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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山劍俠新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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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壽民
(署名:還珠樓主)

蜀山劍俠新傳

第1回 殘月唱雞聲 寶馬雙乘飛俠影 輕颸颺柳岸 扁舟一葉渡洪波

第2回 嵩岳斗群凶 劍氣縱橫寒敵贍 滄江逢絕艷 眉痕縹緲冕仙山

第3回 躍馬渡長溪 客館深宵聞異事 潛身入古洞 晶門玉屋訪高人

第4回 誘敵啖靈芝 叱燕嗔龍銀虹獨耀 癡情憐慧婢 明燈仙館寶鏡雙飛

第5回 勞燕竟同飛 迢遙關山濃情似酒 匡床容小憩 迷離春夢美意如雲

第6回 此去合雙棲 為有夙願鴛鴦交深金石 再來成隔世 依然前

第7回 欖勝集冠裳 裙展繽紛大江東去 深情憐故劍 煙波浩沝

第8回 小結全文 群丑悉殲霹靂火 情聯五友 歸舟同隱洞天莊

第1回 殘月唱雞聲 寶馬雙乘飛俠影 輕颸颺柳岸 扁舟一葉渡洪波

  這是一個早秋的黎明之前,天還不曾亮出輪廓,山野草際的秋蟲鳴聲。密集如南;僅東方天際霧影中,稀微微現出一痕曙色。殘月已下林梢,天空中雖然疏落落點綴著數十顆星光,為了宿霧尚未全收,和那欲墜未墜的殘月一樣,全都蒙上了一層灰色的輕紗;隨著一月月的淡雲遊移,不時明滅閃動。光景漸漸昏黃,連東方天邊那點曙色,都落在有無疑似之間。除卻四邊原野裡的雞聲,此唱彼和,一陣緊一陣,好似告訴人們天快亮了以外,大地依舊是黑沉沉的;比起前半時的朗月疏星,清光遙映,反更顯得幽晦沉悶,簡直看不出什麼亮意。

  當地是河南堰師縣城外,共縣城東關約有二十餘里,距離穎水西北岸,已沒多遠:兩邊俱是接連不斷的田野丘壟和稻側的水溝,只當中一條大路。河南民風勤儉,天雖未明,雞聲初唱,居民十九起身:遠近鄉村中已漸漸有了人聲動作,有的並還隱隱約約透露出兩三點微弱的燈光。大道上依舊靜蕩蕩地,不見一條人影。

  就在這時,忽聽遠遠傳來一陣村犬吠聲,緊跟著又是一陣極緊迫的馬蹄之聲。由暗影中,飛也似駛來一騎快馬,馬背上,好似一前一後騎著兩個少年。那馬絕塵而馳,跑得極快,看去神駿非常;可是馬上人一味加緊控縱,對它一點也不加顧恤。本由遠處飛馳而來,眨眼到達水溝旁邊,一株大白楊樹之下。

  前面坐的一個少年,身材較高,忽然朝後低語道:「天快亮了!就是這裡吧。」話未說完,也不管那馬受得住受不住,倏地一勒馬韁。那馬受了馬上人的鞭策,由二百里外趕來,正在翻啼亮掌,忘命一般向前急馳;馬上人的騎術又頗真功夫,正跑在緊急頭上,那禁得這猛力一勒?當時那馬前半身,連頭整個高昂,人立起來;只剩兩條腿,往後滑退了兩步,才立在地上。馬頭上的汗,和馬口裡的熱氣融會著,霧一般噴將出來,週身雨淋也似;緊跟著急嘶了兩聲,前蹄方始放落。

  馬上人功力也正不弱,隨著這突然起落之勢,身子和釘在馬背上一樣;休說失驚滑跌,連往左右歪都不歪。馬蹄一著地,後一少年也隨聲接口答應道:「你說得對,你我各照預計行事;就此分手,嵩山再見吧!」語聲甫歇,人已飛身下馬。

  前一少年道:「趁此路無行人之際,我打發了這畜生,再來追你。按說不久便可追上,可是今天形勢也許厲害,前途難料。你不必說,我更是個熟臉;身家在此,事須慎秘,最好暫時各走各的,到了嵩山再見不遲。不必等我,免得彼此延誤,轉生枝節,我走了。」說罷,一拎轡頭,回馬便跑出半里多路;再一轉側,逕往斜刺裡山腸小路上駛去,眨眨眼巳無蹤跡。

  後一少年極目四望,已看不見前人的鞭絲身影。正待上路,忽然一陣大風過處,眼前倏地一亮。回頭一看,就二人分手說話的工夫,大地已然霧散煙消,浮雲盡掃;金光萬道的一輪皎日,也自地平線上升起。仰視天空,青湛湛的,除卻隱現青昱中幾點晨星外,萬里長空,一碧無際,更見不到絲毫雲翳;同時遠近村落中,炊煙縷縷,搖曳飄光,農人牛馬也自紛紛出動。

  原來天色本也不算甚早,只為黎明前起了一陣子霧,所以天色陰暗。後來風起,晨霧一消,少年佇望征騎,又呆立了一會,自然晴空畢現了。少年方覺今日天氣真好,猛又想起:昨夜虎穴飛身,此時還不能說是脫離險境:昨夜逃時,又盜了仇敵的千里名駒,如被發覺,怎肯干休?

  聽說附近洛陽、偃師一帶,到處布有敵人的黨羽門徒,這些敵黨全部眼生。那馬騎時,因在夜間,僥倖沿途不曾被人發現,此時又被良友騎去;誘敵入迷,雖佔了幾層便宜,畢竟仍以早到地頭為是。

  念頭一轉,少年立往東南方去路走了下去,一會便到了穎水西北岸。正待去往渡頭,忽見左側路上轉來數人,都是身材高大,貌相粗野,眉目間隱現凶悍之氣;穿著也都不倫不類;腰間包裹中隱隱凸起,好似藏有兵刀、暗器之類。

  少年雖出身世家,入世不深,但人極聰明;又得過名武師的傳授,對江湖道上人的行徑,平日也曾聽師友說過。打量這夥人,決非善良之輩,弄巧就許是仇人的徒黨;便把身子往側一閃,意欲讓過。

  這一夥共是五人,對少年本未理會;經此一讓,內中一個年約四十面有刀瘢的,見少年貌相行徑不似常人,不由得側身回顧盯了兩眼。又看少年生得猿背鳶肩,英姿颯爽,腳底頗有功夫,以為少年不是土著。黎明過渡,至少也在當地留了一半日,不問是同道或是過路朋友,都不會不曉得;當地人物規距,只一投帖,打過招呼早有傳知,怎會未聞說起?看此人又明明是個會家,當下由不得心中起疑;隨向同伴低語了幾句,冷笑著往渡口走。

  少年見狀,危疑之際,未免怙惙。再看前面便是渡頭,因天色剛亮,一般行客商販俱搶頭渡,渡客著實不少,船也快開。先過去那五大漢,正往船頭走下;內中兩人,各用一雙怪眼瞟著自己,又正在交頭接耳,頗似不懷善意。情知不是好相識,如在平日,自負一身武功,也還不怕;無如昨晚剛惹了一場亂子,路上良友再三告誡;說對頭黨徒眾多,厲害非常,不得不加一番小心。暗忖船已滿載,何必與之同渡?來時曾見上流頭柳陰之下,有一小舟,何不去往那裡覓船另渡,省得和咋日一樣惹事嘔氣?念頭一轉,便把腳步止住。

  船家本因客已上完,急於開走;再見少年不似要過渡的神氣,將篙一點,船便離岸。少年遙覷五大漢,面帶疑詫之容,互相交頭接耳,越料不懷好意;當下故作不知,依然徐步前行;等船走遠,忙由近側樹林中繞出,往上流頭走去。

  到後一看,那船是只小漁舟,停在一株柳陰之下;柔條毿,低可拂水。樹側低泊舟處,有一片小空地,遍地雜草、野麻之類,高幾及肩。孤舟斜橫,空無一人;水面又寬,無法飛越。少年方悔適才平白小心過甚,引起歹人疑念,並還錯過渡頭;等他回頭,不知要候到幾時?適才又見船到中途,五大漢曾向船人耳語,分明蹤跡已露;便回來得快,還須防他暗算;來路又心正愁急無計,忽聽頭上叭的一聲。少年疑有變故發生,忙往左側閃避,定睛一看,原來是兩小團泥塊。不知何故,會在空中互撞擊成粉碎?沙土四下飛濺,雨雹也似散落下來,卻不見半個人影。心中奇怪,正在四下巡視,觀察來歷。忽聽頭上有人喝道:「俺爹走時,不叫你惹事;這客人又沒見他怎的,為何與他作鬧?」

  少年尋聲注視,原來高柳之上,臥著一個短衣赤足、年約十五六歲的小孩。那株柳樹,粗約四五抱,高約五丈,枝條甚是繁茂。小孩用高枝上面柔條,結了兩個圈兒,分套頭腳;身體筆直,橫臥其中,鞦韆也似將人懸起。離地既高,又有繁枝密條遮蔭。,少年初到,只顧尋覓渡船,所以不曾發現。

  行家眼裡,一看便知是輕功中的「仙人擔」,並還加上勁功中「鐵板橋」的身法。最難得的是用這麼細纖柔弱的柳條將人懸起,不特身子筆挺,竟能側轉頭來,朝著對崖大聲數說。不是軟硬功夫有了極深根柢,怎能到此境地!少年心中驚奇,方欲開口詢問,同時猛又聽著對崖另一小孩接口道:「哥哥,俺疑心他是昨晚那位老人家說的那話兒,怕要搗鬼呢,特意試他一試,如今知道是看錯了。俺爹回來,不要告訴,省俺挨罵。」

  少年再循聲一看,原來離岸兩丈遠近,有一土崖;崖前也是草樹叢生,另外立著三四塊石頭。知道當地穴洞而居的人家很多,這兩小孩既在這裡,必與那船有關;就使不是他所有,也可以托他們領尋船主。心念才動,便見一條小人影子,由一塊七六尺高的天然石山後竄將起來。

  身法甚快,只一兩縱,便到樹下;緊接著又聽呼的一聲,柳影微閃處,樹上小孩也自飛落。

  少年見兩小兄弟俱似得過高明傳授,本就愛才;又當事急用人之際,說話甚是謙和,沒等兩小兄弟說話,便先笑問道:「二位弟台,年紀輕輕,竟有這好武功,請問貴姓?」

  小的一個方要開口,給大的一個止住,搶先答道:「俺兄弟二人,一叫何成,一叫何玉。客人你只誇講俺,你的功夫也不錯呀!你貴姓?」

  兩下這一對面,少年更看出何氏兄弟,二目神光飽滿,面有英悍之氣;與尋常頑童迥乎不同,越發添了喜愛。聽問貴姓,不知不覺脫口答道:「我叫孫同康,那有什麼功夫?」話才脫口,猛想起昨遇敵人,尚且未露行藏,如今尚在敵人勢力圈內,怎倒對兩個初會小孩,吐出真名?話出如風,無法再改,方悔粗心大意。

  那知何氏兄弟,早在他未來之前,看出一點形跡,本就惺惺相惜。少年人多喜奉承,孫同康人既謙和,又恭維二小的武功,越發心喜;再聽說出名姓,何玉忙搶道:「你不必客氣,俺弟兄當你由渡頭繞到這裡來時,早看出幾分了。實不相瞞,俺剛才發那泥丸,並不是打你;不過看你來路、身法那快,武功必好,想試試你眼力。俺哥看錯,當我有心尋事,也發泥丸將它打落。不想你人真好,一點也不小看人。你適才東張西望,可是想借這船渡你過去嗎?」

  孫同康還未答話,何成接口攔道:「你怎又多事,忘記爹爹走時所說的話麼?」何玉把怪眼一翻,答道:「哥哥你怕多事麼?你怕,俺不怕,何況還有那位老人家,他喜歡俺,肯幫忙呢。」同時,又朝乃兄使一個眼色,將小嘴往樹側一努。

  何成似未理會,正色答道:「孫客人,這隻小船實是俺家的,俺爹雖不在家,俺弟兄均知一點水性,也能作主。送你過渡不難,只為俺看你來時,在往渡口的路上,好似犯了人家規矩;再不,便是這夥人要和你作對。俺弟兄也非怕事,無奈俺爹隱居在此,本就有惡人想尋俺爹晦氣,如何再和地頭蛇作對?」

  「照說不能渡你,一則你這人很好;二則俺爹不在家,俺兄弟年輕,有點推托。這都不說,俺們還有一位大靠山,有了他在,什麼大亂子也不怕。可惜他老人家原說今早來的,天還沒亮,俺便守在這大樹上;直到如今,還不見這位老人家的影子。也許有什麼事耽延未來,你又非趕緊過去不可;否則等有人來打了招呼,就更不好辦了。」

  說時,何玉已把纜索解下,催道:「哥哥,有什麼話,上船再說吧?」

  孫同康本就心急,再聽兩小兄弟語氣,越發驚疑。料知不是善地,再遲必有敵黨尋來;便是這兩小孩也非尋常,敵黨情形必有知聞。覺著越早開船越妙,且到船上,再行探詢。聞言不等招呼,口稱多謝,腳一點,便往船頭上縱去。那漁船本來甚小,少年雖有一身好武功,水面上事卻從未弄慣;又當心虛情急之際,落腳稍重;何氏兄弟恰在此時,連索帶人一齊縱落。如非何氏弟兄是會家,幾乎將船側轉。就這樣,還晃了兩晃,才把勢子穩住。

  船本隨波蕩去,孫同康立在船頭上,見何成正持槳要劃,忽聽答的一聲響,猛又覺臉上中了一下重的。一摸,乃是一滴水點,不知怎會打的生疼?再定睛一查看,由岸側叢草裡落下一根細長柳枝,正搭向船頭之上,那船便不再順流下淌。

  時當汛期,水漲流急,只見船頭上激起來的浪花,滾滾翻翻,順兩舷兩側往前駛去;那船卻似定在逆流之上,便不再動。倉促之間,沒看出是何原由。又見何成,放了木槳,停手欲起;心方覺異,正想問話,忽見何玉笑嘻嘻朝著岸上說道:「你老人家甚時來的?俺弟兄守了一早,怎未看見?來了不露面,不放船走則甚?」

  話未說完,便聽岸上有一老人聲口答道:「呸!你這個小鬼頭,我還沒有給你找到師父呢,先就說鬼話;你後來真沒看見我麼?你哥雖沒見我,後來你和他做鬼臉,已然知道,還要裝腔,以為拿頂高帽子給我戴戴,就沒事了麼?我昨晚為他找人,忙了半夜,就這樣酬謝我麼?」

  「你兩弟兄,一個都不是什麼好玩意。借船這小鬼,越發可惡;既敢惹事,就該有膽子;也不想想,怎麼來的!尋人借船,原不妨事,就沒生著好眼睛;等主人上去,再上也不遲,冒冒失失往上便跳。我從放完了人家的馬,就來此地,想釣兩條魚來下酒;好容易有魚上鉤,吃他驚跑,如何能與干休?快對他說,他急我不急,快快賠還我老頭子一尾金色鯉魚,就放這船走,不然休想!」

  孫同康循聲注視,見發話那人是個矮老頭兒,站在岸側叢草裡面;手持一根丈許長的柳條,枝梢一端搭向船頭。那麼柔細柳枝,竟和鋼鉤也似,將船搭住;一任洪波急流沖射,不曾移動分亳。估量適才臉上挨那一下水點,也是此老所為,不禁大為駭異。情知遇見異人,因忖口氣,除似有點訛人外,不像是有惡意,也不像是仇敵一黨。暗覷何氏弟兄,眼望著自己,微笑不言;匆迫之中,只顧脫身,也未詳審對方語意,忙接口答道:「我實是忙著上路,無心之過,老人家不要見怪。魚我設法賠還,我用銀子折價如何?」

  話才出口,老頭子已由草裡走出,手中柳條一帶,船便傍岸,老頭也款步走上船去。這一對面,孫同康見老頭,穿著一件半長的黃葛布短衫,足登一雙舊麻鞋,手仍拿著那根柳條;身材奇矮,人也又瘦又干,清疏疏一部花白鬍鬚,瞇箸一雙小眼,看不出一點異處。柳條一去,那船立時順流淌去。

  何玉搶過雙槳,微一撥劃,船便橫過,直指對岸,亂流而渡。孫同康早從身畔取出三兩多散碎銀子,未及開口,何玉側顧笑道:「昨晚俺便給你老釣了兩條鯉魚,足夠斤多重一條;再有孫客人送你的錢,足夠你老人家一醉了吧?」

  老頭把小眼一瞪道:「小鬼知道什麼,我還替人取包子呢!能剩多少?」

  孫同康方想:人稱自己矮崑崙,已是夠矮的了,那老頭竟比自己還矮,真乃少見。及聽出老頭意似嫌少,暗忖江湖上異人甚多,何不做個十足人情,隨口接道:「老人家如不夠買醉,銀子還有,只不叫我賠魚好了。」

  老頭怒道:「你當我用柳枝釣魚,是訛你麼?適才眼看釣上,被你驚走,卻是不賠不行。不信,我先釣一尾,給你這不開眼的娃兒見識見識。」口說著話,手中柳條往水面一搭;跟著手往上一揚,便有一條長的三尺的黃鱔,隨手揚起,懸在空中,不住騰躍,亂掙亂迸,兀自不能脫身。

  何玉笑道:「老人家,你釣錯了,是條黃鱔。」

  老頭道:「我只叫這廝開開眼,我生平最討厭和蛇一樣的東西,誰耐煩吃它!你釣那兩條魚,留給你娘吃吧,我不要。前日所說那老友,本已多年不見,昨晚竟會無心相遇;他雖比我還窮,偏有兩個好徒弟供他吃喝;酒吃多少,也有人會鈔。我要走了。」說時,手早撈起,只一甩,便將黃鱔甩落;那做釣竿的柳條也隨手扔掉。

  孫同康見這一老一小,都是那麼瘦小枯乾,生相醜怪,神情言動無不滑稽;暗中好笑,早想問姓名來歷,偏插不進口去。雖聽出老頭有了行意,因船已行至中流,水深浪急,其勢萬無回舟之理。正以為老頭也是渡往南岸,再行上路,沒有在意,何玉一聽老頭要走,忙把手中雙槳朝乃兄一拋,緊跟著,身形微縱,已到船頭,同時口中急喊道:「老人家,你答應的事呢?」

  老頭回頭笑道:「這老花子,自從前些年收了一個姓楊的徒弟,不爭氣,去往凝碧崖現眼以後,覺著丟人,已然向我服輸;改了脾氣,不要你這樣淘氣小孩子。」頭兩句話才出口,人早由船頭上,往前一邁步,走向水上,人也沒往下沉落。那麼大的波浪,竟自從從容容踏著水波,如走平地一般,往來路西北岸橫渡過去。

  孫同康見狀,大為驚異,忙喊:「老前輩,請暫留貴步!」說時遲,那時快!何玉一把未將老頭揪住,見人已離船,踏波而去,越發情急,口中急喊:「你老人家,說了不算,那是不行!」聲隨人起,腳登船舷,雙手合掌當胸,朝前面略微一伸;身子朝前一探,一個「魚鷹人水」的姿式,便全身刺入洪波之內。

  夏汛期中,水色甚清。何玉年紀只士二三歲,人又生得瘦小,剌向水內,聲息全無;水性極高,整個身子沒向水面三尺以下。只見身子微一屈伸,雙手往外一分,雙足一蹬,立即竄出老遠,身法甚為靈妙。隔水望去,活似一條人魚,在水面下亂流急駛,好看已極。老頭仍在水面上緩步從容,並看不出怎樣快法;何玉偏趕他不上,相差老是尺把遠近。

  這一老一小,晃眼到達北岸,仍是老頭先上岸;緊跟著,何玉也由水裡冒起,箭一般往上竄去。老頭也沒理他,逕自往上流頭坡岸間走去。何玉也不再發話,隨在後面,朝前急趕;一前一後,剎那間已走入叢樹之中,沒了影子。孫同康不禁看得呆了!

  人去以後,想起真個糊塗該死,先前明已看出老頭是位隱跡風塵的異人奇士,結局仍是失之交臂。正在越想越悔惜,忽聽何成笑道:「快攏岸了!我看你從外鄉來此,前行路徑知道麼?」

  孫同康聞言,猛想起老頭固是異人;何氏弟兄,休看年幼,也非常流。他既與老頭相識,想必知道來歷。先不回答,轉問道:「弟台與適間那位老前輩,相交多年了吧?」

  何成笑道:「我弟兄也只相識得三日,問他姓名不說,要俺們叫他矮子。俺弟兄不敢無禮,只稱呼他老人家。他脾氣古怪極了,卻愛俺玉弟,說要替他找個好師父。俺天沒亮便藏在樹上等他,那知他來了好一會,就在樹底下,會沒看見;還是玉弟眼快,一到便自看出。本心是想請他助你一膀,所以初見時那等說法。玉弟使眼色,俺只做不知,仍給看破。看老人家對你,好似有點意思,但拿不準;他如不願管的事,任你怎樣求他,也是無用。俺知道的,也只這一點。於今你要上那兒去呢?可否說與俺聽?」

  孫同康見何成意甚誠懇,料知無他,便說明自己要去嵩山尋人,大小兩路俱巳聽朋友仔細說明;只是適間往渡頭路上所遇五人,似非善類,不知此行有無波折?又問何成,走那條路好?何成道:「這樣問法才對!其實你的事不說,俺也猜出幾分;好些話都不便由我口裡說出。此行你走對頭谷口小徑,較為穩妥;不過你的對頭實在厲害。你走到谷口平帶,如有什麼事發生,自覺不可力敵時,那裡俺弟兄常去採藥,有兩三處隱秘所在,足可藏伏。你只今日能趕到嵩山雙松坪,或是雲林寺,就不怕了。俺早防到此,上岸的地方,便是入山小徑的起點,以免前半截在田壟間跑,被人發現。」隨將孫同康前說途徑,略為指點改正。

  船已到岸,孫同康自是感謝心喜,一面殷殷執手,訂約話別;又以何家打魚為生,必甚寒苦,欲取包中銀兩相贈。

  何成低聲推謝道:「孫大哥,休看俺家打魚為生,那是沒法子的事,銀錢並不短用;再說不久也快好了,以後相見日長。承你不棄,當俺好朋友看待,不是俗人眼睛,請你不要這樣。過幾天俺弟兄還要找你去呢。」

  孫同康不好說明所去之處,外人不能前往,隨口應諾。本還想請何成將銀收下,嗣見何成面色已然不快,只得罷了。心中本甚喜愛這兩小弟兄,經此一談,越覺對方不特武功、水性過人,便是談吐神情也迥異尋常;極想結納,就便日後訪問那矮異人的行蹤。無如時延勢危,不敢多留;沒奈何只得致了謝詞,作別起身。才一上岸,何成把手一推,便將船撥轉,仍和先前一樣倒劃過去。

  孫同康從來未去過嵩山,所行又是山僻小徑,崎嶇曲折甚是難行。尢其前半望山亭、兩路口等地,歧徑四出,不易辨認;一個不巧走入歧道,急切間休想出來。總算運氣,所遇何氏弟兄是名父之子,不特本領高強,嵩山更是常游之所,路徑極熟,指點清晰;否則這樣山徑,並無人家可以詢問;僅憑幾處山石林木之類充作標記,一個疏忽,便落網中了。

  孫同康雖因昨晚所遭,和良友再三告誡,有了戒心;畢竟年輕膽壯,自恃武功機警,一點也不心慌害怕。初上路時,見遠近田隴,到處有人往來操作,還不肯快跑,仍和常人走路一樣,從容前行。直到走出三數里,上了入山路徑,農家田舍被山石林木遮蔽,在遠方消失,方始施展輕功,加急往前飛馳。經此一來,自然又耽延了好些時候。

  在盜黨這一面,因昨夜孫同康傷人逃走,並將他最心愛的千里馬盜去,急怒攻心,恨如切骨,必欲擒回,致之於死;當時更發下羽令傳牌,偵騎四出。敵黨眾多,鄰近千百里內,爪子密佈。

  那傳牌共有兩種,內中一種,是根小竹牌,長的兩寸,烙有火印,和水籌相似;非遇極緊要的事,從不輕發。一經發出,無論擒殺敵人,或辦什麼事,非成功不可;否則過了所限日期,奉命行事者和當地主持徒黨,均有嚴重處分。可是並不算完,一撥不行,又派一撥。甚或頭領吻夫妻親自出馬,遲早如了心願,才將此牌請回。傳遞之法,尤為神速巧妙,不消一日半工夫,便遠布千里以外;逃人除是飛仙劍俠一流,休想逃出網羅,毒辣已極。如非另有高人暗中愚弄作梗,上來便錯了方向,引上歧路,逃人早已被擒回去了。

  其實孫同康所遇五大漢,雖也是敵黨中的健者,但均另有去處,無心巧值;就與同渡,只要不現出形跡,即使被看出是個會家,至多藉詞探詢幾句;照孫同康的機智也必能應付得過,並不妨事。偏因初經奇險之餘,有良友先入之言為主,又看出對方不是善類,無端讓路改渡,於是引起疑心。

  幸而這五人,此時尚未得到發下傳脾的信息,規條又嚴;如在境內發現可疑人物,在沒有看出來人心意以前,不許無故生事;加以自恃太甚,以為對方一個初出道的嫩娃,還能有什麼伎倆?到處都有同黨,穎水兩岸更有好幾個高手;不生事是他運氣,如要生事,豈非自尋死路!自身有的會,忙著上路,理他則甚?一時大意,見船已開,在舟中略為談說;譏嘲了幾句,就此放過。如在平日,早令舟子回船,跟蹤上岸查探。再停片時,盜首便自省悟,心疑逃人故佈疑陣,將各路緊急傳牌一齊發下,這五人必然得信追截。就勉強渡過穎水,也早被敵人追上了。

  孫同康那知厲害?沿途留心,不見五大漢的蹤跡,往來均是安善農商,並無敵黨追趕;未了再走上僻山小徑,心越放定。他腳程本快,走到中午便行抵嶺頭,那是去嵩山必由之路。再行三十里,便入谷口山峽。正順著半嶺上一條山路,朝前疾走;猛一眼瞥見,前面不遠一株大樹底下臥倒一人。

  近前一看,那人身材甚是瘦小,穿著破舊,足登一雙麻鞋,卻是新的;在樹陰之下朝天仰臥,身側放著一根柳枝,卻將所穿舊葛布衫前擺撩起,蓋住頭臉;露出一排又瘦又干的胸肋骨,窮得連件小褂都沒有。知道由此去嵩山,尚有一百多里路;常人腳程,不問是來路是去路,半日光陰決趕不到當地。這窮漢必從遠處連夜奔馳而來:想是行抵此間,疲勞已極,倒臥在此;又恐蚊蠅飛蟲煩擾,故用前擺將頭蓋住。似這樣顧頭不顧身,卻也可笑。

  因見那人瘦弱窮苦,意欲喚醒周濟;及聽得鼾聲震耳,知他困極,自己又急於當日趕到嵩山,去應友人之約。孫同康便由囊中取出幾兩銀子,放在窮漢平攤的右手之上;又恐別人走過發現,偷取了去,便將他衣襟拉出,搭向上面;再尋一小石塊,壓在一角,以防風吹現出。匆匆弄好,仍舊前行。往前走了幾步,猛覺腳底一絆,其硬如鐵,腳骨絆得生疼。去勢太急,忙中收不住勢,直竄出去丈許遠近,幾乎跌倒。

  孫同康曾得名家傳授,身手輕靈,又煉就極好目力。所經均是平坦途徑,並無樹根石塊之類阻礙,這一絆又在腿際,真似有什麼東西,或有功夫人的腿腳,等自己過時,冷不防由橫裡突伸過來絆這一下;否則走勢甚猛,如是現成樹根石塊,早被毀折,踢飛起來。料知有人暗算,不禁大駭,趕忙縱向一旁,定睛四望。除來路相隔已有兩丈的大樹之下,所臥窮漢仍是原樣熟陲,絕對不像敵人外;餘者不論人獸蛇蟲,俱無蹤跡,平坦空曠,亦無異兆。適才雖被絆竄出去老遠,應變頗速,動作甚快,不問那東西是人非人,斷無不見形影之理。又仔細查看了一下,終無跡兆可尋;只得戒備著,重又加急前行。

  等到走出里許,孫同康越想越覺事有蹊蹺:憑自己目力、武功,就是黑夜,前路有什麼阻礙,也能看見,何況白天!想來想去,只有樹下窮漢相隔最近,或者是他所弄狡膾。但是自己初次出道,此人素昧平生,並無仇怨;要是敵黨,又決無只絆這一下就此拉倒之理。再者,當時應變甚速,足才立定,便即回身查看;明見此人酣臥樹下,原樣未動。真要是此人暗算,這一絆一踢有好幾百斤力量,連自己腳尖和腿腕等處都被撞得生疼;尋常腳腿固禁不起,非斷必傷;就算對方一個會家,初次相遇不曾交手,即使看出自己是個能手,也想不到會練過金家「飛鷹十七式鐵手腳」的獨門秘傳功夫。怎會撞上之後,若無其事?邊想邊走,實想不出是何原因。

  一會,又覺那人所著衣履,和身材的矮小乾枯;想起穎水借渡時,所遇用柳條釣魚,末後踏波而渡的矮老頭,頗與相似;只惜頭臉被衣服蒙住,不曾看出。不禁心中一動,疑是先遇異人,故意相戲。所經恰是一條嶺脊,再往前行不遠,便入山峽。細尋路望去,適才所經山麓,林木無多,天氣清明,一眼望出老遠。細一查看,只剩那樹矗立當地,樹下所臥窮漢已無蹤影。

  只與前路並行的斜側面林莽之間,似有三數人影出沒隱現。因那一帶,山勢縈迴,地形低窪,林莽茂密,風露未晞,陽光剛照上不久;到處煙靄霏微,霧影浮輝,彷彿有帽影衣角顯露其間,也只閃了兩閃便不再見。當時他心目中,專注在穎水岸側所遇矮老頭,與樹下蒙面而臥的矮瘦窮漢,是一是二?僅僅覺得那出沒煙霧中的三數人影,行動迅速,有異常人,並未往下細想;略為觀望,依舊加急前行。不多一會,便走下峽谷中去。

  這時旭日照空,山光明麗;相隔去嵩山少林寺只有五里途程的五乳峰,已不甚遠。休說去往良友所說之地,便趕到五乳峰和少林寺兩處,也不妨事。一路仇人並未追躡,可知是自己多慮,上了歧途。眼看不久到達地頭,心情大為鬆快,覺著飢渴起來。猛想起昨日見那酒樓包子好,本已定做了幾十個,錢也付清;說好今早往取,準備作入山時路上充飢之用。不料一時仗義拔刀,陷身惡人網內;幸得好友相助,半夜裡盜馬飛逃。彼時情勢萬分緊急,除隨身小包裹,是好友由店中取來外,那還有心緒再管吃的?誰知山路荒僻,過嶺以後,連登高遠望都看不到一點人煙;此時飢渴交加,縱有銀錢,也無買處,只好先尋一點水喝。

  正打算尋覓山澗取水,忽見一群山雞,由左側林莽中突然飛起,往右側山坡後急竄下去;好似原伏之處,突然受到外來侵擾情景。孫同康孤身行路,又聽人說,這條路上,不特強盜出沒,便是虎狼蛇獸也時有發現;忙朝那群山難飛起之處,回頭側顧。

  原來那一片地勢較低,野草雜生,甚是繁茂;高林灌木,綿延不斷。乍看上去,並無異狀,細一注視,果有一簇林草由遠而近,往自己這一面不時閃動過來;其勢特急,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草林裡行進。先當是猛獸蛇蟒之類,還未十分在意。正邊走邊回顧間,那東西忽然走過一片疏林,現出身形,乃是七個壯漢;全都是手持兵刃,一身勁裝,神情匆遽,腳底甚快。他再定睛一見,在渡口所遇五大漢,俱在其內;並還添上了兩個,看去身手矯捷,尚在五大漢之上。料他們多半是為追趕自己而來,打量著不但眾寡難敵,而且又當長路奔馳、力乏飢渴之際,不由心怯。忙往路側大樹後一閃,一面審度形勢,暗打主意。

  總算還好,所在恰是峽谷中間的一條附壁岡脊,路寬丈許;靠外一面,儘是一株接一株的槐柳之類,又長著不少野麻,高可過人。他身材矮小,由下望上,不易發現;即使他居高臨下,如非走向崖畔,觀看不出,料著還不妨事。籌思之下,覺得前進必與敵黨斜路相逢,不如往後退走;等尋到泉水,解渴之後,再作計較。

  時正口渴心煩,孫同康以為易進為退,已與敵黨背道而馳,當可無礙。因來路並未發現溪澗,雖然要等些時才能上道,但後退多了,總是冤枉,便只退行了里許遠近。正侍覓路往側面尋去,忽由一株古樹後面發現一處斷崖缺口,一面斜對著一片盆地,便是剛才七敵黨的來路。

  缺口左側,亂石草樹之中有一巖凹,彷彿幽深,也未進去;缺口右側有一山夾縫,繞將過去。見有一小徑可通峽後,也是一片山凹,只沒先見盆地寬大;前面並有一橫嶺擋住,好似無路可通。當時他急於求水,逕往那條小徑走了下去。先當低窪之處易尋水泉,到後查看,那山凹僅右巨畝方圓一片盆地,四外山環嶺抱,俱都高不可攀。下面卻是怪石羅列,野花盛開,細草蒙茸,幽芳襲鼻,景物頗有幾分清趣;不似先見盆地,草莽叢雜,令人望而卻步。只是水仍不見一滴,並且除來路小徑外,山均壁立陡削,更無出路。

  他心中老大失望,口渴愈發難耐,勉強尋到對面嶺腳,發現一條小溪,已然乾涸。知道這類小溪,多隨山洪漲涸,既有此溪,水源必不在遠。細撥溪草尋視,果然發現兩處濕泥,不禁生了希望,便沿小溪尋去。

  尋到盡頭處一看,竟是來路左側一片危崖之下,果然下有水潭;只是早已乾涸成了污泥,因被大片怪石擋住,先未發現。仰視危崖缺口處,居然還有水泉零星下滴,足可用以解渴。孫同康先頗高興,精神為之一振;再一查看,竟是可望而不可及。

  原來那危崖,壁立二三十丈,綠油油滿佈苔蘚,無法攀升。下面泥潭大有一畝多,率性乾透,也可立在潭底,仰承泉滴;偏是一潭極深的稀泥,無法令人立足。他想了又想,終是望梅止渴,無法到口。立望了一會,實在渴得難受,才想出一個夯法子:身立潭左,端詳好了對岸落腳之處,仰覷殘泉下滴,似飛鳥銜食般,仰面張口縱將過去;稍停再用同樣方法,縱將回來。

  那泉源已將乾涸,只剩一些殘泉細流,稀落落時斷時續往下滴去;再加山風吹動,落勢不穩,並非降在一定地方。潭面又寬,孫同康既要顧到上面,又要防到下面,仗著武功有根底,雖未失足;無如泉滴既少,又有風吹,有時迎撲一個正著,還能得到一點殘滴沾潤;一個不巧,不是撲空,白費許多氣力心思,便是打向頭面衣服之上。幾個來回縱過以後,仗著泉滴甘涼,渴雖少解;連夜跋涉之餘,本就腹饑,再一劇烈勞動,肚子益發餓得難受起來。

  當時他一賭氣,暗罵自己真騃!先遇五人素昧平生,無仇無怨,焉知不是行路的?就算是敵人黨羽,憑自己的武功腳程,也並非不能應付。怎從昨晚一來,便成了驚弓之鳥,怕起事來?先如上路,此時也快到了。平白耽延時刻留在這裡,受這活罪不說;此時饑疲交加,真要遇上對頭,反倒難辦。那七個匪人已早走遠,還不上路,留在此地作什?正打算緩一緩氣,起身上路;忽聽崖壁裡面有人說話。心中奇怪,站在潭邊側耳一聽。

  只聽一個極粗暴的聲音說道:「這事真怪,方才明明看見那小賊往前正走,大哥看出他腳程不慢,特地抄小路趕了下來,滿想到大鬆口準可截住,怎會不見呢?」

  另一個山東口音的說道:「適才趕到黃牛巖時,如若依我登高一望,他無論走向何方,絕跑不出老九那雙怪眼;偏你粗心,認準這廝走的是去五乳峰的道路。在他以為由小路走,又抄道,又背人;那知這三條路通沒岔道,我們走的這條路,外人不知。再說,必須經過老五那裡,外人也不能隨便通行。當時懶了一懶,我想必是我們由淺水灘經過時,走向享林裡,給他看破行蹤,生了疑心。不過照這廝昨晚的口氣,非去少林寺不可;退回來路,遇上我們的人固是送死,改路也沒個辦法,此時不知閃向何處?寨主的脾氣,大家都知道的,這廝手底雖還來得,昨晚已有人和他接過,並非我們幾個人的對手;要被滑脫,如何交代?何況這次又丟了他最愛的那匹好馬,誰吃得住?」

  前一人接喊道:「大哥話固不差,可是我們先前並不知道昨晚的事;只在過渡時,覺著這廝形跡可疑,為什麼好端端快要上船又縮退回去?直到路上接到飛鴿傳書,方始得信;立刻會同五哥,往望台看明去路,追將下來,小賊業已走遠。焉知不是他腳程太快,此時已然投向少林寺,我們沒有追上呢?固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真要尋他不到,只有落腳地頭,我們回報寨主,派人去和少林寺要人,料他們也未必敢得罪我們。」

  孫同康一聽,這伙仇敵,竟連自己先前所要投奔的少林寺都不在心上;饑疲之餘,自非其敵。心方驚恐,忽聽另一人接口罵了句「不要臉!」話聲蒼老,好似上了一點年紀的人。緊跟著,便聽有三數人,由近往遠,急縱前去之聲,底下便沒有聲息。摸不清是怎頭路,當時不敢出視。等了一會,再聽不到別的聲息,好似人已走去;接了一點殘泉餘瀝,口渴稍解,肚子卻更飢餓起來。又等了片刻,覺箸飢腸雷鳴,實忍不往;只得把隨身軟乓器解下,暗中戒備,試探著順來路繞走上去。

  見那地方,果是適才來時所發現的崖洞,地勢隱僻。洞口迎面丈許,有一片兩丈高的怪石,恰將正面遮住;兩側松杉矗列,叢草怒生,不走近前決看不出;只由崖夾縫上落,卻極易發現。洞口內有一盤石,旁邊列著兩塊尺多高的石塊,可以坐人。遙窺石上,還放著一把酒壺,和一篾盤包子。孫同康心疑有人在內,不敢妄入,仔細傾聽,終無動靜。再由石旁掩向正面一看,侗並不大,一眼可以望盡。後面洞頂還有缺孔,陽光自上斜射而下,光景並不黑暗。枉擔了好些心,全洞空空,那有一個人影!

  為防萬一,先縱向外面經行之路,往來去兩面攀高查看。僅去路方面,有一處是高林危峰阻蔽,只能看出十里左近;右側洞壁後面窪地,峰嶺高險,無路可通而外,俱可望出老遠。到處靜悄悄的,見不到一點影跡。飢渴之下,難得洞中遺有現成酒食,忙即縱落,趕進洞內,就向石旁坐下;一摸包子,甚是新鮮,底層包子還有餘溫,似新出籠不久。拿起一個,正要往口裡放,忽想起生平耿介,不輕取予,怎到飢渴之時,竟會偷吃人的東西?

  他念頭一轉,手剛放下,兀自聞得酒香,和包子裡的蔥肉香味,直往鼻孔裡襲來,由不得饞吻大動。繼一轉念,空山無人,相隔城鎮又遠;適才明聽敵人在此聚議,後來不知有何急事走去,顧不得吃,遺忘在此。既是敵人之物,吃他兩個何妨!

