈淑清妙之景。再被那些看去美麗非常,實則中蘊奇毒的山嵐惡瘴一陪襯,越覺靈景天開,其中必有神仙宮宅。眾人因沿途蕪穢非常,霉濕之氣中人欲嘔,這裡風景偏是如此靈妙,最難得的是泉石清幽,地絕纖塵,情知有異,越發留心。沿著一片花林直往前行,又聽山巔雞聲。日光停午,溪山如畫,滿眼芳菲中,忽然聞此,令人有雲中雞犬之思。心正奇怪,路轉峰回,前面山崖上忽現出兩間用新竹子建成的茅舍,似新落成未久。竹色依然蒼潤欲流,屋頂茅草也是青色,與常見不類。屋前崖石上高立著一雙金色雄雞,也比常見的要大幾倍,生得朱冠錦羽,鉤爪如鐵,昂首獨立,目射金光,顧盼之間甚是威猛。那地方乃是石崖上面一片狹長平地,茅屋側面尚辟有大片水田。田中種著尺許長的苗秧,看去似稻非稻,一色通紅,甚是奇麗美觀。
石生正向阿童悄聲說道:「這等地方怎會住有人家?景物偏又如此靈秀。你看花林竹屋,綠水紅秧,與四圍的樹色泉聲交相映襯,有多好看。」石完覺那田中所種與平時所見水稻不同,清風吹動,宛如紅浪,又勻又細,覺著好看,便往田邊走去。甄艮早看出主人敢在此地隱居,不問邪正,均非庸流;稻又異種,從所未見。恐石完冒失惹事,忙趕過去,想要攔阻。忽聽石完笑喚:「師父、師伯快來,這裡的水怎會倒流?」甄艮因諸人所居相隔只有半箭之地,虛實未知,恐被聽去,忙令禁聲。眾人也看出異處,趕了過來,往田中仔細瞧看。
原來水田所在,地勢較寬。好似本來和茅屋前面同是狹長形,後經人力將靠裡面的山崖由頂到底削去了一大片,並在上面加以雕琢。所以別處山崖都是佈滿蒼苔,翠色如染,這裡卻是大片黑石,不長寸草。壁上大小洞穴密如蜂巢,處處嵌空玲瓏,看去頗具匠心。因是歷年較久,風雨侵蝕,如非眾人慧目法眼,又是行家,常人到此,必當天生奇景,決看不出雕琢之痕。這還不奇,最奇是那片水田廣只數畝,方塘若鏡,中間並無畦壟。所種紅稻甚是柔韌,高出水面雖只數寸,下面卻深。通體長約三尺,稻尖上各有一粒綠豆大小的紅珠。水深竟達七尺以上,稻並無根,水系活水,偏能直立水中,行列整齊,毫不移動。近梢出水數寸的上半段,儘管隨風披拂,柔軟非常,水面以下卻彷彿一枝長箭,插向土中,穩定非常。靠近前面崖口辟有兩條水路,寬約二尺,與田相通。大股清泉宛如銀蛇,由山下清溪中蜿蜒急駛飛來,朝著相隔十數丈的危崖猛竄,逆行而上,順著水路人口石槽,直注田中。入口水勢立歸平靜,田面上一片澄泓,依舊清明,並不起什波紋。另一水路在斜對面,卻順石槽,臨崖往下飛瀉。探頭崖外一看,好似兩條玉龍此去彼來,上下飛舞,追逐於青山碧崖之上,循環往來,永無休息,頓成奇觀。
經此一來,眾人越看出田中所種,不是靈藥仙草,也是左道中珍奇之物。料定此草必須種在水中,那水更須新陳代謝,極難種植。因此開田建屋,命人留守;並用法力引得山中靈泉上下交替,不令田中留有陳水。暗忖:「似此專吸癸水精華的靈草,必有大用。崖又密邇妖窟,主人決不是什好路道。」易震便主張采上兩根,異日向人請教。好在對方種得太多,取之無傷於廉。甄艮因石完無心開口,主人必已警覺。心想:「當地雖鄰妖窟,但禁水之法不是妖邪;除遠近瘴雲浮湧外,也不見什邪氣。這類靈草想必珍貴非常,焉可無故招惹,不告而取?」忙用傳聲攔勸道:「我們不知人家底細,又當大敵當前之際,最好不要多生枝節。與其如此,不如徑往屋前探看,相機行事要好得多,」易震原是童心未退,一時好奇,聞言也就拉倒。
石完因為不會本門傳聲之法,師父又禁說話,本來氣悶。及見易、甄二人口動,問答神情,疑是要采紅稻。性又猛急,本來同立田邊,相隔甚近,覺著那稻色如紅玉,好看好玩,心念一動,伸手便抓。誰知那稻植立水中,看去那麼剛勁,卻動不得,手才挨近,一連串叭叭之聲響過,當時聞到一股異香,隨手倒了一大片。甄氏弟兄連忙阻止,已是無及。再一細看,梢尖上的紅珠,凡是倒在水中的全都爆裂。適才響聲雖極細碎,主人必有警覺。又看出倒的那一片,齊齊整整作六角形,一倒便沉水底,隨著泉流往崖下駛去,晃眼都盡,只空出了丈許大小一片水面。二人知已惹出亂子,方用傳聲令眾留意,同時回走,想到竹屋探看。忽聽呼呼風聲,一片錦雲帶著兩點金光,已經凌空飛墮,朝石完撲去。定睛一看,正是先前所見金雞。因來勢雖猛,雞不甚大,又是自己失理,忙止石完,不令出手傷害,暫且閃避,等見主人再說。雞偏朝人猛撲不已。石完從來不違師命,又覺那雞好玩,還想將它捉住。誰知來勢猛烈異常,動作神速,爪喙齊施,微一疏忽,竟被爪尖劃了一下,當時皮破血流,又痛又癢。本是自己不好,毀人紅稻,又聽師父連聲阻止,不敢違背,一著急,便往地下鑽去。那雞又向眾人撲來。
金、石二人先見石完狼狽之狀,還在好笑。見慣仙府靈禽,區區一隻較大的雞,自不放在眼裡。及見石完逃遁雖然迫於師命,但素性倔強好勝,家學淵源,怎會那樣手忙腳亂?正待行法禁制,見雞飛來,猛想起:「眾人已然隱形,此雞怎會看出?」心中一動。阿童在旁看出石完彷彿受傷,剛將佛光放起,忽聽嬌呵:「阿晨!」聲甚清越。那雞聞呼,似要飛走,但被佛光困住,急得在光中不住怒鳴,掙扎亂飛,只是衝不出去。同時又有一條白影,映著日光,宛如銀星飛墜,由危崖頂上直射下來,快到眾人頭上,忽然一個轉折,往茅屋中飛去。剛看出是個高才二三尺的白猿,隨聽先前喚雞女子口音說道:「我有正事,不能出見。阿晨無知冒犯,你那同伴已然受傷。此雞爪有奇毒,快將他尋來,同到我家相見吧。」
眾人見本門隱形法竟被看破,大為驚異。又聽口氣不惡,忙即回應。將石完喚出一看,傷處已然紫黑了一片,說是有些癢痛,尚不妨事。便把隱身法撤去,收了佛光,同往茅屋走進。先在外面遙望,屋只兩間,地鋪草茵頗厚,陳設甚簡,門窗洞啟,空無一人,只當主人出外,因石完一喊,便往田邊趕去,也未細看。這時見外屋大約三丈方圓,當中草茵上有一女子席地而坐。身旁有一矮几,上供花瓶和一個形式奇詭的香爐。女子年約二十來歲,穿著一身黃葛布的生蠻裝束,玉膚如雪,身材甚是秀麗。只是滿面傷疤,五官殘破,乍看面貌十分醜惡,稍一注視,便知以前貌極美麗。只因傷痕稠疊,左眼裂了一口,鼻準削去半邊,此外鱗傷甚多,變成醜怪。可是頭上秀髮如雲,雙肩玉削,肌理細膩,骨肉停勻,分明是一個美人胎子。手持一鏡,剛剛放下。見眾進門,也不起立,開口便向石完道:「真難為你,居然受傷之後還能行動,此事奇怪。快請過來,我叫阿晨將毒收去,醫好再談吧。」說時,那隻金雞已隨後趕來,聞言昂首張目,怒鳴了兩聲。山女忽把面色一沉,雞似害怕,忙即飛起,張口咬住石完傷處,微微一吸,石完便覺痛癢全止。傷處一涼,立即收口,不再流那紫血。見雞神駿,羽毛可愛,想要撫弄,已然飛去。
眾人見山女毫無敵意,笑問:「道友何名?怎看出我們形影?」山女答道:「諸位來時原未看出,因聽有人說話,用昔年師父晶環查看,才知來了多人。我在此為人所累,苦守多年,不算以前被困,已有兩甲子未見外人,平日只此一雞一猿相伴。塘中所種乃大清仙界飄墜人間的靈草,名為朱萍,又名辟邪珠,專破毒嵐惡瘴。另外更有一種靈效,尚難言明。因此草乃太清靈氣所鍾,品最高潔,必須靈泉活水始能長成。頭上結實小如米粒,人手以及尋常金鐵全不能近,近則立毀。我費了多少年的心力,才得成長,昔年所許心願已快完成,不料諸位到來,無心中毀去一些。所幸種得尚多,還敷足用,否則對頭邪法煉成,便更難制了。行將離世的苦命人,本不想與外客相見。因見來客個個仙骨仙根,道法甚高,也許能夠助我一臂,為此請來相見。不知諸位道友姓名、來歷,可能見示麼?」眾人見山女人甚和善,吐屬嫻雅,又是一身道氣,料是修煉多年的散仙。早在暗中傳聲商議,由她口中探詢妖人虛實。便由金蟬略說姓名、來歷,一面留意查看對方神情。初意所居與妖人相近,就非同類,也必相識,並未告之來意。哪知山女聞言,立現喜容道:「我自受那冤孽暗害,走火入魔已三百年。只說費盡苦心完我誓願,將來孽消難滿,仍不免同歸於盡,不料今日會有生機。諸位道友可是奉了師命,來除列霸多師徒的麼?」眾因主人裝束,本來不無顧忌,及聽這等口氣,來意又被道破,立即明言。