  孫同康出身世家,文武雙全,素常光明磊落;雖料是敵人之物,上來還不肯多吃,僅想分他們兩個,略為點饑便罷。那知饑者易食,入口香腴,含量素大,三兩個包子如何能夠?心想反正敵人遇上必不干休,此時何必拘這小節,先吃飽肚子恢復好了體力再說。於是不再客氣,連酒也一齊享受,一路大吃起來。為恐敵人趕回,急於吃飽上路,邊吃邊往洞外留神傾聽。不多一會,便吃了十之八九,飢渴頓止。又歇息了些時,精神體力重又振起。暗忖適聽敵人語氣,明在窮追自己,怎會帶了酒食來,卻又不吃,留與自己享受?越想越氣。好在仇敵所遺,樂得充飢。

  飽餐之後,體力已復,他正打算把余剩的兩個吃完上路,猛聽有人「梯他」「梯他」,拖著鞋底從來路匆匆走來。驚弓之鳥,知道出去必與來人撞上,意欲看清道路再說。剛往壁角一閃,來人也行抵洞口;且不走進,面向外自言自語道:「我老頭子半月以來,通沒吃頓飽飯,今天偏走好運。先在路上打地鋪,遇見一個小騃子,送了點銀子與我;隨後又往城裡,冒名頂替,把人家花錢定做的包子蒙騙到手;又和別人討了半壺酒,準備在這裡打尖,再回山去,尋白矮子的昔年老伴,磨他請客。」

  「我向來愛這小窟窿清靜,每次騙來酒食,怕白矮子搶嘴,總是躲在這裡來吃的時候多。那知今天剛走到這裡,便遇見三條野狗在裡面亂叫,我怕小騃子冒失走來,被狗咬死;只顧追狗,又怕帶在身邊麻煩,把包子和酒都存在這裡。如今狗是追跑了,可是一條也沒有打死。再說,前面還有幾條等著呢!那小騃子又不開眼,白矮子再要看他不上,早晚不成狗口裡的食嗎?這卻怎好?」

  說著說著,那人忽然一屁股坐向當地,好像是尋思什麼的情景。

  孫同康聞言,才知那包子和酒,竟是來人所存。聽口氣,人家也藉以充飢。先當敵人所遺,全給吃光;空山之中,無法買來賠還。生平自愛,不輕取予,怎適才這等不檢點,拿起就吃?本主正攔門而坐,拿什麼話和別人去說?深悔冒失,又急又窘,也未細詳對方語意。待了一會,覺得只顧僵在洞內,也不是事。再一詳視來人,是個瘦矮老道。不禁又想起清晨渡穎水前,所遇用柳條釣魚,後來踏波而渡的,也是一個矮瘦老頭;背影身材以及衣履色質,與此人無不相似。

  孫同康暗忖:如是此老,正是求之不得;即便不是清晨所遇異人,丈夫行事,須要光明。酒貪既非仇敵所遺,便應與之明言,告歉賠還才是正理。念頭一轉,立由老頭身側背過,繞向前面一看。那老頭雖然身材矮瘦,衣屨也有好些相似,貌相卻較清癭,與清早所遇異人迥乎不同。只得躬身施了一禮,陪笑說道:「老先生貴姓呀?」

  老頭把一雙瞇縫著的細長眼睛,朝孫同康上下細一打量,冷冷的說道:「你這娃兒家,好不曉事!無故問人的話,你准認得我老頭於是誰麼?」

  孫同康聞言暗笑:我如認得,還問你姓作甚?對方詞色雖然不遜,無奈吃人東西理短,仍自陪突道:「先生不要見怪,我因趕路心急,忘帶吃的;行至此間,飢渴交加,無心中發現洞中石上放有酒和包子......」話未說完,老頭倏地跳起,指臉急口問道:「你,你,你把我要人命的東西吃了麼?」

  孫同康見老頭情急之狀,越發不好意思,羞得臉漲通紅,忸怩應道:「我實是出於無心,當時曾登高四望,並不見有人跡,只當遊山的人遺留在此。又當飢渴難忍之際,心粗疏忽,做出沒品行的事。人地生疏,無法買回奉上;只好奉賠幾兩銀子,請老先生多多包涵,恕過這不知之罪吧!」隨說,隨取了一塊銀子遞過。

  老頭先是在旁插口道:「你這娃兒淨說假話,你如當是遊山之人所遺,也未必肯吃它了。」孫同康把話聽完,他接口又道:「其實幾十個包子所直不多,何況我還是白得來的,原是小事一件。再說我老頭子素來愛做好事,肯提拔人,救苦救難;如任你餓著肚皮,有甚力氣去逗狗熊玩呢?你這塊銀子,是賠給我買包子的麼?」

  孫同康見老頭面轉喜容,匆促之間也沒細辨對方口氣,以為給錢便可喜了,口答:「正是,諳老先生不要見怪。」方自暗喜,不致糾纏;老頭已把銀子接過,拿在手裡,掂了掂分兩,忽然笑道:「我把你不開眼的小鬼,不論走到那地,總是拿錢當先;彷彿天底下只要有錢就好,沒有錢辦不到的事。這銀子要當包子用,你把他吃下去,也不用偷了。別的不說,只要有這牙口,我就不要你賠。沒告訴你,我此時餓得心慌,再沒東西吃,就要犯羊角瘋嗎?我正餓得難受,你卻教我啃銀子,分明成心嘔人,真氣死我啦!」隨說,揚手就朝他臉上一掌打來。

  孫同康武功頗有根底,平日那快身手,不知怎的這一掌竟未躲過;「拍」的一聲,脆生生打了個滿臉花。不由也有了氣,心想有話好說,為何動手打人?怒火剛往上一撞,繼一想:本是自己不對,對方又在餓極之下,情急拚命,自所難怪。一個窮老頭子,何值與他計較?只得一面後退,口中說道:「老先生,我不知是你的東西,事出無心,空山之中無從購買,你便打死我,又有什麼用?此山我是初來,人地生疏,無計可施;莫如我再添送你一點銀子,你自己想法買吃的去。如因餓極無力,行路艱難;如是去嵩山五乳峰的道路更好,便一繞走點路,只能買到吃的,我便送你一程也不妨事。你意下如何?」

  老頭哈哈大笑道:「你倒說得好,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你自己都未必能有本事走到地頭,還要背我?再說憑你那兩下子,准背我得動嗎?我叫你不要一來就動銀子,你偏不聽,透著你有錢似的。越想我越有氣,不教訓你,你也老改不了。」隨說著話,提手又是二掌。

  這次孫同康因老頭瘋瘋癲癲,語漸激烈,早留了神;及見老頭越說越有氣,趕急閃架時,不知怎的依然沒有躲開,仍給打上,反而打得更重了些;半邊臉疼得火辣辣,腫起老高。便是泥人也有土性,正欲喝問,話未出口,老頭忽然急喊道:「不好!我要犯病。」話還未了,單腳跟立在地上,旋風般滴溜溜運轉了兩轉,倏地手撈前襟往頭上一蓋,跟著身子往後一仰。孫同康一把抓住,老頭人已叭的一聲,仰面朝天,跌在地上人事不知,羊叫一般哼將起來。

  孫同康先只當老頭發了羊角瘋,因聽先前一餓就要犯病之言,覺著老頭孤身一人病倒荒山,如若丟下走去,難免不飽虎狼之口。加以這一病倒,證實前言,可見適才打人,委實是因情急拚命;這一來反把怒火消去,只沒個解救之法。正在進退兩難,打不起主意,一眼瞥見老頭嘴裡不住的打呼嚕,把臉上蒙往的衣服前襟沖了個起伏不停。猛想起來路嶺側樹下,所遇蒙面而臥的怪人,正與此人相像。

  當時只當是個尋常行路的窮漢,還給他留了一點銀子。那知走不多遠,恍惚披人用腳絆了一下,幾乎跌倒。憑自己的本領,休說平地,便多崎嶇難走的路,也無絆跌之理。後來想起奇怪,曾疑心是樹下怪人有意所為;無如走出已遠,登高查看,人已無蹤。適才匆促之間沒有在意,此時想起前情,再一細看,不特身材衣著如出一人,連那用衣蒙面和仰臥的形態,都與前人一樣,只面貌不曾見見過罷了。自己腳程本快,心急趕路,自更迅速;途中回望原路,此人並並趕來。

  再聽他說,曾往城內蒙取了包子,方始走來。自己黎明渡河,一直加急飛馳,並無停歇,並是避敵耽延,也只半個時辰;此老竟能往返城中。就算他不似自己避人繞越,也要經過兩路口、大小郭村、飛雲堡、連山橋、小口、嶺頭等地;來去好幾百里,包子鋪內多少還耽擱;除非會飛,那有如此快法?如說是假,那包子味道明明與昨日所吃一樣,並且還未冷透。莫非此老和穎水所遇,同是異人不成?

  再一細看,那病相明明是真,實不見有什麼異人之處。又疑人是高人,只生這樣病,就此丟下一走,心實不安。反正同路,身子這等瘦小,便背走了,也不吃力;就便還可試他一試,等尋到前面,有人家水泉之處,再作計較。

  孫同康想了想,把隨身小包軟鞭繫好,扶起老頭背向背上。先覺甚輕,還在暗幸:照此輕法,就尋不到人家,也可背往五乳峰去求救。那知繞向洞外岡脊路上,走出沒有幾里來路,背上分兩漸漸加重。先還當是行路力乏,未背慣人所致;救人救到底,何況事由己起,就多為難,也須背了同行。那知又往前走了幾步,到一地較空曠的疏林以內,竟是越背越重,通體汗流,連慢走都正艱難。心中奇怪,方想老頭莫非有詐?忽聽腦後哈哈怪笑,震耳欲聾;不禁大吃一驚,連忙回顧。

  原來老頭本是呼嚕亂響,雜著一片羊叫,忽然怪笑了一聲,人卻未醒,重又呼嚕亂喊起來。他正想放下,試探真假,就便緩一緩氣;放時,覺箸老頭輕得簡直沒什麼分兩,不知背在身上,怎麼會那等重法?記得前襟已經代為放下,不知怎的又會蓋向頭上?孫同康心裡不由越發驚奇。

  二次又把前襟揭起一看,仍是面如土色,牙關緊閉,雙目微瞪如死。試用細草朝他的眼睛和鼻孔裡拂探了兩下,連眼皮都未眨一下。看來真個已經犯病暈死,好生愁急。

  想要重背起來上路,那知老頭先前身軟如棉,任人擺弄;第二次再背,不特全身僵硬,臥在地上和生了根一般,孫同康那大力氣,竟不能移動分毫。方覺有異,忽見老頭喉中怪聲忽止,喘吁吁低聲說道:「該死的小鬼,我正犯病,快不要動我。一動,我活不成,還在其次;那些狗熊也玩不成了,多麼可惜。我雖犯病,心裡明白,你方纔如不動我,到時自會醒轉;你這一背,白害我多受好些時罪。再走一段,我就死了。我口說不出,心乾著急,壓得變成一塊石碑,壓得你走不動,只好放下。怎麼你又要背?想謀害我老頭子麼?等我醒來不要你的命才怪。」

  孫同康心正煩亂,見老頭醒轉發話,甚是高興;也不想想已經犯病,失去知覺,如何還能用千斤大力法壓人?聞言以為老頭氣忿頭上,打算安慰幾句。

  老頭忽又後悔道:「我罵你駝石碑還不要緊,怎把我醒來要你命的話也說出來?意害怕逃走,這裡狗熊又多,無人守在旁邊,準定跑來把我吃了,這不是自己找死嗎?這病又急不得,一著急,再犯比先前更厲害,不死幾條命不完,這卻怎好?」

  孫同康見他說時雙目上翻,喉中呼喚亂響,又是先前犯病神氣,忙安慰道;「老先生放心,此事實怪我不好,你不回醒,我決不走如何?我雖不才,對付幾隻野獸,還堪自信,決不會使你受傷的。」

  老頭強掙著冷笑道:「憑你那兩下毛手毛腳,要對付幾隻狗熊麼?那還早著呢!」說到末句,緊接一聲:「不好!」兩眼一翻,口中呼叱亂響,人又犯病死去。

  孫同康早見這種情形兀自覺得奇怪,當下決心不問老頭醒後是否高人,也決不與計較。滿擬老頭已能發話,只自逆他發急,心氣一平,少時不會復原。見狀惶急,剛喊了一句:「老先生,千萬不可氣急。」忽見老頭前襟無風自起,重又搭向頭上,和先前一般神氣,心又一動。猛聽身側不遠,有人連聲喝道:「小狗在這裡了!」聲隨人到,日光之下,同時瞥見兩片寒光帶箸兩絛人影,由斜刺裡樹林之中飛縱過來。

  孫同康從小好武,至今猶是童身,軟、硬功夫均得名家傳授;耳目靈警,應變神速,知有強敵到來。聞聲首先縱開一旁,一手忙取下身帶軟鞭,一手捫了捫暗器,口中大喝:「且慢!」一面注視來敵。見來者兩人已自縱落面前,另外還有一人跑來,只一紫面身材較矮的,沒有見過;前面大漢正是渡頭所遇敵黨,分三面站向身前,各用兵刃指著自己。其勢洶洶,大有一觸即發之勢。不禁冷笑一聲,喝問道:「我與你們無仇無怨,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不可乘人於危。我在中途遇到一個剛才認識的老先生,現犯羊角瘋,病倒在地;休看你們人多,便憑本領,來定高下存亡。只是這位病人與我並無淵源,實是初遇,連姓名也不曉得;你們卻不可傷天害理,乘人於危。還有你們來歷,不敢說出便罷;否則,說明再打,也還不遲。」

  內中一個一臉橫肉、紫面刀瘢的怒喝道:「你不是自稱姓岳的小狗麼?不問你姓名真假,是什麼來路,本無仇怨。我家寨主寬宏大量,就你不懂本地規矩,念在你是外鄉來的無知小輩,也不值和你計較;你偏多管閒事,有人在旁打招呼,你也不聽,反傷了我們的人。」

  「寨主見你太過狂妄無知,無異上門欺人,這才出手。被擒之後,寨主見你會點毛手毛腳,是條漢子,好意收你為徒;偏不知好歹,出口不遜,又將旁立弟兄打傷了兩個。恰巧來了兩個朋友,便宜你多活此時。你單人逃走也罷,竟敢膽大包天,把寨主愛馬小白龍盜走;行時使出聲東擊西的詭計,以為可以逃脫。那知到處都有本寨弟兄,開頭雖然受騙,一會發覺,一聲令下,不消個把時辰,多遠也能傳到,插翅也難逃走。」

  「現在查知你並不姓岳,連往洛陽訪友都是假話。本應當時殺死,因寨主料你是個有心尋事的奸細,吩咐擒回,拷問明白再殺,才容你再多活半日。你的真實姓名來歷,到時不愁你不說,暫時我也不問。你說我們倚仗人多,還要殺你同行病鬼,真是放屁!別人奉令行事,他們怎樣對付你,我不管;憑我金氏三熊,擒你這樣的小狗,還要人幫麼?」

  孫同康原因敵人勢盛,後面還有來的,恐連病人一起傷害。又想那老頭會千斤大力法,就不如自己所料,本領也必不差;多待上一回,如能挨到老頭病好回醒,豈不多一個好幫手?一聽自稱金氏三熊,想起好友齋良,曾說對頭手下金氏三熊,和一個使判官筆又精地趟刀,名叫「十八手追魂太歲」姚旺的最是厲害。難得他肯單打獨鬥,正好再拿話拖上一會,一面乘機把他引開。便不等話完交手,故意冷笑一聲,攔道:

  「我名孫同康,我師父湖南善化大俠羅新。實是你們那些無知爪牙欺人太甚,因而生事,本無仇怨。你既肯單打獨鬥,不傷我這生病朋友,足見高明。你們要我回去,只要打得過我,也非難事。不過我知金氏三熊,最享名的一個名叫神刀七煞,又叫紫飛熊,雖然極惡窮凶,心狠手黑,武功卻是不弱,可是你麼?」

  孫同康經人指教,一見紫面刀瘢自稱金氏三熊,便知他是老二,故意如此說法。金氏弟兄中只老二性暴力猛,有人無我,弟兄間各不相下,凶橫已極,卻喜奉承。這幾句話正抓癢處,自覺威名遠虐;又知羅家門下不是好惹,如非寨主令嚴,要是自身的事,早借此收風交朋友了,便答道:「你果然是條漢子。既這樣,我們也不難為你,只你必須隨我回去;寨主見你是羅家門下,也許交個朋友,不去卻是不行。」

  孫同康口裡問答,暗中留意觀察,聽得老頭怪吼之聲更急,雜以痰喘,病勢反倒加重得多,其勢不能再延若下去,無奈何只得笑答道:「恐怕沒那些容易罷?我那邊空曠處領教如何?」身隨人起,一縱三四丈高遠,往側面空地上斜飛出去。身還未落,似聽耳側有人說道:「早該這樣,逗幾條狗熊,也費這多口舌!」心中一動,人已落地。

  旁立兩盜黨,見二人只管問答,早已不耐;無奈二熊性暴剛愎非常,凡事專斷,不許過問,正在忍氣靜聽。忽見敵人驟起,疑心乘機欲逃,暴喝連聲,一同趕縱過去。剛把兵刀一揚,二熊也自縱到,大喝:「由我一人交手,素來說話,永無更改,如打不過,你們再上,省他說我以多為勝。否則,休怪我嘴直傷人,誤了時限,都有我呢!」

  兩盜黨一名天狗星王德,一名雙刀小花榮吳開泰;未及答話,忽聽身後有人發話道:「不要臉的狗賊,打不過,便改車輪戰,還說不以多為勝呢!」

  兩盜聞言,以為對方還有幫手在側,忙即循聲回顧。日色漸斜,疏林晴日,天氣甚好。只先見患羊角瘋的病人仍臥地上,痰喘不已,此外空無一人。大家都聽得當真,知道此人必定是個勁敵。金傑話已說出,不便為此破臉,料定孫同康未必是他對手;金傑真要不勝,後面助手也必趕到。然後合力上前,將人擒回,還可以堵上金傑的口,減他氣焰,少出平日惡氣也好。便向左近搜索過去,一面打呼哨,招呼同黨前來會合。

  孫同康和金傑也動起手來。那金傑手使一柄寬刃厚背的鋼刀,甚是勇猛。孫同康看出他力猛刀沉,自己所用九節十三環軟鞭,雖得高明傳授,用百煉精鋼精心特製,把手內設有機簧,一旦使用起來,端的可剛可柔。鞭梢上更附有兩寸多粗、四寸多長、前鋒尖銳,專破外家氣功的棗核形鋼球,解數精奇,變化無方;平日未遇敵手,也頗以自負。無如曉夜奔馳,不曾停歇,恐鬥久了不免力乏;敵黨又眾,昨日固然此鞭未帶身旁,又吃了人多的虧,畢竟內中有幾個都是不常見的能手。金氏三熊成名人物,必有幾手殺著與過人之處。即使打敗,身後還有不少黨羽;上來佔勝,定破圍攻,反易吃虧。必須沉穩了氣,等到老頭醒來;就不同仇敵愾,也可相機行事,或能耗出一點生路。不過對方人極驕狂凶橫,也須給他看點顏色,挫上一點銳氣。念頭一轉,故意賣個破綻,一個飛燕穿雲,往斜刺裡縱去。這一縱躍,差不多有兩三丈高遠。

  金傑久經大敵,成名多年;兩三照面一過,早看出對方並非弱者。明知暫時難勝,只為素性剛暴,喜單打獨鬥。話已說出口,無法改悔,心正急怒;忽見一刀砍去,敵人揮鞭一擋,好似氣力不濟,手臂已被震酸,手忙腳亂,慌不迭往側縱避神氣,不由高起興來。暗忖:

  「敵人雖然輕功甚好,縱躍輕靈,怎奈我金家獨門「連珠蓋花三十六手快刀」,只一使上,便一刀緊似一刀,潑風也似,手法神速狠辣。本給你逼住,所用軟鞭又長,急切間還不易全數施展;這一賣弄輕功,豈非給我機會?不問你這一退縱是真是假,有無詭計,都是自投羅網。如非頭子定要活口,休想活命!」

  說時遲,那時快!雙方動作皆速,身隨念動,早追蹤趕將過去。

  武家對敵,應變瞬息,動作如電,緊湊非常;最忌門戶大開,授人以隙。這等縱法,休看居高臨下,一則縱得太高,上落耽延;二則身子懸空,無從著力,難於變化;敵人卻在實地上面,或施暗器,或是覷準要害,伺隙而動,實有好些吃人虧處。不是情急脫身,冒險縱逃,輕易不用。金傑滿擬敵人弄巧成拙,縱不舉手成擒,但獨門刀法一經使用,定殺得對方手忙腳亂,無法應付,終於受傷倒地。

  那知孫同康存心使他上當,故作情急防身,又似吃那一刀將鞭盪開,無法收勢情景。就著那一鞭之勢,暗中運足力氣,隨手將鞭舞起。剛剛凌空下落,還未到地,金傑已自趕到;為想生擒,易砍為拍,一扁刀背「枯樹盤根」,照準孫同康雙腿打去。因料對方未必易與,假使一刀拍空,就勢變格,把三十六手「連珠蓋花地趟快刀」施展開來。

  百忙中,看出對方落時身形搖晃,好似少林派中「風刮花落」的身法解數。金傑心方一動,疑其有計,手中刀己發出;準備應變換格,已自無及。就在這出手微瞬之間,猛瞥見一條黑影,急逾電掣,由上而下橫掃過來;不等招架,鞭梢上棗核形鋼球已打向刀上。

  孫同康這條軟鞭,專門以輕御重;尤其前面鋼球,對方兵刃如被打中,十九脫手磕飛。還算金傑本領高強,見來勢萬分緊急,知道不妙,本來是想橫刀去擋,一面倒縱退避,總算便宜,身未受傷。可是這由上甩下,一鞭之力不下千斤。金傑力猛也吃不住,又不合緊了一緊手勁;只聽噹的一聲,虎口震裂,半臂全部酸麻,手中的刀也幾乎被人震飛。

  總算刀猶在手,同黨他去,不曾當眾丟人。金傑這一驚非同小可,慌不迭倒縱出去。百忙中立定一看,右手鮮血直流,疼痛非常。見敵人在丈許遠近的大樹下立定,戟指答道:「原來金氏三熊不過如此。如非念你得名不易,我又不喜與人結怨,你早沒命了。我不逼你,只管歇息,等手痛稍止,再行領教如何?」

  金傑見他立處不是下落之地,才知敵人不特鞭法奇妙,本領高強,並還得有少林真傳。明見搖晃身形,由空下落,實則中藏無數變化。幸而未想殺他,只朝腿腳打去;如施殺著上砍,更要上當。正自心驚,聞言不禁愧忿交集,怒火上攻,向孫同康大喝道:「小狗休狂,老子與你拚了。」說罷,強忍手痛縱起身來,照頂一刀砍去。

  如二人論本領,原是不相上下;孫同康長路力乏,勢孤情虛,比較吃虧--總算連氣不差,這個巧招居然使上。金傑稍為輕敵,致將右手虎口震裂;雖然明知難以取勝,羞忿情急之下,仍想施展毒手,準備一刀砍下;就著敵人架隔之勢,一面施展獨門刀法,一面發出特製七步追魂連珠飛弩,將敵人打倒,碎屍萬段--任憑寨主怪罪,先報一鞭之仇再說。

  孫同康上來佔了便宜,本心不想傷他,早看出對方情急拚命的心意,竟不肯上套;知這一刀虛實兼用,只把雙目注定來勢,先不躲閃,眼看離頭部不過數寸,倏地單臂連足全力,將手中鞭柄倒轉,由橫裡往敵人刀背打去。噹的一聲,恰巧碰個正著。同時借勁使勁,身形一晃,人便由反手方縱出,到了敵人身後。兩下一個直勁,一個橫勁。

  金傑發刀時,見敵人橫鞭而立,以為是欺他痛手,想用軟鞭硬架,正自暗罵:「無知小狗,我這獨劈華岳的刀法,曾下多年苦功,誰也不敢硬架。這一刀就不把你劈成兩半,這條打狗鞭休想拿在手裡,手臂也非震傷不可。」於是不再打變招的主意,痛手一緊,反倒加了力量。萬沒料敵人身法靈巧,竟敢使用這等險招。

  此時雙方勢子奇快,不容思索,手己震裂。金傑負痛急砍,用力越猛,反應越大,又是一個冷不防的橫勁;刀雖仍未震脫,立被往左盪開,後身整個交與敵人;一隻右手更是傷上加傷,痛極麻木,不能再有施為。更須防到敵人施展辣手,慌不迭就勢刀交左手,朝左側面反身倒地,「獅子翻身」連打兩滾,避逃出去。就地回看,孫同康並未追殺,戟指笑道:「你也和姚旺一樣,會地趟刀麼?你本領並不差,只吃心粗氣暴的虧,以致我一著下好,步步佔先。我要殺你,兩次都沒命了,惶急則甚?」

  金傑本就急怒攻心,又一眼瞥見天狗星王德、雙刀小花榮吳開泰,站在相隔不遠一株樹下,故意作出臉忍怒容,手握兵刀,躍躍欲試,目光卻注定自己;意似等等一開口認輪,立時一擁齊上,報仇殺敵情志。知道二人本領較低,平日不和;又恨適才把話說滿,表面同仇敵愾,實在幸災樂禍,心越愧忿。把牙一挫,也不答話,仍想拚命,改用左手滾殺過去。

  忽聽老頭急喊道:「你這小鬼真個可惡,該殺不殺!如今把我幾個送命的對頭全耗來了。如在平時,這伙子窮凶極惡的狗強盜,我只一伸手,便和捏臭蟲一樣全都捏死。偏犯了羊角瘋,只會吐兩口痰,身子全不能動;你又打不過人多,被賊羔子宰了也好。要被擒去,受那賊頭非刑,死活都難,不是你害我的麼?」

  孫同康聞言一怔,方想你既回醒,再挨一會,等復原了再說也好,怎在此時發話?三賊聽你罵人,又是對頭,如何能容?心念才動,猛瞥見王、吳二賊聞聲已自趕去。老頭仍是前襟蓋頭,一動未動,臥在原處。心中一急,不顧迎敵金傑,仗著身法輕靈,口喝:「狗賊無恥,敢傷病人!」聲隨人起,飛縱過去。相隔較遠,眼看一賊手中刀已先朝老頭砍下;方想萬難免死,忽見老頭前襟往起一揚,那賊倏地仰面翻身,倒跌出去。

  旁一賊正是吳開泰,剛舉鐵棍,還未下落,孫同康人到鞭到,一輾打去,將棍兜住。用力一抖,吳開泰吃不住這猛勁,連棍帶人剛往側一歪。老頭又急喊道:「我非把這口痰吐出,沒法起來,不然著急又要犯病。對頭來了這多,如何是好?」

  孫同康見老頭身形未動,強敵便自跌翻,早已心動留神,聞言不覺又微一怔神,吳開泰已乘機縱退出去。一面金傑已左手持刀趕來,方喝:「吳老弟暫退一旁,等我真個不行再說。」猛又聽颼颼連聲,由林內和右側土坡下,接連縱上七人。孫同康見內有三人,也是渡口所遇盜黨,又添了若許能手,方自心驚,待要迎御。

  為首一人持一支上插羽毛的小箭,朝金傑晃了晃道:「寨主久候無音,說那廝曾經會過,如何有這多人,還擒不到?連發兩次鴿令,並令我請了臨時羽令,主持會局。這不是平日爭鬥比並,寨主法嚴,何必意氣用事?」說罷,轉向孫同康道:「朋友知趣些,你多大本領,也寡不敵眾,當真還要我們動手麼?我家寨主已用飛鴿傳書,又下轉牌羽令,限在黃昏前把你請回,插翅也難飛上天去。如能好好和我們走,不誤黃昏期限,到時我們必有一分人心。」

  話未說完,忽聽地下老頭又插口罵道:「不要臉的狗賊,他是我好朋友的徒弟,憑你也配請得動他?再說現離黃昏還有好一會,你們準能活到那時候麼?」

  群賊原因盜首法嚴今急,連倒地受傷的同黨均未及照看,上來先向孫同康發話,本未留意到那身材矮小、其貌不揚、又是倒臥在地的老頭;一聽發話傷人,立時一陣大亂,齋聲暴喝,待要動手。畢竟為首兩人多歷場面,沉穩得多,一面止住眾人,正待上前查看。

  忽有三盜同聲喝道:「這不是前半天一路和我們搗亂那老賊麼?怎在這裡,與小狗一齊倒地裝死?老鬼可惡已極,二寨主千萬不可放過,以免留下大害。」

  那為首一人是個中等身材,一雙雞眼隱射凶光;背插雙拐一刀,腰懸鏢弩之類的暗器;貌相陰騖,甚是老練。這時已看出老頭身前,倒著一個同黨;行家眼裡一看情勢,便猜是吃了老頭的虧;匆匆趕去一摸,人已閉氣身死。急切間,並還不知解救之法;斷定此人絕少生望,同時又見金傑朝老頭一努嘴,聞言情知事有蹊蹺。枉自在江湖上縱橫多年,眼前另放著一個大強敵,竟未看出。見眾人還在怒聲喝罵,有兩個已舉刀待砍。餘人把孫同康圍住,似防逃跑,便連忙縱身,到了老頭面前,口喝:「且慢!」手揚處,那持刀正侍下砍的兩同黨,立被擋退;因勢太猛,出於意外,又震出去好幾步,才行站穩。

  另一方面,孫同康瞥見盜黨行兇,雖早看出老頭是個異人,到底不知所犯的病真假。適才打傷一人,身仍臥地未起;以此身不能動,只憑氣功禦敵,驟出不意,自可成功;第二次便被敵人看破,不由正面下手,人不能動,不死必傷。不由也著了急,一揚手中鞭,大喝一聲,趕縱過去。見為首的一個已將同黨喝住,便自停手注視,靜以觀變。眾盜黨見他持鞭縱起,也紛紛趕上前去。

  為首兩人互看了一眼,向大眾使個眼色,說道:「好朋友能否賞臉,雖還難說,但我料他決不會走。你們這樣,倒顯我們小氣了。大家暫且一旁歇息,待我二人向這位朋友請教幾句。」

  眾盜才知老頭必是高人,有心做作;惟恐倚仗人多,冒失上前,轉易吃人的虧。想單獨上前,給他叫破,盤詰來歷,看能將同黨救醒不能,再作相機應付。表面大方,令眾散開,實令暗中戒備;以防說翻動手時節,能勝固好,如不能勝,便各取暗器四外夾攻,多厲害的強敵,也便難於湊手。聞言各俱會意,忍氣退下。

  金傑還想將倒地同黨捧向一旁,試行解救,被那背插雙拐的一個攔住說道:「金二弟,你今日行事怎也糊塗起來,這能動麼?」金傑紅了臉退下。

  為首二人便走向前去,對著老頭說道:「老朋友尊姓大名?因何至此,與小弟兄們為難?請起一談如何?」

  老頭本已醒轉,瞇縫著一雙細長小眼,躺在地上。二人連說兩遍,全未理睬。內中一個身材高大的紫面漢子,兩邊濃眉往上一斜,面帶怒容,朝老頭剛要答話;孫同康暗中留意,在側旁顴,瞥見那人右手中指上,戴著三個五角星形鐵環,業巳旋向中指尖上。知這兩人看出老頭身有絕技,又疑犯病是詐,意欲先禮後兵;及見對方不理,越知難惹,打算相機下手暗算。方想喝破,使老頭留心戒備,話未出口,老頭倏地把小眼一翻,已先向大漢發話道:

  「你們這一群,不是狗熊,便是長蟲一類的東西,也配問我老人家的姓名來歷麼?本來不值我親自收拾你們,只因我老朋友有一個還未入門的記名徒弟,因昨晚打抱不平,又寡不敵眾,給你們賊頭捉去;後來有人助他盜馬逃走,被我遇見,幫了他一點小忙。走到此地,原想帶他去拜門的,誰知人到急時只顧救急,便做了沒品行的事。」

  「當我逗狗玩時,他見我放的酒和包子,誤以為是追他的狗賊所留,竟自吃掉。我知他那未來師父,人最古板方正,最恨人品不端;我想不帶他去投師吧,話早說了...帶去投師吧,又怕他日後學了本事,背人為惡,丟我的人。一著急,犯了老病。總算他品性不佳,但心眼還好,將我背到此地。」

  「我算計賊羔子要來,並且此人心已試出多半,不願再罰他受活罪,停了下來。就便看看他會什麼毛手毛腳,敢於一個人和一群畜生賊羔子相打。加上我口痰堵住咽喉,暫時還無人承受,我不吐這口痰,也起不來;只得躺在這裡,一半看熱鬧,一半等機會吐痰。好不容易盼來了一個小賊羔子拿刀砍我,偏又軟弱得和紙紮一樣,我痰還沒顧得吐出,才一張口,他便跌倒,爬不起來。我看你長得這麼長大惡相,身大力不虧,想必承當得了,待我把這一口痰奉迭與你吧?」

  這為首兩人,紫面大漢,名叫「飛天蜈蚣」秦標;那背插雙拐一刀的,名叫「賽李拐」羅明,都是本領高強、行事陰毒、久經大敵的有名巨盜。秦標雖然性情較暴,畢竟見多識廣,一見對方神色從容,始終躺在地上,一動未動,知非易與;今日一個不巧,不特人擒不回,還要丟人折將。雖想冷不防伺隙暗算,並未輕舉妄動。聞言反而住口靜聽,中間兩次想要發作,俱被羅明暗中禁止;知道對方深淺難測,旁邊還有一同黨被其制倒,好些顧忌,只得強捺怒火,靜聽下去。

  後來秦標越聽越不像話,暗罵:「該死老狗,你雖像個會家,急切間摸不準你來歷深淺;又因有一弟兄,不知被你用何法點倒,我們沒鼠忌器,想拿話僵你,把人解救回生;或是探明點穴路數,自行解救還原,再行動手。誰還怕你不成?就算你本領高強,休說還有羅二哥在場,軟硬功夫全都到家,雙拐一刀更是神出鬼沒;便我秦標,這一身功夫,和這專破內家勁氣鐵星璟,由南到北縱橫了多少年,也未遇到過敵手,難道見不得你?」

  他正越想越有氣,忽見金傑暗打手式,知道傷人已然無救,不禁怒火中燒,再按捺不下;恰在老頭說話將完之時發難,大喝道:「老鬼忒也手黑可惡!與他素無仇怨,卻用暗算,傷我們的弟兄。此仇不報,回去也無法交代。既不肯起,待我送他歸西罷了!」

  秦標雖是凶暴,畢竟見過許多高人能手,有了經歷,口裡發話,一雙凶睛始終照定老頭,防其暴起,施展殺手;一面伸手去拔兵刃,一面暗將手力運足,準備發那專破內功的五星連珠鐵瑣。老頭卻始終瞇縫著一雙小眼,望箸秦、羅二人,面帶不屑之容。因此等秦標手中的刀已找出,向那老頭分心刺下,那老頭仍還未有動作。

  孫同康見那刺法和那立處,便知內行,不是易與。老頭內功勁氣已被識破,一個不巧,便要吃虧。這一刀看去未使什麼力,實則敵人想試深淺,虛實相生,與前賊恃刀猛砍不同;並且另一手上的鐵環也在蓄勢侍發,必更厲害。心中一急,揚鞭一掃。

  就在這雙方動手時機一瞬之間,猛瞥見老頭口張處,一團酒杯大小的白影,電也似疾噴將出來。當時只閃得一閃,誰也不曾看清。只聽叭嗆連響,大小十餘點寒光、星飛四射中,又是噹的一聲巨響過處;秦標手中一柄吹毛過刃、明光耀影的鋼刀,前半截已成粉碎,人也仰面翻身栽倒。孫同康鞭梢過處,敵人刀已粉裂,只帶起一片殘鐵,甩向天空;映著日光,隕星一般斜瀉下去。群賊立時又是一陣大亂,搶向前去一看,秦標胸前一洞血水激射,人已萬無生機。這一來,全部激怒,紛紛怒罵,一齊殺來。

  羅明最是狡計凶毒,先覺老頭不可理喻;頭子和自己都有多年威望,照此說法,決無善了。因看不出對方深淺,早知秦標定被激怒,口中仍在不住攔勸,實則暗中準備,也是打著乘隙下手的主意。及見老頭人未起身,只張口噴出一小團白影,便將秦標打死,刀裂粉碎。這等驚人本領從來未見,不禁大驚!身為一行表率,勢已至此,說不上不算來。見眾盜黨同仇敵愾,刀槍並舉,紛紛上前;明知非吃大虧不可,但又無法禁止,並還不能袖手,坐觀成敗。心中叫苦不迭,無計可施;只得把雙拐取下,捫了捫腰間暗器,暗中加緊戒備,意欲相機而動,稍看出敵人一點破綻,立施殺手;只把老鬼除去,剩下孫同康這個嫩娃,還怕擒他不了?

  起初以為同來盜黨俱是亡命之徒,內有幾個秦標結盟兄弟;秦標一死,犯了眾怒,群起拚命,又均不是弱者,人多勢眾。老鬼如是傳說中的劍俠一流人物,自是白送;否則這許多能手,再加上自己,其勢也非可輕侮。對方既已決心破臉,必起迎敵無疑。

  那知老頭仍臥原地,毫未移動,只口中急喊道:「賊羔子急了,我此時病未全好,不能起來,孫同康你這小鬼還不過來,騎在我身上,和賊羔子打;既保了我,又保了你。如不聽話,我運了半天氣,好不容易運出一口痰,打死了一個小賊頭;再叫我運氣,得多少時候?這許多狗賊,內中一個最厲害的滑賊,還在旁邊等我的空子,想下毒手。我要讓賊羔子殺死,你更活不成了。」

  孫同康自從群賊一亂,早揮鞭槍向前去迎敵,將手中長鞭使了個風雨不透。老頭躺處,地勢又好,身後兩三尺便是一片高約丈許的石筍斷樁,群賊急切間攻不過來。孫同康也以為老頭連傷二賊,真相已露,必要起立,開言好生驚疑;暗忖此老行事難測,所說如假,怎從倒地起,並未見他動過?當此群賊夾攻緊要關頭,何以還不起立應戰;所說如真,自己心裡的話如何告人?豈非使敵壯膽,授人以隙?正自奇怪,忽聽老頭怒罵道:「沒出息的小鬼,叫你過來,將兩腳跨在我的身上再打,偏不肯聽,要我死麼?再不聽話,我不給你找師夫了。」

  孫同康見他發怒,只得口中應話,稍退兩步;姑且依言,將雙足分立老頭的身側。那一雙瘦小枯乾的腿腳,便由孫同康胯下穿出,顯露再前。孫同康覺出這麼一來不特多出好些破綻阻礙,自己也不能隨意移動,諸多吃力。但料老頭必有用意,仗著武功高強,長於以靜制動、以少敵多,連全力迎御,暫時還能應付。可是這等打法,時候久了,必吃大虧,即或本人還能勉強支持,稍一照顧不到,所保的人也非傷不可。

  羅明本測不透老頭真假虛實,惟恐所說是詐,又有別的殺手;驟起發難,休說受傷,一個抵敵不住,半生英名敗於一旦,因此不敢冒失。見此情形,正好藉以觀望風頭,便和眾人打了手式,一使眼色。

  群賊本是激於一時血氣,有一發難,為示義氣,誰也不肯落後,一半仍仗羅明在場之故。及見他始終遲疑不上,已然想起兩同黨死得奇怪;羅明那麼更事最多、本領最高的領袖人物尚且如此,除兩個冒失鬼外,全都把盛氣餒了一些。

  緊跟著再見羅明連使眼色,帶打手式,漸漸明白過來;知他心意,是因敵人勢孤力弱,奉命生擒,不能弄死。只老頭扎手,想叫眾人先不急於求功;一面用車輪戰法,耗到對方力竭神疲,看老頭是否受逼發動,便知所說真假。如真臥地不能起立,氣功多好,也只迎面傷人,不能行動;如虎落阱中,怎麼也有殺他之法。一面再由三兩個手法最準的,分三面各用暗器去打老頭身上要穴,看其有無異樣。真要遇上飛仙劍俠一流異人,便即退逃,日後再打報仇主意,免得白送性命,於事無補,於是多半會意。

  群賊剛往四外一分,老頭急喊道:「這事要糟,小鬼你不要只顧頭不顧尾巴呀!沒見這伙小賊羔子,受了滑賊指點,想拿那些破銅爛鐵暗害我老頭子麼?我生得矮小,只把你那打狗鞭舞長一點,就不怕了。」

  孫同康跨在老頭身上,立於當地,腳不能動,全仗手中長鞭護人謹己。偏生老頭全身臥在胯下,前後多出半截身子;稍一疏忽,不必敵人兵刃,自己的鞭便要掃向老頭身上。本來應付吃力,累得身上冒汗;群賊往外一散,當頭只剩金傑和吳開泰。一個右手有傷,一個本領不儕;方覺來勢稍鬆,不料竟是詭計。自己或者無妨,敵人如專打下三路,向老頭四外夾攻,如何應付?

  正惶急間,他猛一轉念:老頭那高本領,竟會犯病倒臥,還把短處明說出來;真要這樣,適才背他時,怎又會施「千斤大力法」來壓人?越想越覺有詐。無如生性誠厚,只管看出老頭故意做作,總恐萬一是真犯病,空自發急受累,依然盡力抵禦,不敢稍懈。

  正想不出用何方法,使其自顯身手,老頭又急叫道:「小鬼,你敢疑心我,想不管麼?只敢離開一步,不要你小命才怪!叫你把打狗鞭舞得長些,賊羔子那些碎釘爛鐵片打不了人;偏不聽話,真想挨上兩下麼?」說時,旁立三賊已看準下手之處,將慣用的珠連鏢弩發將出來。

  孫同康鞭法得有真傳,仗著耳目靈警,手法神速,一路盤花蓋頂,架隔遮攔,把一條長鞭上下翻飛,舞成一片光影。看去雖覺功力精純,無如身立當地,不能縱躍閃避;老頭又臥在兩腿之下,礙腳礙手;大敵當前,身側兩旁又來了暗算,人不上前,只用鏢弩望空亂打。雖照老頭的話,施展師門「狂風掃雪」的解數,將手中長鞭盤身飛舞,心裡卻叫不迭的苦。正打算這等情勢時候久了,老頭如再不為群賊暗器所傷,可知裝病無疑;萬一受著傷害,率性縱身出去馮著自己能耐,和群賊拚命。把原定良友所勸「暫不把仇結深,能避則避」的念頭打消,殺得一個是一個;到底報了點仇,出了一口鳥氣,比平白累死總要強些。

  他心念才動,忽聽老頭罵道:「小鬼,你又想丟我走麼?」忽又嚷道:「賊羔子要想打我,怎麼拿破銅爛鐵往小鬼長鞭上碰呀?他鞭梢上那個玩意結實,一撞就碎;再不趁我病還未好,將我打死,少時你們那些破銅爛鐵全都粉碎,沒法害人,我老人家再一病好起來,你們都沒命了!」

  說時,群賊鏢弩飛刀之類,早如雨點雪片一般飛來。孫同康聞得耳際勁風颼颼,越來越急,情知不妙;一面暗運內家勁力,以防打中;一面護著身上兩處要穴,也無暇分心回看,只把長鞭飛舞。滿擬敵人以靜制動,看準下手,又多精於連珠手法,任怎麼也窮於應付。

  誰知事情真怪,有時照那勁風來處一鞭撩去,固然鞭到鏢飛,敵人暗器立被擋退,這還可以說是他們「隔山打牛,聞聲禦敵」的心法,被自己學了點來,湊巧用上;無如這等極高的內家功夫,連師父也未學全,似此身後的幾下夾攻,連珠打法,如何能行?可是有時一鞭望後盤舞過去,明知無甚大用,猛覺鞠梢上好似被人一扯,或是被什麼東西蕩了一下。就這微一掣動之間,必聽叮噹之聲,立有打箭鏢弩之類隨聲飛起;喚著晴日,寒光閃閃,激射出去老遠,分別被鞭磕飛無疑;為數甚多,四下橫飛,勢甚急驟。老頭仍在臥地笑罵,一件也未打中。便對面抵擋,也無如此准法,何況身後!

  最奇是前面還有兩個強敵,雖因盜首之命,未下毒手殺招,只想軟困生擒,但那來勢也甚急猛;稍為疏忽,便給打翻擒去。而每次用鞭禦敵時,不論二賊用什麼手法,那怕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同時夾攻,也必恰好擋開。其間時機不容一瞬,那等巧法,往往出於意外;彷彿鞭有靈性,成了活物,一到危急,無須主人指揮,便以己力應付情景。

  這一面,群賊也發了毛,頭一個羅明,先見孫同康武功甚好,偏居敗著,無故聽了老頭幾句瘋話,竟跨人獨立而戰;只管示意群賊如何下手,心實疑怪;覺著此人就算為友情切,也不致如此老實。及至打了一陣,覺得老頭真病難起,分出人來,各施暗器夾攻;滿擬老頭任是多好內功,身上穴道總有練不到處。這些暗器,件件厲害,有的見血,不滿周時必死,又都連珠手法,百發百中;敵人一個無異廢物,一個力難兼顧,怎麼也有幾分指望;老鬼一除,大功立成。群賊無他心細慮遠,更抱必勝之想。

  那知暗器發出,明明看準,必要打中,偏巧一鞭舞來,掃個正著。不但沒打著人,反給這一掃之敗激盪出去,撞向同黨所發暗器上去。或是刀箭相碰,或鏢弩互擊,兩下一齊飛撞,斜出去老遠,墜於地上。先還當無心巧值,便把手法加急,連珠也似大片發出。

  不料任勢多急,全無用處,那條長鞭竟似一條具有靈性的活蛇;分明鞭已撩空,不是左右上下倏地折轉,便是猛然掉頭拐彎,用那鞭梢上的鐵珠朝暗器打來。而且每一打中,別人所發刀箭鏢弩,也必被自己人的暗器撞飛;暗器發得越多越快,互撞越密越盛。有時敵人為要應付前面同黨,鞭巳甩向前去,自己人的暗器還自互相激撞不休;直似同黨互鬥暗器為戲,偏又無此奇準。

  機勢本極迅速,晃眼之間,敵人鞭又舞到。長鞭掃處,一齊亂飛,往往十幾溜寒光,做一窩蜂激射空中,斜飛出去;耀日生輝,散落如雪,好看已極。呆了一呆,敵人鞭早掣回;等重施暗器再打,長鞭又打,仍是原樣。只聽一片叮叮噹噹之聲,串珠相接,刀光弩影,四處橫飛,人卻一下也未打中。

  這類暗器,每人不過帶上兩三種,一套連珠刀鏢,至多不過十二件;像飛蝗弩之類細巧易帶的,至多也只三十支,如何經得起這等打法?這一夥賊黨,上來時十分氣盛,只顧傷敵,盡量施為。

  內中一個名叫「掌上飛蝗」陳俊,只有七隻小梭鏢、十二枝連珠甩手飛箭;性又急暴,當先動手,不多一會全數發完。一則手中空空,二則所有暗器均是特煉精鋼,輕靈小巧,無堅不摧,非常趁手;雖然當地全是自己人,終恐遺失。又以同黨暗器無一件不是精工特製,也將用完;想乘空代拾了來,再試夾攻一回,不信就會傷這老鬼不了。念頭一轉,立往群賊暗器擊落之處尋來。先尋到自己的一看,已然全毀,不是鋒頭撞折,便便是齊腰斬斷,不禁大驚。再尋到別人的一看,也是如此,無一件能夠再用,這才知道厲害,偏又毛包情急,用黑話急叫起來。

  羅明早已看出事情奇怪,意中之事,還不怎樣;群賊一聽,全發了毛,暗器恰也發完,其勢又不能罷休。剛呆了一呆,老頭叫道:「小鬼,我快好了!你不必再騎著我,上去和他們打吧,都有我呢。」

  孫同康已然大悟,知無差錯,心膽一壯,氣力自增;手中長鞭,龍蛇也似舞起一道鞭花;縱身一躍,便往右側空地上斜縱出三丈高遠。口中大喝道:「無知狗盜,我本不想殺傷你們,偏要苦纏。現奉師父之命,為民除害,一個也休想逃走!」說時,耳聽老人道:「小鬼得了便宜賣乖,現成師父不去找,卻想做我徒弟,你知道我是誰麼?」

  孫同康原因看出老頭是個異人,弄巧還許劍俠一流人物,照那行徑分明有心暗助。自己終年在外尋師訪友,這等一世難逢的機會,豈可失之交臂?故藉喝罵群賊,發話試探,聞言心方一動。群賊本沒料他突然縱起,又為老頭所懾,進退兩難、沒法落場之際,由不得紛紛喝罵,追撲過去,竟不約而同的把老頭拋下。

  這期間,只苦了一個羅明,料定今日之事凶多吉少,休看孫同康一人勢單,老頭必加暗助無疑。無如盜首法令甚嚴,無論親疏,不容違背,同黨已然死了兩個,再不把仇人擒回,就算自己是他久共患難的得力死黨,處罰從寬,眾目之下也是難堪。想了又想,且不隨眾上前,先陪著一臉苦笑,踅向老頭身側,躬手說道:

  「老前輩,愚兄弟有眼不識泰山,適才多有冒犯,望請恕過不知之罪。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敝寨主法令素嚴,現已過了時限,孫朋友沒請回去,反又死了兩人;我們全有妻兒老小,實在沒法交代。我知前輩是位奇人,對於敝寨主和一般弟兄,決不放在心上;既然本領高強,有意光顧,何妨連孫朋友同往敝寨一敘,率性使全寨弟兄見識見識。我們只要全拜下風,從此全數洗手,決不再往江湖走動,你看如何?」

  老頭斜睨了一眼,罵道:「你這滑賊,暗算人不成,又想鬧鬼激將麼?想請我老人家光降,也配?再說我從沒受人欺侮過,適才那幾個賊羔子,欺我犯病,拿些破銅爛鐵朝我亂用。我這人是賤骨頭,真能打中我兩下,我看他有點本領,也許還可商量;他偏沒準頭,只管在我面前亂晃。小鬼鞭再會拐彎,全給打落,一下未中,分明拿我當小孩子逗弄著玩,我這口氣就生大啦!自己還要養一會神,懶得起來,難得小鬼聽話,才叫他出去,把賊羔子們宰掉拉倒,省我看了噁心,留著現世。」

  「我知你那狗心思,以為賊窩子裡埋伏了好玩意;今早又來了兩個會使障眼法的禿賊,賊羔子又多,只把我們騙去,便可報仇,又有交代。你此時在作夢呢!我日前由青城山回轉嵩山少室,聞說賊頭近十年來無惡不作,本要除他;為有一事,遲了兩天。昨夜白矮子知道了,埋怨我怎不早辦;你們多活一天,便多害好些人。說完分手;他比我勤快,此時大約已尋了去,定非給他宰完不可。你和那條狗熊,只不自己尋死,許還能苟活;下餘賊羔子,一個也跑不掉。小鬼的鞭,只一拐彎準死,不信你看,那鞭不又拐彎了麼?」

  這時孫同康和賊人打得正急。羅明目光到處,已有兩人打倒在地。內中一個,名叫「雙頭獅子」尤彬的,恰是生死之交;亂子越大,再不上前,太不像話。事已至此,即便老頭真是劍俠一流,也須與之拚個死活;何況寨中今早恰有局人到來!身旁現有信火旗花,正好求救,丟人也說不得了。

第2回 嵩岳斗群凶 劍氣縱橫寒敵贍 滄江逢絕艷 眉痕縹緲冕仙山

  話說羅明大喝道:「小輩休得猖狂,眾弟兄暫且退下,待我獨自會他。」話還未了,只聽老頭喊道:「又拐彎了!」長鞭揮處,又有一人倒地。雖知敵人以一敵眾,同黨又均好手,不應如此;萬分急怒之下,把心一橫,未暇尋思,匆匆取出求救信號,照準山石地上一擲。立有一道五色煙火,衝霄而起;到了空中,爆散開來,化為一股濃煙,一蓬火星重又向上激射。日光底下,人星尚不顯亮,一閃即滅;那煙卻是又濃又黑,只管裊蕩空中,半晌才被吹散。信號一發,羅明早一擺雙拐,飛身縱去。就這瞬息之間,戰場上只剩了三人。

  原來孫同康雖恃老頭壯膽,自身本領也還不弱,無如對方俱是錄林中的能手,又因連受傷亡侮弄,個個情急,怒火上攻;拚受違命之罰,想把對頭亂刃分屍,已不再打生擒主意。顧忌一去,來勢比前要猛得多。孫同康上手才知厲害,也把全身本領施展出來;只管鞭法神妙,仍是眾寡不敵,一會便被群賊看出破綻。內中一賊便是尤彬,最是狡猾,上來故示鬆懈,一有空隙,便下殺手,舉棍亂攻。5

  孫同康知道這種打法,萬不能使賊近身,仗著手中長鞭能剛能柔,身法輕靈,運用如意,還能應付。於是竄高縱矮,擋後返前,一路架隔遮攔,舞出全身鞭影,勉強應付一時。方想異人並不起身相助,如何才能取勝?手法略鬆,瞥見一賊手持鐵棍點到。因此早看出此賊守伺在側,棍法厲害;同時前後左右還有敵人圍攻,剛用一個「金龍鬧海」,暗藏「飛燕翔空」的解數,擋避過去,又被一棍點到。知他欺負自己用的是軟兵器,特意用棍來點,內中必還虛實並用,藏有殺手;不敢怠慢,忙就勢一緊手中鞭,「長蛇出洞」,化為「怪蟒翻身」,意欲略擋來勢,就便用鞭梢鐵球,將棍擊落。

  那知尤彬刁狡異常,故意借這一棍去分孫同康的心,自己並不真上,卻使同黨乘虛而入,伺隙下手。他這裡棍頭才撤,側面兩賊和身後二熊金鏢的刀棍,也同時襲來;吳開泰也自趕到,一橫鐵棍往下掃來,成了五下夾攻之勢。

  孫同康先就嘗過這種味道,當時形勢險極,幸得招架過去,縱向一旁。不料敵人見他縱躍如飛,急切間打他不倒,早已想好地勢,比先一次厲害得多。雙方動作極快,時機瞬息,不容一發。孫同康一鞭掃空,忽見刀光晃影,腦後身側一齊風生,知道上當。仗著武功精純,機智絕倫,人又矮小精靈;見勢不佳,並不回身招架,身形微側,往下一矮,雙足一頓,再往起一拳。同時手中長鞭一緊,顫巍巍抖起半丈方圓鞭花,身也平斜伸長,連人帶鞭活似一條搶上木的大海蝦,直朝前面尤彬衝去。

  這一來,群賊全都打空。內中吳開泰本領稍差,身法卻快;一棍沒有掃中敵人下三路,雙腳一點,首先持棍追蹤過去。正趕尤彬見詭計未用上,敵人反朝自己衝來;知道那鞭厲害,如被絞住,手中棍非脫手不可。百忙中往側一閃,避開來勢,再反手一棍打去。

  孫同康也早已知道他必有此著,凌空一翻,身早踅回;「靈猿獻果」,回鞭一撩,剛剛擋過,吳開泰和一個名叫張三誇子的,也各持刀棍相繼殺到。忙橫鞭一擋,本意先將敵人的棍磕開,就勢擋刀還攻,這一鞭足用了八九成力;吳開泰由後發棍,想佔便宜,沒料敵人回身這快,兩方勢均急驟,鞭沉力猛,怎吃得住?右臂先被震酸,緊跟著鞭梢鐵球毒蛇反噬,倒捲上來。

  噹的一聲,手中棍立被抖落,虎口崩裂,鮮血直流,身子也被震退出好幾步。隨聽鏘鏘連響,刀棍橫飛中,叭的一聲重響,張二誇子撒手丟刀,翻身栽倒。

  原來尤彬隨時都想取巧,一棍被人擋開,跟著同黨夾攻而來;敵人橫鞭招架,又有破綻,自然不肯放鬆。忙又用棍朝孫同康腰間點去;準備如點不中,立即變招,猛下殺手。偏巧吳開泰的鐵棍,給孫同康長鞭一架,再給鞭梢鐵球兜住一抖,由上起改為下落。脫手斜飛下時,兩棍正好撞上,勢子極猛;勁頭一直一橫,恰又撞向棍的前頭,如何能當?立被蕩出老遠,幾乎脫手。方自一隱身形,孫同康雖將敵人鐵棍打落,鞭梢一抖,未免稍為延遲了些;張三誇子又是一個粗勇悍賊,手中厚背寬刀的大板刀,早朝孫同康左肩砍下來。

  武家以一敵眾,固仗手巧心靈,目銳身輕;最重要還是氣定神閒,以動中之靜來御群動,把心、身、手、眼連成一體。只管跳躍縱橫,矯捷如飛,但是時時刻刻都要守定中心,絲毫不慌不亂。務使精神、目光好籠蓋全場,手發出去,嚴絲合縫,恰到好處;給他各個擊破,沾著便倒;對方人多,反更吃虧,才是高手。

  古稱萬人之敵,只是一接即勝,不使近身;對方前鋒一挫,後隊膽寒,聲成所震,自然瓦解罷了。飛仙劍俠又當別論!如其真個以一敵萬,休說打,擠也被人擠死;就是不眠不休,挨個砍去,也須砍上十天半月才能砍光,人也累死。所以不怕人多,最忌急躁。對方再有勁敵好手,一著稍鬆,立被乘隙侵入,步步全錯,非遭慘敗不可。

  孫同康先前頗能守著師門「中」、「靜」兩字口訣,無如對手太強,仇恨又深;連徑兩次圍攻奇險之後,所指望的大幫手又未發動,只知這等局面必須速戰速決,先打倒兩個,使其氣餒勢衰,才有勝望;否則時候一久,累也累死。又老想縱遠一些,佔住上首方,將獨門「騰蛇七十八式」鞭法,土數施展開來,把敵人一齊逼向鞭影圈外,先不令其近身,乘隙再施著取勝。

  那知群賊久經大敵,武藝高強;見他手中鞭,龍蛇也似,有無窮變化,早已留心。並不似尋常對敵,刀槍並舉,一擁齊上;時分時合,聚散無常,非有便宜,決不圍攻;甚或跳出圈外,旁觀不動,一有破綻,立即潑風也似,前後左右一齊殺來。

  每人均有極厲害的殺手,更有兩個輕功好的,目光專注;不論縱多高遠,老是如影附形,跟蹤追到,連口氣都無法緩,如何施展?孫同康情急求勝之下,用力過猛,心氣便浮了些。敵人鐵棍雖被打落,但是長鞭下垂,鞭頭也自著地,急切間不由現出絕大破綻。

  幸而尤彬一殺手棍,吃吳開泰落棍撞開,另兩敵人趕來稍後,未及下手,好些湊巧;否則這一刀雖被擋開,手法一懈,尤彬那一棍先被點中,同時後來二賊也自殺到,乘隙齊下殺手,安有幸理?總算運氣,瞥見敵人雙棍同飛中,忽有一片寒光,挾著一股勁風砍到,另外二賊也自右方殺來。吳、尤二賊尚在身後,必要乘虛而入,暗道:「不好!」急中生智,並未向右閃躲,忙一緊手中鞭,就著鞭頭著地一振之勢,反手橫撩上去;同時身子一矮,反往左側敵人右手方竄去。初意左右前後皆敵,群賊中此賊較夯,左方攻勢似強實弱。,只擋開這一刀,便可稍綏敵勢,略佔地步,不致手忙腳亂,窮於應付。

  明知對方力猛刀沉,此著絕險,若說被他砍中,人成兩片;就因鞭是鐵線蛇筋所制,決不會斷,力氣稍弱,一個擋他不開,吃他連鞭硬壓下來,也是不死必傷,萬無生望。無奈危機四伏,除了死中求活,更無善策。時機迅速,不容一瞬,心動手發,也無暇熟計,事後心寒,已過去了。

  本是勢逼處此,那知長鞭起處,只聽「答」的一聲,刀鞭相撞。方覺力大非常,猛聽「拐彎」兩字聲才入耳,鞭頭一彎,蠍尾也似,飛起半截鞭影,順敵人刀背反搭上去。一心避敵,能逃毒手已是幸事,敵人力大,並未想到挎他兵刀。此舉大出意外,現成便宜,如何不貪!百忙中用力一抖,鞭上鐵球已先擊中張三誇子頭頂,當時一聲急吼,腦漿迸裂,仆地跌倒。

  這一抖又恰是時候,對方人死手鬆,用力太猛,一柄寒光凜凜的板刀立即隨鞭而起,電也似激射出去。無巧不巧,金標同另一賊金源長,恰巧各持兵刀雙雙殺來;萬沒料到變出非常,一眼瞥見刀光耀眼,迎頭飛到,想躲已自無及。

  金源長首當其衝,不及招架,只急吼得一個"噯"字,便給那刀由左肩胛間斜穿進去,一直透向胸右,砍進了一尺來深。當時鮮血狂噴,仰身翻倒,錚的一聲,刀頭由右肋骨穿出;給在地一擋,方始止住餘勢。金標人高,正在左近,灑了滿頭滿身鮮血,不禁大驚,人也往斜剌裡縱開。

  孫同康無意之中連傷二賊,一賊鐵棍又被打落,精神勇氣遂又大增。雙方都是捷如猿揉,急同雷電,盜黨死了兩個,越發仇重情急。只一晃眼間,第一個尤彬舉棍先自打到,孫同康剛橫鞭一架,金標順手用衣袖略拭血跡,左手持刀怒吼殺來。吳開泰也乘機搶了鐵棍,跟蹤齊上,聲勢極為猛惡。尤彬在群賊中比較年長,地位也高,見幾番使巧未成,反傷了兩個同黨,連急帶氣,便把全副本領施展出來。

  孫同康以為五賊去了二賊,總要好些;那知來勢並不稍懈,尤其老賊難鬥,一根鐵棍招式靈巧,又陰又狠。先前幾乎吃了氣浮的虧,便把心氣放平,沉著應戰,也把全力施展出來。知道急切間難於取勝,想把內中手法較軟的吳開泰先行去掉。偏生尤、金兩個勁敵,手中刀棍狂風暴雨一般;對方又吃了一回虧,處處留心,不易得到他的破綻;打不起主意。

  金標報仇求勝心切,見敵人鞭法已經使開,老攻不進;平日心高逞強,想起適才曾和敵人約定單打獨鬥,結局變成五打一;不特未勝,反被對方連傷弟兄。休說被他脫手,只不親手將此人殺死,以後便做人不來;被他打敗更不必說。反正你活我死,非拚命不可。這等打法,幾時是了?一旁的老羅又怕極那老病鬼,既不動手,又不過來相助;看神氣殺這小賊還許有望,那老病鬼卻是難惹。不趁此時全力一拚,再挨下去,老病鬼一起身出手,更是凶多吉少。自恃一身硬功,又兼天生大力,竟把心一橫,大喝:「小賊休狂,老子與你拚命了。」聲到人到,目光注定鞭梢鐵球,不令打中;一面暗運氣功,豁出肩背雙腿等處挨上一鞭,飛縱上前,揚刀便砍。

  那尤彬手快眼明,見他情急拚命,反正攔止不住;既不願失此下手機會,又恐他上來,便挨一下重的。忙把長棍一斜,觀准敵人鞭梢鐵球點去,心想敵人鞭一點開,金標刀法甚好,必可成功無疑。

  那知惡貫滿盈,孫同康沒料到對方不怕死傷,以命相拚。恰巧尤、吳二賊左右夾攻,剛剛擋開,事出意外,竟被攻進圈來。暗罵這等打法,豈非找死?忙用長鞭往外一擋,本擬將刀架過,就勢將他打倒。百忙中瞥見尤彬鐵棍,"驚蛇出洞",突向鞭頭點到;勢子又急又猛,暗道不好,收勢已自無及。金標的刀也迎面砍來。三下裡全是一個猛勁。

  孫同康心中一急,率性單臂運力,仍就橫鞭飛去。心想此鞭刀砍不斷,軟硬由心,就算被老賊點中鞭頭,仍可用後半截鞭身擋這一刀,不致被他砍中。這一鞭足用了八九成力,金標又知對方勁敵,雖想衝進圈去拚命,終防鞭梢鐵球厲害,心有顧忌;一面用刀猛砍,一面仍在準備改式變招。一見敵人橫鞭架到,力沉勢猛。,以前吃過虧,手傷未癒,惟恐鐵球反捲上來,又蹈前轍。匆促之間沒看出尤彬取巧暗助,忙把刀一撤,避開長鞭。本想攔腰砍去,一眼瞥見鞭頭吃尤彬用力一點,向上甩起,敵人門戶全開;心中大喜,大喝一聲,改上為下,照準敵人胸前搠去。

  孫同康不料金標刀法這樣好,那猛來勢,竟被撤退;鞭頭又被鐵棍點中,向上蕩起;另一面吳開泰的棍又往下三路掃來。三方受敵,如換稍差一點的人,也非敗不可。尚幸身手輕靈,得過真傳,長於敗中取勝。一見刀撤棍到,門戶大開,知道不好;更不容下手,雙足一點勁,立即縱身飛起兩丈多高。因是急中生智,猛然竄起,未往遠縱,下落仍在原處。敵人圍攻更急,不特沒有收鞭,反就那一縱之勢,就空中甩起一個大鞭花;驚虹也似朝地面上掃去,人也隨同飛落。

  說時遲,那時快!長鞭到處,第一個遇見吳開泰,覺著先前當眾吃虧,想撈回一點面子;難得遇到機會,意欲等鞭掃過。金標也是一樣心思,乘隙進擊。誰知孫同康練就險招,看去急速,實是虛勢。長鞭剛甩成大半圓,自地掃過;瞥見二賊刀棍齊施,迎面殺來,右臂早就奮力相待。身形一閃,右手緊握鞭柄,猛然使勁一抖;長鞭立似毒蛇掉首一般,猛然掣轉,恰好壓向二賊刀棍之上。

  雙方勢子都急。金、吳二賊俱知厲害,不顧傷人,雙雙奮力一架。金標刀背正檔向鞭梢一帶,力猛刀沉;錚的一聲,前半截鞭便被連球反震向上。尤彬立即乘隙進身,攔腰一棍打到。孫同康見金標恰巧擋向鞭梢,將鞭激起;尤彬又刁狡異常,知這一棍,好些變化。正待縱身閃避,耳邊又聽遙喊「拐彎!」一聲急吼,老賊人已倒地。

  原來尤彬一生陰毒險詐!因知敵人鞭法神奇,這次雖是直起直落,大現破錠,斷定金、吳二賊必要乘隙進攻。打著一發必中的主意,先不動手;等到雙方兵刀架隔忙亂,敵人匆迫中,萬難還手之際,然後突然發難,向前猛擊。滿擬一棍成功,誰知人未打成,死星照命。孫同康長鞭橫落橫起,尤彬早已閃開正面,按說萬無打中之理,不知怎的,鞭梢竟會自行折轉,朝尤彬左太陽穴打來;容到聞得腦後風生,已自無及。一聲急吼,打個正著,翻身栽倒,死於就地。

  金、吳二賊搶救不及,只得咬牙切齒殺上前去。那旁羅明也自情急,捨了老頭,縱身追來。方在急喊:「待我會他!」吳開泰見同黨中三個好手全數死在鞭下,心膽已寒;微一疏神,給孫同康一鞭打中後背,口中狂噴鮮血,死於非命。

  羅明見狀,越發情急。心想老鬼也許不會出手,傷人大多,下手須急;就老鬼不肯受騙,好歹先把這小狗殺死,回去才可稍為交代。一面喝住金標,把手中雙拐一橫,指著孫同康,大喝道:

  「且慢動手,聽我一言:今日我弟兄傷了好幾個,休說先前那兩位死得離奇,便這裡四位弟兄也死得奇怪。你們如會什麼邪法,趁早說出;我羅明和這位金二弟,在江湖上也成名多年,情願甘拜下風。後會有期,再來尋你;如其不然,也請明言,我再用這雙拐一刀,各憑真實本領,奉陪幾個回合。」

  「我向來爽快,不似別人死纏,一向單打獨鬥,只有一招照顧不到,便自知學藝不精,當時認輸一走,日後學好本領,再行請教,以免耽誤彼此時光。還有你那位老朋友,脾氣古怪,問他什麼話都不肯說,一味支吾,卻用暗算傷人,未免有失英雄本色。我看你少年英俊,人還爽直,那老頭叫什麼名字,是那路上朋友,可能明說出來麼?」

  孫同康早看出羅明乃群賊之首,是個勁敵;聽他獨自發話,打了半日,樂得借此綬氣。聽完正要回答,忽聽嗡嗡之聲十分勁急,遙見日光底下有兩點白影,飛星過渡一般,由適才群賊來路,一面橫空邪射而來。飛得又高又急,晃眼便離頭上不遠,乃是兩隻極神駿的鴿子。二賊面上立現驚異之色,同聲撮口,一聲呼哨。二鴿飛勢忒急,本已飛過;聞聲倏地折轉,銀羽盤空,略一迴旋,一隻仍就往嵩山一面飛去,一隻凌空飛墮,落向羅明掌上。

  金標似防孫同康會騾然動手,一面搶前,持刀戒備,口中喝道:「你且稍待一會,我羅二哥還有話說。」

  隨聽老頭喝道:「狗賊放心!我早說白矮子比我性急,不容你們在眼皮底下逞強為惡。現在賊窩子已經瓦解,賊頭和妖僧惡貫滿盈,全部數盡。你兩個蠢賊,還能勉強活上兩年。小鬼不似你們陰刁,決不乘人之危,各自夾了尾巴快滾!如不服氣,只管約了人到嵩山少室尋我,或去少林寺問你們認識兩個小和尚,打聽明了再去也行,心慌作什麼?我們也快走了。」

  老頭出口滑稽,瘋瘋癲癲,這類話孫同康已然聽慣。少年心性,見那鴿子朱目金瞳,健羽如霜,啟盼神駿,卻是異種;以前原曾養過不少,但都不及對方所有。只顧注目細看,聞言並未留意。那鴿子口中銜著兩寸長、一根帶有羽毛的竹籤,雙腳各綁著一根帶簧的小竹笙,飛時發聲,便是此物。

  羅明取下竹籤,略看了看,立刻面容大變。隨由懷中取出兩丸豆大般的紫九與鴿子吃下,另外取一根竹籤,令鴿子含向口中,將手一揚,鴿便衝霄而起,往回路飛去。然後強斂滿面悲憤之容,說道:「孫朋友,我知你本不願打,但你此時佔足上風,不能由我。姓羅的今日雖因有事料理,但我生平從未皺過眉頭。適已說過,你如有興,仍由我和你二人單打獨鬥,奉陪幾招。否則,今日之事也不算了。暫且告辭,後會有期,你看如何?」

  說時,金標瞥見那個地上的怪老頭,忽然不知去向。初意此人是個神鬼莫測的勁敵;這一病癒起身,自己這面決無幸理。及至留神四面查看,老頭已走出兩三里路,正在前則飛跑,大有獨自溜走神氣。不禁又生希冀,便用黑話告知羅明:「老頭已走。」

  羅明知他心意,仍想為死人報仇,暗罵笨蛋,也不理他。見孫同康正要開口答話,忙搶說道:「我不知你和那老朋友是何淵源?也請見示一二。」孫同康不懂對方獨門黑話,背向老頭臥處,也不知人已走去,使笑答道:「本是你們恃強欺人,苦苦尋仇。我也有事,誰願和你們動手,暫時承讓,彼此方便。那位老前輩,實是初遇,不知名姓。」

  羅明道:「我看孫朋友人甚光明,不過武藝雖好,我未動手,暫且不論;方才眾弟兄向你夾功,你卻未必能夠應付,居然連傷我們三入,以我觀察,必是你那朋友暗助無疑。少年人難得有此奇遇,不可放過。今日之事,使我羅明灰心,也許從此洗手,但我早晚總須尋你領教一次。既然承讓,休看你那朋友己去,我們也決不反覆,各自請罷。」

  孫同康心想等事完,問過老頭姓名來歷,拜師求教,聞言側顧老頭,已不知去向,大吃一驚!不禁情急道:「羅朋友行事光明,不愧英雄本色,可看見他往那一方去麼?」

  羅明朝前一指:「好似這面。是否改道,就不知了。」

  孫同康既欲尋找異人,又想踐好友之約,匆匆舉手作別,道聲:「多謝,容再相見。」轉身就跑。不想就在此時,忽聽身後有人大喝道:「往那裡去!」

  孫同康側身回顧,見那金標似乎十分忿氣,打算追來相拚,卻已給羅明攔住,正在暴跳喝罵。心切上路,難得敵黨為己阻住追兵,那還有什麼心腸回身對敵,腳程又快,便不理他;略為回顧,便加急向前馳去。心想老頭神出鬼沒,行必如飛,十九追他不上;怎會這等疏忽,一連兩三次,把高人奇士失之交臂。心在悔恨,向前急追。猛瞥見老頭坐在前面路旁一塊山石上面,好似歇乏神氣。當時喜出望外,忙喊:「老前輩,暫留貴步,容後輩拜見,有話奉告。」

  話還未了,老頭便自起立前行。孫同康恐被滑脫,一面施展全副輕功,連縱帶跑急追下去,一面口中急喊。誰知老頭竟似不曾聽到,頭也未回,看去步履從容,和帶人走路一樣。以孫同康的腳程功力,分明晃眼追到,只接連幾縱,便可越向前面,偏是追他不上;用盡方法,相隔總在二十丈左右,老是可望而不可接。連夜急駛,不曾歇息,又和群賊惡鬥了好些時,精力所耗已多;再一情急猛追,用力太過,累得通體汗流,氣喘口呼。志終不懈,仍就奮力前馳,非將人追上不可。

  他腳程本快,又當情急之際,不消多時便越過五乳峰,連經閻王壁、鎖心峽、烏龍脊樑、連雲棧諸險。快到少室半峰,眼看老頭繞峰而過,相去越近。少室本是嵩山最險峻崇高之處,後峰一帶,更連樵徑都峰危刺天,壁立千百丈。

  起初孫同康緊隨老頭身後,窮追急趕,還不怎樣在意;後來越走越無路可通了,全憑縱躍攀援上上下下。偶然回顧,自己直似一隻壁虎,附身崖腰籐樹之間,雖有著腳之處,大部寬不過尺。山高風景,又當峰陰,夕陽既西,景色森晦;稍一失足,立墮重淵,休想活命!這才看出危險來。只管輕功甚好,也是大意不得,雖無退志,卻是驚心;便把勢子穩住,氣沉下去,加上仔細。

  因老頭始終不理,他已不再出聲求告,只是尾隨不捨。一見相隔只得丈許遠近,不禁心中一喜!山勢奇險,恐彼此失閃,將人撞落,前面又無適當落腳所在,不敢縱越向前。只盼稍為現出一點路徑,或是大一點的危崖突石,立可搶向前面跪拜求教。

  正希冀間,忽聽老頭自言自語道:「我以前為收徒弟,找了不少麻煩,早灰了心。不知怎麼又會無端生事,引鬼入室,被人逼得把路走錯,轉過崖角便是藏珍崖;除非送死,誰也過不去。至土少室峰頂,必須退回二十丈,才能設法上去。我向來不肯走回頭路,白矮子也不知回來沒有?只好捨這老命,試拚一下吧。」

  孫同康隨在後側,時刻留心,聞言方欲答話,剛改口喊出:「師父可憐弟子......」老頭已轉過崖去,以為相隔這樣近,終於不難趕上。及至撥籐附壁,繞過崖去,目光到處,見前面危壁如削,直下數百丈;除有些籐蔓老松透出外,更無著足之處,明是臨到絕地。老頭貼身站在一片尺許寬、半丈長的天然石埂上面,好似進退兩難。回顧孫同康追來,忽然回頭怒罵道:「你這小鬼,敢跟我來!」

  話未說完,那石埂本來又滑又仄,石面向下傾斜,絕難立足其上。老頭想是盛怒疏神,腳底一滑,反手一把石埂未抓住,立似斷線風箏,手舞足掙,翻身下墜,從那千百丈深的壑底直落下去。

  孫同康一驚,真個非同小可!自己立處正當崖角,也是險滑非常,不敢大意。尤幸壁間籐蔓堅韌,忙用一手攀籐,朝下尋視時;風淒日斜,暗壑沉沉,下面樹林森羅,雲霧榻郁,看不甚真,那有人影?方想此老異人難道真個失足隕身?忽聽腳底歎道:「這小鬼累得我好苦,這怎上去?」聽出老頭聲音,相去並不甚遠,心中大喜,忙喊道:「老恩師在那裡?可能上來?」

  老頭在下面罵道:「都為你這小鬼,差點沒掉到底下去。我就在離崖頂不遠的老松盤上,你的眼睛瞎了麼?怎麼會看不見?你不下來,我如何能上去。」

  孫同康低頭仔細一看,果有一株盤松,方圓文許,樹上滿是籐蔓女蘿之類纏緊;還開著不少紅花,形如一柄平頂的傘撐出危壁之上。老頭就落在上面,正昂首向上喝罵呢!

  上下約有七八丈距離,認定老頭異人,急於拜師,失而復得心中狂喜;信賴太甚,也不想想下去還可,這等險的削壁,人懸孤松之上,少時如何上來?聞言忙答:「恩師不要生氣,弟子下來就是。」

  話未說完,老頭又喝道:「小矮鬼,要下就下,我不等了。」

  孫同康聞言,心中一慌,更不尋思,急喊:「恩師開恩,千萬等我一等。」隨即將氣一提,面朝外,先坐向石埂邊上,然後身平微挺,兩手反拊,身子筆直,貼壁往下滑落,看準小松縱去。降勢本速,耳際風生,晃眼臨迎。眼看老頭面帶笑容,仍坐松枝交互之處,方自喜喚恩師;就在雙腳落到松樹上的當兒,許是心喜氣懈著腳稍重,松樹一震一搖,老頭坐下松枝好似吃不住勁,身子一沉,人便由松盤中直墮下去。

  耳聽老頭喝道:「底下是你自己的事,我不管了!」同時微微響過一片極輕微的爆音。驚慌匆迫中,也未聽清是否松枝折斷之聲,連喚恩師,那有響應?腳下相去數十百丈,光景昏黃,暗霧沉冥,就有人在也看不出。

  再看老頭坐處,松粗半抱,松枝籐蔓,互相糾纏得密密層層,甚是堅實,只當中有一極小空隙。枝籐如鐵,既堅且韌;下面更有好幾層,休說是人,連只小猿也鑽不過去,不知怎會由此穿落?略為定神以後,心疑老頭故試自己膽勇誠毅,必非真墜,少時或是來援,或再發話指點,必有下文,一點未生悔意。

  及至坐在松盤之上,喊了一陣,全無響應;仍不灰心,一味苦喊恩師憐鑒,求告不已。喊了一陣,終無應聲,心想此老必非真墜,素無仇無怨,自身又無惡行,怎會如此捉弄?又把老頭前後所說的話仔細回味,一時福至心靈,暗忖:老頭見我一到便往下落,他是熟路,當無自投絕地之理。現在無法上去,若往下尋,也許所居就在老松之下。心念一動,因上層松蟠太密,忙即提氣凝神,試探著手足並用。由松盤邊翻將下去一看,松身甚高,盤下枝葉較稀,再由疏枝中穿越而下,目光到處,著根之所竟是一個丈許方圓石洞。腳踏實在,心料老頭必住在內,先整衣冠,在洞口禮拜通誠,然後走進。

  入口便聞到一股清香,也未在意。及至走進,石壁整潔,不見點塵;才進兩丈,便到盡頭。目力本好,新月東昇又剛照入,看得畢真。見全洞方圓只兩三丈,當中一個石墩,前面一條矮石條案,此外空無一物,也不見一個人影。心方失望,又聞清香;細一尋視,石案後還有一盤粗如人臂的異籐緊貼地下,似蛇蟠一樣,將頭翹起尺許。無枝無葉,梢頭上挺生著一個長圓形的異果,色如黃金,清香襲人,心神為爽。

  先因果形奇特,還不敢就摘吃。走出洞外一看,月光漸上,崖高壑深,靜蕩蕩地。腳底月光不到的暗影中,彷彿似有一條斜長黑影,隱向霧中,看不真切。心想照洞中香案佈置,和那清潔,決非無故,怎又不見一人一物?金果生自石地也是奇怪。尋思無計,人漸饑疲,便去石墩上坐定;意欲熬過一宵,候至天明再作計較。

  那知坐了些時,腹饑更甚,金果香味越來越濃,直往鼻端透入。最後實忍不住,伸手將之摘下,果並無蒂,連柄生於籐頭之上;斷處蜜乳涔涔,汁作銀色,並不黏手。就口一嘗,竟是又香又甜;用手一捏,便分裂成六瓣,彷彿天然削成。試咬一口,甘芳涼滑,無與倫比,並還帶著一點酒香。不禁食指大動,一口氣把六片全吃下去,腹饑立止,週身舒服,好似飲酒半酣,有了睡意。因為連日疲乏所致,身子一歪,不覺安然入臥。

  也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時辰,醒來日光已交正午,覺著身心輕快,精神大健,迥異尋常,當是疲勞恢復,並未覺異。偶聞清香,想起昨晚吃金果時,蔭梢尚自挺立如蛇,怎的不見?低頭一看,人臂粗的六尺異籐,已往石地中自行縮入,只剩半尺許一段頭梢露出地面,好生驚奇。隨手一把抓緊,覺出那籐還在微微下掙,似有靈性,越發奇怪。扯了兩下,覺籐性堅韌,彈力甚大;稍為扯起一些,手略一鬆,依舊掙落復原。隱聞異香透鼻,自下發出,與昨晚所食金果一樣,味更郁芬。又見昨晚斷處,乳汁已干,用舌微舐,又甜又香。

  他心裡暗想:「難道根上也有可吃之處?」山石太堅無法攻掘,一時興起,雙手緊提上半截籐干,雙足登地;運足力氣,奮臂往上一提。當時並不知道巧服靈藥異果,人已醉死過去兩日夜;醒後神力大增,性又強毅,這一下,用足九成多力。那籐生根之處,又非土裡,佔地不廣;只為所附之物深陷在內,一頭被碎石擋住,急切之間不易拔出。先扯兩次,已將碎石掙裂;有了動搖,再稍用力,立可扯起。

  孫同康不知底細,又因此籐一向深藏在內,非到結果,不肯透出地面;果熟之後,一經採摘,便即縮回。他卻以為奇怪,打算查看究竟。末次用力太猛,雙臂振處,耳聽地底錚的一聲,一條丈許長的籐身隨手而起。同時瞥見一道銀虹,緊跟著追將出來;明如電掣,閃光雪亮,耀眼生花。飛出之後,略一騰挪間動,便自迎頭飛來。

  倉卒之間,料是妖物出現,大吃一驚,雙足一點,便隔著石案,往洞口縱去。怪籐也是隨手而出,聲如龍吟,嗤的一聲,同時卡嗦連響,火星四射,銀虹立隱。當時也未看清,驚慌匆迫之中,只覺縱時身子格外輕靈。因洞只兩丈方圓,本心是想縱出丈許遠近,避向側內,再取長鞭對敵,那知竟縱起兩丈高下!照此縱法,一個不巧,過頭太多,好在能夠撈住洞口古松,還可不死;否則,便要落向洞外絕壑之下,萬無生理。所幸人甚機智,身法靈巧,一見身起太高,相隔洞頂不到一尺,便知縱過了頭。喊聲不好,忙伸雙手,就勢一撐洞頂,借勁一擋直落下來。

  總算運氣,落處相隔洞口還有尺許,不是這一撐,非多越出洞口一丈以外失足下落不可,情勢端的險極!一面還須應付洞中妖物。驚魂乍定,不暇尋思,一面忙取兵刀,朝洞中注視。發光怪物不知去向,只剩怪籐懸向壁間,滿地碎石四濺,一頭似已穿石而入。心疑怪物便是怪籐所變,上來還不敢造次,在洞口張望了一會,那籐仍似蛇盤,根插壁上,前梢下垂,別無異狀。

  他巧服靈藥之後,飢渴早止,並未想到飲食;只想此洞孤懸峭壁之間,仰攀俯躍,俱所不能,今日不知能否脫身?萬一異人還要再試定力,須在此多住兩日,有一怪物在此,隨時皆有性命之憂;上下前後俱無一條逃路,除了一拚,將他除去,更無善策。虹光雖極強烈,寒氣逼人,滿地滿壁亂鑽,並未追人情勢;許是草木之靈,伎倆有限,或能手到成功,也未可知。

  想到這裡,膽力一壯,試折了一技松枝,望准籐梢打去,只略顫了兩下即止。心雖稍放,終因虹光太奇,從來未見,存有戒心。後見連打四次,俱無反應,方始走近,又取長鞭打了一下,滿疑此籐必斷;惟恐怪物情急反噬,打時先防退路,還格外加以小心。

  那知鞭梢鐵球到處,那籐只激撞起老高,依舊好好,毫未斷落。倒是用力太大,將左壁打裂了一大片,火星亂迸,碎石紛飛。空洞回音卻半晌不絕,這才覺出氣力大增,迥異往日,但仍不知服了靈藥之效。暗忖這一鞭便是塊鐵,也被打扁;石壁打成這樣,籐卻無傷,是什麼東西,如此堅韌?便不敢再用手拔。走近壁間,剛用鞭一撩,忽然瞥見一片銀光,甚是耀眼。疑心怪物又要飛出,不由嚇了一跳,趕即抽身戒備時,待一會,並無動靜。

  二次撥開籐盤一看,那光仍在裡面。光雖奇亮,只嵌在石壁深處,並無飛騰之勢,不禁引起好奇心性。暗忖這東西已然深陷石內,即使通靈變化,也有防禦之策。主意打好,握住小半截鞭頭,緊貼裂孔之外,一面用手往外扯拔。,以為籐身粗蠢,毫無靈性,稍有警兆,一手握籐內抵,再用鞭梢鐵球緊塞裂口空隙,便可堵住,不會竄出。及至試探著,往外一扯,那光立隨籐根,徐徐扯動,只是快慢由人,手停即止。

  試了兩次,拔出約有兩尺,到了裂縫寬處,光現較長,前頭形式也自看出了些。再定睛往裡一看,立時省悟,只還拿它不定。驚喜交集之下,惟恐神物化去,口中不住祝告,仍以全力戒備。緊握籐柄,緩緩往外拔扯,一會工夫便現原形。果如所料,原來是口從未見過的珍奇寶劍,那籐根便生在劍柄之上。惟恐有失,不等全身出穴,忙丟手中長鞭,一把先將劍柄握住,拔出細看。

  那劍長僅二尺,精光耀眼。劍尖上有三寸許長一段銀光,奇亮如電;隨著手勢快慢,微一舞動,便似長蛇吐信一般,發出丈許數尺不等的銀虹,光陷閃爍。那麼堅厚的石壁,稍為挨著一點芒尾,立如腐削,端的神物利器,仙府奇珍!孫同康不禁喜得心頭怦怦亂跳。只是美中不足,劍柄上帶著那麼粗長一根籐根;連用鞭球猛擊,只聞昨日果香,陣陣透鼻,偏打不掉。再用身邊所帶小刀、暗器之類,連切帶砸,全無用處。籐又彎曲做兩盤,累贅已極。

  他急得無法,勉強雙足踏緊一頭,仗著神力大增,勉強抽直了一多半;回劍一試,銀芒閃處,應手立斷。當時鼻子便聞到一股異香,忙將這籐拾起一看,兩頭斷處,俱有銀色乳汁冒出。知是靈物,服之有益,就口一嘗,果然甘芳滿頰。再稍用力一吸,立有一股清涼香氣,隨著乳汁吸入腹內,於是週身皆覺舒暢非常。

  孫同康忽然想起,昨晚便覺腹餓難耐,自服金果入睡,醒來日色已高;現更下午,不特未覺飢渴,反到精力瀰漫,必是此果靈效無疑。籐是果本,必更有益。見劍柄所附下半段乳汁更多,且漸流出;上半段已然吸盡,隨手放落,又把下段貼唇猛吸,一直吸到汁干香竭,猶恐廢棄。正想設法吃那籐心,猛然手中一鬆,籐根靈氣已盡,竟與劍柄脫離,這一喜又出意外。細看斷籐,已和枯木差不多少,試稍用力一拗,便自斷折,與前堅韌,大不相同。暗忖無意間連得到兩次奇遇,定是恩師有意成全,引來此地無疑。

  這劍明是奇珍異寶,看去劍長雖只二尺,但它本身已是明光雪亮,犀利無比。劍尖上更拖著一段芒尾,削石如粉;任憑如何堅硬之物,挨著便折,並能伸長縮短。如無劍匣,不特難於佩帶,並易引起奸人覷覦,一個不巧,就許因而受害。連試舞了兩次,地勢仄小,未敢十分用力揮動,劍上芒尾已伸長到一丈以外,銀虹如電,神妙無方,不可思議。