山女喜道:「我名雲蘿娘。往事如煙,也難詳說,但我除害的心意卻和眾位一樣。因為本身孽難未滿,不能隨意行動,隱忍至今。前數年,因那冤孽煉了極厲害的毒蝗和血河妖陣,我才著急,元神冒著奇險,去往先師藏真之處與萬丈寒潭之下,將玉藏多年的朱萍仙草取來。仗著雞、猿之助,開出一片水田,照先師留示傳授,行法布種。妖孽昔年與我原有此後永不相犯的誓約,又在法力靈符禁制防護之下,本來不知此草用處。直到去年被妖徒鄭元規無意中經過,發現此草剛出水面,快要結實。他前在陷空老祖門下原曾見過,深知它的靈效。同時他又發現崖壁洞穴中所養來專殺各種毒蟲的千年火雕。此鳥金鉤鐵羽,紅頭藍身,口能吐火,大僅如拳。本來就是毒蝗剋星,再要吃了朱萍靈實,威力更大。立即歸報妖師,料我有意作對。但他平生說話永無更改,不肯失信親來,表面不問,暗中卻示意妖徒前來尋事,連草帶雕一齊除去。妖徒邪法頗高,幸而我在取種之時,無意中得到先師留賜的靈符至寶。上月兩次來犯,均仗防守嚴密,人還未到,先已看破,將其驚走。妖徒無奈,又托一人探我心意。我知冤孽性情,立用激將之法令其轉告,說我仇深恨重,早晚必報。既然自恃神通,以一派宗祖自命,守著當年誓言,到時由我尋他,一決存亡,不應欺我孤身,自己無臉上門,卻令妖徒來此暗算。這冤孽竟被激動,雖然嚴禁妖徒,不許再來,卻知我不久難滿,必往尋他,日夜加功,祭煉毒蝗邪法。我前收門人早為所害,近日火雕已然煉好,朱萍恰也結實。但是此雕萬分猛烈,也是天地間的惡物,一旦長成,口能噴火,便難馴服。當初為防毒蝗厲害,不能一舉成功,曾用法力使其交配,所產太多。性既通靈,又經法力訓練,多食各種強身健體之物,越發兇猛。先還未覺,日前方始看出它的厲害。惟恐餵那萍實之前稍微疏忽,被其逃走幾個,飛往人間。固然除它討厭,而且妖徒凶頑詭詐,萬一另約教外妖黨來此暗算,一個照顧不到,後患無窮。必須有人相助,才保無害。難得諸位道友到此,不知可能相助麼?」
眾人一則同仇敵愾,又都好奇,便問如何助法。蘿娘笑道:「事並不難,到時只要有一人用那佛光凌空防護,一見有人來犯,代我上前應付些時,不令分我心神,便可成功。話須言明,我雖不是妖邪一流,但本門法力一向隱秘,有好些處不能使外人看見。只請諸位候到今晚子時,飛空防護,如聽雞叫,便成功了。並非掃興,赤身寨埋伏重重,禁制也頗厲害,更有妖法祭煉而成的瘴毒之氣,也非此時所能前往。尤其中洞乃妖孽多年枯坐之處,肉身所在,深居地底,防禦更是周密,有兩件最厲害的法寶均在身上,可惜無人能近。否則,休說傷他肉身,只要將法寶盜毀,立可滅去他大半威力,不也好麼?」眾人一想,話頗有理,也全答應。石完見蘿娘說時曾經看他好幾眼,不禁心動,躍躍欲試,準備由地底深入妖窟,毀那肉身。眾人毫未覺察。
商定以後,白猿獻上好些仙果,請眾食用。眾人見白猿靈慧非常,好似功力頗深。又因蘿娘要到今夜始能行動,便不去擾她,同往裡間席地聚談了一陣。又令白猿引導遊覽全景,由崖頂遙望赤身寨那面,邪煙瘴毒越發濃厚,殺氣隱隱上衝,形勢險惡非常。互相指點說笑,等到月上中天,回顧白猿、石完均不在側,以為石完貪玩,被白猿引往別處。因知當地方圓六十里內,妖邪向無足跡。白猿隨主多年,深知底細,決可無妨。大家談在高興頭上,均未留意。
眼看己到子正,石完人尚未回,南海雙童方才疑慮。忽聽蘿娘遠遠喚道:「諸位道友,請照前言行事。」隨見下面環著水田,蓬蓬勃勃起了一片彩煙,轉眼布開,高昇數十丈,連崖帶田一起籠罩在內,煙中景物一點也看不見。眾人因知事關重大,各隱遁光飛空防守。約有個把時辰過去,只聽煙中蘿娘連聲嬌叱,群鳥鼓翼之聲有如潮湧,不時夾著幾聲雞鳴猿嘯。甄氏弟兄雖然愁慮,尚以為石完好奇,同了白猿均在下面煙中,或是藏身石內,向外觀看,還未想到別的。後來一想:「蘿娘曾說行法不令人見,石完怎得入內?」越想越不放心。甄兌首先忍不住,朝下問道:「雲道友,曾見小徒石完麼?」問完,未聽答應。隔不一會,便見白猿飛來,用手連比,石完似已獨往妖窟,不禁大吃一驚。忙告眾人,欲用地行法趕往妖窟,追他回來,以防不測。金、石二人不放心,看白猿手勢,好似已有警兆,便說:「下面正當緊要關頭,最好誰也不要走開。石完前往,並無危害。」二甄擔心愛徒,執意前往。
正在商議,忽聽異聲起自遙空,知有妖邪到來。金蟬首先勸二甄說:「石完面無晦色,地遁穿山並還勝過師弟,人也機警,動作神速,稍見不妙,立即穿地而逃。如真有事,你去也是無濟。照主人今日之言,這裡的事何等重大,豈可擅離?」話未說完,那異聲已由遠而近。只見一片碧綠色的暗雲,由赤身寨側面高空中潮湧而來,內中裹夾著大片灰、黃、赤三色火花和四、五條血也似的妖人影子。又聽蘿娘疾呼:「諸位道友,速用法寶將四邊擋住。下面雲網如無動靜,便不妨事;如有一處衝破,請先代我堵住裂口,斷他退路,再行誅殺,以免受他暗算。」眾人立即應諾。為防萬一,便令阿童放出佛光,緊附雲網之上。蘿娘驚喜道:「我不知佛法如此神妙。令高足石完現正深入妖窟,已快成功。只是邪法厲害,恐其貪功好勝,萬一有失,逐走妖人,可速往救應。由小神僧一人在此護法,過一晝夜,大功便告成了。」說時,眾人已將飛劍、法寶紛紛放起,初意敵人大舉前來,必有一場惡鬥。哪知雙方剛一接觸,眾人太乙神雷未及發放,來敵已不戰而退。
眾人本就惦記石完,再聽蘿娘一說,更不放心,也沒細想蘿娘之言前後不符,當時留下阿童、靈奇代為護法,一同往赤身寨追去。因日裡蘿娘曾說,那晶環共是兩枚,列霸多也得有一枚,邪法又高,離寨三五十里內,多高隱形法也能察見形跡,反正非拼不可,索性明張旗鼓,殺上門去,因此眾人均未隱形。只因阿童不曾同來,全都身劍合一,暗中戒備。三二百里的途程,晃眼即至。追時,忘了下有毒瘴籠罩,等到追近赤身寨上空,遙望前面妖火妖光已由瘴雲層中刺穿下去,這才想起,忙用法寶護住全身。同時發出太乙神雷,準備擊散妖氛毒瘴,然後下落。哪知數十百丈金光雷火打將下去,那佈滿半空中的彩瘴竟似實質,只動盪起伏了幾下,仍回原樣。眾人方想再用法寶、飛劍試它一下,那籠罩地面的毒瘴倏地一閃不見,下面現出大片盆地,四外高山環繞,只有一座峰崖平地湧起。不特形勢玲瓏秀拔,洞穴甚多,全崖上下更點著千萬盞銀燈,明輝四射,燦如繁星。崖前寨門外並有兩幢三四丈高的妖火,光焰慘碧,映得遠近山石林木綠陰陰的。妖人一個不見。
眾人恃有法寶防身,仍舊飛降。剛到地上,便見妖火中現出兩個相貌猙獰的妖人,各持一個長大號筒,鳴嗚狂吹。易鼎一指劍光飛將過去,竟被妖火擋住,妖人並未受傷,仍是狂吹不已。隨聽寨中鼓樂之聲大作,先由寨子走出一人。金、石二人俱都見過,認出是妖徒鄭元規。正要上前動手,鄭元規揚手一片妖光,將眾人飛劍敵住,口中大喝:「峨眉鼠輩,且慢動手,聽我一言。你們萬里遠來,真有法力,何必忙此一時?」甄艮與妖人本是舊識,又想探聽石完下落,忙用傳聲攔住眾人,笑問道:「鄭道友,別來無恙?有什話說,請道其詳。」鄭元規冷笑道:「教主素不容人在此撒野,因見你們如此膽大,從來所無,想要出見自行發落,等教主出來,你們就明白了。」