  他越看越珍愛,只想不出一個佩帶之法;便拿在手裡,帶向山外,用精鋼定制一匣;這等神物也是歸鞘必裂,照樣不能合用。想來想去,只有先前籐根帶出之處,也許劍匣在內。但已看過數次,籐根入地,約有四五尺深,因在洞的深處,又有那石案遮亮,看去黑洞洞的;連用長鞭入探,只有石相觸之聲,不似有什劍匣在內。想是不知何年,神物自己飛來,穿入地下,隱藏不出,地底靈氣上穿,生出這根異籐。如是有人連匣埋藏,似比堅厚石地,恐也不易刺下這深;何況只此一個筆直小洞,四外渾成,並無痕跡。

  雖料十有八九,劍匣不會在內,但不查看個水落石出,心終不死。石地又極堅厚,手伸不下;因見劍芒奇亮,未次忽然打算伸劍入穴,姑再看一下,到底有無跡象。不料劍尖剛剛指向穴口,猛覺手中一震,往下一沉,那劍竟似要自行掙落,往地底鑽去,幾乎脫手,不禁大吃一驚!仗著手快力大,趕急將手一緊,劍仍掙了兩掙。忙即離開穴口,方好收勢靜止。

  匆迫中劍芒已掃向穴口,錚的一聲;往後一看,穴口在地,已吃劍芒砍了一條尺許長的裂痕。當時省悟,暗忖此劍無堅不摧,現成利器,只消把穴開大,便可查明劍匣有無,何不試他一試?因恐劍又入穴,無法取出,便向穴旁試用劍尖一刺,果然應手立碎,連力都不須用。這一來越試出那劍威力,不再力刺,只用劍鋒朝四外連劃,再改成半尺方圓的小塊,就邊上一挑,便自斷裂;隨手挑起,取向一旁。如法炮製,一會石穴開大了二尺多方圓,快要到底,人已可立下去,方始停手縱落。

  他一手緊握寶劍,手伸穴外,以防有失。穴底黑暗,不敢用劍挨近;用左手一摸,近底處本未開大,觸手儘是石沙。先疑開時所落,撈起一看,石色迥異;連撈幾次,只有兩三小塊裂痕猛新,余俱灰沙,漸漸摸到實地。方在失望,忽有一物觸手,甚是柔軟,一頭緊陷穴底,用力一扯,只聽卡嚓連聲,好似附有一物,由穴底拔將出來,聽去非金非石。心想:難道下面還有寶物不成?念頭才動,已自取出穴外,劍光耀處,正是劍匣。不禁心花大開,忙即縱上,不顧再看別的,剛把劍尖對著匣口,手還未放,劍柄一震,錚的一聲,便自脫手入匣,更無他異。這才明白先前劍指穴口,便即掙脫之故,原是劍匣的吸力。

  仔細一查看,匣身滿佈三角形密鱗,比劍身長出三寸,份量甚輕,形制古雅,好似蛇蟒之類皮鱗所制。那長芒尾不知怎會剌他不透?匣口沿上繫著個非絲非皮、光滑柔細、長約尺許的軟囊,囊口甚小,可以鬆緊;內有一面刻有星辰、雲物、篆符的古銅鏡,和兩柄長約五寸的古錢刀。因那圓鏡形制古雅,朱翠斑斕,深侵入骨,分明入土已逾千年,偏又瑩滑煥光,溫潤如玉。

  正把玩辨認間,孫同康猛瞥見腳旁銀光奇亮,宛如一團明月落向地上,不住閃動。剛把正面一翻,立有一股銀光照向臉上,奇寒透骨,耀眼難睜。當時毛髮皆豎,機伶伶打了一個冷戰,不禁大驚!趕忙翻過,知道無心中又得了一面寶鏡。錢刀上面滿佈符篆,鋒口不利而薄,式甚奇詭,從來未見;想必也非常物,且等尋到恩師,請教來歷,便知用法。

  他不敢再看鏡的正面,連刀一同裝入囊內,將劍佩好。隔一會,又把寶劍拔出,仔細觀玩,越想越喜。志得意滿之下,把寄身危崖古洞,上下無路、無飲無食、處境之危,俱都忘掉。延到日色偏西,才想起久留非計。看神氣,恩師只是引來此地取寶,不會自來,尚須尋去。昨日曾見恩師下落,後來發現左側似有一條磴道,斜行向下,黑夜中也未看清。醒後為取此劍,待到現在,一直不曾出洞覓路。還有今日好似格外身輕力大,當是異果之力;那磴道相去才六七丈,又在側下面,許能縱將過去,也說不定。

  想到這裡,立時心急。出洞一看,果然沒有看錯,乃是危崖中突出的一條天然棧道。只是臨壑附壁,最寬處不過二三尺,相去似還比預計遠些;不特形勢奇險,並且彎屈盤轉,又陡又斜;最仄之處不足半尺,通體長只十餘丈,不能到底,還有中斷之處。雖具一身本領,看去也覺膽寒。此外全是寸草不生,猿蛇都難攀接的削壁,更無法想。欲前又卻,盤算了兩次,暗忖不到水窮山盡,那有柳暗花明:昨日窮追恩師,如非捨死忘生,一念堅誠,那能有此諸般奇遇。恩師既把我引來,明是期許甚厚,決無視死不救之理。心念動處,膽子漸壯,再回到洞內,試用輕功,直立地上,提氣上拔。

  照這等平地拔起,往日至多不過四五尺高下,這時身子挺立不動,只把兩掌心向上,前腰平端,調穩真氣,突然反手向下一按。初意試試,只想比往日稍高二三尺,便能多縱出三兩丈,於願已足。那知道一按,身子竟和箭一般朝上射去,高出一丈以上。心中狂喜,落將下來,二次又照自己學而未成的「穿雲十八縱」如法施展;等縱到丈許高下,不等下落,兩手作半圓形,「黃鵲展翅」,往外一分,收到腰間,就勢往下一按。

  這二次一按勁,竟比初縱還高,一下便竄達洞頂,幾乎與頭相撞。經此一來,寬心大放,立刻跑去洞外。他知道自己驟長神力,必須謹慎行事。先相準落腳之處,然後運好力量,將氣調穩,身子往前一探,就在松樹幹下,雙足一登,弩箭脫弦,往那石棧道上縱去。落處地勢較寬,也只不過二尺。,人由相隔十來丈的絕壁危崖之上往下斜飛,直似一隻燕子乘翼穿雲而下,姿式好看已極。

  孫同康試出自己功力,越發喜歡,一到便順石棧往前趕去。連越過兩處斷石棧,忽見壁上有一條裂縫。因算計師父必在下面洞中,急於相見,匆匆走過,也未留意。等到盡頭一看,全崖只那一截石棧,附壁孤懸,上下俱都無路;下面雲霧又起,暗壑沉沉,其深莫測。雖然膽大身輕,看去終覺眼暈心寒,連喊恩師求告,均無響應。幾次想要犯險縱落,俱因壑底霧濃,看不到底,欲行又止。

  待了一會,眼見夕陽在山,光景漸入黃旨。如往原洞回縱,一則去來易勢,要難得多;中途限於崖勢,更有不少阻礙,一個失足,立墜重淵,還不如拚了性命往下縱落呢!他想了又想,無計可施。未後一想:此時命懸絕壁,進退不得,立腳都須謹慎,何況坐臥?除卻下縱,還可死中求活。明知恩師決不坐視,怎臨事又膽小起來?當時把氣一壯,二次賈勇,待要縱落。

  忽聽崖上有一少女聲音喝道:「壑底卑濕,更有無數怪石挺立其中。你縱巧服靈藥,力大身輕,由暗霧中縱落,也是不死必傷;如陷泥中,更難活命。朱道友現在少室峰頂洞外與人對弈,不在下面。你往回走丈許,由那崖夾縫中想法便可上來。少時無論遇見什麼人,形跡務當隱秘,不可出聲。」

  聽去語聲不大,卻極清柔。他暗付:由此往上最少也二十丈以上,常人大聲疾呼也未必聽得出,來人怎說得如此從容清晰?知道又是一位異人。聽那稱謂,必還是恩師同輩,既來指點,自有深意。不敢怠慢,忙喊:「仙師,恩師可許弟子拜謁麼?」

  連問幾句,終無響應,知已走去,明是奉命而來。心中大喜,立照所說尋到一看,那崖縫又深又仄,寬只容身,好似五丁開山神斧中劈,只看不到上面天色,不知能否直達崖頂。好在上去容易,略相地勢,身靠右壁,腳登左壁,手足並用,往上攀去。約有刻許工夫,仰望還有兩丈就到頂上。

  正愁頂石渾成,無法往上穿出;忽見前上方暗影中,似有黃光一閃。跟蹤趕去一看,竟有一個寬長均不滿一尺的出口,因為給崖頂矮松野草遮住,不近前諦視決看不出。仗看一身輕功,勉強可以擠鑽上去。出路巳得,前路明坦,步入順境,自是高興。

  剛把出口處所附草根泥土拔去,將洞開大了些,探出頭去;忽聽有人說道:「照死鬼臨死時所說,白陽真人玄功圖解,原嵌在白陽山絕頂右洞壁上。以前進洞容易,並無人知。自從老乞婆崔五姑,把峨媚派賤婢凌雲鳳引去,參習圖解,學成之後,助凌雪鴻轉世的賤婢楊瑾,殺了古墓妖民,取走了九疑鼎後,老乞婆便將洞壁圖解隱去;外加極厲害的法力禁制,聽說我們旁門中人休想進去。只那口白陽仙劍,始終不曾出現。雖有人見過當年真人遺憩,有在嵩山少室之言,一因有白、朱兩矮鬼盤據在此,無人肯去招惹;二因說話那人語多揣測,真人封劍之處禁制神奇,威力必大,到手不易,一個不巧,便為靈符風雷所化;地點又拿不定,誰也不願打草驚蛇,也就無人提起。」

  「近數十年,朱矮子大創青城派;白矮子又移居衡山九華,兩地往來,少室已難得一到,正是機會。可恨死鬼既知細底,又常和我二人一起,偏不明言,直到日前受傷臨死,被你行法強逼,才吐露真情。據說近三年來,每屆西初前後,月光正照時,必現奇光,還有異香透出。他背人去了兩次,均為禁法所阻;一到那古松前面,便被迫退回。你看此時西正已過,既未見松樹上面有什麼光焰騰起,更未聞到一絲香氣。不是死鬼恨你,不該臨難威逼,便是仙劍被人取走。我此來只助你成功,劍只一口,無法分開,你何不下去查看一回,省得在此久等。日前已聽人說,嵩洛路上反現有兩矮鬼的蹤跡,萬一久延遇上,卻沒便宜呢!」

  如換現前,孫同康必當這等荒山月夜,千尋巖之上,怎有常人足跡?就非連日所遇矮仙師,無疑也是他的友人;聞聲早已鑽出拜見,那卻非糟不可。這時因先聽崖上少女曾有預誡,又因說話那人聲如梟鳴,甚是刺耳。先後窮追恩師,不曾追上;有時發現,反倒驚走。聞言停了一停,後來越聽越不對頭,並還像是白、朱二仙師的對頭,不過法力本領似差得多;所尋仙劍,正是自己所得,如何還敢冒失出去。恰巧面前草樹遮蔽,便屏息靜聽下去。

  待了一會,又聽一人厲聲答道:「你以為我怕那禁制風雷,不敢下去,想誘激我去試驗麼?你休以為我迫令賊道吐實,彷彿沒什麼朋友情分,便生異心;這實是他先無同門義氣,並且他今生已自絕望,臨死時還要藏私,太已令人氣憤,我才下那辣手。」

  「我早和你說過,白陽真人法寶靈藥甚多,好些均無下落。藏珍如果在此,決不止一口仙劍。明人不說假話,劍我必要,如有別的法寶靈丹,必定和你平分。事前坐觀成敗,事後想得現成,卻是不行!話須言明,此時奇光不現,也許賊道死鬼話有出入。我已觀察好了形勢,想好方法,但須一人助我成功而已。如說寶劍已然被人取去,那決不會。此事隱秘,向無人知,死鬼人雖刁狡,從無虛言;並且開頭他還感我搶救之情,彼此尚未變臉。是我不該心粗氣暴,自露口風,才使生恨;至少前半截話總是真的。」

  「他五日前尚且來此,形勢地點無一不對,怎會他隱秘了好幾年,此地均無人來尋取,才隔幾天便有人來搶先,那有如此巧法?對崖相去,雖只由上望下,你看松樹那麼繁盛,並無殘折;如有禁制,被人破去,多少也有一點痕跡。不過白陽法力高強,這等不現形的禁制,最是難測;對崖相隔太遠,必也看不出什麼端倪。我想由你先下,不必深入,只將埋伏引發,我為接應。憑我法寶威力,除去禁制,或由旁邊破壁而入;到手之後,除那劍外,一切由你挑選,你看如何?」

  先說話那人,好似識得同伴奸詐,笑答道:「自來捷足先登,當仁不讓。因我法力遠不如你,故此自甘落後。照著死鬼說那禁法的神情,引發之後,不能抵禦,人必難當。如今事尚難知,萬一我竟破禁而入,毫無所獲,嫌疑之際,你卻不能多心呢?」隨聽答話道:「你既不肯助我,此劍志在必得,決不讓人,我且先往一試。」說罷,黃光一閃人即飛下。

  孫同康已從草樹縫中看出這兩人:一穿黃色道裝,尖嘴縮臉,聲如梟鳴;一穿紫花道袍,赤足芒履,大頭肥軀,面黑如漆,生就一部絡扎短鬚,滿頭鬚髮軋結,背插一鏟,貌相神情,甚是醜怪;已縱黃光,往下飛落。人才離開,黃衣人微微冷笑,隨由身畔取出五面七寸來長的小幡,分朝地上一攤,隨手一溜黑煙閃過,便即不見。跟著嘴皮亂動,將手亂劃了一陣,又作一個詭笑,彷彿志得意滿神氣;隨去山石上,坐定相待。

  停了一會,黃光飛上,紫衣人才一現身,便暴跳道:「洞中果然藏有法寶飛劍靈禁之類。可恨死鬼先不肯說,晚來了兩日,已全披人取走了。」

  正說之間,忽見黃衣人微微獰笑。紫衣人好似看出這同伴不懷好意,厲聲喝道:「不信你自看去,難道生疑,還想把我怎樣?」

  說時,他又發現對方手上捏有訣印,越知不妙。剛把左肩一搖,一道碧森森的光華由身後向頭上飛起,黃衣人已搶先發作,口喝:「我要去看看!」手揚處,立有五股黑煙,由地上激射而起,互相交馳,狀如結繩,一晃眼便把當地佈滿。

  紫衣人見狀,慌不迭回轉碧光,將身護定。一道暗赤光華閃過,黃衣人已然不見,急得那個紫衣人陷身黑煙之中,頓足暴跳,咒罵不已。

  黃衣人來去甚快,一會便自飛上,戟指喝問道:「你說的話果然不假,雖未瞞心昧己,但我為人你也知道,向不受人利用,也不輕易與人結怨。可是我一出手,決不空回,尤其不受人欺。死鬼雖是你師兄,但也是我的朋友;在他重傷臨危之際,你不該用毒手劫制,奪他法寶。更不該有眼不識泰山,想我助你掘取寶劍藏珍,偏又貪橫無禮,巧支我去犯險,打算獨吞;卻不想想,我豈是好惹的?」

  「今天實在是你自作自受、應有之報,你此時陷我在五鬼陰索埋伏之內,暫時雖能支持,脫身卻是萬難。我不似你粗心,洞中藏珍雖經人取走,白陽禁法尚在;不知何故,暫時失了靈效,洞也不曾封閉。如是常人所為,一則危壁千仞,無法上下;二則那劍深藏地底石穴之內,劍又靈異,出時滿洞橫飛,洞壁尚被穿透,取它頗費手腳;不是有法力的人決辦不到。」

  「照著傳說,白陽禁法厲害,人一衝入禁地,除非法力真高,或是他本門行家,百里以內必為迫上,如影附形,難有倖免。我二人雖能出入禁地,已生感應,也許是白陽賊道算就取劍人與他有緣,故意到時停止半日靈效;來人法力又高,到手以後,又不撤禁封洞,誘人入伏。照此情勢,禁制遲早終要發動;我自無妨,你必遭殃。似你這樣蠢物,留在世上終必現眼,為峨眉、青城賊道所殺。本由你去。姑念以往相識情分,曉事的,快將你昨晚搶奪來的法寶獻出,我便放你如何?」

  紫衣人早急得兩眼通紅,在黑煙中厲聲罵道:「你這無恥狗賊,我和你相交多年,雖也覺你為人陰險,因你一直奉承,遇事退讓,以為對我尚好,法力也比我差;誰知你人面獸心,心懷險詐。咋日調唆我凌逼死鬼,今日還是甜言密語,到此不肯先下,也只當你膽小;原來另有奸謀,知道白陽法力靈異,我如陷身禁網你便相機而行,我如取得珍藏,你便乘隙奪取。及見空手上來,既恐我言不實,又想將咋日愚弄我得來的法寶,暗算逼去。」

  「照你本心,必不容我活命,因見我有法寶防身,只能困住,無可奈何。加以五鬼陰毒是你最得意的法寶,輕不示人,連我也是今日才得見到,防人發覺,不敢久留在此;我又成仇,必不干休;想借白陽禁制嚇我,將所有法寶全逼了去,再行殺害。當我蠢,不知我也有計算,我法寶不失,決不會受你害。」

  「此山上面,便是嵩山二矮鬼的老巢,日前已有人見到朱矮子,或許回山在此。你困得我時候久了,被他發現,全都不了。你那五鬼陰索,也必被人破去;何況還有你說的白陽禁制,也要發動。你雖凶狠陰毒,我也不是好惹的。如念相交多年,事出誤會,即速放我,仍是朋友;否則,我寧兩敗俱傷,也決不會屈服,再受你騙。如再脫出,更非報仇不可。」

  黃衣人冷笑道:「你當我制服不了你麼?已然出手,例無空回。休說兩矮鬼的話出諸傳聞;就便是真,我閔氏兄弟何懼於他?不過老二今日未來,多費手腳罷了。再如不允,你悔之無及。」

  紫衣人聞言越發暴怒,毒口咒罵起來,黃衣人並不動火還口,只把一雙凶光閃爍的三角鬼眼冷冷的望箸他;倏地揚手一指,黑煙驟盛,漸漸成了有形有質之物,齊向紫衣人緊壓上去。

  紫衣人的黃光已然不見,全仗肩上短鏟所發青色寶光,上下飛舞,勉強抵禦;別的法寶並無大用。四外已被迫緊,雖仍毒罵,時發時止,好似力御危機,無暇分心神氣。黃衣人更是凶狠,一見歷久無功,便擇一山石坐下,故示暇逸;不時冷嘲熱諷,引逗幾句。並說對方自先乘危賣友,應遭此報;無如愚蠢得可憐,一直落在自己的計算中,毫無覺著。現己入網,豁出耗上兩日夜也必成功,此時獻出法寶,也難後命......等語。

  紫衣人先見黑煙勢盛,也頗惶急;後以全力應付,勉強敵住,心已稍定。嗣見煙勢時衰時盛,不知仇敵欲擒故縱,誤以為寶鏟威力,仇人正以全力相迫,稍為分神,勢便衰退。深知仇人陰毒,向不吃激,咒罵無益,反而有害,便停了口,也想以退為進。聞言還當正合心意,表面故作不支,任其在離三尺以外圍定,不再強抗;暗中運用全功,蓄勢相待,等其時久勢懈,冷不防轉身沖逃而出去。

  不料那五鬼陰索,乃千百凶魂厲魄經邪法苦練而成,黑氣絲毫沾身不得,一被侵入,便難倖免。所持寶鏟乃玄門奇珍,雖以初得,不能發揮全力,只要靜守當地,仗以防身,尚可無害。這一想逃,正中對方圈套。

  黃衣人心毒手黑,本意仇怨已成,逼他獻寶之後,再下毒手;沒料到寶鏟威力甚大,對方竟能壓住怒火,任憑譏嘲;末了連罵口也不開,無隙可乘。於是故意把勢子做得時松時緊,誘使上當。紫衣人性爆猛烈,逃念一起,本就心焦;幾次想逃,俱因事機瞬息,稍縱即逝,事後想起,適才明可逃走,偏自錯過。正後悔間,忽聽仇人低語喝道:「你聽破空之聲!天邊已現金光,也許矮鬼回山,再不獻寶贖命就悔之莫及了。」

  紫衣人本是嵩山二老手底漏網妖人,一向聞風膽寒,對方又說得極自然,更添上一層煩惱,由不得心神一分。同時四外黑煙壓力大減,以為仇人也怕兩個矮對頭,此時必在留神查聽,機會正好。百忙中更不尋思,手指靈訣一指,右肩鏟上寶光驟盛,人也隨同轉身,待要衝煙逃去。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身形略移之間,霹靂一聲,一片光霞,由崖岸電也似爆起,直行空中;只閃得一閃,便由分而合,化為一座光幢,將黃衣人罩住。同時猛又聽離頭數十丈高崖上,有人慢騰騰說道:「你活見鬼呢!我老頭子早看了半天鬼把戲了。似你這類么魔小丑,不值得我們動手,自有人來為世除你。想逃無用,何苦白費力氣呢?」

  頭一句才人耳,紫衣人便機伶伶打了一個冷戰,一條黑影已乘自己要轉身、寶光著重開路,腳底稍現空隙之際,激射進來,晃眼加大,搭向腿上,身子立被束緊;忙指寶光迎御,已自無及。雖因仇人也遭了報,陰索剛剛上身,便失主馭,沒有當時昏死;外面黑煙仍吃寶光隔斷,可是下半身直似上了一道深嵌入骨的無形銅箍,不特奇痛無比,週身如墮寒冰,冷戰打個不停,這活罪也是難受。

  逃生絕望,反倒心橫。紫衣人聽完前言,因料仇人必無善狀,仔細定睛一看,身外黑煙勢已散漫,只聽鬼聲啾啾,如在哀泣。仇人已是面容慘變,在光幢籠罩之下,正以全力苦掙,此外更無二人。此時如逃,再妙沒有,無奈事前被仇人陰索暗算,寸步難移;深悔冒失,急得強忍奇寒奇痛,顫聲大罵:

  「狗賊,你用毒計害我,不料害人害己,白陽禁制發動,將你困住。還不將你那鬼索收去,我還可以設法救你。休看我遭你暗算,我仍可保命待救,以你目前情況,卻要形神俱滅。快些放我,縱然無力破禁,也可尋你兄弟請人來破,莫非至死還不悟麼?」

  說了幾句,不聽得回答。紫衣人細一注視,仇人面色慘厲,嘴皮亂動,但聽不到一毫聲息。知道連聲音全被隔斷,越發心膽皆裂。

  孫同康隱伏地穴,探首外視,看得畢真,見狀大是高興。無如身是凡人,又想起先聽少女之言;待了一會,見二妖人仍自行法苦掙,並未身死,也未見有人出現。暗忖:「先聽發話老人,甚是耳熟,極似穎水渡岸所遇,用柳釣魚、踏破亂流而渡那位姓白的老仙師;妖人又有白、朱二矮之言,接引自己得劍的那位朱仙師,想必也在峰崖之上。」

  「還有那劍竟是古仙人的藏珍,想不到禁法無人主持,照樣神妙,發出這大威力。自己曾在洞中過夜久留,又由松樹上下去,劍還是自己取走,並服了劍頭靈藥;全洞都被踏遍,斷無不觸動禁制之理。妖人被困,堪堪待斃,自己反倒無事,那有這等便宜?分明恩師預有安排無疑,此事決非幸致。只是妖人邪法厲害,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雖在困中,終非人力所能敵。女仙曾有預誡,不能冒失走出。看神氣,妖人不會就死;久耗下去,萬一二位仙師他去,深山寂寂,何處尋蹤?」

  他轉念至此,不禁發起急來。勉強挨了一會,實在心焦難耐,一面祝告:「恩師和諸位仙師垂憐,千乞等弟子出去拜見。」一面打算試探著走出查看。

  忽聽先前發話的老頭,在崖上說道:「你兩個妖孽,在我和朱矮子的眼支底,還能討得了便宜去麼?本來你們惡貫早盈,只朱矮子還有這閒心;如換我時,照你們所行所為,日前早除去了,何必容你們多活半月,又多造孽!固那受害的人是你同黨,並非善類,咎由自取;視此行為,終該萬死。你們求告無用,已然自投羅網,我二人一向不打落水狗。好在這口劍,照例得時須要掛紅,在前古諸仙所遺諸利器中,煞氣最重。既將此劍留賜後學,事前早已算定,必有安排,無庸我們多手。朱矮子只把他那禁法略為倒轉停歇,並未下什麼別的埋伏,你只聽我便了。」

  孫同康推詳語氣,此劍既有掛紅之說,想即應在這兩個妖人身上,不禁心中一動。再朝二妖人注視;各帶滿面苦痛,愁急仰望崖岸上。一個在精光霞影籠罩之下嘴皮亂動,神情頗為獰厲,似在求告,又似在憤急咒罵之狀;一個身外黑煙早就飛散無蹤,只剩腿際那條黑影;不知怎的,一會工夫竟會蔓延上去,將身纏緊,並還深陷下去。疼得他頭上直冒熱汗,身上卻是顫抖不停,也在低聲說話,只是聽不真切。身後短鏟依舊青光奇亮。

  妖人初被陰索纏綁時,曾見他滿身飛舞,似想將那黑煙斬斷,不知因何沒有下落,鬧得全身綁緊,分毫動轉不得?暗忖細查妖人情勢,好似智窮力竭,縱令妖法還能行使,妖人身已被困,也許能夠趨避,和用仙劍抵禦。二位仙師俱在崖上,也不會坐視自己為妖人所傷害。

  孫同康念頭一轉,心贍立壯。回想妖人曾誤認取劍人是箇中高手;對方失勢之際,正好就此蒙他一下。無如本身不會法術,劍上芒尾因勢長短,便覷準前面妖人,乘其未覺,悄悄鑽了上來。恰好身前有一石筍,草樹擋在前面,後是石地,不致礙足出聲。輕輕掩向石後,先把寶劍拔出,不令光華外映;然後"蘇秦背劍",身立石後,將氣調勻,聚精會神,看準落腳之處,將真氣一提,悠地飛身縱起。到了空中,將身後的劍猛力朝前一揮,連人帶劍往下落去。

  孫同康已比日前身輕力大了好幾倍,這一縱已有七八丈高下,那劍又是舞得愈急,劍尾愈長;經此一來,直似一條十來丈長的飛虹,隨同一條人影,自空中飛瀉下來。驟出不意,又在對方惶急之中,妖人眼裡猛然瞥見,只當是正教中能手,駕了劍遁飛來;決想不到是個門外漢,自然吃了一驚,當時被震住。同時孫同康快落地時,又聽崖上男女笑聲,內中一個說道:「你看小鬼好麼?」分明渴欲一見的恩師口吻。不禁心神微分,收劍不及,劍芒正掃在右側一塊突石之上,卡喳一聲,應手立折,丈許大一塊山石立即墜地。

  巨響聲中,人石同落。震得碎石激迸,山搖地動,石如星飛四射;崖上浮土,簌簌亂落如雨,益發壯了威勢。孫同康差點沒被打中,雖也吃了一驚,人卻機智絕倫,並不張惶回顧;知黃衣妖人語聲為仙法所隔,一落地,便戟指紫衣人喝道:「何方妖人,敢來此盜白陽真人仙劍,擾鬧仙山?急速通名受死,免我將你碎屍萬段。」

  其實孫同康初遇妖人,心存戒慎,不敢驟然下手,原是借此試驗,查看妖人詞色,相機行事。那知妖人此時只想逃得元神,死生已置度外。先因來勢神奇,孫同康根器本來就好,服了靈藥,益發錦上添花,極似此道中的高手,當時更被震住。以為不是白、朱二矮門下高弟,也是一個制命凶星,方自驚惶;及聽說到末兩句,再細一觀察,來人的根骨神情和手持寶劍,立被看出,來人只是質美未學之士,並且那劍也是新得。

  妖人絕望之餘,心生希翼,竟忘了崖上發話的對頭;又沒想到來人早已偷看多時,冷笑一聲答道:「你就是那得劍人麼?你一個凡人,雖然巧得一口仙劍,一點不知用法,心靈未與相通。用時一個疏神,便被飛去,弄巧你還為它所傷,卻想用它殺一道術之士,豈非作夢?」

  「不過我受惡人暗算,痛苦異常;又脫身不得,實不想再活下去。你這樣殺我,決殺不成。我又恨那惡人不過,此人名叫鄔都,有名陰毒險詐;其弟鄔光,更是兇惡-他現受了活報,在白陽真人禁制神光包沒之下。一則白陽禁法,只他所留仙劍才能侵入,你先殺他,比較容易;二則,我死前看他遭報,也可快心。」

  「這廝心毒無比,你這口劍已落到他的眼裡,萬一時久,禁法減了靈效,或是被他行法求救,召來能手,破禁而出;當時你固難活命,就是你此時避開,也是後患無窮。並且你如殺他,還有好處。他法寶甚多,囊內有一鬼幡,上附凶魂;你別的法寶全可取走,此幡萬動不得,可先用你寶劍,不要橫砍,只照中心刺人,必有靈效。殺他以後,再用劍尖芒尾,將他寶囊裂為兩半,以防手取會有什麼失閃。未了將此幡斬碎,如見黑氣冒起,再舉劍連揮,畫一十字,即可煙消。事成再用此劍,助我兵解。我隨身法寶俱行奉贈,並先傳你收用之法,以酬為我報仇之勞,你看如何?」

  孫同康見二妖人果然無力與抗,心膽越壯,只覺所言有點不近情理。雖然二妖人仇恨甚深,適才也曾親見;自己也於他有殺身之仇,不特不仇恨,反而盡心指點,處處討好。同黨妖人向他強索的法寶,也肯傾囊相贈,那有如此便宜的事?方自尋思,側顧黃衣妖人,似知來人於他不利,在光圍中不住口張手比,暴跳不休。

  那冒黑煙的小幡本是五面,暗算同黨時,曾見他隱插地上;後來禁制發動,妖人被困,並未見他取回。只有一條黑煙,緊纏紫衣妖人身上,余煙也早消散。這時妖人手上竟又現出一幡,比前似乎更小,通體黑煙,環繞如帶。再看紫衣妖人,本來面有喜容。妖幡一現,孫同康猛想起:此人並未受什仙法禁制,只為黑煙所縛,深嵌入骨,痛苦異常,不能脫身。此幡必與他有關,莫要中了鬼計,代他破了妖幡魔法,脫身為害,豈不大槽?何況他身後寶鏟,又是一件異寶,本可到手,反連寶劍都保不住;自身還有性命之憂,豈不太冤?念頭一轉,故意詐他道:

  「無知妖邪,你認錯人了。我豈不知你那鬼心計麼?你明是身為陰索所困,意欲愚弄我,殺死你的仇人,為你破了妖幡,你可脫身逃走。休說我不上當,朱恩師和白老仙師現在崖上,也不容你鬧鬼。你休不服,就作為所說是真,你也甘心願死,只將身後寶鏟送我,由我先把你殺死,然後再殺姓鄔的,與你報仇,不一樣麼?」

  紫衣妖人面色驟變,厲聲喝問道:「你竟是朱矮子的門徒麼?罷了!罷了!此是我該遭之報,死也無虧。殺我容易,法寶也願送你。常言得人的手短,請你念在苦煉多年,與送寶鏟的分上,與我多一鬼緣。你殺我時,任憑下手,那怕碎屍萬段,也是無妨。只我死後,不論什麼煙氣形影飛出,切不可用你的寶劍去撩;下手之前,再能通知我一聲,說出所砍處,更感盛情。」

  「我先前也非惡人,只因向道太切,資質不夠,性又太暴,以致誤人左道旁門,致有今日。此時悔悟已晚,但是此番轉劫,誓當洗心革面,改歸正道,以求仙業。如蒙憐我修為不易,網開一面,我隨身法寶飛劍俱有邪氣,你是嵩山二老門人,決不會要,也用不著。倒是我身後寶鏟,乃我近日巧取豪奪而來,先也是一個同門惡人所有;所惜我尚不能發揮他的威力妙用,否則我也不會受人暗算,你師父必知底細。」

  「你如允諾不傷我的元神,便以奉贈。你休以為殺我容易,此寶也無異囊中之物,手到拿來;我如不加指點,你仍危機四伏,近身不得呢。還有禁光中所困妖人,千萬照我行事不可放過,休說是人,便元神逃走,你也不了。你意如何?商定速即下手,以免夜長夢多,我固難活,你也受害。」

  孫同康本就覺出紫衣人雖然兇惡,心性卻較粗直;又見語氣誠懇,與初見時大不相同。心想所說也是實情,自己是個外行,樂得應諾,再相機行事;如有危害,二位仙師當不坐視。只是素來好勝,不願受人要挾,故意喝道:「我念你修煉不易,網開一面,並非不可,無須再說鬼話要挾。朱、白二位仙師,現在崖上看我行誅。你二人的行徑,我早在旁看明,縱有鬼蜮伎倆,能奈我何?」

  紫衣人哭道:「罷了!罷了!想不到我冉寅會有今日。看你資質也不枉得此便宜。這五鬼陰索乃妖道採取歸藏峽中,千萬年凝聚的窮陰極穢之氣所煉;上附五鬼,也是極惡窮凶左道中的生魂,端的陰毒無比。這廝奸險異常,我雖與他交往多年,還是初見。他昨日用巧語誘激,勾起我的舊恨,迫一死友,得了此寶;今日卻乘我無備,用陰索將我困住,想由我手中再搶奪去,把我害死,推說為白陽禁制所殺,以免有人不服,其用心真個歹毒。不料害人害己!」

  「我看出你心地純善,元神或許還能保住。他此時只能勉強支持,萬無逃生之望;就無你得那口仙劍殺他,終將力竭,稍為鬆懈,禁光一合,形神皆滅。除非你肯救他,斷無是理。你只消朝我舉劍一揮,便即了帳。不過陰索黑煙,適已破去四條;此時我正想逃,匆遽之間,也未看清是否禁法威力,還是崖上白、朱二仙而所為,內中一條恰巧搭向我的身上。這類生魂,受了邪法祭煉威迫,本性早迷;終年為人苦役,一味效忠仇敵,只知拚命,毫無理智。但他又陰又毒,見縫就鑽,挨得一點,已被侵入體內,行動不得。」

  「我先尚小心,見難解脫,便想兵解;後來覺出元神也受暗制,無人相助,只一飛起,便吃纏緊,與他同化。仇人不死,固是永淪苦孽;仇人如死,我也無力解免,遲早同歸於盡,才死了心。主幡尚在妖人身上,休看五鬼已去其四,威力大減;我人一死,他為你劍光所隔,我又運用寶鏟防護,急切間追纏不上,定必朝你飛去;稍為疏忽被他侵入,當時深陷入骨,便仗白、朱二老解救,你也受害不淺。」

  「我先想你殺完仇人再來,雖然逃生心切,略有出入,並非虛語。你既旁觀於先,當知我決無救他之理。我只妄想你如先把妖幡破去,陰索失了主馭,或能放鬆一些,可以試行逃生,並無他意。現已看出仇人語聲法力全被隔斷,就毀了主幡,我也無救,一樣遭報。便真仇人先死,有何快意?」

  「適我見你劍芒長逾十丈,大約尚不知用法,拜師也必不久,所以不用力急揮,劍光不長。其實此劍靈異神通,休說常人,便我們得到,也須費盡心力才能制往,費過多時祭煉才能應用。這還是劍主人不在之故,否則一天也保持不了。你卻隨便佩帶揮舞,宛如故物,分明定數為你所有。只稍指點,不經正教中師傅,雖不能飛行絕跡,變化無方,在臨敵百十丈之內,必可隨心收發脫手無妨了。」

  孫同康聞言,因紫衣人性頗爽直,漸生好感,末幾句尤其中聽;不等話完,插口問道:「我實是新拜仙師,得劍之後還未覆命,便遇你二人在此爭鬥。你身陷陰索,甚是苦痛,說話想必吃力,快些簡明說出,定不傷你元神便了。」

  紫衣人答道:「我先前欲以全力掙扎,防那毒氣侵入要穴,故甚痛苦。此時知道難抗,死在頃刻;又經我把下半身隔斷,元神避向安全之地隱伏待機,他急切間決攻不到,故能暢所欲言。陰索厲害,你下手越遠越好。那劍柄頭上有一篆形符印,一見即能記下。你用時只消默念符印,將劍朝下手處,或是一揮,或是一指,立可隨心應用;長短大小,無不如意。就是脫手飛出,由你指揮,在空中擊刺飛騰,也是一樣。你乃初學,身劍不能合一,靈感未通,恐遇能手劫奪,不到急時不可妄試罷了。」

  「你已拜在青城門下,既然引你取劍,定必器重,不日自會傳授,無須慮得。你記好訣印,便用此劍朝我遠遠攔腰一揮;無須用力,人必腰斬兩段,我下半身所纏黑氣也必離體飛起。勢本迅速,因我志在求死,現時不但不再拒它,反而拚受奇痛,驟出不意,以全力將它吸住。陰索乃靈鬼厲魄所附,刁狡無比!此舉幸而如願,初起之勢雖比往常要緩得多,又有二老在上,仍是大意不得。」

  「最好屍首一斷,不等黑煙冒起,即朝挺立地上的下半身連指劍光,書上兩個十字,勢子要快,立可消滅。如見煙起,切忌橫裡亂砍,不問是什麼起勢,均要由上而下迎頭砍過,再由左而右,劃成一個十字。如只起勢略緩,尚未消滅,可照此法,先直後橫,左右卻要交換,運砍十字。經一回,便減淡一回,終至消滅而止。話已說完,請下手吧。」

  孫同康見他,說完這一席話,人已疼得面容慘變,頭上汗珠有黃豆般大小,語聲依然沉著從容。自稱孽重,可知惡跡多,雖屬咎有應得,總不失為一個硬漢。如此法力,這等慘局,心中好警惕,便笑答道:「你人甚爽直,既如此說,我急於往見二位仙師,先殺你那仇人便了。」

  紫衣人面上微現喜容,忽又長歎一聲道:「都是遭劫,本不在此先後。此人實是比我惡孽更重,你此時終非道術之士,不是賣好,有我看著,總可多上一層防備。你這人甚好,我此去如不昧夙因,再世另有相逢之日。我看出你雖蒙白、朱二老垂青,多半尚未入門;二老便在少室頂上安心引渡,此舉必是試你膽力智慧,決不致捨你而去。無須心急,從容下手,以防有失,反被見怪。我臨別時還有話說呢。」

  孫同康也知二老假手自己殺二妖人,既恐去晚,人看不著;又恐下手外行。半晌未聽崖上動靜,不知人去與否?不要惹出亂子,或將到手神物失去,豈不太糟?表面鎮靜,心實著急。聞言一想,情理甚對,恩師命己立功,決無見棄之理。心中一定,再看黃衣人,在光幢中雖仍施邪法抗拒,滿身妖光也未減退;看去神情狼狽,威焰己殺。大約看明自己行徑,將要於他不利;一手運用法寶飛劍,與環身光霞相抗,一手頻頻抽空連搖,滿面惶急乞憐之色。知他險詐非常,自然不肯上當。便即默念符印,把手劍一緊,朝前剌去。

  因見光幢強烈,妖人週身俱有煙光環繞,本拿不定能否刺人;不料那劍竟是威力神妙,隨心運用,劍光芒尾突然暴伸出好幾丈,直往光幢中刺人。黃衣人頭立被斬斷,緊跟屍腔裡飛起一條黑影,週身俱有煙光環繞,似要突圍遁去。再聽紫衣人厲聲急叫;「黑影是他元神,萬萬放逃不得。」他心裡一急,舉劍便撩。同時光幢連閃兩閃,忽然爆裂,只聽震天價一聲響,震過處,連黑影和影外光煙一齊消滅。妖人屍骨也自無蹤。

  孫同康驟出不意,倒被嚇一跳。正自驚疑,滿地查看,忽又聽紫衣人喊道:「此賊已形神俱滅。想不到白陽禁制如此厲害,連所用法寶也全毀去。我總算因禍得福。此時苦痛難禁,雖還有話,也無心說,請就下手吧。」

  孫同康依言走過,憐他神情苦痛,也未及盤問有什麼話,未顧得說,隨口答道:「我向來言行如一,現在砍你腰腹之間,決不傷你元神,放從容些便了。」說罷,遠遠一劍揮去。紫衣人聞言,面帶感激,似有什麼話說;未及開口,只說得一個「你」字,劍光已攔腰而過,上半身立被腰斬,往後便倒。血光飛濺中,也是一條人影飛起。孫同康恐那陰索作怪,忙照所傳,一劍砍下。果然人影一現,陰索也由下半身向上飛起,形似一條粗如人臂的黑氣,勢力也頗急驟。這一劍,恰好迎頭砍中,分裂為二,隱聞嘔嘔鬼叫之聲。

  孫同康更不敢怠慢,一緊手中劍,又往橫裡砍去,陰索勢大衰減。似這樣連砍了好幾個十字,終於影滅煙消。紫衣人元神,只在空中略為拜謝,即便飛逝;下半屍身,也被劍光掃成一灘血肉。

  孫同康趕過去,滿擬遺物必多,那知並無長物,只那寶鏟尚在。由上半截屍身後拿起一看,青光已在紫衣人死前隱去,通體長約二尺,除形制奇古,鏟柄上刻有好些符篆外,銹痕斑斕,並無他異。連用手揮動,也未見有光華現出。適才曾目睹它的神妙,二妖人便為此寶爭殺送命,料非常物,可惜志了問明用法。

  心念才動,猛想起崖上有仙師,這此時不聽動靜,莫又離去?他心中一急,立即尋路,往崖上走去。又想起妖人不問多惡,自己總算得了他的法寶;似此血肉狼籍,任其自膏獸腹,心有未安。既蒙恩師垂青,決不以此片刻見棄,略為盤算,便又回身。那劍削石如松,便在存屍之所,用劍掘起一塊大石條;再往下面掘成坦穴,將殘屍用樹幹撥入擺好,石壓其上。

  孫同康忙了半個時辰,才漸停當。又取些泥土去填四面縫隙。心中惶急,手腳並用,想早辦完,拜見仙師。

  忽聽身後有一少女說道:「無須著急,白、朱兩道友已赴川逢青螺峪,人早離去;否則白道友最是疾惡,也不容妖人元神遁走。我因你尚未往峨媚拜師,身佩白陽仙劍,不知運用;那黃衣妖人邪法甚高,既恐白陽禁法萬一有什麼疏忽,吃乘隙遁出加害,你非其敵;更恐你走到路上,在未有仙緣遇合以前,將此劍和玄門至寶青乙鏟失去。恰巧閒中無事,把朱道友留與你的柬帖要來,暗中監防。果然見你不特根骨頗好,心地尤為謹厚,無怪朱道友格外垂青。」

  「你那朋友,因你巧服白陽真人靈穴保藏的籃田玉寶,在下面洞中昏臥了數日;他尋遍五乳峰少林寺等處,不見蹤跡,無心遇到堰師盜窟中漏網的妖人,正在危急;值我來訪白、朱二友,無心相遇,方得脫險;現已另有遇合,入川尋師去了。你不必相見,我略為指點之後,無須留此,可照此柬帖往四川去罷。」

  孫同康早聽出是先前指點自己的少女口音。及至聞聲回顧,見那少女,看去年只士六七歲,容顏美秀,宛如良玉明珠,光艷照人,另具靜穆高華之致。穿著一身淡黃色的道裝,非絲非葛,薄如蟬翼,軟細光滑,好看極了。聽口氣,是和朱、白二老同輩,那裡還敢看第二眼,早已拜倒在地。聞言先頗失望,嗣聽命他入川尋師,並還賜有柬帖,心方一喜,少女已取一東帖,遞過道:「你請起來,我雖與你將來師長都是兩生舊父,但和你一般同門師姊也頗有交往,無須太謙。」

  孫同康依言稱謝,接柬起立,恭身請問仙諱。

  少女笑道:「我名楊瑾,前生名叫凌雪鴻,乃川邊倚天崖龍象庵芬陀大師弟子。六、七十年前,與白、朱二老至交。今生重返師門,雖因一願未了,不曾祝發,已然皈依我佛,與二老並不常見。此來有事,與白道友商量;無心相值,也是前緣。我最喜忠實純善之士,適見你不戮妖魂,許人自新,心慈面軟,言諾無違,頗合我意,因此暫留指點。」

  「二老一名追雲叟白谷逸,一名矮叟朱梅,便是引你得劍的矮瘦老頭。昔年嵩山二老威鎮群邪,自我前生開元寺兵解坐化,二老便離開此山;白道友往來衡山、九華兩地,朱道友在四川灌縣青城山金鞭崖,開山重建青城派,均是前輩劍仙中有數人物。你們前兩生原是五個異性骨肉,已然巧遇仙緣,拜在蛾媚派一位名宿門下;只因一件無心大錯,逐出師門。此時一般同道均覺此事不能盡怪你們,認為處罰得太重了些,朱道友更為此力爭。無如令師風火道人吳元智性情剛愎,聽了別人幾句閒言,一時負氣,不准人情。內中一人,見師父決絕,事由他起,銳身任過,當時自刎;餘人平日誓共死生,見此慘狀,一同自殺。」

  「此時你們對頭所派質問的人,隱身窺伺,尚還未去。你五人入道不久,元魂未固,一離當地,必為所傷。幸而現在峨媚派教祖齊道友在座,早就算出前因,有了準備,立用神光將五魂護住。朱道友更是氣憤熱心,當眾聲言,非保五人重返峨媚,拜在齊道友門下不可。」為此,你們一轉世,他便約了白道友,隨時暗中照應引渡。

  無如你五人前世運數未終;拜師以前又多娶妻生子,情分甚好,各有前因。第一世難求深造,固吳道友此時在峨媚派中,功力稍弱,一半也為了這些世情牽累;五人又是同居一家,死訊傳到,妻子全家隨以死殉。鬧得一面是世情糾纏,分割不開;一面是夙世強仇,難於應付。雖杖二老相助,終於冤孽相尋,未等蛾媚開府,引渡入山,便受仇敵暗算,全數遭難。死時情形更是壯烈。

  「朱道友偶然疏忽,趕救不及,本在悔惜;偏又遇著吳道友,說你們世緣難淨,無法造就,二老只是徒勞,語多譏笑。」朱道友笑答:「他們五人全家,罪已受足;我寧甘費盡心力,再生必使他不特重行到峨媚門下,並還使其稱心如意,為神仙傳留一佳話,只不會在你的門下罷了。」

  「吳道友不知自身轉劫在即,朱道友語有深意,又爭論了兩句,拂袖而去,不久便在成都乓解,你五人也各自轉世。除內中一個姓李的,去年已經大方真人先為引進,拜在齊道友門下,現在川束巫山附近,一個名叫洞天莊的世外桃源隱居,內外功行同時修積,算是領了本門心法外;下余四人均未入門。就你此去,至多也只見到令師一兩面,略得傳授;非俟五人聚齋,根基也都扎固,不能窺見凝碧官牆。為時尚早,途中如有什麼遇合,盡可由心做去。好在柬帖注有時日,是關緊要的多有預示,如不可行,定注出了。」

  孫同康一一謝諾,隨即叩問寶藏鏡、劍鏟,及其運用之法。

  楊瑾笑道:「佛道兩家,降魔劍訣本是不同;總算峨媚劍訣我已知得,大概傳你不難。此一劍一鏟,大小可以由心,收藏甚易。經我一傳,初學雖難發揮威力妙用,尋常妖邪決奪不去了。」

  孫同康重又拜謝。楊瑾命起,將寶鏟要過,分別指點運用口訣、收藏之法,以及初步入門的功夫;並命將鏟藏起,不令外現,劍仍斜插腰間,然後笑道:「此劍已經我行法禁制,靈光隱斂,不用它時,外人看不出它的靈異了。其實你照我口訣,再習數日,便遇能手,也奪不去。你此身又不應凶折,本無可慮;不過你根骨雖好,尚未入門,終以慎秘為是。」

  孫同康恭謹領教,又照樣演習了一回,果然隨心所欲,並能脫手飛出,收發如意;自是感謝,喜幸非常。還想請問何時與師父二老相見時,楊瑾只說:「好自為之,行再相見。」面前一片金霞閃過,隱聞頭上破空之聲,晃眼無跡。連忙望空禮拜不迭。

  孫同康心想:「二老雖未得見,且喜連遇仙人;拜師學道也有了指望。自己本是富家之子,只為從小愛武好道,到處訪求異人,不知費了多少心力;武功雖有門徑,異人卻一個也未遇上。這次偶往洛陽訪友,聞說少林寺五乳峰兩處,有三位負盛名的武家,欲往請教。行抵偃師,路見不平,一時盛氣多事,激怒當地盤踞多年的盜黨,幾遭不測。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有此奇遇。聽適去女仙之言,好友齊良已然入川,所拜仙師又在峨媚,自應早日趕去。」

  因他出身富家,平日揮金如土,想起四川,相隔數千里的長途,從未走過,身邊雖有三四十兩銀子,不知道夠用與否?意欲入潼關,走華陰,再轉秦嶺,順旱路入川,以便折回家中,多取一點銀兩備用。又想起朱仙師柬帖甚厚,只顧學劍說話,未及取視,也許指有去路;忙由懷中取出,恭恭敬敬放在石上。跪祝之後,拿起一看,那開視月日相隔尚早。自己從小生長家中,初次出門,連途向都不知道。天色已晚,出山也巳來不及。二老昔年既在此居住,必有洞府,何不上去看看。如能在洞中住上一宵,既可瞻仰仙跡,又可溫習劍訣,天明出山,也方便些。便由崖側,繞上少室峰頂。

  先發現兩株姿態盤舞如龍的古松,當中一塊圓桌形的大青石,兩旁各有一個石墩,絕好對奕之所。石上留有「速去勿延,遇桐且止;眉頂雙棲,滄江一葦」十六字。孫同康不禁吃了一驚,知道仙人不令停留,必有原因;又看出是走水路,連峰頂景物也不願瀏覽,匆匆覓路下山。

  少室雖然陡峻,原有山徑可下,不似原上來處,除卻峰腰一片危崖平地,四外無路。孫同康尋到山路,便即往下飛馳趕到峰腳。滿天星月,時已入夜。自服靈藥,昏臥數日醒轉,一直未進飲食;奔馳了一程,覺著有點腹饑。遙望前面半山叢林之中,燈光隱現。趕去一看,乃是一座廟字;敲門入內,問知是少林寺的下院。寺憎滌凡武功頗好,看出來客不似常流,接待慇勤,意欲留宿。孫同康恐有延誤,並未吐露來歷,只說遊山歸晚,明早還有約會,與友一同入川,必須連夜趕出山去;只討一點吃的,並打聽水路入川,如何走法?

  滌凡久跑江湖,聞言奇怪;先當他是個江湖中能手,此來此去,均有緣故。此時少林寺聲威正當盛時,向例不容江湖人窺伺;一面款待齋飯,一面設辭盤詰。後來看出來客武功雖好,竟是一個富貴人家子弟,貌相談吐無一不好,並還初次出門。疑忌之心一去,反恐少年冒失,恃強吃虧,再三盤問有什麼急事?孫同康看出滌凡好意,素來不善誑話;又因日前所訪有本領的高僧,便是他寺中退居方丈,不好意思不理。只得告以:此次來山原為尋訪異人,不料來遲未遇,留字命我即速入川,去往峨帽相見,為恐錯過良機,故此心急......等語。

  滌凡問明所尋便是白、朱二老,不禁大驚,朝孫同康面上細看了看,說道:「這兩位老仙,我幼年曾見他到寺中來過,已有二三十年無人見到。他既留字命你入川,仙福不小;無怪乎你的目光和常人大不相同呢!」

  「由此入川,水陸均可通行,所取途徑有三條。近來路上不大安靜,你雖不說,我己看出你武功甚好,遇事必能應付;無如上路心急,萬一遇上,豈不耽延?最好前半走一段早路,由登封先到臨汝,沿途經過許昌、蘆台莊、南台、南陽,到了新野,無須直赴襄樊,可由當地離城八里的棗林鎮,轉入光化的老河口。」

  「那地方是溪水上流一個大鎮,城西武當山,便是武當派劍仙發祥之地。我雖少見識,但聽老方丈說,近年峨嵋、青城、武當三派情如一家;白、朱二老仙常往武當訪友。明知你是關中人,陸行方便,卻今你走水路;而附近數百里無水可通,又無指定地頭,此堅必有深意。」

  「我們往日均睡得早,獨今晚有一點事。本寺地僻,大殿燈光為密林所掩,外觀不見;今早恰巧砍去殿側枯樹,燈光被你發現尋來。我想一切早在仙人算中,走這條路,不特方便,並且還可以一覽武當山仙跡。就許白、朱二老仙也在彼相待呢。」

  孫同康竟被說動,又細問了如何走法,取出一兩銀子作香資,便要上道。

  滌凡聽他願去老河口,甚是高興,便將途向和所經站頭食宿之地一一說出。對於香資,卻是拒收,反取了一百兩銀子出來相贈,笑道:「你出身富家,孤身上路,行李不多,川資也不甚足;照你手面,必不夠用。我知你人極豪爽廉介,出家人的錢決不肯收。此銀你先取用,我有一師兄空塵,現在峨媚伏虎寺,你在三年內代我交他如何?」

  孫同康自是不肯。幾經勸說,最後滌凡又出主意,將銀子加到二百兩,請孫同康寫上一封家信;信上寫「偕友人川,缺少盤川,現由少林寺憎暫借。由滌凡派人趕往西安孫家所開的一家商店中收取,這才解決。」

  滌凡也在隔室寫了封信出來,連銀交過,道:「這是我與至友周鐵瓢的信。他出家己近百年,雖還不能與前說三派劍仙相比,也可以算得玄門中清修有道之士。我昔年承他忘年論文,幫過我師徒不少的忙;近聞他為惡人暗算,在武當山南麓鐵樹中養傷。他前本武當門下,只為少年時誤犯清規,在外傷人,才被逐出。雖經他悔過誠求,終未得重入師門。他久住武當山,固由於依戀師門,不捨他去;一半也為樹敵太眾,可以托點庇陰之故。三年前曾托我留心,不曾懈怠;近日方始有點端倪,仍拿不準是否如願。此信頗關重要,敬以奉托。我知你是正人君子,務求順路給他帶去,感謝不盡。」

  孫同康因對方一見如故,相待至厚;再聽口氣,此一僧一道,不說本領,單年紀便有這大,決非常人。平日遇上,結交還來不及,順便的事自然一口應諾。行前又付香資十兩,滌凡卻照收下,不再推托,也未再提峨帽帶銀之事。可見先前純是設詞,專為自己著想,好生感謝,隨又想走。滌凡笑道:「以我觀察,二位老仙對你已有安排,本無須如此心急上路;不過,少年人志誠,總是好的。貧僧也不再挽留,你自請吧。」

  孫同康告辭起身,急於見師,所走又是驛路官道,一個人在路上急馳飛奔,覺著不像樣子。事有湊巧,剛到登封,便遇見一批由陝西轉來的馬販;內有一馬性子奇烈,用套索絆倒地上,正在毒打。那馬痛得亂掙亂挺,馬目怒瞪,直閃凶光;長路磨折,駿骨峻嶒,四蹄已被綁緊,勒得皮綻見骨;橫身一迸,仍是老高,看去力大異常。另有兩馬販,手持刀槍,在側怒罵,準備一掙脫,便即下手殺死。

  孫同康過去一問,才知是匹野馬,先被混入馬群,在路上走了兩日,俱無什異樣;馬販張虎娃,看出是匹好馬,覺得便宜,想訓練好了,賣筆善價。這日抽空,給他上了韁勒(作者按:西北、東北馬販,均擅騎術。其最精者,一二百匹的馬群,長途千里,山行野宿,隨地放青,僅由一二人率領,除自騎之馬外均不加羈勒),打算先壓一程,試試口勁。那知馬性奇烈,上銜勒時,當人給他吃的,又是驟出不意;等人上馬背,立即連縱帶跳,一躍便是十餘丈高遠,勁道之強,從來未見。張虎娃等幸是極有經歷的行家,用盡方法氣力,終制不住。知道不妙,只得乘隙滑上馬來,人固幾乎送命,馬也勒得嚼口鮮血直流!

  由此這馬便改了脾氣,始而馬販一近身前,連踢帶咬;未兩日,連所帶馬群也被踢壞了兩三匹。偏又戀群機警,一想收拾它,便被逃脫;一會又被混入群去,常被鬧得河翻水轉,無計可施。馬販恨極,立意除它。到了登封市集上,先以美食為餌,設計用套索擒住,就地上拖往曠場,意欲打死洩忿。知馬厲害,路上吃過兩次虧,除週身綁緊外,並令兩人持刀戒備,脫綁便殺。

  尤其可怪的是,那馬本來一聲不哼,自孫同康一來,便相望長嘶起來,聲甚悲壯。孫同康知馬有靈性,長路關山,前半途程原用得著;可惜如此猛烈,平日雖精騎術,未必便能駕馭。只是心中不忍,便止住責打,問價想買。

  馬販也是久跑江湖,見來人氣度高華,神采照人,料非尋常商客。陪笑答道:「我並非不肯賣,只為此馬太烈,無人能騎。我們在路上用盡心力,已然收拾過他好幾次,都吃掙脫逃走。先只戀群,近日苦苦相隨,竟因打過幾次,想尋我們報仇。客人如不能帶走,早晚是害;並有兩馬為它踢斷腿骨,賠錢不少。今日好容易擒到,決計殺它出氣。」

  孫同康不等說完,插口攔道:「人何必與畜牲計較。我多與你點馬價,不比殺死平白虧本好麼?」

  虎娃陝西人,性情爽直,笑道:「尊客一定要買,不敢不依,馬價也隨意。但話須當眾言明,如騎它不住,或帶不走,與我們無關。再如因此傷了我們,那是我們自不小心;如傷別人卻是尊客料理。」

  孫同康聽了,因不知行情,再三問價,虎娃說:「尊客人好,我本平白得來;雖然傷我兩馬,那是時連,不能賴人。你給幾兩工夫錢吧!」

  孫同康見馬先在悲鳴怒嘯,一聽對方有了賣意,立刻馴善起來,儘管皮開肉綻,並無負痛委頓之狀。越看越愛,仍強給了二十兩銀子。這等仁義交易,自然連旁觀人俱都讚美。

  虎娃接了銀子,便請眾人散開;再命同夥,各持套索刀槍,四面把住,以防暴起傷人,並告以防禦之法。

  孫同康見他如臨大敵,笑著答道:「無須如此。馬能騎與否,我無把握,傷人還不至於,由我來放好了。」虎娃只得聽之,孫同康自信,雖能將馬制住,但見虎娃詞色緊張,暗中也加以小心。那知馬竟知好歹,先放前蹄和頭頸間的綁索,竟連動也未動,等後蹄的綁一鬆,忽然昂首挺身而起。眾馬販吃過它的苦頭,方持刀槍鞭索.暴喝發威;胡姚康也拉緊勒口,準備應變時,那馬先昂首一聲極洪壯的驕嘶,跟著把頭一低,朝孫同康伸去。

  眾馬販疑心他要咬人,齊喊:「尊客留意它咬。」虎娃更持刀鞭趕縱過去,意欲搶護。忽然噹的一聲,跟著日光影裡,飛起一溜刀光,虎娃也縱退回來。眾人定睛一看,原來那馬並不咬人;只為孫同康人矮,低頭與之親熱。虎娃趕到身邊,剛剛看出用意,未及退回,吃那馬身子略橫,撩起一腳,將刀踢飛,差一點沒被踢到手上。孫同康再一勸說,只得怒罵畜生,退了回來。這時人馬正在撫摸依戀,眾人俱都驚奇不置。

  孫同康見馬遍體鱗傷,又看出感恩擇主之意,不忍試騎;想問馬販如何醫冶?

  虎娃已湊過去道:「這畜生實是千里名駒!無如性烈兇猛,無人能制,不料竟能擇主。看在尊客面上,我也不恨它了。傷藥現有,三日之內准好。但它記仇心重,別人恐難近身,尊客自己與它調敷罷。」隨將傷藥取來,又說了賣鞍鞚的鋪子。

  孫同康問明河流所在,牽馬去往河邊,將全身與它洗淨,托馬販代買了一床蓋馬的布單,隨後取藥,調敷傷處。那馬始終隨定孫同康,馴善異常;只與它搽藥時竟兩次倔強,想用嘴把藥拱掉。孫同康知它心意,不願用仇人所贈傷藥,便勸道:"你休記恨。他們下手雖狠,你也有自取之處。你身受多傷,又經水洗,如不敷藥調治,必爛無疑。此後長途千里,就我不忍騎你,倒底苦痛。你既通靈性,能知擇主,便應聽我勸,將藥敷上,使你早愈,以免牽了同行累贅才是。"馬忽鳴嘯了兩聲,將頭連搖。孫同康不知何意,想試給它強制搽藥,馬竟未再抗拒。

  敷好藥後,孫同康看那馬身量不算高大,通體白色,更無雜毛。最奇是生就一雙通紅火眼,精光閃閃,顧盼之間隱有威稜,看去神駿非常。暗忖此時刑傷之餘,毛多殘落,一經洗刷,已如此好看;等過兩日,傷癒復原,白毛如霜,配上這對殊砂紅眼,和頭頸上這一大條又白又韌的半立長鬃,跑將起來,豈不更好!為試那馬對己是否真個感恩依戀,故意蓋上馬單,放了韁;剛一轉身,那馬果然隨了就走。旁觀的人,多半見過上套挨打時馬的猛烈,見狀人人讚羨。

  孫同康越發喜愛,同去鐵鋪配了一副好鞍轡,連隨身包裹,一齊輕輕扎向馬背。問知馬已吃飽,又在河中飲過,只買了些食物和上等馬料,便即起身。因憐馬傷未癒,不忍上騎,路上試放手兩次,那馬隨之快慢行止,一步也不離開,神情尤為親熱。看出那馬決不捨己而去,為防萬一,只把銀子取一半,放在身上;為省牽行不便,率性連韁繩結向馬鞍之上,空手上路。馬竟始終尾隨,自更放心。又給馬起了個名字,叫著「雪龍」;馬竟解意,一呼立應。方想一到老河口,便走水路,這等善曉人意的千里良馬,如何捨得拋棄它?忽見前有村鎮,天已黃昏,便往投店。

  孫同康查看馬傷,見藥果有效,只是尚未結疤;傷處恰當馬腹垂蹬之處。重與上藥,馬仍搖頭鳴嘯,以示不願;勉強上藥,告以不可犯性傷害人馬。親偕店伙,牽往馬廄中,擇空處繫好,取下包裹,回房食宿。

  夜來忽聞前院馬嘶人嚷;心疑雪龍惹事,忙即出詢。迎頭遇見店伙急報,說客人馬已斷韁逃走。孫同康問知去向,連忙趕出一看,那地方雖是驛路大道所經,四外山嶺雜沓,溪河縈繞,路既難行,又值天陰,黑夜山野,馬行如飛,何處追尋?一想此馬本來野性,買時原是憐它駿骨委頓,有意放出;後因馬販恐它復要傷人,馬又馴善追隨,這才變計,欲俟傷癒乘騎。不料此時倒被逃走。略為尋思,也就拉倒。店伙見客人大量,並未怪責索賠,自是暗幸。

  大早上路,因店伙獻慇勤,說有一條山野小路可通,前途要道三羊角,許多年輕小販往老河口,都抄這條近路。心想:大道上不能常時施展輕功飛馳,難於趕路,有此快捷方式,何不一試?便照所說走去。剛剛走上一條嶺脊,想起那馬真好,失去可惜;忽聽遠遠處連聲馬嘶,甚是耳熟。立定側顧,晨旭甫升上,山右側大道上,銀箭也似馳來一匹無人白馬;馬首高昂,四蹄翻飛,其疾如箭,自前途去路上駛來,正是心中盼想的那匹良馬雪龍。一見跑時那等神駿迅速,更加心愛不捨。亢中高喚雪龍,方想趕去;忽見小鎮中追出一夥人來,各拿索棍之類,似想將馬截住。

  馬似聞得主人呼聲,忽然停止;正在昂首仰望,鎮中一夥人已趕到。馬見人來兜擒,一聲長嘯,四足一蹬,凌空縱起兩三丈,竟由眾人頭上越過;緊跟著一掉頭,連縱帶跳,往嶺上趕來。孫同康也自趕下,離鎮口原沒多遠,晃眼人馬對面,馬也停住,相隨同下,問知那人乃是店伙。

  鎮上人說:「客人剛走,馬便自來,吃人拉住,先頗馴善;及聽人說,客人已走,立時犯性,猛惡異常,馬頭一抖,銜起馬韁往外便沖。因想代客人追回,忙趕出時,已順大路,往前跑去;其行如飛,晃眼不見影子。正在談論此馬太怪,忽聞遠處馬嘶,又見跑回想要合力截住。那知此馬如此厲害!」

  孫同康一看,那馬一夜之間,傷已結疤將愈,好生喜慰;給了眾人一點喜錢,仍欲步行上路。馬卻不走,湊近身來,幾次要人騎它。孫同康細看傷痕,十九已好;馬如此靈慧,自是高興。剛一騎上,馬便由綬而急,往前馳去。馬背平穩如舟,而跑得極快,是絕好一匹千里龍駒,那似馬販所說不能上騎情景。先前本想,馬雖靈慧,性野倔強,又從無人騎過,路上還須調練,怎麼也要一點心力,才能如意乘騎。沒料這等馴良,自然喜出望外,由不得連誇:「雪龍真好!」

  馬似明白主人愛它,越發賣力,後來竟快得出奇。人在馬上,只覺兩耳風生,呼呼連響;沿途林木田野、山石溪流,化為無數灰白影子,似電一般在身側腳底閃過。有時近面高山危崖,似要當頭壓到,路一轉側,晃眼之間,人馬已繞駛過去,超出前面;回顧身後,相隔已遠。不消多時,便馳出了好幾百里。

  後來還是孫同康,因馬初試轡頭,恐它用力太過,又恐震裂創口,想令休息,先連勒了兩次,口勁奇強,又不捨過分強韌,馬仍騰踔奮厲,颼馳不已。已經再三喝止,勢子雖緩,仍然回首驕嘶;若與主人問答,彷彿雖然聽命,余勇仍強,心中不服之狀。暗忖此馬真乃龍種良驥,照此腳程,何止日行千里。自來千里馬須有千里人,最快時節,連自己都覺氣透不轉,如換常人,如何能騎?只可惜到了地頭,要改水路,不能帶走,豈不可惜!其勢已不能為此馬而誤了仙緣。仙師命走此路,必能前知。但盼到日開讀柬帖,能夠設法變通,中途改走旱路;或是提到此馬,有什麼處置就好了--那怕自己不能要,轉贈一個有本領的識主呢。

  正尋思間,見前面有一大鎮,天已交午,想去打尖。到後一問,半日工夫,已連經許昌、南陽,行到了唐河東岸。因順驛路大道,任馬疾馳,迎面風聲勁急,目光所及,前路景物全是迎面飛來,不及細看,轉盼已落後老遠。又恐生馬生路,有什麼差池,或將行人撞傷;緊勒馬韁,心無二用,連經許多城鎮堡集,均未覺查。似此神速,分明當日便可趕到老河口,不禁大為驚喜。對於雪龍,自更珍愛。到店下騎,不顧飲食,先鬆了鞍□,通身查看,不特瘍愈痂落,新肉已生,身上也只有一點微汗。情知不會捨主而去,率性連轡取下,引往槽邊,添購一些好馬料,任其自食。

  正欲往店中用飯,店伙恐馬跑掉,勸令繫好再走。孫同康答道:「無妨,此馬已然教好,只要別人莫近前戲侮,更不與別馬同槽,便不妨事。我特地要找無人用的破馬槽,也由於此。好在馬槽還有兩個,一會就走。你遠遠看住,不令別人的馬近前以免被它踢傷,我多與你酒錢便了。」

  店伙正謝應間,忽聽一川音女子冷笑道:「一匹稍好點的小馬,偏有這些話說。我不信有那厲害,偏叫墨龍與他們同槽試試。」

  又一少女攔道:「六妹,你就喜歡多事!本非凡馬,自然猛烈。出門人無事最好,那得不招呼一聲,我們走吧。」

  孫同康聞聲回顧,眼前倏地一亮。原來發話的乃是兩個少女,年均十八九歲,手裡各牽著一匹馬,一紅一黑,俱是油光水滑,神駿非常,鞍飾也極華貴。二女貌均極美。真是平生僅見。後說話的一個,略帶魯音,尤生得長身玉立,光艷照人,各穿箸一身淡雅妝飾,看神氣似是剛由河邊飲馬走上;互相說完前言,身形略閃,人已端端正正分坐馬上。美人良馬,相得益彰,姿態之俏麗,簡直難以形容。方想二女口音不同,立轡同游,沒有男子隨行.容光如此美艷,裝束神情,又如此華貴大方,這是什麼路道?

  雪龍本在低頭嚼豆,吃得正急,忽然昂首驕嘶,側顧那兩人目閃精光,大有回身比並之意。孫同康知馬通靈勇猛,恐怕惹事;對方又是女流,忙喝:「雪龍快吃,我還要趕路呢。」同時瞥見二女,朝自己和雪龍看了一眼;先用川音說話的一個,面上更似帶有傲然不屑之容。心想:「此女雖美,神態沒有高的一個嫻雅溫和;就相貌之美秀,也要差些,還看不起人。我是向不與女人計較,休看你馬高大,那知我的雪龍厲害!不過雪龍風塵困頓,新傷初癒,不似你們女人騎馬,著重修飾,洗刷又勤,外表要起眼些罷了。」

  他心念才動,二女手韁微動,連人帶馬,已往前路,絕塵飛馳而去。日光之下,眨眼剩了兩個小黑點,疾若星流,再看已無蹤影。中午打尖人多,二女貌美馬健,長路征騎,不攜行李,又是外方口音,來路莫測,本就看著岔眼;不料馬是龍驥,人同仙俠,去得這等神速,益發驚奇,紛紛稱讚,喧嘩起來。

  孫同康覺出兩馬不在雪龍以下,二女自非常人;暗忖馬好人更好,那長身細腰帶有山東口音的一個,不知前途,還能見到不能?一看雪龍先頗興奮欲前,二女去後仍就低頭大嚼,便去店中要了點酒食。平日慕道好武,不喜女色,父母想為他定親,俱被婉辭謝絕,從無家室之想。不知怎的,一見此女便放她不下,也說不出所以然來,連飯都無心吃。

  匆匆吃完,便想上路。剛付完店帳,給了賞錢,把馬備好。一想此馬年小任性,過於猛烈;方才吃飽,似前急馳,保不受傷。已然在半日之內趕出好幾天的路程,何必忙此一時?便步行走去,想給馬溜一下食,然後上騎;只是心中兀自想再見那長身少女一面,邊走邊思。才離鎮口,馬本自隨身後,並未牽挽,忽然連聲驕嘶,昂首一抖,便將鞍上所搭韁繩抖落,用口銜去,向手上亂拱,意似要主人上騎。

  孫同康原本就渴想追去,暗忖此馬靈慧,既出自願,必是無礙。便即立定,先抱著馬頭撫愛,笑問道:「你見先那兩人兩馬麼?我想追上,看看是什麼來歷。不過,你才吃飽,怕你受傷,反正她只走這條路,你不會追她不上。最好先莫跑快,等跑出一段,再快無妨,莫要使我擔心。還有適我問人,二女並未打尖,所去如非離此不遠,必要落店用飯。有此兩馬,雖易尋蹤,但你跑得快,極易錯過;前途如過鎮集,務要少停,容我查看,以免錯誤。你領會麼?」

  那馬聞言,似懂似不懂的,將頭點了一下,騰綽愈急,人隨上馬。孫同康見那馬起步頗緩,方以為是解會人意,誰知到了前行空曠之所,猛然一聲長嘶,四蹄齊翻,朝前竄去。由此絕塵而駛,其行若飛,一晃百多里過去;行經鎮集,並未稍緩。好在事前留心,兩馬又極高大,匆促之間,仍可看出。一想二女馬快,似比雪龍差不了多少,又是先行;看它唐河飲馬,也許在前兩站打過尖來;前途如不停歇,自然不易追上。仔細一想,渴欲一見,馬快正合心意,加以勒阻不住,也就聽之。

  這條馳道與長河並列,相隔河岸時遠時近。孫同康又跑了個多時辰,二女人馬全未遇上。估量不是走向別路,便已到了對方地頭,走入深宅大院以內,看她不見;否則自己坐下千里良馬,一口氣跑了數百里,二女打尖在前,更應停歇。兩下相去,不過刻多工夫,如此飛馳,那有追她不上之理?雖漸失望,心仍戀戀。

  見沿途崗嶺頗多,想往高處查看一下;無如馬行太速,順著大道飛馳,一瞥即過,竟不暇顧。他知勒不住馬,迎著劈面山風,正要奮力開口,喝令少緩,以便覓路升高一望。一眼看見前側面,煙雲縹緲中,一痕山色高恆天際,宛若臥眉;陽光斜照上去,曳紫縈青,明晦相錯,白雲若帶,環繞山腰。尤妙是下半霧煙杳靄,若隱若現;而近山一帶的田野岡巒,又是一片蒼錄,間以雜花野卉,搖曳娟娟。另一面是長河拖藍,風帆片片,風景美妙,暗襯得那山宛如海外神山,黛光欲活。

  坐下雪龍,不待喝止,勢子忽緩了許多,不時迎風長嗅,雜以驕嘶。孫同康方不解是何用意,馬忽又由緩而急,改向沿河飛馳下去。孫同康見河面甚寬,兩岸也闊,來路有兩三條岔道,還不知馬已捨了驛路大道。等到馳入野岸無人之地,才自覺查。想起人馬俱是初行生路,除照前站途向外,一直任馬自行,正喝:「雪龍快停,你跑錯了!待我看明去路,尋人問好再走。」那馬本已離開河岸,走向路側野地之中,倏地撥轉身,潑風也似四蹄翻飛,朝前面大河馳去。

  孫同康信馬前馳,已成習慣,口雖喝令少綬,並未留意,去勢又極猛速,萬沒料到會有異舉。竽一眼瞥見大河前橫,馬正箭一般朝前直竄,覺出不妙。說時遲,那時快!心念才動,離河已只有丈許,竟未容人發話,馬已四足齊蹬,凌空而起,朝那相隔十多丈的河面猛竄過去。

  (後文尚有孫同康臥眉峰月夜驚艷、飛熊嶺妖壇鬥法、巧遇獸王彭勃、同訪洞天莊、五友結盟上峨媚、三謁凝碧仙府。諸般美妙驚險情節,均在下回分解。)

第3回 躍馬渡長溪 客館深宵聞異事 潛身入古洞 晶門玉屋訪高人

  話說孫同康當時只覺疾風撲面,眼底水光一閃,連人帶馬已然到了對岸。馬蹄剛一沾地,便迎風長嘯,朝隱現雲中的高山那一面,竄山越野飛馳下去。那一帶偏是山荒野地,走不多遠,便坡陀起伏,溪澗縱橫,路極難行。馬似毫不在意,一路竄高縱矮,越澗過溪,照舊疾馳,全不少停。不時又昂首鳴嘯,還走了一兩段冤枉路。看去路並不熟,逕往那山上跑去,一任勒韁喝止,全阻不住;馬和瘋了一般,情急異常。

  孫同康先還喝止,嗣見喝禁不住,又因愛馬太甚,不忍動強;又見日影方向並未走反。暗忖:此馬明是龍駒異種、通靈之物,如此奔馳,必有緣故。此山高恆雲表,十分靈秀。馬身已早見汗,再見它連嘶帶嗅,彷彿有什麼驚覺神氣;跑起來,勢雖較前更急,卻是又穩又快,並非犯了野性所致。繼想:那兩個女子決非常人,適才曾囑它留意尋蹤;也許就在這山上,此馬通靈,被它看出。因急欲一見心上人,失望之餘,頓生希冀。好在前行方向不差,至多繞遠一點;已仗此馬,多趕出了好幾天路程,何不由它跑去,看著料中與否?念頭一轉,便不再勒止,馬也歡嘶不已。

  一會兒,日色平西。估計前面高山還有好幾十里。馬忽停步不前,立定向前、左兩面,連連昂首聞嗅,嘶嘯不已;聲急而亢,大有怒意。孫同康見馬通身是汗,憐它跑累,下馬解了韁勒,把身後帶的豆料取出,蓋上馬單,邊喂邊問道:「你是為我尋找那女子麼?」

  馬忽昂首低鳴。孫同康命它點頭示意,並問二女是否異人?馬點頭相答。孫同康見它如此靈慧,雖然人未尋到,也是愛極。一面為它拭汗,撫愛不已,連所帶點心也沒顧得吃。等馬吃完,又問道:「你太累了!你如聞嗅得出她們走向,總有落腳之所,不愁尋她不到。否則,我還要上路入川,急也無用。況且天色已晚,該找人家住店了。我捨不得丟你或送人,如走水路,還要為你想法子呢。我和你先走一段,再騎時,不要跑得太快了。」話未說完,馬忽照前示意,堅令上騎。

  孫同康再三叮嚀慢走,這次馬竟聽話;忽捨前路,緩步往左側一條橫嶺上跑去。到了嶺脊,往那面一看,嶺下不遠,竟是一個小鎮集,集前又是一條大河前橫。斜陽漸沒,明月始升,鎮集人家已有燈光。忽覺腹饑,還未開口,馬已往嶺下鎮集中跑去。到了一問,當地竟是老河口上游的小鎮。魚米之鄉,又是水陸要衝,居民也頗殷富。想不到一日之內趕到,心中喜極。

  孫同康先尋了一店住下。鑒於今早馬曾自行走開,先告店伙,馬甚猛烈,而有特性,但知戀主,不受羈勒,也不能與他馬合群;願多出錢單喂,來去任其自便,跑掉不要賠。又向馬叮嚀,最好不要走開;才去飲食安歇。準備明早往武當山,將人托寄的信交到,就便見識這位年過百歲的道長鐵瓢;然後包雇一船,連人帶馬一同入山。

  住店以後,為防那馬又私自跑出,連去看了兩次。馬見主人,竟知來意,先湊近身側挨蹭,任主人撫愛一陣,然後橫身臥倒,以示安睡不走。孫同康知它通曉人言,便告以:明早尚有要事入山,千萬不可遠走;就有事,也要等我起來,由我問明,體會出了用意,必放你自出自歸,卻不許不告而去,使我愁急。那馬連連鳴嘯點頭,店伙俱都驚奇,紛紛傳說,全鎮皆知。

  孫同康終是公子哥習性,江湖行徑多聽師長傳說,一知半解。只管小心謹慎,仍是想到就做,也未做什麼理會。心料馬不會走,逕自回房,先向店伙打聽去往武當山的路徑。剛一提起百歲道人周鐵瓢,店伙立時換了一副面目;先朝孫同康上下一看,又向門外探了探頭,近身悄問:「我看客官雖然人好,除那匹馬有點奇怪外,不像是位法師老爺。怎會此時訪問周祖師,又喊他法號。難道客官這輕年紀,是他老人家的朋友麼?」孫同康聽出話裡有因,周鐵瓢為人名聲,必也不差,答道:「我與他並無淵源,只是受人之托,帶了一封信來。他為人法力如何?」

  店伙詫異道:「你為他帶信,會不知道細底?今日幸遇我,如問別人,決無幾個敢說實話。這位祖師爺多少年紀,我們不知道;但我曾祖年輕時便曾見他在山上下來往,最喜濟貧醫病。光此城內外遠近數百里,不論多凶多惡的土豪強盜,被他知道,他必上門。先是好言相勸,不聽便走;有時被人捉到打罵,也不還手,可是結局仍被他逃走。再過些日子,那些惡人不是忽然改行歸善,便是忽然不見。日子一久,被人發覺與他有關,但也看不出他一點痕跡。救人的事雲知做了多少,用錢不問多少,到時準定有人送上門來,他本人卻從未見有多錢送人。這裡人因為他不喜人對他恭敬,更忌招搖,有事求他,自會尋你,向不擾人一茶一飯;見面只點頭招呼,不敢亂說,心裡都當他活菩薩一般看待。」

  「有的家中還為他偷偷供了長生牌位。此時看去,五六十歲年紀,直到現在,除了鬍子更長外,別的仍和當年一樣,滿臉紅光,那像個百年以上的老人?我們都猜他法力很高,只無人見過,那奇事靈跡也講他不完。他自己卻說,不過在山中雪後絕糧,無意之中吃了一枝野草,由此身體強健,比人多活幾年,道法一點不會。這話自然無人肯信。近年惡人絕跡,病人又少,他也難得出山來了。」

  「今年正月裡他到鎮上轉了一轉,由此好幾月未來。上月初忽然來了一個賊和尚,我們不知那是當初被他逐走的惡人所請黨羽尋他報仇,誤認是他朋友,還格外款待,在店中住了幾日。見那和尚不忌葷酒,好些可疑之處;設詞盤問,才得知道一點來意。因看出賊禿會法術,不是好惹,趕緊暗中派人趕往山中尋他報信,去的人恰巧是我。」

  「他住那地方實是難找,又只聽得說,無人去過,他平時生活更是清苦。我到時他正打坐,明見坐在茅篷裡面,怎麼也走不近身,也喊不應。虧我料出事情利害,守到日落黃旨,仍是他自己醒轉,喚我進去;我把「和尚尋他,現住店中,有人見和尚半夜裡結壇鬧鬼,還有不少惡徒弟都藏在一個小葫蘆內,日裡仍是一人住店,曾在酒後吐出報仇之意」告知。」

  我看他乍聽時,好似微微吃了一驚。聽完,叫我偷偷告知鎮上人們,見怪不怪,其怪自敗,切不可驚擾,轉出憤事召禍,又強給我幾兩銀子送走。這時,才知他法力真高。他因怕我老娘妻子擔心,送時,只囑咐不可對人說他會飛。隨叫緊閉雙目,身子便自凌空而起,不消半盞茶時,便回到了家中。我們以為他老人家有那高法力,賊禿定和先前惡人一樣送死,自討苦吃。做夢也沒想到結果他竟吃了賊禿大虧,如今人已受傷。賊禿受了惡人供善,已在離此一百二十五里豆花港建廟居住,聽惡人和賊禿口氣,事情還不算完,非要他老命不可。雙方並定有的會,詳情無人得知,是聽惡人手下黨羽說的。

  「我們先還不信所說是真,後見他老人家一直未現,惡人已然匿跡多年,忽又那等驕狂,總是真的。又派我和兩同伴,假紫霞官進香為由,入山探看,果有一半是真。並且他老人家本難活命,幸而賊禿不知何故,不敢入山害人,只能約他出去,在離此三百里外比鬥,否則連傷都養不成。你說,這樣好人會遭這事,多可氣!賊禿邪法甚高,周師祖又再三帶話警戒,萬不可洩漏提說此事。只我三代人受他老人家恩惠,越想越氣,膽子又大,客官如問別人,恐不敢說呢?」

  孫同康又盤問了幾句,多答不知,料是實情。受人之托,又激發了義俠天性,決計見人之後問明經過,量力而行。當地乃漢水上流左岸一個鎮集,在老河口附近不遠,鎮西一帶以及來路所見雲中高山,俱是武當山支派。武當山形勢雄峻,嶺抱峰環,景物靈奇;山域廣大,有七十二峰之勝,歷代多有高人奇士隱居其中。本來漢時屬武當縣,故城在均縣北面;山在均縣之南一百十五里,老河口在山的東面,中間隔著一條大河;渡河不遠便是山麓,看去彷彿甚近,實則距離主峰和孫同康要去的地方,還有不少里程,路也有兩三條。

  孫同康因有千里名駒,不畏崎嶇險阻;為了避人圖快起見,特意選了一條小路快捷方式。次日起來,見馬未走,只是低鳴,狀若有事。孫同康只當它急於上路,人馬飽餐之後,知道當地起身較近,連來時預定的老河口也未去,逕往左近渡口跑去。因馬雖靈慧,仍有野性未退,又見行人圍觀指說,馬也不時鳴嘯,不知何意?為防生人同渡發生事故,渡旁恰有一條空船停泊,意欲包雇。操舟的一壯漢聞言意似不願,正要開口,昨晚店伙張四忽由人堆裡擠出,搶前和壯漢寒暄。

  孫同康因對方尚未答話,行時張四甚是恭敬周到,此時忽來插口絮話,心方奇怪。猛瞥見張四湊向壯漢耳旁,說了一句耳語,跟著便大笑說道:「那麼,你少時尋我同去,準定請吃一頓就是。」說完,也未再理別人,逕自走去。旁觀諸人均在看馬,也未理會,方想不出張四何故如此做作?壯漢忽改笑容道:「客人要包船過渡麼?錢隨便給好了。」隨說隨解了纜索,搭上兩塊跳板。

  孫同康牽馬走上,快要離岸,忽見一青衣少女匆匆走來,口說:「我有急事,借你過渡,稍時多把渡錢與你。」說完,便縱向船上。

  壯漢急喊:「此是客人包雇,那邊有的是渡船你不會走,單上我這船作什麼?」少女答道:「我嫌官渡人雜,先前不知客人包雇,已然上船,懶得再換。你和客人說,他莫小氣,船錢我出便了。」

  孫同康見少女一來,馬便昂首鳴嘯,只道衛護主人,不願外人同渡;恐其生事,一面緊拉轡頭低聲喝止,一面攔向馬的前面,以防向人衝撞。小女又是青紗包頭,將臉遮沒了一小半,先未看清面貌;只見雙方爭論,船已離岸數尺,壯漢似要回船就岸的神氣,少女又那等說法。暗忖你我素昧平生,怎麼就知我小氣?忙攔壯漢道:「多載一人無妨,我也不致小氣這一點錢。你請女客坐穩,今日風浪大,馬不老實,你且自開吧。」

  壯漢對孫同康益發恭敬,聞聽此言,便不再開口,往對岸搖去。少女聞言,冷笑一聲,說道:「你不小家子氣,我還不願沾人家的光呢!浪大船小,我坐得穩不穩,不勞擔心;一匹野馬有什麼希罕。」

  孫同康方想出此女怎如此不通情理?又覺出少女口音似那裡聽過,對方女流,不願計較,剛把臉一偏,裝沒聽見;身後雪龍忽又連聲低嘯,頭朝肩側直拱。猛想起來路所遇二女,其中一個坐騎黑馬、身材較矮、口帶川音的正與之相似,忙喝:「雪龍住口,我曉得你的心意。」

  孫同康隨說,重又回過頭來,想查看是否?恰巧少女也回過臉來,這一對面注視,果是沿途追尋的少女之一。那口帶魯音、長身玉立的另一美人影立上心頭。當時怦的一跳,有心探詢,無如素不慣和女子說話;對方雖也美秀非常,但是翠袖臨風,英姿颯爽,星眸炯炯,隱蘊威稜;獨立船頭,冷眼側顧,傲然有不屑之容。適才口氣又那麼不中聽,如與問答,必得不到好嘴臉。心想:「我不過見馬好人好,想問來歷,並不與她攀親,何苦受人訕謗?」一賭氣,率性回頭撫慰愛馬,不更再顧,馬也停了鳴嘯。

  只是他心中仍是放那長女不下,暗忖二女同路,可惜最好而又想見的沒有遇到,不知前途能否相遇?心正尋思,忽見壯漢雙手搖櫓,腿搭舵上;連日秋汛,水漲流急,橫渡似頗吃力,相離對岸還有一半水面。知馬不會背己傷人,因問道:「可要我幫你一幫?」

  壯漢含笑點頭,剛剛走近後梢,忽聽壯漢悄語道:「我不需人相助,尊客上岸,騎馬快走;你那馬快,一過臥眉峰便無事了。」

  孫同康心想:一路並無什麼事,船夫並不知己名姓,何出此言?少女也善騎馬,雖非常人;一則與二女無仇怨,途中相遇,並無杵犯之處,雖不合一時好奇,路上追蹤,但未追上;再者,二女貌固極美,人卻端莊,一臉正氣,除比常女大方外,頗有大家風範,不似壞人,怎會有這等話說?繼一想,江湖異人甚多,二女行動實是詫異,本領也必不小,許因此馬被她看中,也未可知。

  正尋思間,壯漢又低語道:來時可見河邊那多的人麼?都是說你馬太好,引出來的對頭。現在有人強奪此馬,幸你昨晚說往老河口僱船,今早前改在這裡過渡,無心躲過了一關,如仍走老河口此時早遇上了。全鎮上無人不知。如非你是周祖師朋友,你那對頭沒有防到你改主意,又沒通知河下人們,便我素來膽大,也不敢渡你過去了。這一帶怪事常有得見,暗渡小姑娘雖不是對頭手下,我現在想起她上船時好些怪處--我這船小,她上船時一點未動;再說,離岸也有五六尺,晃眼上船,我明見她由岸上走來,竟沒看出怎麼上來的?