說罷,一隊年約十五六歲的俊童美女,各持香花、銀燈、提爐、宮扇等儀仗,已由寨內緩緩走出。同時,四圍爆音四起,叭叭連響,眼前一亮,立有二十四幢同樣妖火突然湧現。內裡各有一個奇形怪狀,手持弓箭刀矛各種兵器的妖人分班排列。男女俊童後面,有一片丈許大的血雲,上坐一白衣少年,也由後面冉冉飛出。到了洞外,居中停住,血雲立化為一個色如紅玉的圓墩。少年坐在圓墩上面,手指眾人,笑道:「我自在此修道以來,休說在我寨前擾鬧,一入邊境,休想活命。你們膽子居然大得出奇。我平生最喜膽大美秀男女幼童,既然自投虎口,要想回去,自是無望。現我破例寬容。我知你們峨眉門下,上來定必不肯降順,本身也必有點仗恃。休說勝我得過,便將我寨前彩雲仙瘴破去,也必全放脫身,不與計較;否則必須拜在我的門下,方可活命,免去陰風化氣,毒火焚身,日受煉魂之慘。你們意下如何?」眾人先以為列霸多有名妖人,兇惡無比,相貌必比前遇妖人還要醜怪,不料竟是一個美少年。除卻目光陰鷙,隱蘊凶威,滿身邪氣而外,尋常相遇,決看不出他是方今妖邪左道中首要人物。金、石二人幾次想要開口,均被二甄傳聲阻止,說道:「邪法厲害,既然對面,便不必忙。石完先來多時,未聽提說,索性等他說完,再與動手。妖人晶環雖然可以聆音照形,卻不能查見地底,乘其動手之時,我還要由地底潛入妖窟,尋找石完下落。」眾人應諾。
等到列霸多說完,金蟬當先喝道:「無知妖人,死在臨頭,還做夢呢!」旁立妖徒聞言大怒,正要動手,被列霸多止住,獰笑道:「無知豎子,敢發狂言!我不值得動手,看你今日可能脫出羅網?」話未說完,鄭元規湊近身前說了幾句。列霸多面容遽變,揚手一片妖光遮向身前,將雙方隔斷。厲聲喝道:「峨眉小狗,竟敢傷我門人。等我發落之後,再要爾等狗命!」說時,早有一個妖人由側閃過,戰兢兢跪伏在列霸多的前面,顫聲說道:「弟子同了八師弟,因癩僧韋禿借寶未還,前往中土,尋他索討。剛到滇池,便見他被峨眉群小圍困,上前相助。不料小狗厲害,將八師弟殺死。弟子意欲誘來本山一起除去,中途又遇二師兄暗放飛刀,想出其不意,殺他們兩個報仇。不料相隔太近,反為所殺。弟子勢力愈孤,只得誘他們來此,並非怯敵,望祈師父恩看。」
列霸多目射凶光,冷笑道:「我那日已看出禿賊窮極來歸,不是本心,卦象可疑,曾令你們留意,在此二月之內不許離山一步。你三人竟敢違命,與禿賊私下結交,將本寨神幡借他,已是該死;況又私離本寨,去往中土。果然禿賊借此兵解,你們受人之愚,死有餘辜。你只想將敵人誘入重地,仗著同門人多,報仇之後,再將敵人法寶、生魂取獻,以圖遮蓋,將功折罪。卻不想臨陣脫逃,首犯戒條。既是誘敵,就當沿途現形引來陣內,偏又膽小害怕,不敢挨近,致其迷路,被我對頭引去。你們見人久不到,方始約友往尋。既發現雙方合謀,便應守我前言,立時退回。再不索性拚命也罷,偏又輕舉妄動,剛一出手,便被敵人嚇退。似此兩犯教規,如何能容?」說時,妖人見妖師目射凶光,注定自己,手已揚起。知其心黑手辣,翻臉無情,照此說法,萬無生理,不由犯了野性,抗聲接口道:「師主請慢下手,弟子還有要事回稟。師娘的火雕已然煉成,不久便要來報前仇。弟子等並非不戰而退,實因仇人中途隱形,查看不出,久等未到,前往誘敵。去時,師娘正仗仇敵護法,用萍實餵那火雕。雖被法力隔斷看不出來,聽那雕鳴之聲,已到師父所說功候。急于歸報,又見誘敵計成,忙著趕回。正值師父入定,只告知二師兄,請其代為稟告。原想他最得師父寵愛,可說兩句好話,誰知他記著初入門時的仇恨,將話變過,有意陷害。弟子久受師恩,便受煉魂之慘,也所不辭。不過漢人非我族類,又是被逐來投。以前我們師徒只在苗疆稱雄,與外教中人素無交往,盡情快樂,何等自在。便有師娘這個後患,也奈何師父不得。自他一來,從此多事。今日敵人雖然是群小狗,個個都有神通,法寶尤非尋常,否則以三師兄與八師弟的玄功變化,怎會死得那麼快?連滴血分身之法也未用上,與二師兄平日所說輕視仇敵的話大不相同。並且內中一個小禿驢,所放佛光更是神妙。弟子死何足惜,只是照此形勢,昔年神仙洞遺偈留音必將應驗,何苦聽信讒言,仇敵還未擒到,先殺自己人,使外種仇敵快意,去應遺偈留音呢?」
妖人還要再往下說時,列霸多已哈哈笑道:「我已煉就不死之身,當我怕那醜婦麼?」話未說完,伸手往外一彈,立有豆大一團赤,黑二色閃幻不定的妖火射將出來。妖徒聞得笑聲,似知不妙,暗中也有了準備,妖火到前,倏地由口內噴出一片血光。妖火也已打到頂上,叭的一聲,妖徒被那妖火震成粉碎。血肉橫飛中,一條血人影子電也似急,便朝鄭元規撲去。
第九回 孽盡斷腸人 劇憐絕代風華 與爾同死 功成靈石火 為求神山藥餌 結伴長征
鄭元規萬沒料到妖人記仇心切,會以本身元神向其拚命,驟不及防,竟被用本門最惡毒的邪法附上身去。又見旁立妖人本多面帶憤激,見狀全現喜容,知道自己已後來居上,恃寵強橫,又非同種,結怨已多。日前師父又當眾言明,傳以衣缽,令為群蠻之長,人心越憤。這類邪法陰毒無比,一經附身,便如影隨形,成了附骨之疽,難於擺脫。這還是師父在此,妖人震於積威,恐用法力煉化。」仇人不過受點傷害,元神卻要消滅,心中顧忌,暫時無害。否則就算精通邪法,能夠抵禦,不致當場出醜,日後仍是防不勝防。不由急怒交加。列霸多也似此舉出於意外,大怒道:「徒兒不必驚慌。有我在此,如敢傷你一根毫髮,必將他生魂火煉百年,受盡苦痛,再行消滅,以為儆戒。等我除了這些小狗,再代你去此一害便了。」
隨聽有一幼童怪聲怪氣喝道:「不要臉的狗妖人,死在眼前,還吹大氣。你那妖徒說得不差,我先送你一丸石火神雷,看看你這不死之身怎麼煉的?如禁得住,我便服你。」說時,語聲好似發自右側地底。妖人師徒聞言大怒。列霸多首先揚手,一道妖光朝那發話之處射去,正待施展毒手,語聲忽止。右側地底忽然躥出一人,三尺來高,生得豹頭突眼,紫發凹鼻,大腹短腿,週身皮肉宛如翠墨的醜怪幼童。才一照面,瞥見眾人俱在妖光外層,還未動手,喊了一句:「這裡不對。」一掉頭,又往地下鑽去。妖人師徒聞聲回顧,人已一閃無蹤,跟著又在妖光之外出現。列霸多更加暴怒,忽聽地底一聲大震,身後山崖立時震塌了數十丈一大段,中洞一帶當時震裂,整座妖寨竟被揭起,連同大小碎石、寨中陳設燈火之類飛舞空中,高湧起百十丈。旁立男女妖童十九重傷,雖精邪法,未受大傷,也被這一震之威嚇得手忙腳亂。列霸多一聲怒吼,揚手一指,那高湧百十丈的碎石塵沙,立似潮湧一般往左側遠方飛去。同時人影一晃不見。鄭元規和眾妖人全都暴怒如雷,紛紛殺上前去。
眾人先見敵人內江,兩相不和,同床異夢,妖人乖張狠毒,又聽出前遇雲蘿娘竟是列霸多之妻,料其必敗。方在心喜,石完忽由地底飛出。甄氏弟兄方恐有失,石完已然隱身地底。跟著驚天動地一聲大震,石完飛出光外,將手一揚,一片墨綠光華擋向前面,那麼強烈震勢立被禁住。眾人見他小小年紀,如此法力,全都喜愛。又知石仙王的獨門石火神雷,雖不似魔教陰雷陰毒,卻是猛烈得多,一般山巒只消一雷便成粉碎。列霸多逃時那樣急怒張皇,許被震碎肉身也未可知。正想詢問詳情,妖人已夾攻而來。眾人早有準備,只因南海雙童再三勸阻,才未動手。石完一到,心中一放,越發起勁。因知那片彩瘴本就奇毒,又經妖法煉過,邪氣甚濃,定必厲害,一動手,便連在一起,合力禦敵。