  「最奇怪是這大風浪,你看浪花只管激得多高,船仍緩綬前進,沒有搖晃過一會。我看她對你口氣不太好,不知是否有意?聞說武當近年女仙甚多,我未見過,不知細底。她長得太好,路上再遇,只要以前沒有過節,不要兜搭說話,千萬不可得罪。我想此女,老河口那面必已得信,說不定他們由那邊過河,分頭攔截,尊客小心點好。」

  孫同康才知昨晚調馬所致,如非店伙和船夫耳語,告以周鐵瓢之友,連河多過不成。自己新有仙劍法寶在身,尋常惡霸妖僧,雖不致於便落下風,終是惹厭。隨口應了,也未答言。

  一會船便到岸,少女取出一兩銀子,往後梢一投,笑道:「這是渡錢,我向不承人的情。」說完,竟不容船夫答話,縱身上岸而去,馬又鳴嘯起來。孫同康自不肯受這個,忙也取了一塊碎銀遞過。搖船壯漢執意不收,說:「你是我恩人周祖師爺朋友,本就送你過渡,不想要錢;何況那女子給了這多,足夠我好幾天嚼用,再受尊客的錢,我不是人了。事情緊急,快些騎馬起身的好。」跟著又起了重誓。

  孫同康無法,只得起身。本心嫌少女狂傲,不想追蹤,無如想見長女的心總放不下,也說不出是什麼原因。馬又直叫,心料長女必定在前,滿擬馬比人快,只打算尾隨,免被青衣少女發現,受其奚落。

  先見少女由一片疏林中走進,上了入山途徑;那路沿著山麓又只一條,林外一面是河,別無歧徑可以改道。滿擬馬行如飛,斷無趕她不上之理;乍上馬時,還恐雪龍跑得太快,再三喝令少緩,以防追過了頭,不好意思回馬。及至追了一程,晃眼已十來里山路,並未追上。座下雪龍,始終疾馳,不聽招呼;不時還在昂首長嘶,聲震林間。以為山徑曲折,少女身手矯健,武功必好,也許尚在前面。

  孫同康又追出三數里,地勢越高,忽然想起:照雪龍腳程,除非飛行絕跡的劍俠中人,便自己練就輕功,那快腳程也追它不上,少女怎會蹤影俱無?斷無比馬還怏之理。也許路徑不熟,不留心,被她中途跑向高處,人馬卻由山徑中錯過。但是此馬頗有靈性,幾次鳴嘯又非無意,好生不解。再一查看地形,與店伙船家所說途中標記,正是去往周鐵瓢所居,臥眉峰後山隱僻之路,並未走錯。心雖仍是戀戀,只是高峰前臨,芳蹤已杳,只得息念,照前途馳去。雪龍依舊撓嘯不已。心方奇怪,那馬忽自折頭,向右側一座小山頂馳去,料有緣故也就聽之。到了山頂馬忽停住,不住昂首長嘶,鼻孔連張,聞嗅不已。

  孫同康在馬背上往來路一看,漢水就在腳底不遠,所行乃山中最隱僻荒涼的所在,人煙房屋甚少。正查看少女蹤跡,猛一眼瞥見一夥短衣壯漢,各持乓刀器械,由先前經過的樹林中走出。想起船夫警告之言,心方一動,雪龍忽又一聲長嘯,往山下馳去,重走上先前去路,跑得卻慢了些。忍不住俯身問道:「那兩匹馬和它主人在前面麼?」連問兩遍,雪龍把頭搖上兩搖。走著走著,又越了一條岡脊,臥眉峰漸現全貌。細一查看,正是昨日所見雲中高山。

  這一臨近,越覺靈秀雄奇,迥異尋常。照昨今兩日雪龍飛馳鳴嘯情形,二女也許在此山中居住;雖是外省口音,只要常時來往此山,周鐵瓢隱居多年,似此異人和奇女子,當能知道一點蹤跡。他念頭一轉,不由又生希冀。因周鐵瓢所居,在臥眉峰一座危崖之下,地勢十分崎嘔險僻,一由峰側繞過,到處篷蒿荊棘,密佈叢生,簡直無路可通,難行已極;恐馬受傷,強把轡頭勒緊,再四呼喝,令其緩行,一面留神,覓路前進。

  雪龍也似嫌那篷荊礙足,不時飛身縱起,一躍便是十來丈遠近。在蓬荊中左旋右折,費了不少心力,好容易才將那一段路走完;前面又是大片亂石,雖然崎嶇異常,且喜寸草不生。雪龍生自山野,上下高山峻嶺,如履平地;遇到難行之處,凌空一躍,便自飛縱過去,絲毫不顯艱難,也就聽之。

  人馬生疏,路徑全憑探詢而來,沿途未遇一人。孫同康既恐走錯,又恐尋找不到,不住四下張望,查看途向景物,與店伙之言是否符合。及把那片亂石走完,已然繞向峰後。路上也見到兩處危崖,並無人住在內,也未發現茅廬;把馬停住一問,這未段路程,雪龍卻是聽話,行止遲速,俱隨主人心意,問話卻是搖頭,似無所知。店伙所說,己盡於此;再往前行,已無物可以辨認,只得騎馬緩緩往前尋去。

  峰形宛如一條臥蠶,高橫亂山之中;後山一帶,更是壁立如削,無可攀升。眼看快要走完,繞回峰前,越看越覺得不對,沒奈何重又折轉。正在徘徊張顧,無計可施,忽見歸途前面有兩個年約十四、五歲的女孩,各用花鋤背著一個花籃,說笑走來。各穿一身淺湖色羅衣,裝束甚是淡雅,容貌也頗娟秀。暗忖:這神氣明是富貴人家青衣慧婢,荒山之中怎得有此?所居想必不遠,周鐵瓢的住處當必得知,何不問她一問。

  剛要迎上前去,兩女孩中一個年紀較輕的說道:「我就和六姑一樣,最討厭野男子。如和我說話,准討無趣。」另一個答道:「六姑是傷心人別有懷抱,你學她作甚?男女都是人,只要好,有什麼惹厭處呢?周道長就是男的,他還幫過你忙,此時便是與他送東西,莫非你也恨他?」

  幼女把嘴一撇道:「你專講歪理,我沒說是野男子麼?」長女笑道:「問住你了,明明矯情,還賴呢!周道長新居就在上面,我們女孩兒家口沒遮攔,被他老人家說幾句無妨;傳給主人知道,挨上頓罵,被姊姊好笑,才冤枉呢。」

  孫同康素對女子面嫩,本要開口,給頭兩句話阻住,呆得一呆;再聽下文,才知二女也是尋周鐵瓢的,樂得不再開口。心中一喜,二女已迎面走過,連正眼也未朝自己看一下,不便當時隨住。好在對方緩步而行,不怕尾隨不上,姑且立定回顧,看她如何走法。二女似已覺出人在看她,互相耳語了幾句。隱聞笑聲,意似譏嘲,心正不快;暗忖:是何家小婢如此狂傲?二女行到前面峰崖之下,倏地縱身,一躍五六丈,捷如飛鳥往上竄去。到了上面又影一晃,便即不見。

  那一帶峰腳,俱是壁立如削;二女縱處,便往內凹。先前店伙說,周鐵瓢住在峰後崖凹茅蓬之內,沿途形勢景物全部符合。峰後壁立,無路可上,因此沿峰尋找,不曾往上留意。這時他見二女飛身而上,留神細看,好似有片平地,被上面松籐遮住,看不真切。自信近日身輕力健,峰雖陡削,上有籐草攀附;這五六丈高,上去容易,即使失足,也不致受傷。只是二女小小年紀,竟有這等身手,如在未服靈藥以前,還不如她,好生驚奇。

  因有移居之言,惟恐上面另有道路,或所居隱密,尾隨稍慢,無法尋蹤,孫同康悄囑:「雪龍等我,不可離開!去去就來。」說罷,趕到二女縱處,想好地勢,一躍而上。到後一看,上面果是峰腹間的一片平坦危崖,大只畝許。可是峰腹中空,彷彿一個高約丈許的長洞,看去甚深,此外別無道路。二女無蹤影,估量人已入內,裡面又深又黑;近洞口一段,寬約三丈,地面雖然平整,不知洞內如何?人地皆異,也不知周鐵瓢是否在內?更恐蛇獸毒蟲潛伏洞中,暴起傷人。才一入洞,便把寶劍找出,藉著劍光照路,並以防身;試探著緩緩走進。

  行約五六丈,見洞高只丈許,上下坦平,時有鐘乳下垂。地勢廣大,前路尚深,覺著劍光不能照得過遠。他想起嵩山得的那面寶鏡,雖蒙女仙楊瑾傳授,說此寶系昔年白陽真人用前古寶鏡煉成,取名「辟邪神光鑒」,功能辟邪伏魔;如照所傳勤習,如法施為,多厲害的妖光鬼邪氣毒氛也難侵害,妙用甚多,威力靈異。

  只為此鏡,寶光遠照,上燭重霄,雖已學會運用口訣和仙法禁制,隱現由心;但不取用則已,一經取用,寶光至少仍要射出老遠。這等古仙人遺留的奇珍異寶,和身帶仙劍一樣,最易引起異派妖邪生心劫奪;在未拜仙師功候不到以前,非到受了妖邪圍困之時,不可顯露出來,以防奸人發現--知有仙法禁制,明奪不易,設計暗算,連人也受危害。因此他一直收藏囊內,從未取出看過。洞中黑暗異常,光往裡照不致外露;主人又是正人,自可無慮。就便還可乘機查看此鏡,比初得到時靈異如何?

  少年性情,想做便做,隨由囊中將鏡取出,按照楊瑾所傳法訣,手往鏡紐符菉上一按,立有一道亮如銀電的寒光射向前面,後半洞立時照得通明雪亮。目光到處,瞥見二女迎面走來,手中也持有一口青光閃閃的短劍,相隔不過十步,面上似有驚憤之色。

  倉促之間,他沒看出是什誑用意。二女既然發現,可知周鐵瓢在此洞中。又因寶光遠照,還有十來丈,便似可到盡頭;前面鐘乳林列,珠瓔下垂,五光十色,景物奇麗,從未見過。後面似有燈光人影掩映,心中一喜,不顧再看二女,腳底一按勁,往前面趕去。男女雙方剛剛對面走過,忽聽身後說道:"我早就看出這不是壞人,並非是追我們的。不是我,你又冒失了;要打不過,才丟人呢。"空洞傳聲,乍聽雖頗真切,因走得快,一晃相隔便遠,急於見這百歲高人,底下的話沒留心聽。微聞二女又驚噫了一聲,也未在意。

  精芒遠照,路又平坦,身輕行速,不多一會,便自走近。見那地方尚未盡頭,本來越往前去,鐘乳越多,光怪陸離,疏密相當;可是當中最仄,仍有七八尺寬一條平路,快要到達,地勢忽往兩側展寬了十多丈。地面上鐘乳石筍,林立森列,各具人物魚獸之形,景已奇詭;再前不遠,便是適才遙見的鐘乳晶屏。

  最妙是從入口起,三數十丈長的洞徑,會是一丈來高;除兩壁奇石磊砂外,頂上不時見有三五鐘乳下垂,大都平整如削。這十來丈地方,洞頂逐漸往盡頭處略為高起了些,離地也只一丈三四,平若鏡面。自左到右,都是石鐘乳結成無數長短大小的瓔珞流蘇,整整齊齋,做一字形垂下來。看去好似一片天花寶幔,又似一大片五色水晶合成的屏幕。給鏡上寶光照將上去,精光閃映,幻彩流霞;彷彿置身貝闕珠官仙靈窟宅,雄奇詭麗,耀眼欲花,令人目眩神搖,應接不暇。

  那晶屏寶幔,橫裡平齊,下垂之處雖然有長有短,大小參差;但是缺處地面上,多有鐘乳矗列,往上挺立。一下一上,犬牙相錯,遠看直似聯成一體。適才明見燈光人影,怎會無門可入?心中不解,身來是客,洞中又無蛇獸精怪,便將寶劍還匣,只用鏡光照看。

  方欲出聲通誠求見,忽聽晶屏後有人發話問道:「此系武當山石家姊昔年所辟,靜居清修之所,現借貧道在此養病。我看尊客雖然相骨深厚,此時尚非同道中人;所持一鏡一劍,卻是大有來歷,並還得有仙佛兩門中的正宗傳授,不是無師之學。近三十年,各正派後起之秀雖多,似此內景元宗尚未參修,便以前古至寶相賜的,倒也僅見。素昧平生,何事來此,能見告麼?」

  孫同康聽他語聲清朗,迥異尋常;再聽這等口氣,料是仙俠中人,不禁肅然起敬,恭立屏前。把話聽完,躬身答道:「後輩孫同康,乃嵩山朱、自二位仙師新收弟子。現奉朱恩師之命,去往四川峨媚後山,拜一位姓齊的仙人為師。由嵩山起身時,遇見少林寺僧滌凡,他說此山住有一住周道長,是他老友,托帶一信。昨天到老河口附近小鎮上探詢,才知道新近與妖僧鬥法之事:今早趕來,照店伙所說,尋到臥眉峰後,遍找道長茅篷不見;正在為難,幸遙兩個人家女婢,由她閒談中,聽出道長移居於此,跟蹤尋來。貴友書信在此,初來不知門戶,能容後輩人門,一拜芝顏麼?」

  說時,似聽身後有人低聲急語爭論,恨恨之聲,又是前見二女的口音。心想:這兩個丫頭怎的未去,隨來作什麼?忽又想起,所持短劍青光強烈,明是兩口仙劍;又與周鐵瓢相識,並還說六小姐討厭男子的話,馬上人曾喚適才借渡的少女為六妹,莫非便是此二女的主人不成?想到這裡,心頭怦怦直跳。話完,側身回顧,果是前遇二女孩,正往暗中退去。未用鏡照,隱約只見到兩個人影,青光也只剩了一道;晃眼連這一條青光,也同隱去,人便不見。方想二女何事而來,又只暗中遙望爭論,話雖不曾聽見,似有怒意,是何緣故?

  周鐵瓢聞言,先未答話,停了一停,晶屏上面倏地煙光迸射,景越奇麗。晃眼之間,一片青霞閃過,身側不遠忽然現出門戶,同時,便聽裡面說道:「我蒙孫毓桐道友,憐我苦孽未滿,遭此重傷;雖然師傅半邊大師和門下七姊妹仙府俱在近處,照例不許異派妖人來動本山一草一木;終恐敵人見我不死,為防後患--知我本門棄徒,不得師長恩憐,雖有同門,愛莫能助--萬一乘隙潛來暗算。又以舊居荒陋寒苦,特意向石家姊妹借了此洞,再作為他轉借與我。」我以孫道友盛意勤厚,未便堅拒,只可感激遵命。不過這個晶屏有孫道友所設禁制,外人不能擅入一步。道友幸未查看門戶,如用寶鏡遍照,門戶雖現,定必觸動埋伏。

  「孫道友法力高強,早年師長化去,無甚長輩,俠性高義,豪快絕倫,性情又如天馬行空,未免稍為任意。此間一有警兆,定必來援。見道友破他禁法,一個不巧,就許爭執。道友根骨為人,我已看出幾分,將來成就無量;又受好友滌凡之托而來,不是外人,理應延見。為防孫道友不快,已向他打了招呼,如若投緣,他原極好說話。貧道現坐門內蒲團之上,不能出外,且請少候片刻;如無回音,或是孫道友結伴出遊,只好請道友將信交我,隔門對談了。」

  孫同康早看出那門也是鐘乳所結,宛如兩片五色晶球製成的流蘇寶帳,分懸左右;再用玉鉤掛起,當中現出一個腰圓形的帳門。妙在兩邊一樣,鬼斧神工,不見一點參差厚薄;光影燦爛,自不必說。門內地方頗大,几案坐具,全是晶玉所製。洞頂有五尺方圓,用老蚌冗殼做的一個燈火盤,為一根粗約兩寸精光閃閃的金煉懸住;內裡八朵玉蘭花形的燈頭,分八面伸出盤外。只點燃一頭,便似一朵霞光四射的火花高懸在上;照得全室明逾白晝,到處珠光寶氣,齊煥霞輝。

  可是門未現前,由外看內,只初發現時鏡光照處,略看出一點人影燈光;臨近便受晶屏浮光反映,什麼也看不到。那周鐵瓢,是個貌相清雇的長髯道者,坐在迎門不遠一個形如孔雀羽毛織成、約有八尺方圓的大蒲團上;面有喜色,並看不出一點負傷帶病神氣。本想入門拜見,聞言只得止住。暗忖:他不能起立走出,室無二人,萬一所說地位不容外人走進,此信如何交法?且不管他,別的不說,這大年紀巳是難得。

  剛想恭恭敬敬拜將下去,周鐵瓢說:「你我平輩相交,道友不可太謙。」手只往前一擺,孫同康便似被人扶起,其力甚大,拜不下去;同時那封信也脫手而出,往門內飛去。只得行了常禮,立定相待。

  周鐵瓢看完了信,便把手縮袖內,閉上雙目,待了不多一會喜笑道:「已蒙女主人允許,孫道友請進來吧。」孫同康應聲入門。周鐵瓢便指旁列玉鼓請坐,開口便笑問道:

  「前日有一道友說起,嵩山少室峰下白陽真人藏珍,寶光上燭,將要出世;可惜禁法神奇,非有緣人不能得到,不是尋常道術之士所能妄入。孫毓桐道友聞言不服,特地約了一好友,同往禁地取寶。到後一看已然被人取去。因當地留有禁法遺跡,恐落好人之手,正想尋人商計查訪;忽遇一位前輩女仙,說寶主人得寶由於幸致,機緣至巧,本身根骨雖厚,並無法力,己蒙二位老前輩垂青,引進到正派門下。可是還未入門,拜師須在兩年以後;成道更晚,現在由水路入川……等語。

  「他二位想看這人是誰,一個未入門的人怎會有此曠世奇遇?為防空中查看,對方是個常人,不免遺漏;特先飛回,騎了龍駒,計算好了這人腳程,沿途尋訪。初意此人身有異寶奇珍,只走這條路,必能看出。那知連來帶去全都尋遍,只中途見一騎馬少年,馬是龍種,人也稟賦不差,似有極好武功,但他身上並未現出一絲寶氣。就算此人將寶光禁閉,也瞞不了他二位慧目法眼,都當不是,就此錯過。不料馬上少年就是道友。

  「適才如非那一鏡一劍寶光強烈,收復那等隱晦,便我法力雖然不濟,經歷卻是不少的人,也決看它不出。此事實是再好沒有!我適潛心推算,道友入川尚未其時,便白、朱二老前輩所賜柬帖,我雖不知詳情,也必有明示,不會令你捨此而去呢!否則早命你由秦嶺走,陸行入川,逕赴峨媚,不會使你走水路了。」

  孫同康聞言,暗忖朱恩師既命入川,怎會在此久留?但這周鐵瓢也實在靈異,所說俱都不差。好在還有二日,便可開看柬帖,自知分曉;所說兩位道友龍馬尋蹤之言,分明是途遇二女無疑。想到這裡,不禁心又一動,脫口問道:「老前輩,你說那位道友,可是兩位分騎紅、黑二馬,說話一帶川音、一帶魯音的女異人麼?」

  周鐵瓢笑道:「那長身玉立,山東口音的,便是此洞主人孫毓桐。此人師長已早成道,只她孤身一人,為同輩散仙中有名人物,法力甚高,人更豪爽。不過她出身大家,本是東魯望族,因此猶有積習未忘;她又沒有拘束,常喜修建園林,佈置屋宇。她那嶗山故居,連同近在本山臥眉峰新建別業的園林陳設,備極精麗,道友不久許能見到。不過道友來歷,貧道今日相見,方始得知。她此時還不知馬上少年,便是嵩山得寶的人。聽道友口氣,莫非途中相遇,曾與交談麼!」

  孫同康心直口快,便把前事照責說出。說完了才想起怎把尾隨尋蹤之事也說出來?自己雖是好奇,無心之舉,並不是為了追求女人;但外人不察,必當有心輕薄,深覺愧悔。

  那知周鐵瓢並無不滿之意,反笑說道:「道友早晚必與孫道友相見,無須尋找。倒是貧道尚有一事相煩,能助一臂麼?」

  孫同康料他受妖僧惡人欺凌侵害,見自己有法寶飛劍,欲請相助。來時本有助他之意,應聲答應:「老前輩如有什麼事,只要沒有什麼耽延,不與朱恩師仙柬所示相違,無不遵命。」

  周鐵瓢道:「我的事就應在日內,並且還蒙孫毓桐道友相助,無甚時日耽延;倒是道友恐不能就起身呢。」孫同康先已聽出自己不能實時入川的口風,聽他又說,驚問何故?周鐵瓢道:「我雖不能遇事前知,如若靜心推算,眼前的事,尚能算出一個大概。這裡頭有好些因果詳情,不便深說,到時自知。據我觀察,日內便有靈驗;朱仙師的柬帖,也必有預示。我別無所求,只請道友將囊中寶鏡借我暫用,後日一早便即奉還如何?」

  孫同康聞言,雖覺與朱、白二老催促起身之言不符,仍是疑信參半。一則周鐵瓢為人極好,看去又那麼道骨仙風;修道人原主除惡扶善,不論對他本人,或看滌凡情面,均應相助。二則仙師只催速即上路,由水路走,並未指定日期;柬帖頗厚,未到開視日期。此老修煉多年,法力頗高,也許推算無差,不是專為他自身設想。略為盤算,便答道:

  「以老前輩為人處境,便無滌凡師之介,也應相助。休說借鏡一用,便令我隨往,與妖僧拚個高下,也在所不辭。只是恩師和楊師伯,俱令我早日起身;固然老前輩推算無差,在未開讀柬帖以前,惟有遵奉師命,不敢途中耽延。並且我還有一件難事,來時有一匹好馬,甚是靈慧,意欲帶同入川,水路也好些不便。老前輩法力甚高,如助我一帆順風,早到地頭,我願多留兩日,相助將妖僧除去便了。」

  周鐵瓢笑道:「朱前輩向喜滑稽遊戲,他明明作成這三生因果,偏不先明言。道友為人謹細,朱老前輩先有那等說法,難怪不信。不過貧道向無妄言,道友既以連命為慮,只請道友為我權留三日。妖僧邪法委實厲害,道友雖有防身之寶,明斗可勝,暗算難防。萬一有什麼疏失,反使貧道愧對良友。盛意心領,能以至寶相假,貧道便立於不敗之地,已感謝萬分了。至趕路一節,無須憂慮。只三日後道友能自起身,貧道必施小計,連人帶馬於兩日內走完三峽如何?」孫同康聞言大喜,立將寶鏡取出,並將女仙楊瑾所傳用法,詳為告知。

  周鐵瓢喜道:「我初意此鏡雖是前古奇珍,威力至大,但是道友新得不久,未必便能發揮他的妙用;只想借來以我武當門中法力施為,以為防身之用。不料道友竟得高明傳授,雖尚不能十分發揮,但另有一種仙家降魔威力,比我所習要強得多。最難得素昧平生,一面之契,竟以此寶相假,並還傾囊相授,真個至誠君子。無怪白、朱二老肯向妙一真人力爭,使你弟兄五人完遂三生美滿心願呢!」

  孫同康回憶前後所說,俱都含有用意,因即盤問。周鐵瓢答道:「你我一見知己,又蒙助我患難,如有所知豈肯不告?無如朱老前輩性情奇特,他這等作法,必有深意,如若前知,反使不快。不過,我知道友居心行事,決無差池,只照柬帖所示而行便了。」同康遂向鐵瓢討教。

  周鐵瓢先告以:方今各正派仙俠,只峨嵋得天獨厚,易於成功;但非屢世修積,無此福緣列入門牆;所習道法也與各派不同,不宜相混。然後說道:「道友此時尚未入門,我所知雖然較多;一則道友已得前輩女仙傳授,理應循序漸進,先固基礎。二則前途尚有前生至友相待,此人比我,不特高明,而他又與峨嵋長幼兩輩知名之士,均有往還;到時由他指點,可以並行不悖。並且我是武當棄徒,本門心法,也不便傳與外人。既承垂問,就我生平經歷,略為奉告如何?」隨將正邪各派的分別,以及修為時的各種境象利弊,一一說出。孫同康自是心喜。雙方談得投機,不覺經時甚久。

  孫同康見他精神甚好,便問與凶僧鬥法時,受傷是否痊癒?鐵瓢笑道:「仇敵厲害,我自知應有災難難於避免,又不肯示弱,得信便即應約前往,始而互有勝負,後被妖僧發動邪法,將我困住;如非事前小有準備,凌真人護身靈符神妙,幾為妖僧所殺,並受煉魂之慘。就這樣,後背還中了他一陰鞭。身受邪毒甚重,連經多日忍痛化煉;又承孫毓桐道友借洞賜藥,才得細心調養。適才命人送來靈藥,今晚服後,再一打坐運行,不消多時,便可痊癒,前往除害報仇了。」

  孫同康才知主人身未痊癒,忍苦接待自己,心甚不安,忙起身告辭。忽想起來時曾遇惡黨多人追趕,如走回路,豈不遇上?又不能就此起身。心想洞甚寬大,馬上又帶有乾糧,何不連人帶馬,暫住洞內;只不到這最後晶室,料無妨害。遂將此意向主人說出。

  鐵瓢突道:「那伙惡徒,便是我對頭惡霸彭崇漢的黨羽。自拜妖僧為師,重返故鄉,益發倚勢凶橫,無惡不作,如走歸途自必相遇。本來在此下榻原好,無奈此洞主人尚有石家姊妹,我尚借住,如何擅專?而道友又另有去處,不便挽留。道友走出不遠當有奇遇。後日起,道友不來,我便將寶鏡送還,行再相見吧。」說完,不俟答言,一片光華閃過,晶門已隱,仍是大片鐘乳晶牆,內外隔絕。

  孫同康料知鐵瓢談話時久,急於服藥用功,所說必有原因;喚了兩聲道長,不聽響應,也未嗔怪,轉身便往外跑,想看看到底有何奇遇?洞中黑暗異常,因憶女仙楊瑾之誡,恐寶光遠映,引人覬覦,不敢拔劍照路,只得摸黑前行。方想:

  「此劍雖是靈奇,只惜功夫毫無,不到急時,不能取用;聽鐵瓢所言,拜師尚有不少時日,前途尚多波折,所說奇遇,不知是誰?還有途中飲馬所遇二人,竟是仙俠中人。那長身玉立的一個,名叫孫毓桐,並與鐵瓢有交。自己素不好色,又正求道心切,並無遐想;不知怎會一見此女,便印入心目,好似一個最親切的人,老是放她不下,心心唸唸,老有此女情影橫恆胸中,是何緣故?視此天仙化人,未必看得起凡夫俗子;否則,那怕不配同其往還,得見個一面略接清談也好。」

  他想了想,方覺行即入山修道,無端關情少女,就無他念也不應該。猛覺腦後一亮,大驚回顧。由身後飛來一團銀光,緊附洞頂之上,晃眼越向前面。所過之處立被照得通明如畫,這才看出路己走偏好些;前面便是一片奇形石鐘乳,像一叢刀矛立在當地,相去只有三尺。先前只顧尋思,路又平坦,不覺走快了些,稍差一點必被撞上;那鐘乳鋒利如刀,根根外向,雖有一身武功,驟出不意,也難免於受傷。再看那團銀光,已然停住前面,隨著自己行動快慢向前飛行;知是鐵瓢放出,為己照路,便把腳步一緊,往前馳去。

  一會跑到洞口,已見前面天光;銀光倏地折回,疾如流星,往洞中飛去,晃眼無蹤。孫同康舉手回謝,重又起身,出洞四望,馬已不知去向。以為此馬心靈性野,日色已然偏西,也許腹饑不耐久候,往別處吃草去了。峰下地勢較低,不便眺望,便不下去。正在高呼雪龍,在洞外平崖上往下查看,忽聽左側馬蹄擊石,與樹枝震撼之聲甚急。心中奇怪,那響聲偏在崖側危壁之下,被上面崖石擋住,看他不見。越聽越怪,忙即攀授峰壁籐蔓,由崖下繞將過去一看,不禁又急又怒。

  原來那發聲的,正是愛馬雪龍。不知因何原因,被人用兩根籐蔓,凌空吊在離地三丈的一枝附壁老松之上。雖然吊馬的人手下留情,只將兩根去了枝葉的山籐,由胸股間穿過,似懸床一般平穩吊起;馬頭依舊高昂,四足也能划動,不是攢蹄倒吊;但是馬已不能出聲鳴嘯。雪龍性烈,急得大口連張,噴氣如雲,雙眼怒突,似要冒出火來。這一見了主人,益發昂首騰踔,四蹄亂舞。依舊籐條筆直,紋絲不動,馬卻出聲不得。

  只聽馬首與樹枝亂擦,馬踢踏著身後崖壁之聲,響成一片。松身粗只尺許,著根崖石縫中,籐更細弱。孫同康先恐離地太高,雪龍力大異常,一旦掙斷墜將下來,就不死也必跌傷,忙喝:「雪龍莫急,等我想好方法,再來放你,為你報仇出氣。」雪龍倒也聽話,怒噴了一口氣,便自靜止,一雙火眼己流下淚來。

  孫同康好生憐惜,只是上下危壁全無一個著腳之處,如何救法?想了想,無計可施,姑且攀到松側,再作計較。本意當地山籐甚多,身帶軟鞭也有丈許長短,想削兩根長籐由松下縋。及至近前仔細一看,忽然發現馬身所帶各物一件未失,吊馬的籐只兩個圓圈,上半打箸兩個活結,還剩下老長一段,看去極容易解;如以縋馬,離地也差不多少。雪龍何等猛烈,被它攔身兜起,怎會身子不能動彈?樹身不粗,倒也堅勁,附著一人一馬,樹幹並未稍彎曲,依舊向外挺立,好些奇怪。

  見籐正柔韌,他意欲就用原籐縋馬。但那籐共兩根,作四股兜起,中間還套有一圈——就此放落,不夠長;如放一頭,既恐松得太快,不免把馬滑跌,又恐籐身節剌,將馬擦傷——必須兩頭俟次徐徐下縋。無奈中途危壁峭立,沒有附身之處。心中痛恨吊馬之人,無故作此惡劇,遇上必不干休。

  呆了一會,眼看夕陽西下,晚煙浮野,不能再延。那馬久候未解,又再首昂足踢,憤激起來。孫同康一著急,想先解下一頭活結,相機試試。手方伸近籐結,待要去解,忽聽遠遠有人急呼:「道友快請停手,不可動那籐結。事由此馬性猛而起……年幼無知,作此惡劇。道友看我薄面,也無須介意。只請將寶劍稍出鞘,不必使用全力,往結上略觸,其禁自解。我此時尚不能出洞,故此解禁一層仍須道友下手。此山惡人妖邪不敢深入,劍光出現無妨,底下有我放馬便了。」

  孫同康耳目靈敏,原疑對頭在側偷看笑話,本在留神戒備;一聽周鐵瓢口音,忙即住手。聽完料有原因,回問道:「道長相助,何人如此可惡?」又聽答道:「道友不須多問。貧道先見道友上樹甚是愁慮,且喜耽延些時,不曾造次;貧道也自復原,只是新愈不久,不能多談。請道友解禁之後,騎向馬上,即可人馬同下,不久自知,恕不多言了。」

  孫同康口雖說諾,少年公子心性,依然氣悶在心裡。寶劍神奇,為恐將籐斬斷,跌落下去,先試一頭。將劍拔出半尺,剛往籐結上一碰,立有一片紅煙四散;劍光由於心靈主制,籐並未斷。這才放心,將第二籐結如法施為,也是一片紅煙現減,那馬立時長嘶起來。知道無礙,便往馬背上一騎去。那知籐是活結,禁法一解,這一人一馬便禁不住重縋,自行松落。

  人馬正自撫慰親熱,沒有注意。耳聽上面悉率一聲,未容仰望,籐結倏地鬆開,連人帶馬,一齊下墜;心中一驚,忙勒馬韁,腳底地面已飛也似往上撞來。下面又是亂石林立,方暗道不好,那馬忽然平飛出去兩丈遠近,身子一定,已然平平穩穩落向峰前空地之上。驚喜交集之餘,下馬一看,且喜無傷。越想越氣,暗想:禁制此馬的當非常人,聽周鐵瓢的口氣必與相識。素昧平生,向無嫌怨;就說馬性猛烈,人不近它,怎會相犯?還是走過看見馬好,因而生心覬覦;或是上前戲侮,雪龍不服,才有此事?要是所料不差,怎能怪馬?莫非有法力的人,便不講理。照此行為,就是道術之士也必有限。自己也曾見識過幾位仙人,那有這樣?便問雪龍:「是你先惹人家的麼?」

  雪龍搖頭怒嘶表示不服。孫同康又問:「那是他先欺你,或是要把你劫走,你和他強,才被吊起的了?」雪龍方始歡嘯點頭,不住把頭朝主人挨蹭親熱,以示主人所見甚是,沒有委曲了它。

  孫同康愛馬過甚,早忿它無故受此委曲;見狀越發氣大。怒火頭上也想不到對方既能將一匹猛逾虎豹的龍駒,用兩根細籐,輕巧巧吊向危崖古松之上;如想將馬擒走,豈不易如反掌?只顧氣極心偏,認定對方無理取鬧,此去不遇便寵,如遇馬必認得對頭,定與理論。即或不服相抗,此人法力也無甚大不了。身有法寶仙劍,怕他何來?本就犯了好勝習性,那馬更是記恨捉弄他的對頭,又來銜衣請其上馬。

  就這二三日間,人馬動作,全能領會。孫同康鎮店不能回去,本想在附近覓個寺觀或是山洞住下,又記前途奇遇之言,問馬餓否?馬一搖頭,自己也懶得再吃乾糧。想尋到住處再吃,便和馬說了,叫它從有人家寺觀之處尋去,只不要走回路。雪龍低嘯了兩聲,似乎會意,便自上馬,任馬往山深處走去。

  這次馬卻走得不快,緩緩行來,並且腳步甚輕;馬是野生,未釘蹄鐵,走起來一點音響均無。孫同康先未理會,見暮色蒼茫,山月已掛林梢,連催走快,馬也不理;緊貼峰崖,輕悄悄往前走去,聽下到一點蹄聲。心中奇怪,二次又問:「你走得這麼輕,是怕人聽見麼?」那馬率性立定,將頭又點又搖。後來只一問話,馬便止步搖頭,不再前行,只得聽之。

  晚景甚好,一路觀賞,不覺入夜。峰迴路轉,行經一處崖洞之下。遙望前面月光照處,山坡上,現出大片樹林,燈光掩映,燦若明星,隱現出兩三處人家台榭。正想策馬前行,叩門投宿,馬忽停步不前,掉頭往路側崖洞中鑽進。這時入山越深,路上已試過好幾次,看出馬有用意,不再高聲說話。到了洞中,下馬一看,地方不大,也不乾淨,土氣甚重;又背著月光,一片暗黑。悄問:「還有兩三里,便有人家投宿,你引我來此黑洞作甚?」

  雪龍將頭一搖,便往外走。孫同康想要跟出,給雪龍回身作勢阻住。悄問:「這裡有什麼奇事,你去了就來麼?」雪龍將頭一點獨自走去。孫同康越想越怪,探頭往外一看,見雪龍步法益發輕靈,一路掩掩藏藏,繞著山石林樹,往對面山坡跑去。

  對山頗高,那處人家就在半山坡上,外有密林環繞,中間還隔著一片亂石,森列如林,雜樹也多。雪龍在石樹中幾個隱現,便不再見。暗忖燈光為密林所蔽,只現出兩三點,明月之下看去那等亮法。此是後山深處,中途還見虎豹腳印,猛獸甚多,山徑全無,又未看到一所人家寺觀,怎有大片園林華屋,孤居於此?所居必非常流。雪龍行蹤那等隱秘,自往窺探,不令同往,是何緣故?

  等了一陣,正無聊賴,微聞右側似有蹄聲。回臉側顧,正是雪龍,不知由何處繞向來路亂石後,獨個兒昂首飛馳而來;目光到處只兩縱便到面前,也不令人上馬,張口咬了衣襟一下,往前便走。孫同康料有緣故,便隨在馬後,跟到一塊山石後面,又咬衣作式,令孫同康藏起,隨即走開。

  孫同康見當地亂石林立,中間卻有一條道路,寬約丈許,一頭與來路斜出,蜿蜒如帶,仰往前山通去。路既整齊,似經人工修造;當中淺草如茵,兩旁雜花森列,月光下看去,境清麗。更加道側怪石成行,高低不一,蹲踞聳立,千形異態——有的石隙中挺生松籐之類,俯仰低昂,鳳舞龍飛,勢極生動;有的寸草不生,白石玲瓏,石側卻挺立著幾竿修竹。夜月清風,竹籟低鳴,空山無人,更增幽絕。

  因那一條山路地勢較高,又有亂石雜樹遮蔽,與崖洞相隔只十來丈,兩頭相去卻遠,不到近前,決看不出。孫同康想不到移步換形,境物相差天地,大是驚奇。回顧雪龍,已在亂石叢中隱伏臥倒。猛想起此馬通靈,照此行徑,少時必有人來,不是吊馬對頭,便是周鐵瓢所說奇遇。念頭一轉,立即警覺。

第4回 誘敵啖靈芝 叱燕嗔龍銀虹獨耀 癡情憐慧婢 明燈仙館寶鏡雙飛

  話說孫同康正自戒備,先在路上所遇與周鐵瓢送藥的二青衣女孩,忽由來路那面疾弛而來。身前不遠,恰有一塊平石。二女到時,腳步早緩,已然走過,都又回身,坐向石上。孫同康見二女年紀不過十四五歲,貌甚清麗,聽周鐵瓢口氣,好似那長身玉立的女仙孫毓桐所用使女,也許前面山上燈光樓舍,便是她家。因人絕美,足生好感。正要出去問話,忽又想起:和二女在峰下洞中兩次相遇,神情甚傲;末次退時,手上光華剛剛回收,並似存有敵意。此非尋常人家女婢,還以慎重為是。

  初念才止,忽聽一女說道:「這匹小馬真個狡猾!我們已給它吃過苦頭,不知何人將它放下,竟敢尋上門來。可惜主人正往後山,去尋石二姑和司六姑,我倆都不能離開,追得晚了一步。跑得也真快,一直追到吊馬的峰上,均未追上,你說它跑得多快!這東西可惡,先前不該留情,再要遇上,非給它吃點大苦頭不可。」

  另一個說道:「我看算了吧!一個畜生,何值計較?並且馬主人和周道爺多少有點瓜葛。你沒有見馬鬧那麼凶,後來查看,連芝圃中靈芝都被偷吃。主人正在更衣,她那性情,一向不許野男子和生人上門,又極愛乾淨,如何能容畜生糟蹋?

  「黑龍叫時,我和主人正站在窗前,明見一匹白馬銜一枝靈芝由此路跑去,竟似無事人一樣。我剛想開口,她把面色一沉,說尚有要事往尋石二姑。她對我們,平日雖極寬厚,但規矩卻很嚴,不問不許亂說,她已然明知不問,怎敢多話?所以我才使了一個眼色,將你攔住。她換好衣服,又呆立了一會才走。否則,我兩個雖然不濟,莫說是匹快馬,便是飛鳥,也追上了。

  「在臥眉峰下,見少年騎馬而來,有風塵之色,不像個道術之上,未免看輕了他;後來他上那高峰壁,已與常人不同,進洞再現出那一鏡一劍,全是奇珍異寶。你誤認惡人,有心跟蹤,心想動手,被我阻住;後又誤當他是周道爺的敵人,暗中隨往查看。

  「那鏡竟和主人那面寶鏡,除寶光稍有分別外,大小形式,全都一樣。可惜急於回家,沒聽出說些什麼。也是你惹事,好端端要試試那馬跑得多快,不想主人不弱,馬怎會差;本是有靈性的畜生,如河會容外人乘騎?它一倔強,你才將它吊起。到家除吊馬外,全多說了。主人只微微笑了笑,一句未說。

  「這兩天,老是想事神氣,莫非那矮小胖子有什麼來歷,她不願招惹吧?否則,以她法力,馬跑無論多快,舉手成擒,死活由心。一個素來喜靜,除周道爺外,永不許一個男子上門的人,眼看野馬糟踐她的靈瑤圃,還吃了她的靈芝,直不過問。臨走時,反命我們把芝圃收拾乾淨,別的話什麼不說,分明知道神氣,這有多怪?

  「依我想,吊馬的事你沒對她說。吊籐上有禁制,周道爺暫時還須靜養調元,不能出洞;莫非馬主人法力也高,心中不忿,因我主僕全是女子,不便昏夜上門,故意使馬誘敵?吊馬的事未對主人說,莫要惹出大事來又受責罰。」

  前女忿忿道:「你把主人看輕了!她雖隱修多年,不大與同道往來,但是她的為人,外和內剛,休說本人,便我們也不許人欺負。你想那馬有多可恨,我好好問它摸它原是喜歡,它如躲開,不容外人撫弄,也說得過去。那知狡猾異常,先乘機將我籃中周道爺轉賜的一枚靈芝紫蘋吃去。我以為它是一個畜生,得了這麼大的好處,總可容我騎一會了。因為知它心靈,事前還和它說話:馬主人還有些事才出,並不帶走,只騎一會,看是如何快法便罷。它忽然連踢帶咬,差一點的人豈不被它送命?並且一任禁制得它疼得通身流汗,怎麼也是倔強,任你力說強勒也無用,才打了幾下吊起。

  「這畜生不但力大,它那牙齒,也比刀劍還快。我一件新衣竟被撕裂,現在想起還有氣哩。我算計此馬吃了甜頭,必還要來。主人照例對外人總幫我們,乘她沒有知道以前,先擒到給它一頓大苦吃。馬主人如要逞強,便連他一起吊打,非賠還我們紫蘋靈芝不可;沒有,便將他那一鏡一劍作抵。萬一害怕不來,我已有理,明日便藉故尋去。說不好,就動手;如打不過,或被主人知道,我們看守之責,不能任憑畜生糟蹋,偷吃靈芝,決無話說。敗了主人自會出頭,怕化跑上天去!如若得勝,那小胖子就肯跪下服低,不好意思把他東西全數扣留,好歹也把那面寶鏡留下,和主人那面配對。」

  正說得高興頭上,孫同康早就聽出了神,本心聽完再說:及至前二次一說,不特吊馬由於對方無故生事,並還給愛馬吃了許多苦痛,本就越聽越有氣。再聽到後來,對方並不干休,還想借馬盜芝為名謀奪寶鏡仙劍,全是一面歪理。不由怒火上升,再也忍耐不住,立即按劍挺身而出。

  事也真巧,那兩女孩,一名青萍,一名紫燕。原因先在樓上,見馬主人順所辟山路,往臥眉峰先前吊馬之處逃去,當時未及追趕,事後循徑追蹤。不料那馬膽大心靈,早由亂石叢中繞回,引了馬主人來此伏伺。二女如若走過,孫同康不知愛馬是想為他報仇,二女便是吊馬的對頭而就錯過。偏巧那條山徑經過仙法開建,景物靈秀,沿途更多石枕、石墩之類;女主人孫毓桐,愛花喜潔,四時花開不斷;春秋佳日,更是萬花齋放,一片香光。二女一是人家孤女,窮苦非常;一受繼母虐待逐出,於先後數日內,仙緣遇合,被女主人和另一女仙發現,救回山去,收為女婢。入門才只三四年,己學有好些法力,同病相憐,最為情厚。

  二婢平日無事,結伴同出遊行,當地恰是常憩之所。因料主人每往後山,必被同道女友留住,不會即回。家中尚有數婢,曾隨主人多年。紫燕實是心愛那馬,起了貪念,意欲乘機收伏;恐到家不好商談,已然走過,又拉青萍回身,同坐石上商議。不料馬主人就在左右後偷聽。

  青萍年長一歲,心思較細;料那馬故意誘敵,馬主人必在後面,不然無此大膽。雖因追馬回來,並無跡兆,仍是留心;口說著話,目光不時四外巡視。正想起馬主人法寶神奇,不似好惹,勸紫燕回去;好在靈芝失盜,主人先已得知,不會見怪,何苦出來尋事。話到口邊,還未說出,猛一回頭,瞥見身側大石之後,閃出一人,正是前遇騎馬少年,滿臉怒容正往外走。

  青萍知道有心伏伺,話被對頭聽去,爭端必起。惟恐對方乘隙暗算,忙先戒備,將手往右一擺,紫燕也自發覺。二女因主人嚴命,遇敵必經先問姓名來歷,不准先行出手。雙雙同時躍起,站向對面,準備對方一出手,立即迎御,以防來勢太急,不暇談問。

  那知孫同康只管有氣,仍覺對方是兩個幼女,勝之不武,並不想上來就動手;只打算責問兩句,為何無故欺人?如若不服,再尋上門去理論;暗算一層更未想到。見二女驚惶縱起,人是那麼秀美輕靈,心中好笑,反倒消了兩分敵意,竟自由石後從容走了出來。到了路旁,便自立定,戟指紫燕喝道:

  「你二人的話,我已聽得。那馬峰前吃草,並不礙你什麼事;就說吃了什麼東西,也是你們強要騎它,才有此事。它雖心靈,終是畜生,不讓你騎,也是忠於主人;為何乘人不在,將它吊打?後被我解破禁法放下,人馬言語不通,無法訴它委曲,將我引來此地;先還不解何意,後你二人來此,才是它是誘敵。

  「事已過去,莫不成為馬傷人?又念你們兩個無知小丫頭,背主惹事,本想不與計較,誰知你欺人太甚,不但和馬過不去,還要想奪我的寶物。你有多大本領,敢於如此發狂?我向不與婦人女子交手,何況你兩個小丫頭,你家在何處?說出來,我自尋你主人理論便了。」

  紫燕先聽喚她丫頭,已是有氣,給青萍阻住。聽到未兩句,再也忍不住怒火,啐道:「你這小賊,少出口傷人。丫頭是你叫的麼?還說不與婦人女子交手,好像你本領大得很呢。我家全是女的,就沒有一個像你這樣的臭男子。莫非我們殺你,也不交手?憑你這樣小賊,也配見我家主人?有本事拿出來,不動手不行,除非那一鏡一劍留下作抵。適才不合冒犯了我,還得跪下來賠禮,才能饒你;否則連人帶馬,一齊吊打三百籐鞭,吃苦更大。」

  孫同康聞言,大怒道量,「休說你這小鬼丫頭,比你厲害十倍的妖人,尚且死在我手內。不過念你年幼女流,我這飛劍法寶威力太大;一樁小事,恐有傷亡,不值與你一般見識。只要肯認錯,便是罷休,你偏不知輕重好歹。我也知你們會點鬼門道,我雖年長,你們兩打一,又是迫我對敵,也可扯直。有何本領,施展出來便了。」

  青萍見過孫同康的飛劍法寶,實是靈異;再一對面細看,越覺光儀英朗,不似常人。為恐不是對手丟人,方想設詞解勸,或是問明了來歷再說。紫燕性剛靈巧,先在洞中見孫同康用劍光照路,便看出不是道術之士;但見那劍光正而不邪,能自掩蔽,也許是什麼有名人物新收弟子。一心看中那面寶鏡,為恐問出來歷不便再奪,便不等青萍開口,怒喝道:

  「一個男子漢,偷聽壁腳,先就不要臉。既說不與女子計較,來此隱伏,偷聽作什麼?擒你這個小毛賊,用不著兩打一,不過你家姑娘,想看看你有什麼門道,敢來我們臥眉峰撒野!再如遲延,我把你和那匹馬一樣吊起,你就有本領,也施展不開了。」

  孫伺康雖然好勝,平素謹細,聞言暗忖:自己什麼法術不會,此女小小年紀,如此大膽,雪龍那麼猛烈靈警,竟會被她吊起,莫要因她年小,輕敵心忽,吃她冷不防制了機先。堂堂男子竟為一小丫頭所敗,以後如何見人?並且不敗則已,萬一失敗,連法寶、仙劍和這匹愛馬,都未必能保得住。適才寶劍一碰,山籐禁法立解;畢竟有個準備,要好得多。心中一虛,立把寶劍出匣,跟著往旁一縱兩丈遠。本意縱遠一些,免得劍上芒尾傷人,只將對方震住,稍為輸口,便自收科;不料腳才點地回身,面前人影一晃,紫燕已跟蹤趕到,戟指嬌叱道:「你想逃麼?」

  孫同康方喝道:「無知賤婢……」底下話未出口,紫燕手揚處,早有一道三四尺的青光,飛起空中。

  孫同康正要用劍去撩,青光卻不下落。心疑敵人飛劍不如自己,有些膽怯,方欲喝問,紫燕已開口喝道:「你看見麼?我這是口飛劍,你劍雖好,無如你是凡人,不會使用。我只將手一指,青光往下一落,你人便斬成兩半。因見你說話,雖然可惡,不像是個壞人,故此不願就下毒手。如知我的厲害,乖乖跪下賠禮,將一鏡一劍獻出,作為賠償那馬偷吃的一株靈芝;再不然以此作抵,限你十日之內照原樣賠還一株也行。再如口強,你就不死,也成殘廢了。」

  孫同康曾得楊瑾仙傳,雖然為日不多,因所得寶劍乃是神物,一經指點,便能出手飛起應敵。只為初得膽小,又以女仙的誥誡,這類神物奇珍易啟外人覬覦;自己功候不濟,尚難發揮威力妙用。珍愛過甚,惟恐有甚失問;握在手裡,好似要放心些。反正身輕力大,縱躍如飛;自覺劍光長大,揮舞如虹,和飛起空中不差多少。見對方青光甚短,越發看輕,心想決非手中仙劍之敵。同時又想到,二女乃孫毓桐女婢;本心不想傷人,青光一停,也就住手。還未開口,忽聽對方說出這等話來,不禁重又勾起怒火,大喝:

  「賤婢休狂!當我飛劍不能出手麼?不過看那劍光又小又短,始終念你年幼無知,不值出手罷了。我決不動手傷你,以免日後遇你主人時,不知我實逼無奈,還當有心欺負她的小丫頭。不信你就試試。」

  其實紫燕早因孫同康縱身一躍,手中劍光,恰似一道丈許長銀虹,連人一齊飛起;到了地上,劍光又復縮短,只剩劍尖上笀尾,宛如靈蛇吐信,伸縮不定,比先前在洞中所見,威力要大得多;雖不知孫同康暗中運用,藉以示威,卻看出此劍神奇厲害,非比尋常。自己飛劍,主人又不許傷害無辜,未必能敵。無如心愛過甚,利令智昏,老認定對方是個不會劍術僅精武功的凡人。心中微動,仍自追撲過去,只管有點內怯,仍想迫令服輸。

  誰知對方反唇相譏,全不在意。紫燕老羞成怒,無法下台,怒喝:「不知死活的小賊,我不給你苦吃,誓不為人。」話未說完,耳聽青萍高呼「紫妹」,也未聽清說的什麼話,手指處,青光已急飛而下。初意也沒想真個傷人,只打算聲東擊西,不使兩劍相撞,避開正面,將敵人衣服削破,好使贍寒畏服,仍是威逼打算。

  那知孫同康學劍日子雖淺,卻是峨媚心法;劍的本質既極靈異,事前又服了白陽真人所留靈藥,要訣用法已全領會,於是弄巧成拙。說時遲,那時快!孫同康早有戒備,身手又極輕靈;見青光懸在離頭兩丈高處,忽然飛墜,立即縱身舞起三丈來長一道銀虹,橫撩上去。

  紫燕瞥見敵人手上劍光,忽似銀虹暴漲,沒等青光臨頭,如電一般飛迎而上;知道十九不妙,忙將手一指青光,想再讓過,雙方勢均猛急,已是無及。銀虹過處,錚的一聲,青螢星飛,劍已受傷,又是惶急。尚幸敵人飛劍不曾出手,一接之後,人便縱落,仍就按劍而立,也未追殺過來。否則只被那銀虹裡住一絞,青光立是粉碎,更是不了。慌不迭收劍一看,一口長僅九寸宛如一泓秋水,精光四射的仙劍,已被銀虹斬缺分許深一個裂口。

  青萍先見敵人劍光神奇,本來擔心,想阻紫燕,不令出手;無奈雙方已自發動,見狀也著急。方悄聲急說:「這樣怎好?」紫燕已是越看越怒,咬牙切齒,惡狠狠戟指喝道:「小賊敢傷我的飛劍,我與你拚了!」隨說,二次伸手一揚,先收回的那道青光重又飛起,仍懸空中,作出欲下不下之勢。

  孫同康雖不得勝,但是敵人飛劍不如自己;及見二女俱都生得清麗絕俗,年紀又小。一個嬌嗔滿面,氣得恨不能要咬自己兩口;另一個秀眉顰蹙,面如憂色,越顯得丰神絹秀,楚楚可憐。竟不忍心下那煞手。又見青光傷後再起,認為對方總是年幼,伎兩隻此;不由又生輕敵之念,方笑指青光說道:

  「你那飛劍遠不如我,你怎還要放出來?實對你說,如非看你年幼無知,和你主人面上,換了別人,適才我稍為下手,你便活不成了。為何不知好歹?別的不說,單我這口劍,便是白陽真人留藏之寶,注定為我所有。你起貪心,想藉故劫奪,豈非夢想?」

  青萍在旁,聞聲大驚,忙喝:「你是何人門下?快說出來,兔傷和氣。」

  孫同康不知對方另有機謀,始終當紫燕少女無知,傷了寶劍,情急發狠,敵又敵不過,故把飛劍二次放起,意欲冷不防乘隙下擊。雙方動手,幾曾有這等打法?幸遇自己,如換旁人,豈不把小命送掉?

  方笑她行事幼稚,他猛想起二女主人乃來路飲馬時所遇,長身玉立、美絕天人的女仙孫毓桐。本就一路尋蹤,心心唸唸,想見她一面。周鐵瓢別時,曾說前有奇遇相待之言;信馬行來,前面山坡便是她家,所說奇遇定指此無疑。已然明知二女是她所用慧婢,怎為了一樁小事,幾句背後閒話,便與為敵?況又傷了她飛劍。即此已不好意思見她;再如應付不善,仇怨越深,將主人引來,人喜好勝,護自己人;一個不容分說,照周鐵瓢口氣,此女法力甚強,決非其敵。明可結交的一位女仙,反成仇敵,還要吃虧丟人。素來行事謹細能忍,怎今日如此冒失?

  孫同康悔念一生,敵意竟減去不少。及聽青萍一問,意欲借此轉圜,忙接口答道:「我乃孫同康,嵩山朱、白二位老仙是我恩師。現奉師命,往峨媚拜在妙一真入門下,路過此地。」說時,見青萍留神靜聽,滿臉驚奇之容。越料這三位仙師威名將二女震住;自己只不再要她賠禮,口風稍轉,立可乘機落場。同時,又聽道旁亂石叢中,愛馬雪龍連聲急嘶,只當催他動手,並未在意。一面還要查看空中青光和青萍的神色,一心數用,自易疏忽。

  他那裡正說得起勁,對面紫燕早已準備停當,以為青萍要出來阻擋,嬌聲急呼:「姊姊莫管我,一人做事一人當!傷了我新得到的飛劍,除非將他那口劍賠我,決不干休。」隨喝:「小賊!快賠還我飛劍,你聽見麼?」

  孫同康見她情急,反生憐惜,突道:「我今晚無處投店,如引我去見你主人,暫借一席之地,不再尋我嚕囉;我將來成道,准煉一口飛劍,賠還你如何?」末兩句未說完,紫燕手指處,當頭的青光已自下落。孫同康知道青光不是己劍之敵,不願再加傷毀,便不似先前縱身飛擊,只站在地面上,用劍去撩。口裡仍是勸說,欲使對方知難而退。

  不料這次敵人甚是狡猾,早自防備;孫同康劍尾銀虹剛剛飛起,青光立即掣轉,改由橫裡卷將過來。孫同康橫劍一擋,又復掣轉,立意不使兩劍相觸。由此起,上下縱橫,往來擊刺,倏忽若電,勢甚迅速。

  旁立青萍急得高聲連喊:「你們不要打了!我有話說。」紫燕只是不聽,口中連答;「姊姊莫管,都有我呢。」手卻指定那青光,時緩時急,飛舞不休。

  孫同康方料對方果是情急無計,意欲乘隙取勝,心中暗笑,這等打法一輩子也傷不了我;恰值青光又自高空掉頭,流星飛瀉一般直射下來。剛剛目注上空,打算等快臨近,再用劍往上撩去;也不想傷敵人飛劍,只暗用裡字靈訣就勢將它裡下。雖然不會收法,到手再行甩脫,且先嚇她一下,看其服輸與否,再作計較。眼看青光臨頭,不過丈許,好似對方看出他用意,不等劍光上飛,忽然騰空遁走。正想譏嘲幾句,就這目光注定上空之際,忽聽對面一聲嬌叱,猛瞥見一篷紅絲當頭撒下;同時,青光耀眼,當空飛劍,也照頭上直瀉下來。

  這次的來勢竟比前神速得多,孫同康知道不妙,當時鬧了個手忙腳亂,兩頭不暇兼顧,伸手一撩,僅將青光隔退。因為紅絲先發,目光到處已自臨頭,上半身立被紅絲綁緊。總算仙劍神奇,將右半邊絲網穿破一洞,右手露出在外,未被一同綁起;否則,青光正好乘虛而入,吉凶就難定了。

  孫同康上身被綁以後,青光依舊飛躍,前後擊刺不已。耳聽敵人連喝:「獻劍降伏,便饒你命。」心中氣忿,想發揮全力將敵人飛劍斬斷,再去身上紅絲。無如綁處漸漸越勒越緊,疼痛難當;青光來勢又甚猛烈,無暇回手斷綁,青光更是撈摸不著,眼看痛疼難禁。耳聽敵人嬌聲罵道:「小賊,你知我的厲害了吧!曉事的,快快跪下降伏,獻出一鏡一劍便罷;否則我只將五柔絲一緊,連你週身皮骨一齊勒斷,休想留命!」

  孫同康天性強毅,如何肯向一個小女孩服低?知道青光畏那銀虹,不敢相接,厲聲怒喝:「賤婢,我念你年幼,又看你主人面上,不肯加害;竟敢用計暗算,今日有你無我。」說罷,咬牙強忍綁痛,假作力怯不支,乘那青光鄰近,倏然照著仙傳,暗中運用全力;冷不防當先一劍飛去。

  紫燕原也不敢真個殺人,只是立意恐嚇。先見孫同康被綁不倒,竟能忍受,已是驚奇;又恐主人責怪,不敢再加收緊,將對方勒穿皮肉,受了重傷,無法善後。正打不起適當主意,忽見敵人以退為進,還手甚猛;知道厲害,青光如被砍中,非斷不可,忙即回收。不料敵人急怒攻心,竟想拚命,劍上銀虹倏地暴漲士八丈,捨劍取人,橫捲過去。事出不意,嚇了一個亡魂皆冒,連忙飛身縱起便逃。

  本來這一劍,紫燕不死必傷,幸而佔了青萍的光。孫同康先對二女原無怒意,實迫無奈,才致心橫,猛下級手;劍光剛已一揮動,想起還有一女始終在旁勸阻,不曾出手,恰又並立一旁,豈不連帶波及?心中一動,臨危收勢,所用仙劍全憑主人心意主宰,收勢又快,二女才未受傷。就這樣,二女已吃劍光罩住,稍緩眉睫,便無幸理。

  青萍受了一場虛驚,紫燕卻就勢縱向遠處。先前不肯接近敵人,只以飛劍對敵,便為看出劍光強烈之故;經此一來,越發贍寒。欺孫同康受綁負痛,不便追逐,也不回身,只在遠處立定,仍指青光擊刺。大罵:「小賊再如不降,我手一指,便將你勒死了。」

  孫同康本就疼痛非常,情知所說不假,暗忖:「不殺此女,萬離脫身,結局不死也必受奇辱,寶劍還要全失。適才不該失策,眼看成功,怎又投鼠忌器被這小賤人滑脫?就不想誤傷好人,也應事前設法將賤婢誘開,謀定後動;如何又是冒失,一擊不成,反受氣悔。平日自負機智,今晚偏是如此顛倒。賤婢有了防備,此劍雖能脫手飛出,知能取勝不能?」

  想到這裡,他猛憶起仙人傳劍之事,暗罵自己糊塗,前在嵩山演習此劍,已能來去自如,為何不用?因此一來,又想起身後寶鏟的威力靈效,本心就想二寶齊施,再看前面敵人遠遠立定,不住拍手嘲罵,手揚靈訣,指著自己大喝:「小賊!問你三聲,再不應聲降服,便要你的命。」另一未動手的女孩,也趕了過去,但在低聲勸阻。

  孫同康知事已急,益發急怒交加。強忍奇痛,運用仙傳靈訣,右手一揚一指,手中仙劍先化一道銀虹飛出,朝那青光追去;緊跟著,如法施為,右肩一搖。本心這一劍一鏟,自經那日女仙傳授,每日夜來,雖然運用玄功勸加習練;為恐功力不夠,敵人覬覦,從未出手用過。劍雖飛出,身現被綁甚緊,又是單衣,幾被紅絲深勒入骨;自己那等神力,連掙數次,不能掙斷分毫,反到越勒越緊。此鏟能否自行飛出?尚不可知。就能飛出,這勒皮嵌肉的東西也是無法割斷。無奈痛楚難禁,姑且試他一試。連空中飛劍也無暇指揮,急迫之下,竟全力運用。

  那知敵人人小性強,恨他不過,已自行法施為;雖然不是最後毒手,照樣難當。所幸寶鏟靈異;紫燕這一加緊,起了反應,已生抗力將身保住。便孫同康不加運用,紫燕見敵不倒,一施殺手,也要自發妙用。

  孫同康這一施為,身後寶鏟立冒起一幢青霞,升高丈許,倒捲而下,將全身包沒。心中驚喜,方自默念:「寶鏟有靈,切勿傷我。只將身上紅絲斷去。」青霞微一閃動,紅絲果即消滅無跡,只是身上痛猶未止。當時心花大放,膽氣一壯;痛定思痛,立意報仇。一看空中青光正與銀虹相持,雖是無人主持,音光仍不敢與銀虹相撞;一味避實就虛,想從自己這面乘隙飛來,均被阻住,一擋即退。敵人雖仍嘲罵,手挽靈訣,朝自己連指,意似想將紅絲加緊,面上已現驚急之容。不由氣往上衝,為恐敵人還有別的法寶暗算,便在寶鏟青霞護身之下,手指空中銀虹朝二女追去。

  紫燕先見紅絲加緊,敵人仍未痛倒,銀虹反到脫手飛來,緊跟著敵人身上冒起一幢寶光。心雖驚疑,無如騎虎難下,便不再聽同伴之勸,一面仍指飛劍去分敵人心神;一面施展殺手,朝前連指。滿擬「如意柔絲」厲害非常,只事前無備,一經套上,照此施為,便差一點的道術之上也禁不住,何況一個凡人?必要痛倒無疑。正打著如意算盤,忽見敵人不特未倒,竟自飛步追來。定睛一看,敵人身上紅絲已被破去,人雖步行,不會飛騰,那口飛劍卻似鏗天長虹當先飛射而來。自己飛劍既非其敵,已然嘗過味道,又不捨平白斷送。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嚇得收轉劍光,反身飛逃。

  偏巧孫同康先由石後縱出時,無意中縱向二女歸路,她想往家中逃回,已是不能。新學劍術,尚未到身劍合一地步,不能駕了劍遁飛行,只不過比孫同康功力較深,能夠時起時落,凌虛而駛;敵人雖不致於追上,那道銀虹卻是神速如電,晃眼便要臨身。這時又悔又怕,拚命往前逃走。

  猶幸孫同康心中,老放不下途中艷遇,先雖憤極,想要復仇;等一脫困,追出不幾步,孫毓桐的亭亭情影,重又浮上心頭。再見紫燕,嬌怯怯忘命鼠竄之狀,心腸一軟;暗忖此時正好收風,上門求見,為何窮追不捨?暗中把手一指,劍光便緩了許多,一面仍故意急追;方想出聲喚住,如再想逃反難活命。猛瞥見側面半空中,似右紅光一閃,再看已無影跡。方疑看錯,忽聽身後,嬌聲急呼:「孫道長留步,聽我一言。」

  孫同康回頭一看,正是青萍追來。本心正想有人轉圜,以免敵人倔強,不好落場;忙即止步,劍先也自停止,不再追逐。故意回身,氣忿忿問道:「你這小姑娘還好,不似她那樣無理逞強。今晚的事,你看見的,能怪我麼?」

  青萍苦笑答道:「我早看出你為人忠厚,心地純良;雖然因馬吃了點虧,心中氣忿,並未想和我姊妹為敵。此事實是紫燕妹子年輕氣浮,又因從小孤苦,幸蒙恩主救出火坑,忠心太甚,不計利害。明知你是周道爺的朋友,偏巧見你那面寶鏡,與恩主寶鏡形式一樣。想起恩主常說,昔年太仙師傅授此鏡,曾說鏡本一對,只是那面陽鏡,被一位古仙人收藏在一處山峽石洞之中,不曾出世;早晚合璧,我恩主再過兩三甲子,便有道成飛昇之望。否則一任修為多勤,終須留滯人間,不過名山修煉,作一散仙而已。

  「我姊妹自聞此言,便自留心。忽然看見你那寶鏡,與恩主的一般無二;歸途和我說起,好容易有了機遇,偏生對方不是惡人,無故不好意思強奪。只要稍有因由藉口,定拚性命不要,也代恩主取來。正打不起主意,不料那馬太惡,性又靈巧;我們只看它長得好,試騎一下,稍為撫摸,原是愛惜,卻被它先搶吃了一枝紫蘋。如非主人嚴命速回,當時便想藉故尋你了。後來它又詭計誘敵,偷吃我家靈芝,越認為有詞可借。見面之後,我剛看出你必有來歷,想要勸解,稟明主人用別的法寶換你寶鏡。你二人已然動手,傷了她的飛劍。

  「此劍她新得不久,愛如性命,自然情急。既想奪鏡,又想出氣,才把柔絲放出。此寶也是主人所賜,如今被你毀去,少時主人回來,已無法交代,必受責罰,你還苦苦追逼作甚?依我之勸,你雖受點痛苦,但是你明有法寶,不知如何不用,無異自找苦吃,與人無干;她卻飛劍法寶,一傷一毀,回去還要受責,你也該平氣了。

  「我姊妹並非怕你,只為主人雖然恩厚憐愛我們,但是家法極嚴,想起害怕;加以自知有點理短,情願吃這啞吧虧,彼此一走了事。真要相迫,休說我尚未出手,二人合力,焉知誰敗?你敗固是弄巧成拙,你如得勝,我恩主向不容野男子在此放肆,你就難討公道了。」

  孫同康見那女孩,貌既明艷,說話溫蜿得體,不亢不卑。明是求饒,不特不帶卑屈詞色,反而隱有骨刺,柔中帶剛,暗示自己須知進退,見好就收,趁此下台;否則驚動主人,尚有後患。心中讚許,正要回答,忽見紫燕也走過來,滿面嬌嗔,負氣旁立,並未乘機逃走。一則自己身上痛猶未止,想起前情猶有餘氣;二則,並想乘機投宿,求見孫毓桐,對方卻令他各自東西,一走了事,心中自是不願。冷笑答道:「你真會說話,但是此女欺人太甚。我被她鬼計暗算,現在身上還有餘痛,就此干休,沒有那麼便宜的事。」

  紫燕聞言,挺身上前,氣忿忿說道:「我欺了你,便怎麼樣?我此時想開了,我喪失飛劍法寶,又丟了人,活也無味;除非你肯賠我,不然的話呀,你不干休,我還不干休呢!我現在此,你有本事把那鬼劍放下,殺剮任便,我決不逃。反正我恩主和姊姊也決饒不了你,就怕你沒有這大膽子。」

  孫同康原打算嚇她幾句,不料她會橫了心,反向自己撒賴糾纏起來,心有顧忌,殺機一泯,再起便難。再看二女,都是嬌艷如花,一怒一顰,全帶著幾分天真.動人憐愛。這等美秀嬌憨的少女,休說再用飛劍殺她,便打也下不了手,當時反被窘住,無言可答。呆了一呆,想起本題,笑問道:「你這等凶橫,你主人是與周道爺相識的女仙孫毓桐麼?神仙也須說理,你兩姊妹無須拿她嚇我,以為我不敢傷你;我是不值與小女孩一般見識,只要你肯服輸,便自容讓罷了。不信把主人請來,看我可怕?」說時,見二女花容失色,大有驚懼之容。

  話剛說完,忽聽身後,有一女子接口道:「只怕未必!」忙即縱身閃開,回頭一看,身後站定三個美如天仙的少女。一個正是渴思一見的孫毓桐;一個穿淡黃羅衫的,便是途中飲馬所遇,後在老洞口借渡同舟的川音少女——此時發話的正是她,只是面有笑容,不似前兩次相遇時,詞色輕藐傲兀之狀;另外還有一個白衣少女,和孫毓桐差不多高,年約二十左右,也是長身玉立,美艷如仙,卻未見過。三女除孫毓桐秀眉微顰,似喜似嗔外,俱是一臉笑容,並無忤意。紫青二女,已然嚇得花容失色,跪倒在地。

  三女一到,紫燕空中青光立即收去,銀虹跟蹤飛下。孫同康生平不喜女色,不知怎的,一見孫毓桐,心目中便留下一個極深的美人影子,念念不忘,也說不出是什麼原故。本在渴想,月光之下再一對面平視,越覺對方美絕天人,端嫻溫雅,儀態萬方,不可逼視。方自面紅心跳,銀虹已然緊隨青光下瀉,飛劍靈異,只管劍主人本心不想傷人,形勢仍是又險又急。

  孫同康瞥見銀光耀眼,相隔紫燕頭上,只一兩丈,不禁嚇了一大跳。脫口驚呼「噯呀」二字,慌不迭揚手一招,剛將銀虹收回;同時一道金光,巳由白衣少女手上發出,擋向紫燕二女頭前,似想將那銀虹隔住;一見已經回收,來去如電,一閃即隱。猛想起身外還有寶光籠罩,豈不貽笑大方?忙也收去。

  忽聽孫毓桐微慍道:「這類無知膽大婢女,平白惹事,丟我的人;正好由她死去,二姊護她作什?」白衣少女笑道:「此事紫燕雖有不是之處,但她起心由於年幼喜事;不料孫道友馬太狡猾,年輕人多半好勝,你我昔年初學道時,何嘗不是如此?這事只算扯直,孫道友也曾吃點小虧,不能說是丟人,看我面上,恕過他們這一次吧!」

  孫毓桐道:「我自先師仙去,退隱武當以來,雖然不肯受人欺侮,但我極講情理,決不偏心護犢。似她二人如此膽大妄為,如再放縱,以後不知生出多少事來。本應追回飛劍,重責一頓,逐出門去;因二姊金面,代為說情,不敢不遵。同時周道友又再三勸解,詳說經過。

  「現有兩條路,由其自擇:一是回家各打三百荊條,姑免逐出,看其日後能否改過自修,再定去留;一是我也不屑教誨,看在二姊分上,連她已得到手的飛劍法寶也不追回,另外還各給一點金珠,今其自尋道路,從此不許入門。除倚仗所習微末劍術,在外橫行為惡,不論相隔千里萬里,我必以飛劍取她首級外,慨不過問。照此論罰,二姊總不致於說我處置太過吧。」

  白衣少女還未答言,孫同康早看出紫青二女眼含淚珠,面容慘變。暗忖道家法嚴,犯規被逐,固是斷迭前程,奇恥大辱;似此嬌小娟秀的慧婢,三百荊條怎禁得住?心中老大不忍。又聽三女對己毫無敵意,忍不住紅著一張臉,忸怩著深施一禮,說道:

  「孫仙姑暫且息怒,此事實因那馬報復心盛,將我引來;恰值她二人走來,我一時無知,年輕氣浮,為了幾句背後閒言,出面理論,致動干戈。最疏忽是周道長先前已有暗示,到時竟會忘了她是仙姑門下。現在自知不合,還望仙姑寬洪大量,看在周道長的分上,饒了她們,感謝不盡。」

  話未說完,微聞黃衣少女低聲笑道:「明想因此求見主人,偏說鬼話。自家不知可能得到寬容,還代人說好話呢!」孫同康對於女子素不善詞令,又為對方容光所攝,本就矜持,詞不達意;孫毓桐一雙妙目再注定他面上,一言未發,喜怒莫測,越覺窘愧,不知如何是好。

  孫毓桐含笑答道:「道友來歷,我適才得知,雙方師門均有淵源,否則我生平素不輕易犯人,也決不受人閒氣。今日之事固然咎在小婢,但我三人到時,她正受迫,落在下風;那怕事後將其處死,當時也必與道友分個高下了。小婢雖然無知妄為,姑念年幼,道友說情,又為引咎,再稍從輕尚可,如欲免罰,恕難如命。

  「適才周道友飛書相告,說道友今晚尚無宿處,他還寶鏡尚須兩三日後,欲令下榻舍間。實不相瞞,我自隱居避世以來,只有八九位至交姊妹常共往還,門前素無男人足跡,初意也頗為難。適見道友為人果如周道友所說純厚光明,難怪白、朱二老前輩賞識。似此嘉客,理當掃榻延款。此處不是細談之所,且請帶了雪龍,同往寒家一敘何如?」

  孫同康聞言,自是喜出望外,隨請問另二女仙名姓。孫毓桐分別引見,才知白衣少女乃武當派女劍仙,石氏雙珠之一,女崑崙石玉珠。穿黃羅衫的名叫風雷劍司青璜,乃石玉珠的小師妹;雖然入門最晚,不在武當七女之內,但得乃師半邊老尼期愛,傳以本門心法,比起武當七女,功力並差不了多少。二女均與孫毓桐交厚,情逾骨肉。

  孫同康禮見之後,見紫青二女仍跪路旁,正想開口,司青璜已先說道:「大姊,我向來沒有和人討過情,今天我看人家佔大便宜,卻累她們吃苦,實不甘服。我現向你捨臉,討個情面,你終不好意思,當著新來嘉賓,給我沒趣吧!」

  孫毓桐笑道:「二姊、六妹都這樣說,我怎好意思再行堅持?不罰終是不好,姑且記責,以觀後效,該可以吧?」

  司音璜隨喚二女道:「二丫頭,你主人已看客人情面,饒了你們,還不起來!」紫青二女方始叩了兩個頭,謝罪起立,又向司、石、孫三人謝了。雪龍也跟著踅了過來,昂首驕立,斜睨紫青二女,似有傲然自得之意。

  女崑崙石玉珠笑道:「此馬不凡,便我見了,也自心愛,由不得想一試它的駿足。她們小孩心性,自更難怪了。」說罷,孫毓桐延客同行,齊往前面山坡上走去。

  孫同康到後一看,那山位列於武當西頭亂山之中,矗然高起,形勢雄峻,氣象萬千。孫毓桐所居,外觀好似近山腳下的一片茂林,內裡掩映著幾處樓台亭閣。實則由山腳起直到山巔,移步換形,都有主人就著天然形勢,獨運匠心開建出來的勝境;景物靈秀,美不勝收。尤妙是到處清潔如洗,淨無纖塵;房舍陳設,無一處不是精雅高華,巧奪鬼工。又當明月清風之夜,置身其中,越令人心曠神逸,無異登仙,那好處也說他不完。

  因在夜間,主人早命紫青二人將馬引去安置,備酒待客,只陪同遊行了十之一二。孫同康方自暗中驚贊,青萍來報,酒設半山棲鳳坪碧雲樓上。原來那山乃臥眉西峰,與周鐵瓢所居東峰遙遙相對,遠看一色青蒼,宛如列眉黛擁,縹緲天半;內裡卻是各具林泉立壑之勝。西峰景物,本就奇秀;又經主人多年加意經營修建,時有仙靈往來,踵事增華。不似東峰,只周鐵瓢一人在山腳崖洞中苦修,一向荒蕪。峰腰雖有石氏雙珠昔年仙居,但是洞藏山腹之內,禁閉多年,外觀無奇。兩峰相去,無異天淵。

  棲鳳坪更是西峰奇景之一,地在半山腰上,下面是大片園林湖蕩,雲骨森列,溪瀑縱橫,白石清泉,交相映帶。上面卻是高峰挺秀,離頭數十丈,忽有大片奇石突出,棲鳳坪便在其上。四面綠油油,滿佈苔茵,峰壁削立,本來無路攀升;主人又是劍仙,可以隨意飛行上下,用不著建甚途徑。只為日前一時乘興遊戲,妙用仙法,建了一條棧道;由下面起,隨著山形凹凸曲折盤延,直達奇石上面平崖。

  那棧道寬二三尺,下橫鐵架,上鋪木板;靠外一面圍著半截紅闌,環峰而建。每十來步,設有明燈一盞,遠看宛如一條細長紅蛇蜿蜒環繞於碧峰之間。上面更點綴著百十顆明星,景更奇麗。那奇石突出山半,其平如砥,靠裡一面,峰形忽往內縮。正面是一月亮門的大圓洞,洞前展開了七八畝方圓一片平地。

  碧雲樓共只兩屑,建在坪的左側,又高又大;一面與峰相連,余三面,軒窗洞啟,爽朗非常。遙望群山均在腳底,雲嵐如畫。樓前疏落落數十株梧桐樹,大均一抱以上,比樓還高。翠葉插雲,清陰映月,偶然一陣風過,滿地碧雲,宛如水流。

  同行三女,都是仙容美艷,容光照人;為了陪客同行,俱由棧道飛橋,款步而上。霞裳縞袂,雲鬢風鬟,仙袂飄飄,丰神絕代。月光下看去,宛如青女素蛾降自人間。

  三女本就冷艷絕倫,加以棧道不寬,孫毓桐以主人當前引道;石玉珠和司青璜因有話說,落在後面;孫同康新來嘉客,恰巧居中。見前面孫毓桐,楚腰一捻,情影娉婷,仙步姍姍,似欲乘風飛去。

  孫同康自從旅途驚艷,便自刻骨相思;這時仙容近接,相去密邇。只管平日老成,又似仙凡迥隔,自慚形穢,處處矜持,不願妄生遐想;就這眼皮上供養,也由不得心神陶醉,消受不起。孫毓桐卻是落落大方,不時側顧,指畫煙雲泉石,告以山上景物,星眸流盼,一笑嫣然,舉動言笑之間無不美絕天人,曼妙無倫,心中實是愛極。

  及至行到樓前,孫毓桐回身揖客,見石、司二女還未走上,秀眉微皺,似有慍色。孫同康這一路上,老是思潮起伏,心頭怦怦亂跳,惟恐失禮,強自鎮壓。內心如此,外表卻要做得莊重恭謹。那知情根深固,越這樣,舉動越不自然。一見孫毓桐面上含有慍意,只當仙人洞悉隱微,看破心情,好生惶恐;急得滿面通紅,低頭不敢仰視。

  心方悔恨愁慮,忽聽身後司青璜笑道:「你們怎不進去?我不過和石師妹說兩句話,稍為落後。日常眾首,又不是客,也用等麼?」偷眼一看,石、司二女剛由棧這走上,孫毓桐微啟星眸,看了司青璜一眼,欲言又止,隨即延客同進。

  孫同康看出不似為了自己不快,心才略放,一面稱謝,同往門內走進。鑒於前失,越把全付心神貫注在孫毓桐一人身上,容止益發莊謹。耳聽身側,石、司二女低聲笑語,沒聽出說的什麼話。孫毓桐又側顧了二女一眼,面有笑容,好似有什麼可笑的事,忍俊神氣。兩下本是肩隨並進,這一來目光恰巧相對,由不得心神又是一蕩,忙強忍住,室中景物也未及留意視查。及至登樓一看,酒香撲鼻,仙筵已設,慧婢旁侍;所用器用陳設,無不精雅華美,迥異人間。

  原來這一桌筵席,是設在臨窗一個形式古雅的長方玉案上,玉色如脂,溫潤瑩澈,隱蘊銀光;酒食果脯,以及盤碗杯壺,多非人間所有,寶氣珠光,燦如銀霞。

  孫毓桐請孫同康倚窗旁坐,石、司二女仙居中橫列,自在下手,倚窗陪客,慇勤勸飲。孫同康原是好量,又是飢渴之際;未入席前,聞得酒香,已動饞吻,再一入口,更覺仙釀芳醇,色香味三絕。菜餚更精美好吃,俱是平生初試,從來未有。初次登山,在座均是女仙,加以心中有事,本就又些拘泥。及見三女,除從容舉杯外,食物極少;石玉珠更是從入坐起,只略吃了點松子、桃、藕,那麼味美的菜餚,連筷子也未動。既恐見笑,又恐失禮,不敢盡情取食。石、司二女知他心意,也不說破,互相對視微笑,鬧得孫同康更窘。後來還是孫毓桐看不過去,帶笑說道:

  「我雖不禁煙火葷酒,只是喜與同道姊妹往還。遇到芳辰令節,春秋佳日,用資點綴;平時只供小婢們食用,並不似常人,每日三餐,非此不可。除這凝碧仙釀,學自峨媚仙府,服食頗有益處,日常小飲幾杯外,別的食物,就吃也不多。石家二妹,更是辟榖多年;除遇到她同門七姊妹,和青璜六妹的謫降芳辰,照例會飲外,輕易不動湮火。道友長路飢渴,只管盡量。我們不似世俗間人,有甚多拘泥禮數,更無男女之嫌。等到道友吃完,我還有話要請教呢。」

  孫同康見她玉音清朗,吹氣如蘭,詞色誠懇。暗忖:「對方天上神仙,不尚虛矯,主人何等大方磊落。我也仙人門下,不過未入師門,道法未成,如此相待,分明看重;再如拘束,反啟輕視,並還窘得難受。」念要轉,雖仍不敢放肆,窘態已減去大半;一面謝諾,跟著從容飲食起來。

  先還恐怕酒醉失禮,因司青璜再三代主人勸客,孫同康不善和女子應對;加以途中經過,知道在座女仙只她一人最難說話,不便逆她。接連飲了幾大杯,不覺有了醉意,膽氣漸壯,隨同說笑;對孫毓桐也敢作那劉禎平視,不似先前一味低頭淺飲小吃,連人都不敢看的神氣了。

  司青璜問起來歷經過。孫同康談了一會,看出石、司二女仙均與主人至交莫逆——石玉珠豪爽俊雅,還不怎樣;只司青璜靈心慧舌,吐語如珠,說話每有寓意,難於揣測,又和孫毓桐終年常在一起,情逾骨肉——知道如欲與主人以後常共往還,此女最關緊要,萬萬不可得罪,巴不得見好於她,每問必答。

  孫同康便把「少林寺訪友,中途為報不平與盜結仇;穎水嵩山巧遇追雲叟白谷逸、矮叟朱梅二老,引往少室峰腰崖洞之中巧服靈藥;取得古仙人白陽真人所遺留的飛劍藏珍,又由妖人手中得到一柄寶鏟。後遇女仙楊瑾,給了一封柬帖,內有二老致峨嵋山凝碧崖妙一真人的一封信;才知二老己走,命由水路入川,持函往謁,拜在妙一真人門下。因遇少林寺儈贈銀指點,托為帶信,才見周鐵瓢」等情,差不多全說了出來。

  只說到末了一段,孫同康猛想起二老石上留字,曾有「遇桐則止,眉頂雙棲」之言,主人名中正有一桐字,所居臥眉峰又與眉頂暗合;當時心頭怦怦亂跳,話到口邊又復縮住,那裡還敢實說?偷眼往對面一看,孫毓桐聽了出神,一雙明如澄波的妙目也在看他;朗朗銀燈之下,越顯光艷。由不得心神一蕩,益發面紅耳熱,通身也發起燒來。總算素來老成,人又機智,忙把頭低下,假作整衣。停了一停,將二老石上所留四句偈語略去,強鎮攝往心情,重又往下述說。

  說完,除石、司二女仙聽到後半,面有驚訝之色外,好似不曾看破自己窘狀。心方暗幸,忽聽司青璜笑道:「孫道友竟是白、朱二老引進到齊師伯門下的高弟麼?我武當同門姊妹八人,與峨嵋派好些同輩道友,以及小寒山二女謝家姊妹均有交情,孫道友得二老引進,齊師伯斷無不收之理。」

  孫同康聞言,自然謙謝,覺著自己雖然是個凡人,不料師門聲望如此高大,一說出來,對方立即另眼相看,又和三女仙拉成了平輩;不特面上大有光彩,將來拜師之後,只要努力修為,焉知不能到三女地步?心氣剛剛一壯,司青璜又道:「孫道友在五乳峰所遇少林寺僧滌凡,乃周鐵瓢昔年生死骨肉之交,可知他托你帶信的用意麼?」孫同康答說不知,請仙姑指示。

  石玉珠道:「我想此事有桐妹身任其難已足。孫道友雖是峨嵋弟子,但尚未正式拜師;似此強敵,不要累他吃虧受傷,反而不美。」

  司青璜搶口答道:「我如非適才親見他那一劍一鏟的威力妙用,也不會如此說法。師姊你想,白、朱二老何等法力;這兩位老前輩性情古怪,更喜提攜後進,他照顧的人,向例不許旁人欺負。況且孫道友,如由秦嶺陸行入川,既可就便繞道家中略為安排,又比行船要快得多,偏叫他由水路走。分明今日之事,早已算定。為踐昔年鐵瓢求他難中相救之言,所以才命孫道友由此經過,只催起身上路,卻不限他到的日期。

  「還有峨媚派目前日益發揚光大;他那玄功劍訣最是珍秘,從不外傳。孫道友尚未入門,就說有二老情面,不會無望,共只個把月的途程,一入師門便領心法。楊師叔雖與峨媚兩輩至交,如非有什麼要事,對朋友未入門的門人,何須那等性急,越俎代庖,將由對方得來,向例除至交門人永不外洩的心法,擇要傳授?意猶不足,更把他所得法寶飛劍,用他佛門降魔真訣加以禁制,並還傳以用法。這不是三位老前輩,早商量好來作成孫道友的麼?