石完一面動手,口中大喝道:「那狗妖人列霸多不像先遇賊狗醜怪,坐在洞中和常人一樣,差點沒有認錯。幸虧事前遁往地底,聽見有人說話,得知底細,破了他所設禁制,通行妖陣,暗中尋去,隱在所坐玉榻之內。因見邪法厲害,惟恐一擊不中,除他便難。正等得心焦,妖人忽然率眾走出。我照所聞除他之法,埋伏了一粒神雷,再將妖陣移動,然後退出。果然不多一會,妖陣被我引發,所有埋伏,連同許多奇怪妖幡、刀叉之類,齊向神雷撞去,這一來威力更大。此時妖人快要復體的肉身固成粉碎,連那些邪法異寶也必全毀。師父、師伯,看我這事做得多好!」邊說邊笑,手舞足蹈,高興非常。
鄭元規等聞言大怒,紛紛厲聲咒罵,發出各色飛刀、飛叉,暴雨一般向眾夾攻。金、石二人見敵人聲勢猛惡,邪法、異寶甚多。鄭元規更由手上發出大片紫、黑二色的火星,微一接觸,便化成大片雷火妖光,紛紛爆炸,越來越盛,邪氣奇重。因是恨極石完,專朝甄氏師徒進攻。心想:「妖人曾得陷空老祖與列霸多兩派真傳,煉就玄功化身和金精神臂,如不將他元神除去,便將他殺死也是無用,尤其是幻化無窮,最難捉摸。石完貪功好勝,年幼無知,一不小心,便為所傷。列霸多肉身己毀,剩下元神,更無顧忌,來去如電,捷於影響。雖有專戮妖魂的至寶修羅刀,惟恐打草驚蛇,暫時還難使用。」只得先把玉虎金牌寶光放出,並且同發太乙神雷。雙方殺了一個難解難分。
易鼎、易震見久戰不勝,心中不耐,見敵人妖火更盛,當地早成了一片火海,比在滇池上空還要厲害得多。因金、石二人又不令走開,無從施展,急於立功,冷不防飛出玉虎寶光層外。內有幾個妖人也是該死,見戰場上敵我神雷、妖火、法寶、飛劍互相惡鬥,光焰萬丈,上衝重霄,敵人各在金光銀霞籠罩之下飛舞衝突,一任全力施為,無奈他何。多厲害的邪法、異寶發將出去,與那金、銀二色的寶光一撞,不是當時消滅,平白毀損,便被盪開衝散,休想近身,自己這面反倒折了法寶、刀叉。敵人在寶光防護之下,又把太乙神雷發個不住,稍微疏忽,不死必傷。妖人正在急怒交加,忽見易氏弟兄各駕遁光衝將出來,以為妖火奇穢,專污敵人飛劍、法寶,容易得手,意欲殺以出氣。萬沒想到七矮飛劍、法寶,開府時均經太清仙法重煉,不怕邪污,寶光更可由心隱現。五個妖人剛一窩蜂飛撲過去,易氏弟兄本是誘敵,辟魔神梭連同太皓戈、火龍釵早已準備停當,只是寶光隱而未現,一見妖人擁來,突然發難,一齊施為。五妖人瞥見金光電耀,火雨星飛,方覺不妙,已是無及。當頭二妖人首被神梭寶光沖成數段,再吃火龍釵一絞,立成粉碎。另三妖人:一個被梭上飛鈸打死,又被太皓戈追上一絞,當時了帳;一個為二人的飛劍裹住,還待施展妖法抵禦時,石完在旁看出便宜,揚手一片墨綠光華急飛過來,將妖人全身裹住,南海雙童連發神雷,連先一妖人全數震成粉碎,形神俱滅;只剩一個被飛鈸打斷一臂,滴血分身,見機遁走。
經此一來,眾妖徒固是仇恨越深、勢不兩立,易氏弟兄也藏身神梭之內,一味左衝右突,往來追殺。遇到邪法厲害,便埋頭不出,只把法寶、神雷發之不已,梭中飛鈸更雪片也似打將出去。梭頭風車精光電旋,眾妖人一個閃躲不及,撞上便無幸理。這伙妖徒十九都是生蠻野人煉成,天性野蠻,恃強任性,本不怕死。鄭元規居心險詐,知道眾心不服,早想掃除異己。見此形勢,正好借刀殺人,不但沒有提醒令其留意,仗著自身法力高強不致受傷,反倒假裝義憤,巧言相激,引使自尋死路。似這樣鬥了三天,眾人一個未傷,妖徒卻是傷亡大半。這才警覺,不似以前專一拚命,不顧死活,才稍好些。
列霸多偏是一去不來,雙方都覺奇怪。眾人又見阿童、靈奇預期未來,均疑來時被列霸多發覺,正在易地相持。只是敵人最厲害的便是所煉千年毒瘴,為何也不見使用?好生不解。心想:「妖徒紛紛傷亡,只剩下幾個最厲害的,如把鄭元規除去,大功便成一半。」大家都是越殺越勇。內中石完幾次想要飛身出去,單獨應戰。甄氏弟兄深知列霸多最是深沉陰險,此時不出,不是被阿童、蘿娘絆住,便是恨極石完毀他肉身,急欲報仇。只因知道石完在玉虎神光護身之下,木能傷害,故意隱藏不出;等一離開眾人,出其不意,立下毒手。石完不過仗著乃祖一丸神雷僥倖成功,如何能是對手?再三禁止,不令出鬥。石完無法,先還乘隙傷了兩個妖徒。後剩的幾個功力較深,連眾人急切間都傷他不了,何況石完。空自氣悶,無可如何。
鬥到第六天上,眾見鄭元規獨在光山火海中幻化飛騰,出沒無常,只把妖火發之不已,與太乙神雷互相激撞,霹靂之聲宛如千萬天鼓同時怒鳴,加上遠近山巒峰崖受震紛紛崩塌之聲,端的猛烈無比。寶光、劍氣與滿空雷火交織成一片光網,照得數百里方圓一片山野成了一個光明世界。那條重用妖法祭煉過的金精神臂,從未見他用過。經這未了幾天,妖徒又被金、石二人的七修劍和南海雙童的丙靈梭,冷不防傷了幾個,剩下才只四人。石生幾次要將修羅刀放將出去,均被金蟬止住。
到了半夜,忽聽洞底起了異聲。鄭元規面色大變,厲聲大喝:「峨眉小狗納命!」說罷,揚手先是一片極濃厚的黑霧。眾人見妖霧濃密異常,正發神雷想要擊散,忽見一片金霞凌空飛墮,正是阿童、靈奇二人趕到,好生心喜,忙與會合。石生首先問:「小神僧怎麼來得這麼遲?可與妖人列霸多動手麼?」阿童方答:「我和靈奇為助蘿娘成道轉劫,事完便即趕來,並未見什妖人。莫非妖孽元兇竟被逃走了麼?」眾人聞言,大出意料。正待詢問經過,忽聽一聲怒嘯,列霸多突由空中現身,已變成了一個血人,身上環繞著數十道暗綠色的妖光,凌空飛舞而至。同時鄭元規也施展神通,殺上前來。
石完早就惦記著一件事情,因列霸多尚未現身,不敢前去。一見他化為血人飛來,與地底所聞無影仙人留音預示一般無二,心中大喜。為防敵人警覺,不便明言,湊到甄艮弟兄身前,把二人手一拉,怪眼一翻,故意喝道:「妖人邪法厲害,二位師父允我先由地底遁往雲蘿娘那裡歇上一會,再來除他就容易了。」說罷,當先便往地底鑽去。二人防他犯險,不知何意,立即跟蹤趕去。到了地底一看,所行竟是去往妖窟一面,入地甚深。本想將其喚住,問明再說。不料石完異稟家傳,本來就難追上,石完又見師父追來,只當領會,越發得意,飛行更快,相隔又近,晃眼便到妖窟中洞之下,甄氏弟兄只得隨同趕進。不提。
原來列霸多邪法甚高,近日更將昔年走火入魔的肉身修煉復原,眼看神通越大,可以恣情縱慾,為所欲為。自恃邪法煉就雲羅毒瘴,並有好些厲害邪法和七煞烏靈毒刀,天仙所不能當,所以明明算出劫難將臨,毫未在意。反因來人俱似未成年的道童,認為峨眉門下多半速成,入門不久,仗著幾件法寶,便令下山修積,憑哪一樣也非對手。再見對方根骨甚厚,想起所有妖徒十九人,當初傳授他們道法,原因彼時困處山中,不能遠出,心志又大,不問質地好壞,只要有人走近,便行法引來,以致品類不齊,十九凶橫蠻野,全無人性,時常惹事,成群結黨,互相蒙蔽,早就心生厭惡。他想:「自從鄭元規來投,互一比較,這些門人竟是差得大多。而且鄭元規先後引進數人,無一不是能手,自然另眼看待。眾門人不但不知自省,反而妒忿,日常傾軋,嫌師長偏心。自己又是一個惟我獨尊的性情,自然有氣,如非念在相隨多年,直恨不能全數殺掉。本想復體之後,大開門戶,又覺儘是這些醜怪野蠻之徒,豈不遭人輕視?所以曾令鄭元規等先期物色。難得今日遇到這麼多好根器的幼童,如能收到門下,真乃快事。」想到這裡,竟離中洞要地,親出應付。對面之後,列霸多越看越愛。正殺蠻徒立威,忽然變生倉促,那等防護嚴密的肉體原身,竟為來人神雷所毀,方始警覺,知道仙偈留音必將應驗。如換別的妖人處此境地,不是驚慌失措,必定恨毒仇人,先與拚命。列霸多卻是陰險狡詐,為人沉騖,一經警覺,便知事關重大。此外還有一個強仇大敵也快發動,所煉邪法毒蝗如被破去,多年願望全成泡影,永無復仇之日。自恃煉就小諸天不死身法,精幹玄功變化,多厲害的人也難傷害自己元神,略一尋思,立生毒計。
列霸多強捺怒火,捨了敵人,趕往中洞。費了六日的心力,將先前震碎的殘屍血肉收集攏來,施展邪法,使其凝成一個血人,仍坐在榻上。再把元神附將上去,拼受痛苦,放出毒蝗環身啃咬,使與本身心神相合,這一來增加了極大凶威。等到邪法、妖陣全都準備停當,他再用晶環一看,門下妖徒已然傷亡殆盡。又看出鄭元規只保自身,與敵相持,未以全力施為。分明藉著自己回時所說「只將敵人絆住,等準備停當再下毒手,一網打盡,以防懷恨多年的老仇敵知難而退,不來上鉤」這幾句話,就此公報私仇,借刀殺人。否則敵人法寶雖然厲害,也不致死得這麼多。列霸多怒火剛剛上衝,厲嘯了一聲,忽想起門下妖徒近日多懷怨望,所煉邪法主幡上又缺少幾個有力量的凶魂。本就打算殺死幾個,取那生魂備用,就便懲一儆百。但惟恐元神尚未復體,這伙相隨多年的妖徒多得自己傳授,人數又多,一個威立不成,徒使眾叛親離。心想:「反正死了這麼多,鄭元規引進的十來個門人又正有事他出,等把敵人殺死,報仇之後,除法力最高,平日恭順,不曾腹誹的兩個外,索性將下余蠻徒一齊殺死,連同這些未被敵人消滅的元神同作主幡之用。這麼一來,邪法威力更大,以後門人也可改觀。省得雙方面和心違,常起爭端,因而生心內叛。」
妖人天性凶殘,一意孤行,無論對誰均無情意。列霸多本是人怪合生的雜種,相貌俊美,不類蠻人。而所收兩代門人,個個相貌醜惡,引為恨事。又當死星照命之際,越發倒行逆施,敵人未傷一個,先就打算摧殘同類。當時想罷,便即發令,起身趕去。列霸多到時,瞥見石完隱身寶光之中,仇人相遇,分外眼紅。正待豁出受一點傷,冷不防施展玄功,衝進寶光層內猛下毒手,殺以洩憤,無如石完命不該絕,忽然穿地遁去。以為膽小逃走,去與夙仇會合。萬沒想到石完得了仙人指點,逃時欲進先退,人地立即改道,會往中洞趕去,去得極快,入地又深。等他急忙想行法禁制,已是無及。
阿童又受蘿娘之教而來,知他厲害,暗告眾人留意,只守勿攻,等到放出毒蝗,大施邪法,再行下手。那時蘿娘也必趕到,兩下裡夾攻,便可一網打盡,為未來仙凡除此巨害。休看他邪法神通,連各派長老除他也非容易,可是時機一到,立可成功。只要在佛光、寶光防護之內,決可無害。蘿娘未到以前,卻是萬萬動不得。速將易氏弟兄喊來會合,以免暗算。話才說了兩句,金、石二人瞥見石完首先穿地遁走,乃師南海雙童跟蹤追去,妖人師徒猛追過來,列霸多揚手一股血色火星往地下打去。二人料知厲害,焉能容他施為,金蟬忙把玉虎一指,虎口內立噴出大股銀星,將那妖光敵住,未令入地。由此起,雙方便鬥將起來。
列霸多以為所煉妖火陰毒無比,能由自己心意追敵,中上必死。及見虎口所噴銀星神妙無窮,看去光並不強,勢也不猛,晃眼便將妖火全數裹住,竟然收不回來,不由又驚又怒。獰笑一聲,把手一揮,先前那片毒瘴立時出現,將當地罩了一個風雨不透。跟著回手朝腰間所佩革囊一拍,立有長才三寸,各帶著一股黑煙的數十面妖幡,亂箭也似飛將出來,散佈空中,晃眼暴長十來丈,分列成一個妖陣,將眾人圍困在內。列霸多忽然不見,只聽空中厲聲大喝道:「無知小狗,已落在我的網中。你那法寶雖非尋常,也禁不起神火祭煉,至多三日夜,連人帶寶全數消滅,元神還要被我攝去,長受煉魂之苦。曉事的,速將毀我法體的小業障獻出,由我處治,然後跪下降順,還可免死。你們自去盤算,至多一個時辰以內,如敢違抗,仙陣發動,便悔之無及了。」眾人回罵,並無應聲。見那邪法果是厲害,自從妖陣出現,當地便被妖雲邪霧、毒煙瘴氣佈滿。四邊矗立著大小七八十面幡幢,都是又高又大,凌空植立,各有數十丈一幢的各色光焰黑氣環擁。上面所繪魔鬼妖魂均已離幡而起,紛紛厲嘯,此起彼應。中間還帶著好些大小血人影子張牙舞爪,目射凶光,作出飛舞攫拿之勢,待要向人撲來;又似被什東西禁住,不能如願,忿怒若狂神態。一會,又互相轉動,時隱時現。陰風慘慘,鬼聲如潮,甚是淒厲,令人聞之心悸。
這時易氏弟兄早經金蟬催動遁光趕去,大家聯合一起,照阿童所說,先將全身護住,再用神雷往外亂打。那麼強烈的太乙神雷打將出去,到了光層外面,竟比先前威力減去十之八九,不特未將妖火煙光衝散,雷聲也極悶啞,彷彿邪氣太濃,其力絕大,沖蕩不開神氣。有時發雷太猛,剛把外面煙光沖盪開一片,轉瞬又被合攏,反更濃厚。總算法寶佛光仍甚強烈,眾人早有成算,沒想衝出重圍。靈嶠二寶又是仙府奇珍,萬邪不侵,來勢越凶,反應之力越大。玉虎金牌的寶光早已生出妙用,眾人飛身在一個十來丈長的玉虎神光之上。上面一座金山發出百丈金霞,反捲而下,將眾人籠罩在內;下面玉虎身上反射出萬道毫光,口噴銀花,與之相應。吃外面妖火煙光一逼,激得銀星電旋,靈雨罪微,奇霞燭地,精芒森空,氣象萬千,不可方物。雙方相持了一會。
鄭元規先前只想借刀殺人,把同門妖人除去幾個洩憤,一直未以全力出手。後見傷亡太多,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等這些同門對頭全數被殺,同黨也將回轉,妖師邪法準備停當,那時再一同合力下手報仇。事完仍按以前陰謀行事,等妖師邪法全數傳授,羽翼已成,再打篡位主意,由自己接創教宗。正作如意之想,忽聽妖師怒吼。知他為人凶毒,翻臉無情,自己借刀殺人已被看破,心中一味愁急,並沒想到妖師倒行逆施,臨時變計,非但不再怪他,反想把殘餘蠻徒殺取生魂。一時情急害怕,意欲立功自贖。正待施展神通,剛放出一片陰煞之氣,妖師忽然飛到阻止,說了幾句話,布上妖陣,身便隱起。因妖師日常除憑喜怒指名傳授邪法而外,鄭元規只知他得有一部道書,所煉邪法極少炫露,相隨多年,始終不知他的深淺。當日因為法體被毀,激動怒火,頭次見他親自出手,這才看出他的厲害,自己所學,還不到他的一半。且喜平日恭謹,處處先意承志,得他歡心,未露反跡,否則舉手便成灰燼,陰謀篡位,豈非夢想?越想越心寒,妖師只一變臉,休想逃生。鄭元規聽出妖師心意,想要收服敵人為徒。此時除卻運用玄功變化,仗著金精神臂,衝入寶光層內,生擒得一兩個,便可不致怪罪;否則死了這麼多妖人,自己坐視不問,事完吉凶難測。無如敵人法寶神妙,能否如願尚不可知,惟恐弄巧成拙,心正遲疑不決。事有湊巧,鄭元規偶一回顧,瞥見妖師隱立空中,長眉倒豎,面帶獰笑。知他平時嗜殺,每下毒手以前,多是這等神態,面又向著自己。一時情虛,只當於己不利,不知另有原因。萬分惶急之下,認定除了犯險擒敵,別無善法。何況妖師來去如電,法體已毀,全無顧忌,不論逃出多遠,也被迫上,所受更慘。情急無計,便把心一橫,先幻出一個化身,揚手大蓬火彈朝前打去。
眾人早想除他,未得其便。金蟬已然看出妖人仇深恨重,決不會退。因聽阿童之言,先前法寶、飛劍均已收回,一見妖人來犯,猛想起修羅刀尚未用過,正要取出施為。忽聽靈奇喝道:「此賊前在師祖門下煉就身外化身,須防有詐。弟子頗知他的底細,請師叔留意。少時照弟子所說除他,方不致被其漏網。」眾人也才醒悟。鄭元規本是情勢所迫,並非得已,一見寶光太強,詭計難施,也自退去。
眾人方想:「蘿娘怎還不到?」忽聽隱隱破空之聲甚是尖厲,隨見妖光、邪煙雜沓閃變中,數十面妖幡突然一齊轉動。緊跟著十幾道遁光擁了一夥妖人自空飛墮,一到陣中,便掉頭往斜刺裡飛去。待不一會,便聽到列霸多哈哈大笑道:「既然如此,不等醜婦到來,我先把這些小狗除去,看他峨眉這伙狗道能奈我何?」眾人聞言,方在戒備,又聽遠遠破空之聲甚緊,同時列霸多也已現身。先前二次出面,他已化成一個血人,這時更是週身烈火、毒煙,火彈也似滿空上下飛舞,環陣而馳,四外妖火也一齊展動,當時妖火、邪煙濃烈十倍。阿童忙喝留意,四面妖火已包圍上來,晃眼之間,一齊逼緊,也分不出是火是煙,只是一片暗赤妖光,其紅如血,重如山嶽,休想移動分毫。最厲害的是那些血人影子,明見寶光強烈,照舊衝將上來。吃眾人寶光、佛光一撞,一聲慘號過處,血影雖然消滅,卻化成無數血色火星,朝寶光叢中衝進,紛紛爆炸,火便加甚,如非法寶、佛光防禦嚴密,幾被侵入。就這樣,阿童已覺出外面火力比常火熱上百倍。知那血人影子均是妖人祭煉的凶魂厲魄,能發烈火,並具奇毒,稍被侵入分毫,便受重傷。如真被它煉上多日,連法寶帶佛光,雖不消滅,也有不少損耗。想起蘿娘之言,正在戒備,那破空之聲早已到了上面,似在盤空急飛,疑是本門中人。
石生試用傳聲詢問來人是誰,空中立答:「妹子是凌雲鳳、向芳淑。」聲隨人墜,一圈金光擁著凌、向二女,同駕遁光飛降。雲鳳手托宙光盤,由盤中射出大片其細如絲的銀色光線,所到之處,妖火、邪煙、彩雲、毒瘴似狂濤雪崩一般紛紛消滅。身後隨定沙、米二小,各在寶珠、佛光護身之下,手指一彎朱虹,電馳飛來。這時殘餘妖人和新來妖徒,均用邪法環繞四面,準備乘虛而入,妖火一破,全都現身。沙、米二小素來膽大貪功,勇往直前,迎頭遇見兩個妖人,又見邪法、毒瘴如此易破,立指毗那神刀飛將過去。二妖人也是該死,過信妖師邪法,只當有心誘敵,沒想到來人所用法寶專破這類邪法,妖火消滅如此之快,敵人來勢又極神速,驟不及防,吃兩道朱虹一絞,斬為四段,全數慘死。
列霸多見眾人不降,又聽妖徒說對頭已在發動,本就激怒,忽見空中飛來二女二童甚是美貌,妄想生擒。剛把當空毒瘴、妖雲撤去,想使自投羅網,不料敵人來勢更快。當頭少女手托一盤,發出一蓬銀線,妖火立破,連毒瘴也全化去,急忙回收。哪知妖火消滅,毒瘴卻被點燃,轟的一聲,全數無蹤。火力大得出奇,如非他玄功變化,見機得快,連元神也幾乎受傷。一班妖徒自然更擋不住,當時死傷了好幾個。列霸多不由大怒,目光到處,瞥見兩小正指飛刀傷人,怒吼一聲,揚手一道暗綠色的妖光先朝兩小飛去。隨即手掐靈訣往外一揚,再將腰間革囊一拍,只聽轟轟發發狂風暴雨之聲,由革囊口內飛出千萬毒蝗。那毒蝗初出時細才如豆,迎風暴長,通體暗綠,約有酒杯大小,目射紅光,口噴毒焰,又勁又直,遠達數丈。到了空中,便自分散,密層層好似一個其大無比的空心火球,將眾人裝在其內,為數不知多少。也不往寶光中飛撲,口中毒焰噴射不已。
沙、米兩小不知那妖光便是七煞烏靈刀,沙余當先還在妄用飛刀迎敵。阿童知道這類妖刀最是陰毒,不論是什法寶、飛劍,只一接觸,便被緊附其上,生出極大吸力。等對方用力回奪,突然隨同飛來,稍微刺傷,立即回去,不見人血不退。傷後不論多高法力的人,至多半年,毒氣攻心,化為膿血而死。先聽蘿娘說過它的厲害,一見兩小無知,不及阻止,立指佛光飛將過去,總算應變尚快,接應過來。這原是轉眼間事,眾人剛剛會合,身外已被毒蝗包沒。金、石二人以為修羅刀專誅妖邪,這類毒蝗邪氣大重,必有凶魂厲魄附身其上,意欲以毒攻毒,試它一試。哪知刀光飛舞中毒蝗雖死了不少,死後全化成了血色火星,隨著刀光亂絞,越變越多,竟難消滅,毒蝗也層出不窮。
眾人正想收回飛刀,一面把太乙神雷發將出去,忽聽空中有一女子喝道:「諸位道友,放出去的法寶此時萬收不得!這類妖火難於消滅,除非永遠用法寶防身,稍有空隙,被它乘虛侵入,便永附在人的身上,不死不止,休想解脫。我已有除它之法,只請諸位道友留意,等身外毒蝗盡滅,邪法全消,合力除那妖徒,勿令逃走,以免後患便了。」話未說完,便聽異聲洪洪,震撼天地,眼前立現奇景。先是百十個口噴紫焰,紅頭藍身的雕形異鳥,由當空突然飛墮。還未到達,口中紫色火焰先已射入飛蝗陣中。驚虹電射,略一掣動,當頂毒蝗凡是被紫焰罩住的,直似殘雪向火,紛紛消溶,化為一股紅煙,向雕口中投去。只見數十股紫焰似靈蛇吐信,衝向蝗群之中頻頻閃動,吞吐不休,所射之處,全無倖免。身上更發烈火,星丸跳動,上下飛騰。先前死蝗所化火星,當時消滅大半。這類毒蝗最是兇惡,又經妖法祭煉餵養,與列霸多元靈相合,雖然物性相剋,因受妖法催動,依舊不退,為數反倒越來越多。跟著便聽蘿娘與列霸多互相亂罵之聲,邊語鉤輸格碟,也聽不出說些什麼。只見雙方各放出許多飛刀、飛叉,滿空飛舞,惡鬥甚酣。
眾人均想助她一臂,阿童、雲鳳均說:「來時受人指教,還不到時候。倒是鄭元規關係甚大,留神他見妖人事敗,乘機逃走,卻是後患。」阿童並囑金、石、靈奇三人:「只要見毒蝗一滅,一任蘿娘去與妖人相拼,不論勝敗死活,均無須過問,也不可從旁出手。由我一人相機應付,下余諸人合力誅殺妖黨,詳情將來再說。」眾人因他助蘿娘護法歷時七天,必有成算,各用傳聲議定,依言行事。
雙方動手甚快,各具神通,幻化無窮,就這幾句話的工夫,便換了一個境界,也不再用邊語問答。列霸多自從蘿娘一來,已不是一個血人,仍恢復美少年的相貌。說過一陣土語之後,便少開口,一味啞鬥。殘餘妖徒個個憤激,各作旁觀,不戰不退。因為陣中全被毒蝗佈滿,雖有火雕吞食消滅,疾如風雨,看去為數仍多,並未十分減少。妖徒似因毒蝗厲害,各有一幢血色妖光籠罩全身。火雕儘管追殺飛蝗,並不向人進攻。
斗了些時,雙方各有傷折。列霸多忽然獰笑道:「丑潑婦,我已煉成不死之身,今日肉體雖受暗算,元神凝固,玄功深厚,便大羅神仙也無奈我何。事情終有了結,以前縱有仇恨,終是多年夫妻,何苦逼人太甚?如肯善罷,我情願破例,將這些峨眉小狗放他們回去,仇也不報,從此兩不相干。你意如何?」蘿娘罵道:「你這忘恩負義,殺師叛徒,禽獸不如的惡鬼,今日惡貫滿盈,還想花言巧語,行使陰謀毒什麼?實對你說,我當初只為一念之差,情癡太甚,幾番受你愚弄殘害,念在舊情,我都不肯計較。不料你狼子野心,毒逾蛇蠍,行同梟獍,殺我兄弟、父母、子女、門人,盜我師父道書,又連暗算我三次,定要使我形消神滅才快心意。想那少虛寶冊,非我不肯傳授,實因師命難違,我又在恩師被你暗害以前立下重誓,如何能夠私相授受?你以為此書盜去,加上妖師傳授,便可為所欲為,將我父母全家害死,永絕後患。誰知恩師洞悉前因,預有準備,不特自身兵解,早就算定,今日之事,也無不預有安排。否則以她法力之高,豈是邪法、毒刀所能暗算?你自己孽重心昏,受了妖人蠱惑,不能自拔,反倒以恩為仇,做那傷天害理之事。如非我預先防到,將寶冊末章用真火焚化,藏入腹內,又有恩師所留異寶神符,豈不早就為你慘殺?就這樣,仍被你邪法暗算,殘毀容貌肢體,受了三百餘年慘痛冤苦。平日我因恩師遺偈仙機微妙,只知你將來雖必遭報,但這些年走火坐關,已將小諸天少虛不死身法煉成,只等元神復體還原,便成不死之身,誰也不能傷害。當此功候將完之際,就能除你,我也同歸於盡。每一想起,便自悲憤。今日請一道友護法,胸前靈符忽然發出遺音,來人正是恩師轉世,說你轉眼惡報臨身。陰謀毒計我早看破,我已仰仗佛力,來時早有準備,那末章寶冊正是你的剋星。羅網布就,方始尋你赴約,想要逃命,豈非做夢?」
列霸多聞言大怒,始而滿臉憤急,時作獰笑,一言不發。聽到後來,面上略帶驚慌。聽完,忽然大怒,厲聲喝道:「今日有你無我!」隨說,雙手往外一揚,立有十二隻毒蝗由身畔革囊中飛出。那蝗比先前所見要大得多,通身都是碧光,亮晶晶的,精芒四射,宛如一蓬其亮無比的流星,約有五寸大小,飛將出來,出時甚快,到了蘿娘面前,便自分開。
蘿娘剛要行法抵禦,忽聽有人大喝道:「今日妖人已用本身血肉餵了妖蝗,此是他的毒計,不可妄動。」聲才入耳,一蓬灰白色的光網閃得一閃,那十二隻毒蝗立時全被網去,一片吱吱怒鳴,略閃不見。眾人聽出是干神蛛的口音,心中大喜,不禁齊聲呼喚。列霸多萬沒有想到陰謀被人看破,事敗垂成,見狀大怒,手掐法訣,朝側一揚。只聽前人又喝道:「無知妖人!你以為煉就蝗母,與本身元靈相合,可以由心運用,化成毒雷陰火,害人快意,誰知遇見對頭。我那同伴專能吞吃這類妖物和你這樣妖魂煉就的元神,你的心思又白用了。」說時,列霸多身形一閃,未及追去。蘿娘也把手一揮,轟轟之聲重又大作,空中火雕立時佈滿,雕外更有一片極濃厚的紫氣將當地罩住。列霸多哈哈狂笑道:「丑潑婦,想和我拚命麼?」說罷,張口噴出一綠一赤的火焰,飛向蝗群之中。後來千萬火雕一現,俱各振羽空中,停飛不進,只有雕口火焰激射如箭,蝗群只要被射中,立時消滅。看去宛如萬千火箭,作一個穹頂形四面包圍,齊朝中心閃爍飛射,當時便消滅了一小半。妖光一現,蝗群全數爆散,化為無數血色星砂,密層層滿空飛舞。空中雕群奮力一吸,全數吸入腹內。
眾人看出妖人列霸多最厲害的邪法已破,勢窮力竭。鄭元規等妖徒面帶驚惶。恐其逃遁,正待向前追去。忽聽叭叭連聲,密如雨雹,空中火雕似萬千爆竹同時爆炸,一片血肉紛飛中全數死亡,空中紫氣竟被震破一個小洞。列霸多化為一溜血焰刺空便起,似要乘隙遁走。眾妖徒也似慌了手腳。方疑妖人神通廣大,恐要漏網,紫氣忽閃了兩閃,化成兩片煙網,都是電一般急,一片往下一壓,將那震散空中的火彫殘屍血肉,連同那些殘煙、邪火,全數網去;另一片便朝列霸多所化血焰迎頭罩下。眾妖徒本已看出形勢不妙,因妖人法令素嚴,不曾發令,不敢退走,微一遲疑,見妖人突運玄功飛遁,剛一著慌,眾人又趕了上去。另一方面,妖人被紫煙擋住,似凍蠅鑽窗一般,沖了幾下,未得沖脫。那紫煙也不進逼,只將妖人罩定,相隔十來丈,如影隨形,一任飛騰變化,左閃右避,均無用處。
蘿娘身形早隱,妖人不知此是前師靈符妙用,只當仇敵元神所化,意欲與之同歸於盡,仍想逃死,便暗發密令說:「我自己法力遠勝仇敵,好些尚未施展,更有七煞烏靈刀等至寶不曾使用。本意遁回中洞取寶雪仇,並非真逃,爾等不必害怕。」眾妖徒知他法嚴心毒,原不敢走,又大信服,不知妖師欲令替死,以便逃身。想起好些法寶和七煞毒刀果還未用,聞言精神大振。頭一個鄭元規先就恨極仇人,立以全力迎鬥。眾妖徒相繼上前。眾人也忙用法寶、飛劍迎頭敵住。
妖人見替死鬼一個也未找到,本就情急,待用毒刀傷敵,猛瞥見地下飛出三道遁光,正是先前毀他肉身的幼童同了兩個矮子。想起深仇,一指刀光,電也似急斜射過去。甄氏師徒本在中洞成功回來,知道此妖人已到山窮水盡之時,又聽上面眾人傳聲發話,勿令鄭元規等妖徒漏網,甄氏弟兄忽然貪功飛出。石完緊隨在後,剛出地面,瞥見列霸多還在耀武揚威,想起中洞留音,方喊:「師父留意毒刀!」話未說完,一片暗碧光華夾著一股奇腥之味,已迎面飛到。甄艮不知厲害,來勢又急,不及閃躲,百忙中用飛劍抵禦。不料妖刀變化無窮,比電還快,得隙即入,才一照面,接連急閃了兩下,甄艮左膀先被毒刀掃中,當時身子一麻,脹痛非常。甄兌看出毒刀勢盛,惟恐有失,上前助戰,與甄艮恰是相繼發動,也被掃中左肩,同時受傷。幸虧久經大敵,知道不妙,忙將真氣閉住。並放出法寶防身。石完見師受傷,又急又怒,怒吼一聲,身劍合一,化成一片墨綠光華,待要迎上。
沙、米兩小在寶光層內,早就躍躍欲試,及見妖人勢敗,毒蝗消滅,立隨眾人出戰。正在興高采烈,手指佛光朱虹向兩妖人進攻,不料被向芳淑搶在前面,用納芥環收了妖人飛叉,就勢飛劍過去一斬兩段,轉身又向另。一妖人追去。下餘眾妖徒均被諸師長敵住,才一照面,便被金、石、凌、易諸人,用法寶、飛劍連傷了好幾個。乃師凌雲鳳的神禹令專破邪法,尤為厲害,所到之處,妖氛盡掃,邪法無功。晃眼之間,只剩下鄭元規和幾個邪法最高的尚在拚鬥。正感無法上前,側顧妖刀傷人,立即趕去。沙、米兩小一時貪功心盛,以為寶珠佛光專破邪法,又恐石完受傷,雙方不約而同,人還未到,先把寶珠由斜刺裡飛將過去。列霸多情急拚命,志在多殺,一見七煞毒刀被兩團拷栳大的佛光擋住,立即撤回,往側一指,正趕上沙、米兩小飛來,恰好迎個正著。兩小哪知厲害,還想毗那神刀乃佛門至寶,妖刀決非其敵,雙方各指朱虹,想將妖刀裹住。兩下裡剛一接觸,妖刀微一閃動,隱現之間已到了兩小身前,再想收刀防禦,已是無及。總算逃避尚快,妖刀又是見血即退,刀光過處,一個斷了左腿,一個掃中右腳,同受重傷。另一妖徒本與向芳淑對敵,看出便宜,揚手一片血光飛來。兩小本來非死不可,因為機警靈慧,又得仙、佛兩家真傳,受傷由於疏忽,一見不妙,忙收寶珠佛光將身護住。石完又跟蹤飛來,將那斷腿接住,將頭一低,便往地底鑽去。甄氏弟兄見勢凶險,也同遁入地內。
凌雲鳳瞥見愛徒受傷,妖刀還在縱橫飛舞,石完如非逃遁得快,也差點沒被砍中,一著急,捨了敵人,將神禹令一揚,一股青濛濛的光氣飛射過來,恰將神刀裹住。向芳淑也早有準備,上來故意落後,在納芥環寶光護身之下與另一妖徒獨鬥,不隨眾人一起。一面留神查看,見鄭元規雙戰金、石,二人已被絆住。又見妖人列霸多急於害人,飛刀遠出傷人以後,虛籠身外那片紫煙先任妖刀穿過,此時忽然擋向妖刀前面。妖人似知中計,剛要回收,吃紫煙一隔,停得一停,禹令神光飛射過來,將其裹住。向芳淑料知時機已至,忙把青蜃瓶取出,暗中準備。果然妖刀一被裹住,先前那片紫煙突然由稀而密,成了大片深紫色的煙網,朝列霸多迎面兜去。列霸多始終認定那是仇人元神所化,見狀知道仇敵故意激他放出妖力,再行隔斷,由另一敵人將其制住,再下毒手拚命,只要上身,便即同歸於盡。列霸多儘管平日凶橫,當此生死存亡一息之際,也自心驚膽寒。妖刀偏收不回,連適才所存萬一之想俱都無望,一著急,怒吼一聲,二次待化血焰飛遁。就這千鈞一髮之間,妖人剛剛回身,元神未及幻化,眼前一花,頭腦微暈,蘿娘突然出現,週身紫光奇亮,撲上身來,雙方迎個正著。那片紫煙也兜將過來,將妖人和蘿娘一起網緊。雙方幾於成了一體,就在空中連聲怒吼飛騰起來。妖刀在禹令神光之中尚自衝突亂掙。芳淑將青蜃瓶往外一揚,一股具有五彩奇輝的青色寶光,神龍吸水般由瓶口內飛射出來。雲鳳會意,把寶光微微一收。此時妖人邪法尚在,明知惡貫滿盈,仍妄想收回妖刀作那困獸之鬥。雲鳳稍微一鬆,妖刀立即乘虛衝出,吃青蜃瓶寶光裹住,嗖的一聲,立被收入瓶內不見。妖人空自急得怒吼,無計可施。
妖人正在連用玄功強行掙扎,忽見又一蘿娘空中現身,戟指罵道:「你這喪盡天良的惡賊也有今日,我那肉身已然受污,仍還送你受用,我今日已得解脫。可見善惡自有報應,此時對你並不過分。如不知趣,妄想逃脫,徒自多受苦痛。你也深知恩師靈符威力,莫非還要我下那毒手麼?」說時,那環繞妖人與蘿娘肉身的紫氣,由於妖人急掙圖逃,突然發射出萬道毫光,細如牛毛,爆射不已。自從蘿娘元神出現,妖人便即停止掙扎,不住用土語連聲哀呼。及聽對方這等說法,妖人面色立轉慘痛,厲聲喝道:「事已至此,本來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由你這潑婦報仇便了。」蘿娘面帶慘笑,手掐靈訣往外一揚,紫氣之內忽起了一片極強烈的火光,只閃得一閃,內中男女二人全都不見,只剩下一團紫色煙網,內中包著一團黑、紅二色的邪煙。蘿娘把手一招,氣團由大變小,收了回去。
眾妖徒也被眾人用法寶、飛劍和兩套修羅神刀殺了個死亡殆盡。剩下一個邪法最高的妖人和鄭元規,被眾圍困,尚在苦鬥,被凌、向二女雙雙趕來,禹令神光先將妖人飛刀、飛叉制住,破了護身血焰,正待運用滴血分身變化逃走。阿童始終隱去佛光,晴隨蘿娘元神之後,一見大功告成,方欲上前助戰,妖人已用邪法化成一溜血光逃走,迎頭遇見蘿娘擋住去路,不由大怒,妄想拚命為師報仇,不料阿童早就隱身在側,佛光現處,立即消滅。
鄭元規早想脫身,妖師一死,同黨全滅,越發心驚膽寒,便把陷空島主所傳分身化形之法施展出來,運用玄功,身形一閃,一片寒碧光華飛處,立現出好些化身,四散飛逃。此是妖人前師嫡傳心法,神妙無比,所有化身均由真身主宰,各具神通,與尋常幻影不同,飛遁絕快,仗以逃生,並非無望。偏生劫運臨頭,不可避免,真身已在接連閃變幻化之下衝出重圍,迎頭遇見向芳淑手持青蜃瓶飛來。因知此寶來歷用法,看出對方勝後大意,有隙可乘,所駕遁光、飛劍又非金、石諸人之比,百忙中忽起貪心,兩肩搖處,那條重加祭煉的金精神臂立化成一隻丈許長烏金色的怪手,在邪煙籠罩之下飛上前去,想將芳淑抓死,奪取寶瓶。不料行家在側,芳淑又是故意誘敵使其上當。靈奇早就留心,覓鄭元規一逃,忙喊:「諸位師叔,快隨弟子追趕。」話未說完,首先縱起一片寒碧光華追去,無如功力稍差,飛遁較緩。眾人不知妖人玄功變化,善於以實為虛,又是一個緊接一個,各發出一條金精神臂,四下飛竄,有的還在迎敵,苦苦相持。真身只是一條碧光環繞的人影,反倒像個假的。微一疏忽,等到跟蹤追去,相隔已遠。金、石二人惟恐被其漏網,著急之下,人還未到,先指修羅刀追去。妖人不合途中停頓,那只烏金怪手剛剛抓下,向芳淑忽收寶光,縱向一旁,納芥環金光驟盛,往上一迎,恰將怪手套住。鄭元規法力也實不弱,一見上當,身後敵人又復大舉追來,忙運玄功,使先分出的幾個化身回攻,以分敵人心神,妄想就勢帶了納芥環逃走。剛回手去抓時,一片佛光突自側面飛來,金、石二人修羅刀也已趕來,連同各人飛劍一齊夾攻。鄭元規覺著金環重如山嶽,恐為所傷,佛光更是難當。知道弄巧成拙,只得咬牙橫心,自斷神臂,二次待要化身遁走,再如無效,索性棄了肉身,只將元神逃去。神臂剛斷,耳聽一聲怪笑,身上一緊,猛聞奇腥撲鼻,當時被數十條灰白光影綁緊,奇痛入骨,神志立昏。眾人飛劍往上一合,白影散處,形神皆滅。
同時干神蛛含笑現身,蘿娘也在空中下拜道:「多蒙恩師神僧與諸位道友相助,使難女得報奇冤,脫難轉世。妖人陰毒,如非於道友提醒,將他自用心血煉成的蝗母網去,仍不免於重傷,轉世便要減少好些道力了。甄道友高足雖將鄭元規前盜的靈玉膏得到,只能用以止痛,不令毒氣攻入太深,易於封閉氣穴而已,要想復原,仍非陷空島冷雲丹與萬年續斷不可,此行越速越好。轉世之後再行拜見吧。」說罷,一片紫光疾如電射,往東北方飛去,晃眼不見、
大家見面,互談前事,才知石完先由地底深入中洞地穴之下,正在搜尋妖人肉體,忽聽地底有人說話,自稱韋八公,告以通行禁網埋伏與毀屍之法。並說:「妖刀陰毒,遇時留意。中洞壁內尚存大量靈玉膏,可乘雷震之後再來人取,並避凶鋒。萬年續斷已為妖人所污,不能再用。」不料南海雙童該有一刀之厄,仍然受傷。幸不甚重,功力又高,敷上玉膏,仍能行動。沙、米兩小卻須冷雲丹、續斷取到才能復原,此時尚須靜養。
阿童原助蘿娘護法,先不知她看出石完精於地遁,又見面無晦色,故意暗令白猿引其去往妖窟,到了一晝夜後,蘿娘才自己說出。阿童原愛石完天真,恐其涉險,正在指責,怪其不誠。蘿娘卑禮告罪,又說自身孽重,此行必與妖孽同歸於盡。阿童見她悲憤可憐,間其可有解救。蘿娘答說:「再有三數日,元神復體重生,或者有望。時機緊迫,惟恐妖人也在此時復原,更是難制,只率一拼。」阿童忽發慈悲,想用佛法助她一臂。此舉頗耗行法人的元氣,蘿娘早想求說,未敢出口,聞言大喜拜謝。及被佛光一照,胸前靈符忽發人言。才知原來阿童最前生便是散仙韋八公,因為功行未滿,受人暗算,沒奈何將元神附在一個新死山民身上,隱居神仙洞苦修多年。蘿娘從小好道,人又長得美慧。八公最愛靈秀幼童,雖知夙孽太重,仍想勉為其難,一時乘興,收作女弟子。蘿娘七歲從師,到十九歲上便遇蠻族中的美少年列霸多,雙方一見傾心。八公恰值遠遊未歸,本又不禁婚嫁,只告知父母,便結為夫婦。八公回來,並把列霸多引進。八公知是夙孽,又經蘿娘苦求,也就允許。哪知狼子野心,因為與妻鬥法不勝,負氣出走,拜在八公對頭妖人門下。為盜一部道書,陰謀殺師,並將蘿娘全家殺死。蘿娘受盡殘害,僅以身免。因孽由己作,知其淫兇惡毒,迥無人理,又最愛他相貌,最後一次乘其又來鬥法之時,暗用師父靈符,使受反應,走火入魔,終年煉那肉身,無心遠出害人。不久,蘿娘也走火坐僵。雙方元神又鬥了幾次,蘿娘均仗師傳法寶獲勝免害。後始約定兩不相犯,等肉體復原,或是蘿娘前往尋仇,再決存亡。列霸多近年邪法日高,黨羽日眾,正在驕狂,想等復原之後另創教宗。不料所有前因後果均經八公算定,原來是有心假手兵解,事前留有錦囊與幾處遺偈留音,指示機宜,連蘿娘坐僵也是有心借此磨練。現在師徒重逢,孽消難滿,只要用佛光照上數日夜,蘿娘肉體立可復原。再仗留賜的奇珍,到日趕往,便可除害。雖因妖人煉有小諸天不死身法,蘿娘肉身仍要葬送,與之同歸於盡,但元神轉世,立可成道。蘿娘得知阿童是她前世恩師,痛哭拜倒。阿童也頗傷感,立照仙偈留音行事,果然如願,除此大害。
干神珠始終緊隨眾人之後,因防眾人強要見他,被阿童佛光照出,仗著石完身上留有蛛絲,晃眼即可趕上,相隔較遠。及見石完暗入中洞,因為以前曾令他吃苦,意欲助其成功,暗中隨去。後又暗隨妖人入洞,得知肉身啖蝗和所安排的陰謀毒計。自知非其敵手,先附在一個妖人身上,蝗母一現,立時發話警告蘿娘,由附身靈蛛將其吸入腹中,遁向一旁。早想對鄭元規下手,因為金精神臂厲害,一再延遲,終於相助成功。心跡早明,也就不再隱蔽。
眾人雖然建此奇功,無如有人受傷,美中不足。因幻波池諸女同門雖有萬年續斷,但無冷雲丹,陷空島之行反正非去不可,易、李諸人妖屍也還未除,不便往見,便令凌、向二女護送沙、米兩小同往金石峽,相助韋蛟防守待救,七矮、靈、石諸人便往陷空島飛去。
還珠附啟
本書原繼《蜀山劍俠傳》第三十七集(按:即總第二五六回至二五八回)而作,定為《蜀山劍俠傳續集》。嗣因《蜀山劍俠傳》近歸本局收回,讀者函電紛屬,乃兩書同寫。今《蜀山劍俠傳》不久觀成,月出至少一、二集,乃將此書告一段落,下文便與《蜀山劍俠傳》第三十九集(按:即總第二六三回至二六六回)相接。二書實一書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