  「現在柬帖未到開示日期,不信到時看我料得對否。鐵瓢未始不知此次與妖僧對敵,關係他的成敗;重傷新愈,法力更非妖僧對手。他乃本門棄徒,僅能在此托點蔭蔽;如有人上門欺他,本山向例不許異派妖邪撒野,我們自可假公濟私,以全力相助;一離此山,便格於本門成規,愛莫能助了。敵人不止一個,大姊法力雖高,勝自有望,如欲永除後患,卻是艱難;萬一妖僧也約到有力幫手,更是弧掌難鳴,能否完全照顧得到,就不可知了。此時得一助手,再好不過。

  「他許是見孫道友無甚法力,有口好劍,也未必能飛出運用;以為雙鏡合璧,便無敗理,卻不知此鏡非經行法煉過,不能盡發揮它的威力。孫道友得有楊師叔的佛法傳授,比他要強得多;加以初交,不便求人,因此未把滌凡函中之意說出,只將寶鏡借去,實是失策。孫道友如能與大姊同往,此鏡之外,還加上他那一鏟一劍,只到時不要怯敵心慌,萬無敗理。只不知孫道友,肯仗義拔刀犯險一行麼?」

  孫同康素來任俠仗義,本心想助周鐵瓢報仇除害;只為自知無甚法力,恐事不成,反為鐵瓢添累,方始中止。經此一激,已將俠腸勾動;再聽說到石、司二女俱都愛莫能助,只孫毓桐一人獨任其艱,並還缺一幫手,正是求之不得的事。有此兩層原因,意志益發堅決,慨然說道:

  「我來時,本欲銳身急難,嗣因周道長法力高強,尚為妖僧所傷;身是凡人,惟恐無力相助,反而累他分神。新得飛劍法寶,雖蒙楊仙師傳授指點,尚未用過。別時又曾告誡,不到遇敵危急,不可出現。雖然中止前念,心實耿耿。現聽司仙姑一說,才知可以勉效微勞,遇上這類事,便是外人也無袖手,何況好些淵源。如蒙孫仙姑攜帶同往,赴湯蹈火,決不敢辭。」

  司青璜連讚:「好,好!」孫毓桐似在尋思什事,未置可否。司青璜道:「大姊怎不說話?妖僧毒砂甚是陰毒,非雙鏡合璧不能破。孫道友寶鏡,雖是新得,但他得有佛門傳授,比鐵瓢以道家禁法運用要強得多。依我之見,可速命人將鏡取來,到時你二人同往,萬無一失。邪法厲害,但稍有疏忽,便即鑄錯,大姊就操必勝,也不可輕敵呢。」

  孫毓桐笑道:「好在還有兩天,且等我仔細盤算再定吧。」

  孫同康和三女相處漸熟,對方人又豪爽嫻雅,言笑無猜,再加上幾分酒意,先前拘謹忸怩之態為之一盡。對於孫毓桐,更是中心愛慕,敬如天人。好容易遇此良機,既可為友仗義,助一有道煉氣士脫難誅邪,籍報俠僧滌凡萍水相逢,慨假兼金之惠;並還可與心上人乘機親近,真乃生平未有的幸事。以為對方用人之際,定必嘉許。不料孫毓桐先是淡淡的無所表示;等司青璜二次勸說,仍似有些推諉,並無允意。暗忖:聽司青璜之言,自己明可勝任;這等凶險場面,事前應早定局。自己是客,主人相待又優,似此仗義拔刀,如以為然,必有幾句嘉許的話;怎會如此冷淡,盤算再三?明是不肯面拒,設詞推托。

  他失望之餘,心中一急,忽然想起紫青二婢曾有主人不喜臭男子上門之言;上門尚且不可,攜帶自非所願。心疑孫毓桐不願與之同行,忙插口道:「自知濁骨凡胎,孫仙姑如不便攜帶,只指明途向里程,約定時日,我自單人前往;會同應敵,也是一樣。」

  孫毓桐含笑答道:「道友資稟甚厚,並非凡骨,攜帶飛行,也無不便;要去自然同路,以免參差。不過,尚有一事躊躇未能決定。道友長途勞乏,時已不早,且先下榻安息,明日熟計如何?」司青璜還要開口,給石玉珠使眼色止住。

  孫同康雖不知是什麼用意,但看出孫毓桐並無不願之色,詞意也頗親切,心情重又一熱。只是貪看玉人,不捨離去;方想說是不睏,石玉珠已先開口道:

  「適見孫道友飛劍已是峨媚家法,但欠精熟。以此應敵,尚還不夠;許是楊大師匆匆傳授,未及詳言之故。不問同走與否,均須勤習。好在妖僧所限四十九日之期未滿,何日均可前往。我意桐姊如煩孫道友同行,可速令青萍傳語鐵瓢;令其稍緩二三日,謀定後動,以免臨事倉卒,難竟全功。孫道友即照楊大師所傳勤習;桐姊雖非同門,專一指點運用禦敵之法,卻是大有進益。有此三數日工夫,固是桐姊一個好幫手;便不同行,孫道友日後入川,也可免卻許多顧慮,豈不是好?」

  孫毓桐道:「鐵瓢本定傷癒七日之內前往,只為孫道友急於入川拜師,他那寶鏡恰有大用;多此一鏡更操勝算,還可免卻些顧慮危害,但不便挽其久留,只好提前。二姊所說自是有理,恐孫道友未必能多留吧?」

  孫同康此時一心只在孫毓桐身上,更無二念,巳不得立功自示。又聽說還要親自指點他的劍術,早已心中服貼,萬慮皆忘,便孫毓桐不開口,也要自告奮勇;再經心上人一說,明有挽留之意,益發心花怒放。暗自忻幸,更不尋思,搶口答道:「朱仙師並未明示日限,起初雖然心急拜師,但是修道人原主內功、外行同時修積,既然遇上,稍可為力,自不能置身事外,稍延數日無妨。因此還蒙仙姑指點傳授,更是求之不得,感謝非常;敬當遵命,事完再去便了。」

  孫毓桐似喜似慍的看了他一眼這:「你那口劍,實是奇珍,只惜功力尚差;幸得峨媚真傳,稍為互相實習,便可發揮它的妙用。本意想請道友往適才走過的玉梅小榭下榻,為了演習飛劍,改請此樓暫住,以便早晚用功。東邊有一斗室恰可入定。盡頭小圓門,可通我新近所辟、平日用功養靜的石室;設有兩重禁制,除至交姊妹外,從未延過外客,道友自是例外。為了周道友的事,在家時少,如有什麼事,或想隨意遊玩,門外微呼青萍、紫燕,便有人出,只管吩咐她們。今夜道友可先入定,做完功課,隨意安歇。由明日起,早晚兩次,我再奉陪練劍吧。」孫同康連聲喜謝。

  司青璜笑道:「孫道友,我一向口直,你滿口仙姑仙姑的,聽去俗氣刺耳。我們平日相見,俱以姊妹相稱,既顯親切,又不俗氣。凶僧也是大姊敵人之一,只不知她隱居在此。你與大姊同舟共濟,情如一家,此時誰也不當你外人。你將這稱呼改去,叫他桐姊大姊均可,不也好麼?」

  孫同康偷覷孫毓桐,微笑不語,不禁心神一蕩。一面鎮靜,就勢答道:「三位仙姊既不鄙棄菲質,小弟遵命。」

  司青璜突道:「還是少不了個仙字,自己用功夫吧,我們走了。」隨和石玉珠,一同起立作別。孫毓桐隨喚紫燕:「你且引客安置,我送二姊六妹,還有點事,明早再談吧。」說罷,三女就在樓前,同縱遁光穿窗飛去。

  孫同康回顧紫燕,本是嬌怯怯和青萍侍立筵前,面上微帶愁慮之容。石、司、孫三女一走,青萍也收拾殘餚走去,只剩她一人在側。見孫同康看她,面上一紅,帶愧帶慍說道:「主人命陪客人,到那丹房中去打坐安歇哩。」

  孫同康先遇二婢心存敵意,沒對二婢細看。這時見她生得眉目如畫,秀媚非常,年紀不過十四五歲,裊裊婷婷,立在對面,由不得使人一見生憐。暗忖有其主必有其僕,休看她小小年紀,又是一個使女;不說法力,單那本領,江湖能手中也自少見。似此美慧,定是主人心腹愛婢無疑,便笑說道:「多謝姑娘,先前我實不知來歷,望你不要見怪。」

  紫燕朝窗外天空中,看了一看,微慍道:「你還說呢!你如果早點收風,何致被恩主撞上。恩主雖愛我們姊妹,家法極嚴,犯必無赦。幸而今天不似往常,只是記責,沒有當時行罰;否則,我們姊妹以後如何做人,不與你干休才怪,你明知我主僕來歷,為想上門,行強迫我輸口,還說事出無知,豈非鬼話。」

  孫同康見她滿面嬌嗔,不好意思駁她。只得陪笑答道:「此事怪我不好,又將你法寶飛劍損毀,萬分抱歉。此去峨媚拜師,異日修道,如獲成就,定必設法以別的賠還與你,請你不要氣了。」

  紫燕聞言,微喜道:「是真的麼?」孫同康道:「我此來是客,堂堂男子,如何失信於人。」說時,青萍也自走回,紫燕喜道:「姊姊,這客人果然好,他肯賠還我的法寶飛劍呢。」

  青萍笑道:「我說如何?別的不說,你只看恩主和石、司二位仙姑,除卻同道之交,平日最不喜與男人說話往還,何況是個外人!我們從小在此,幾曾見有男客上門?今日這等款待來客,已是從來未有之事,又特意在恩主以前獨自清修的丹室之內下榻,我至今還測不透是何原由?來客稍差一點,能這樣麼?你到這邊來,我有話說。」

  二婢隨往一旁,耳語了幾句再同走過來說道:「恩主回來,雖還有些時,但靠峰一面圓門,便是她的起居之所。此樓是她必由之路,萬一突然回轉,見還未引客人安置,難保不受責,且請去至丹室再說吧。」

  孫同康一聽,下榻之處乃心上人以前修煉之所,好生忻喜。同去一看,那丹室就在樓上東偏樓廂以外,當地原是與棲相近的一塊奇石,大約半畝,室作六角形。前半空出一片平崖,崖側另設飛僑,與樓相連。室外環列著百千竽修竹,月華皎潔,竹韻琤琮,清陰在地,曠宇高寒,置身其間,越令人有天風環珮之思。室中陳列更是高古雅潔,所有金床玉案、藥灶丹爐,全都古色古香,淨無纖塵。

  二婢先引孫同康去往石壁一個色若錦雲、不知是何異草織成的蒲團之上落座,然後雙雙下拜。孫同康連忙攔阻,已自無及。二婢拜罷起立,紫燕笑道:「我們想求你點事,能答應麼?」

  孫同康因主及僕,對於紫青二女早生憐愛,又覺毀了她的法寶飛劍,不好意思,聞言立答:「只我力所能及,無不應允,但說無妨。」

  紫燕喜道:「我們原是好人家兒女,只為早喪父母,受了惡人虐待,多蒙恩主收容。先見根骨太差,本意稍為長大,多賜金銀,送還故鄉,交與我們親族安置。經我二人再四苦求,願為婢女,隨侍恩主,永不離去;又經石、司二女仙代為說情,方始允諾。平日相待,自是恩厚。

  「去年我姊妹想學飛劍道法,又復苦求。雖蒙恩允,但聽司六姑說,恩主原極憐愛我姊妹,想收為門徒;只因根骨不濟,恩主又好勝,恐將來出外,受人欺侮。再者,修為成就也難,於是未允。六姑憐念我姊妹對主忠心,向道堅誠,特意指了一條明路,令我二人留心。說現今各派仙人中,只峨嵋派得天獨厚,煉有不少脫胎換骨的靈藥仙丹。此後如遇見峨嵋門下,能求得一兩粒靈丹,再肯努力前修,便有成道之望。那時二位仙姑再向恩主求說,必蒙恩允了。

  「人都是向上的,我姊妹自聞此言,除奮勉用功外,日常都在留心。無如恩主素少外客來訪,又不曾離開此山。雖聽說恩主與峨嵋派女仙墨鳳凰申若蘭至好,但我們已在此八九年,從未見她來過;想要求她,也是無法,空自盼望。今日因見那面寶鏡,除光華不同外,與恩主那鏡子一樣;前聽恩主說過,她隱修多年,便為等這雙鏡合壁之故。」

  說著紫燕沉吟了一下又道:「恩主向例不許我們多開口。她和六姑說那些話,多聽不明白。只知此鏡關係她甚大,因此生心,想要奪取。偏生你是周道長的朋友,休說無故不能下手,就下手周道長也必不許,沒奈何只好退出。恰巧那馬狡猾,吃了我的紫蘋。正想藉故引你尋事,以便反臉奪寶。,那馬反尋上門來,引起爭端,被你將我飛劍和六姑所賜法寶損毀;結局你卻成了我家從來未有的嘉客。如今前事不提,我也不想賠還飛劍法寶,只求你峨嵋拜師之後,代我們各求一粒毒龍丸和兩粒大還丹,成全我姊妹兩個,便感謝不盡了。」

  孫同康暗忖:以三女仙的道力交遊,尚不能求到這等靈丹,必是本門靈藥珍貴非常。自己師還未拜,如何可以許此願心?本想拒卻,一則身來是客,對方兩個幼女,先前又毀損了人家的飛劍法寶,不好意思;二則本心憐愛二女,不忍使其失望。正作難間,一看二女,見自己沉吟未答,全都秀眉微顰,滿面愁急凝盼之色,越覺楚楚可憐,難以峻拒。想了想只得答道:

  「你姊妹向道堅誠,人又聰明,便是平常相遇,我也極願為你們盡力。不過話須言明在先,我雖蒙朱、白二位仙師修書,引進到峨嵋門下,無如人在途中,師還未拜,師門靈藥至寶,不知到時能否請求,我實拿他不定。我入門之後,定必相機力求;只求不到時,卻不要怪我失信。」

  紫、青二女同聲喜道:「我們只求你盡心,能否如願,那是我二人的緣福命數,怎敢絲毫抱怨。」

  孫同康道:「既能諒我苦衷,即或至時事有礙難,也必代向朱白二位仙帥苦求,你看如何?」

  紫燕笑道:「那更好了。時巳不早,請用功安憩。恩主不知何時方回,就回今夜也不會再見。我看她對你實是破例厚待,聞你新得峨嵋真傳,最好加功參悟,明早相見,必能得她指點,大有進益。有要用我們,一呼即至。多謝你的盛意,我們去了。」說罷,作別自去。

  孫同康便往蒲團上坐下,始而回憶此行遇合之奇,思潮起伏;只一閉目,孫毓桐的倩影便湧上心頭,怎麼也不能寧靜下去。待了一會,猛想起自己一個凡夫俗子,素來正直,不親女色,怎今日為一女子動心?並且對方又是一位女仙,平日連男子都不令上門;萍水相逢,如此情厚,明是看重朱、白二位仙師和師門淵源。休說稍為失禮,便有什麼妄念被人看破,必下逐客之令。不特丟了人,也必被各位仙師知道;認為無品行,犯了色戒,不許入門。從此仙凡立判,仍墮紅塵,豈不把這不世良機錯過?當時心中一驚,立即省悟過來,居然把妄念止任,照著女仙楊瑾所傳口訣,用起功來。

  孫同康本是歷劫多生,根骨甚厚,對於孫毓桐也是前幾世的夙因,由不得衷心愛戀,並無色慾之私。這一警覺,居然潛神定慮,將本身純陽真氣,由「鹿車穴」要道一陽之始,緩緩逆升而上;到「靈羊穴」,逐漸純一。再升至「太白」、「天牛」,人天分野,真氣越發凝煉。由此經大椎骨上「玉枕關」,稍為停頓,便將道家認為陰閉難通的「生死玄關」衝破,轉折盤旋於「紫微」、「太乙」、「天庭」、「玄母」、「硯珠」之間。

  走完「九宮雷府」,度過「十二重樓」,經「絳宮」(一名離宮)、「朱靈火府」、「土府童庭」;再調「寒靈丹精」、「玄武煞氣」,轉入「銀河」。由一分二,經左玄右牝、腎命兩門,下達「湧泉」、「三里」二穴,重又逆行;到了尾閭附近,二氣歸一,改穿「中元地闕」。此後便返本歸原,一任真氣自在流行,坐忘入定。(此節所談坐功,筆者雖亦不乏師承;第以俗塵碌碌,買山無計,功課久荒,記憶弗詳。此中利弊,實所難言。為應各方讀者函囑,附記於此,讀者幸勿以此嘗試。每日靜坐半小時,舌舐上顎,調息咽津;勿嗜色慾,少饜肥膩。行之日久,自能卻病延年,不須此也。)

  孫同康途中,雖然得暇便照口訣勤習,畢竟旅次嘈雜,阻礙靜修;這時置身仙山靈境,又經過一番警覺策勵,益發用志不分,萬慮皆志。當時豁然貫通,進入妙境。坐完起身,已是氣和神旺,天君通泰。再步出門外一看,月光如水,人在鏡中,萬里晴空,更無懺翳。遠近群峰,時有白雲如帶環繞山腰,自在浮沉,因風舒捲。到處靜蕩蕩地,只修竹吟風偶發清籟;花影娟娟,自然幽艷,心神一暢。一看天色也就子正,適才並未坐了多少時候。獨觸靈機,恍然大悟,忙又回到原處,二次用功入定。由此返虛入渾,物我皆忘。

  這一坐,竟到了次日傍午。孫同康還不知生具夙根靈慧,就這一夜工夫,悟徹玄機,功力大進。主人主僕已各來過一兩次,因看出他神儀內瑩,英華外映,是進步緊要關頭;又料他夙根深厚,仙緣遇合,巧服靈藥,得了高明指點。,峨嵋真傳,竟於極短時間內,屏除初來雜念,到此境界;心中喜慰,便不驚動他,各自走去。

  等到孫同康坐罷起身,覺著週身輕便,舒暢已極,知有進境,方自忻幸。因室外修竹輕陰,只知日出天明,不知時間早晚;及至走往門前一看,一輪華日已到中天。想起昨晚主人曾有早來煉劍之言,必是自己入定太久,未去前樓。主人或當旅途勞乏,尚在夢中,不便相喚,因此誤卻。念頭一轉,玉人情影重又浮上心頭。正在悔惜懸想,打算去往前樓,去向紫、青二婢探詢;紫燕忽由竹林外捧了盥具,姍姍走進,見面便笑道:「師叔真用功,進境更是神速。師父早來到此,甚是喜歡,少時便請師叔去至樓外棲鳳坪上練劍了。」

  孫同康聞言大喜,方要開口,紫燕忽又盈盈下拜,起立說道:「弟子只改了稱呼,還志了稟告師叔呢!昨夜分手不久,師父便同六姑回轉,弟子便將師叔恩允,異日代向峨嵋求取靈丹之事稟告。六姑便命弟子等退出,與師父商談了一陣,再行喚進。說向恩主勸說,已蒙恩允,收歸門下;並說師父自來就比師叔年長一月,今弟子轉告師叔,再見師父時以姊弟相稱等語。

  「天明前,六姑別去,今早師父因聽弟子說,師叔尚在定中,親來看望;歸告弟子,說師叔一夜工夫大為精進。峨嵋家法,固是有名的事半功倍,易於速成,如非本人道心堅定,生具靈根夙慧,也無此快法。說時大是喜慰,隨命弟子等師叔起身,侍完洗漱,先去樓中進食稍息。師父為助周道友,想將妖僧和眾妖黨除去,須往山外一行。去已多時,不久必回,便陪師叔一同練劍了。」

  孫同康越發放心大喜,又向紫燕道賀。盥洗後,同去前樓,見玉案上餚果酒飯,均已備齊,便要紫燕同食。紫燕答說:「每日辰、酉兩餐,素食為多,已然用過。再者,師父未命陪侍,弟子不敢。」

  孫同康也不勉強,自坐飲食,笑問:「青妹何往?」

  紫燕答說:「師叔最好呼名,不要如此稱呼。師父相待雖厚,家規甚嚴;如若聽見,還當弟子等放肆呢!青萍師姊,隨師父出山去了,一會就回來的。」

  孫同康見她雖仍笑語天真,執禮甚恭,比起昨夜晤談隨便情景,大不相同;料是主人看重,必有囑咐。重又想起前事,不覺停杯沉吟,出起神來。

  紫燕笑問:「師叔有什麼心事?可是怕延誤行期,入川心切麼?」

  孫同康道:「朱、白二位仙師並未限我日期。這裡的事,三二日可了;令師飛行絕跡,瞬息千里,就多耽延,如能求她攜帶一行,只比人走更快,有何妨礙?」

  紫燕笑道:「師叔倒想得好,只恐師父未必肯帶你同飛呢。」

  孫同康道:「我一介凡愚,令師天上神仙,對我如此厚待,感恩切骨;就不肯攜帶,為她效力,」是萬死不辭。只不知令師背後對我如同說法?」

  紫燕聞言,略為尋思,反問道:「這先不談;照此說來,峨嵋派領袖群倫,高出各派之上,你為師父誤卻不世的仙緣,也是甘願的了。」

  孫同康笑答道:「你師父便是仙人,我如真為她誤卻仙緣,她也不能坐視不問,焉有此理。」

  紫燕又笑道:「聽師父說,她只散仙,小能飛昇靈空仙界,所以至今仍在名山寄跡,不能離出塵世。那麼你如能拚卻在塵世上,多留一個多甲子,向妙一帥祖求說,連她一齊歸往峨嵋門下,一同修煉,連弟子等也相隨沾光。但是她除延遲年月,不能與峨嵋第一代弟子同證仙業外,還要經一次大劫。前途也有好些艱危,師叔也願意麼?」

  孫同康話未聽完,已自觸動情懷,心頭亂跳;情不自禁,脫口答道:「與你師父同門共修仙業,更是求之不得的事。但能如此,休說災難,生死皆非所計;只不知此話從何說起?」

  紫燕笑道:「師叔如此存心,也不枉帥父這等?你。不過,這決不是師父心意;照她心意,恰與此相反。咋夜她還與六姑爭論,本想師叔早日上路,紙為師叔身有至寶仙劍,易被妖邪生心。長途千里,所經又有兩三處妖人巢穴,想等你飛劍學成,能夠凌空飛行,再送上路便了。」

  說著,她又加重了語氣道:「師叔先不要問:就問,我也不肯就說詳情。只請師叔信我,照我所說行事。我報了師恩,師叔也得如願。師父面前你只裝騃,更不可露一字;稍被看出,我必受重責嚴罰,師叔想必也不忍心。以後弟子暗中請師叔如何便如何;像昨晚吃酒時,眼睛老朝師父看也來不得,外表越莊重越好。師父固然未必怪你,她恐你吃虧受苦,就要早打發你上路了。」

  「沒有日內這一局,你不早走,便是向道不堅;如早起身,休說與師父同證仙業,見面都恐不易,豈非兩難麼?此中詳情,好些未到時機,不便明言,三數日後,自知就裡。我和青姊出入必偕,像今日對談機會,實是難遇。最好當著青姊,也不要問。師叔自不免要吃一回大苦,但我事前定必先說。去否在你,如不願冒這危險,也可作為罷論;到時不去,仍走你的便了。」

  孫同康雖然好些仍自不解,但已聽出,只自己肯冒危難,延遲一二甲子成道,便可與心上人同證仙業。又知昨夜偷覷心上人玉顏,已被看破,竟未見怪。想起仙人在石上留字「遇桐則止,眉頂雙棲」之言,不禁心蕩神搖,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勉強遏住心中情思,答道:「此時你不發問,我也無話可說。只要果如你說,赴湯蹈火,我必照辦便了。」

  紫燕道:「今日在此,請師叔隨意起坐,不可再談此事,大約師父快回來了。」

  孫同康應諾。紫燕又去端來一玉妴香茗,說道:「師父早斷人間煙火,只是品茶猶有夙嗜。此是南宋小鳳團貢茶中的極品,因經南海青門島主女仙朱蘋,用仙法封藏至今。師父與朱仙子本不相識,前年女崑崙石二師伯偶往相訪,談起雙方聞名,神交已久,又談起師父嗜茶之事。

  「恰巧師叔將來的師姊秦大師伯紫玲,飛書約朱仙子和二師伯,往游所居海底仙府紫雲官;留連數日,再同往中土訪友。因此帶了十團,便道來謁大師伯——武當派教祖半邊大師,並與師父訂交贈茶。便這烹茶的水,也是秦大師伯帶贈的,峨嵋仙府凝碧崖仙籟頂上靈泉,用盛天一真水的玉瓶帶來,經師父另用寶瓶收存。看去一小瓶,實則比十擔水還多,足供好幾年用。這還是咋夜師父吃剩下賞給我的,我捨不得吃,留來孝敬師叔;雖經重煎,一則水好,二則壺碗均是寶器,只是火候、色香味僅比頭次稍差,即此已雋絕人間了。」

  孫同康素嗜茶酒,端杯一嘗,果然香味雋永,飲後神清。因見紫燕不特美秀靈慧,吐屬也極爛雅,笑問道:「謝謝你的美意。你小小年紀,吐屬如此風雅斯文,莫非學道之餘還讀書麼?」

  紫燕道:「弟子年幼,讀書不多,只為師父系出名門,從小便怡清翰墨,至今同道往來,不廢吟詠。石家二位師伯,和一位道號「姑射仙」林錄華的師伯,俱是極好詩才;昔年於武當七女中,號稱二秀,與師父交情也很厚。休說師父暇時還教,平時耳濡目染,自然短不了竊點皮毛,致令師叔見笑。」

  孫同康方想問她,此時溫文禮敬,與昨晚對敵判若兩人,為何前倨後恭?忽聽破空之聲,紫燕忙道:「師父不在,竟有人來,必有話說,弟子去去就來。」說罷,便往樓外縱落。隨見一道青光自空飛墜,落在棲鳳坪危崖下面的環峰朱欄棧橋之上,未看清是否石、司二女之一,紫燕早已跟蹤趕去。

  待不一會,青光刺空飛去。跟著紫燕跑回,面帶憂疑,匆匆說道:「師父就回,見時請師叔千萬不要說有人來過。」

  孫同康問道:「來人是否石、司二位女仙麼?」

  紫燕急道:「正是六姑,她也是為了師父;師叔快不要問,師父靈警,一知此事,便誤她的事了。」

  孫同康點頭應諾,正自懸揣,破空之聲又起,只比前次低微得多。先是一青一白兩道光芒,由山外高空白雲層中飛來,日光之下,飛高聲微;再吃青天白雲交相掩映,如是未服靈藥以前,耳目幾難聞見。

  因來路頗遠,看去飛行較緩。忽耳聽紫燕歡呼得一聲:「師父、青姊回來了。」同時,前見青光忽又由後山一面空中出現,電也似疾迎上前去。轉瞬雙方均到棲鳳坪上空,三道劍光會合下降,落地現出孫毓桐和青萍。那兩次出現的青光,果是武當女劍仙司青璜,似與孫毓桐無心相值,另有他事要去神氣。

  雙方見面,只在樓前互相說了幾句,遂朝著摟上含笑道:「適聽大姊說,孫道友昨晚別後,用功甚勤,今早大為精進,可喜可賀,好自珍重。隨同大姊勤習,定能如願成就。我適有事,須往青城山一行,改日再見吧。」

  孫同康正自舉手為禮,口呼六姊,待要下樓相見;司青璜說完前言,已自飛去。孫毓桐也往樓側手去。隨聽紫燕道:「師叔不必下樓,師父就來,還有話說。」

  待了一會,先是紫青二女走來。青萍禮拜之後,悄聲說道:「師父說師叔那寶鏟也是稀世奇珍,但師叔尚不會運用,只能仗以防身。少時務請師父傳授用法,如若推辭,可說異日峨嵋師傅雖然神妙,師父也是玄門正宗,此時學會用法,此去途中,可以壯膽,它便教了。」孫同康喜謝指點。忽聽遙呼紫燕,二女便同趕去。

  一會兒孫毓桐師徒三人走來。孫同康見她衣飾本較石、司二女仙華麗,這時又換了一身深紫色的短袖緊身錦衣,露出半截雪也似白的手臂,越顯得柳腰約素,玉腕凝脂,皓齒嫣然,清麗入骨;比起咋晚初見,彷彿又添出無限丰神。眼前倏地一亮,不禁目眩神搖,心又怦怦一動,暗道不好,不敢多看,忙自鎮懾心神。方欲迎前禮拜致謝,孫毓桐已笑攔道:「我們同是世外之人,日常相見,越隨便越好。我較你稍為癡長,轉劫在前,如不見外,以姊弟相稱足矣。」

  孫同康聽口氣如此親切,神又一蕩,口中唯諾,竟無話答,其狀甚窘。孫毓桐始終落落大方,如無其事,一面禳坐,隨問:「昨聞道友持有白、朱二老柬帖,可知開視日期麼?」

  孫同康道:「那柬帖頗厚,外面紙有二行字跡,已然隱去。到此以前,曾經取視,空白處忽現啟視日期,應在三日之後。為周道長報仇除凶,恰在此三二日內,許是於此有關,也說不定。」孫毓桐略以沉吟,說道:「同弟,你真要參與此事麼?

  孫同康慨然答道:「修道人重在修積,原不計什艱危;似此凶僧所害又是端人正上,平日相遇,尚無坐視,何況追隨大姊,勉效微力,任多凶險,也斷無食言背信之理。」

  孫毓嗣道:「既是這樣,且先把飛劍練好再說吧!」隨令下樓,同去樓鳳坪上。將昨晚今朝進境問明,笑道:「峨嵋劍術,雖然神妙,不可思議,只有夙根夙慧的人,便易成功。如非同弟預服白陽真人靈藥,又是屢生修為,也無如此容易。不過你未入師門以前,前生靈智未盡回復,遇敵時恐不免於疏忽。為此把周道友赴敵之事挪後四日,到時仙示己然開示,能否與我同行,也知道了。」

  孫同康早覺美人恩重,感切肌骨,應諾惟謹,那還有什麼說。孫毓桐先傅他用本身真氣與劍相合,以及攻守擊刺之妙。傳完,各在相隔十丈以外的危峰奇石上立定,令孫同康只管將飛劍放起,按照所傳盡力刺來。

  這時孫毓桐獨立危崖,向外石角之上,奇石孤懸,下臨千尋削壁,常人見了都覺眼暈,她卻俏生生按劍獨立。人是那麼娉婷美麗,又穿著一身雲錦霞裳,天風吹袂,飄飄欲舉;加上當地的奇峰秀梧,異卉名花,與坪上的樓亳互一陪襯,宛如小李將軍所繪仙山樓閣,中間有一瑤鳥飛仙,翩然降臨。

  孫同康越看越愛,心中萬分矜寵,直恨不能俯伏足下,受其踐踏,才稱心意。只顧呆看,聞言竟答不出話來。正在心亂,忽聽紫燕喝道:「師叔呆立作什麼?怎不將劍放起?是為難麼?」孫同康想起她先前警戒之言,不禁大吃一驚,乘機答道:「我正在想適才令帥所說用法呢!」隨說一拍劍囊,銀光如虹便自向空飛起。

  孫毓桐見他飛劍來勢頗緩,笑道:「這樣不行,白陽仙劍雖是神奇,我尚能勉力應付,只管加功施為,無須顧忌。」孫同康明知對方劍術高深,不過借此掩飾,立即依言施為。孫毓桐飛劍,也早放出抵禦,隨時指點秘奧,孫同康一一領會。一時劍氣衝霄,驚虹瀉地;星飛電舞,縱橫交錯,神光離合,窮極變幻。偌大一座棲鳳坪,全在劍光籠罩之下。斜陽再一返照,映得坪上樓台花木齊泛流霞,譎麗無儔。

  孫同康雖然貪戀玉人顏色,當此難得良機、緊要關頭,居然也能強制情思,按照本來所學,與當日所傳授的法訣,全神貫注,竭力應付。好在重於指點,不是真鬥,飛劍本質既高,又得有女仙楊瑾傳授,竟無手忙腳亂、相形見絀之勢。

  孫毓桐見他全力應戰,空隙極少,尤其是心無二用,一學即會,暗中大為嘉慰。練完同去樓上,紫、青二女早已奉命先往,置酒相待。孫毓桐讓坐笑道:「同弟靈心夙慧,如此精進,真個難得;此行如遇尋常左道中人,也足可應付了。」

  孫同康見她笑語溫柔,喜形於色,自是喜幸非常,乘機說道:「小弟鈍根薄質,蒙大姊深恩寵遇,視同骨肉,五中銘感。來時嵩山所得妖人寶鏟,雖蒙楊仙子略傳用法,尚不能以之應敵,不知大姊可能一併傳授麼?」

  孫毓桐原意,孫同康留不數日,便要起身;料知仙示特命水路入川,又預傳以峨嵋心法,前途定有事故,本想他多學一點本領;恰巧當日與司青璜的約會,又以人赴青城作罷。石氏雙珠,也奉師命出山有事,正好閒暇,聞言答道:「此寶果然大是有用,並且學它不難。我料前途也必有事,多此一寶,連那寶鏡,就遇稍厲害一點的強敵,也無害了。率性今晚都傳你吧!」

  孫同康見她邊說邊飲食,深清款款,自然流露,人是那麼美艷,氣度容止,偏又那麼高華端雅。正自又愛又敬,又感激又喜歡;忽見玉人提壺酌酒,皓腕待舒,柔荑春纖,脂凝雪映,忍不住心又一動。稍涉遐思,猛想起對方天仙化人,萍水相逢,如此深情相待;只為世外仙俠不計男女之嫌,又重師門情面,百計指點照護。似此深恩大德,百世難忘;理應尊如嚴師,敬如天人,才是正理。如何不自忖量,大德不報,轉以對方相待情厚,敢生妄念?當時警覺之下,不禁心驚愧悔,刻意戒備,矜持起來。

  孫毓桐見狀,星眸微注,口角嫣然,似想開口,欲言又止。孫同康一味警惕,也未在意。吃完之後,又在樓角憑闌望月,清談了一陣。孫同康雖然滿心敬畏,不再胡思亂想;當此仙館銀燈,碧空明月之下,對著這心上玉人,三生愛寵,情根早已深種。何況二人立肩斜立,相去甚近,愈覺容光照眼,吹氣如蘭。人非太上,孰能遺此?

  孫同康越是害怕,不敢冒失接近,情苗益發滋生怒茁。對方所問,又是家常經過,以及日後拜師學道,修積內外功行之策,在在顯出親密關係。宛如多年知己,劫後重逢,一往情深,自然流露;由不得使人心醉神馳,說不出的一種況味。

  孫毓桐原本有意相試,見他由對面接談,變作面對月光,不再把雙目注視自己;還當道心堅誠,已能克制情關,心中還自暗喜。那知三生愛侶,情緣糾結,想要擺脫如何能行?這等想法,正走反面。一會,孫同康為恐情難自禁,言行失檢,重申前請。

  孫毓桐早知夙世因果,特意借此查他的心志。覺他相對不如預想之甚,立即應諾。命將寶鏟取出,仔細看過,笑道:

  「此寶名太乙分光鏟,與金姥姥羅紫姻的紫煙鋤,均是北宋時代地仙半峰山人煉魔之寶,此鏟威力更大。後來半峰山人得到一部上清仙菉,重修玄門上乘仙業。不料此時正臨道家四九天劫,上人平素遊戲人間,專以濟人為務;法力雖高,同道之交卻少;只有華山地仙陳希夷是他至交,可以為助。事前往求,偏又遠遊海外未歸。心想多年老友,對於自己切身成敗,不應如此漠然,怎將洞府封閉,連徒弟也一齊帶走?心中大是不快,便把封洞禁法撤去,意欲入洞,留書訣別。

  「忽然發現桌上留有一張柬帖,上寫陳希夷為他應劫之事。連用先天易數虔佔多次,均以天機莫測,不能盡悉微妙。半月前,南海玄龜殿散仙易周父子來訪,二人合力同時占詳。經三日夜默運玄功虔心占算,二人始算出山人所得仙舞乃是副冊。習此法並非不能成就,無如到手稍遲,全功未竟,天劫已自臨身;又是中年入道,不是純陽之體。天劫厲害,就有能手相助,也是不濟;只有拚著轉世,期前屍解,方可轉禍為福。因知此舉決非所願,勸必不聽,為此留書詳告利害,務令照辦。除歷述前因後果,以及預防方略外,並將易理告知,如不深信,照此推算即可省悟。

  「山人以前原曾算過多次,只為大劫天機微妙,越是局中人越算不出。任是法力多高,也只測知一個大概。初以苦修多年,方有今天;道家轉劫危難既多,修為又苦,在初降生十餘年法力未復以前,如無前生同道援引維護,更易受左道妖邪,劫持誘迫,墮入旁門;因此不願捨卻原有法身轉世。看完柬帖,留書致謝。回山再照所說,細一推算,果與陳、易二人之言相符合。因還有十年光陰,主意巳定,無須惶急,意欲期前多積善功。

  「出山雲遊,正值方臘亂後,無意中做了一件大功德,同時也到瞭解屍時限。剛把法寶仙菉,分別用法力埋藏在岷山、青城山、仙霞嶺三處,準備轉世取用。期前三日,忽遇神僧天蒙禪師化點,轉世才五歲,便皈依佛門,前生法寶並未往取。到了明初,才先後落到有緣人手中,只此寶不曾出世。

  「我先也不知底細,昨日你用它防身,我在後山,隨侍武當派教祖半邊大師洞前閒眺,經大師指點,才知大概。她說此寶本身威力,已是神奇,並且不論正邪各派,甚至常人得到均能應用,只功效、威力大小不同罷了。

  「你將來照師門傳授,固是極好,便照我所傳去煉,也是不差。你根骨夙慧俱佳,又得峨嵋劍訣和我適才指點,學時極易;只消用上三個時辰工夫,以後立可隨意運用。雖還不能全發揮他的威力,也差不多了。可惜遇楊仙子走時太匆迫,無暇多傳,否則,此人具有仙佛兩家之長,威力豈不更大!」

  說完,先傳了用法口訣,將寶鏟化為一幢青光,懸向身前;運用本身真氣與之相合。等氣機相引,與寶相合,隨意消長,由心發收;再令如法勤習,不可稍懈,有個把時辰過去,便成功了。

  孫同康見心上人以全付心力指點,手口兼用,直無停歇,感恩刺骨之餘,居然一心練劍,未起雜念。孫毓桐見他勤奮專心,也自忻然。練完天已中午,孫同康見心上人為己辛勞,由日間歸來練劍起,毫無休歇;心中不安,再四致謝。

  孫毓桐笑道:「我們修道人,似此半日一夜忙碌,有什麼相干?只望同弟向道堅誠,由此奮勉前修,完成仙業,勿以世緣為念,便不枉我用心了。時已天明,你還未到斷絕眠食的功候,連日長路也頗勞乏。適才心無二用,又在運用真氣,與平時打坐差不多少,故不覺累;然總須歇息,仍請回房,少臥些時。起來我如在家,自會命人來請;否則有事他出,飲食隨意向小徒索取,閒時用功便了。」

  孫同康雖已強制,不再生出妄念,但是情網已深,如何捨得離開?想說自己一點不累,又以孫毓桐己為自己忙了半天一夜,也須休歇,不便挽留。稍一唯諾之間,孫毓桐己作別走去。對面一起,還能強制心情;這一走開,只見背面,越覺娉婷情影,無限丰神,由不得心神欲醉,萬分愛戀。剛想用什麼措詞喚她回來,環珮珊珊,玉人已杳,只剩風袂雲鬟,縈繞腦際。

  方自呆立凝望,心亂如麻,忽聽紫、青二女齊低呼:「師叔請歸臥吧!」同康心驚回視,二女面帶巧笑,知被看破。面上一熱,忙道:「我承令師傅授,累你二人也一夜無眠。你師徒對我恩德,真令人沒世難忘。此時我並不倦,不過令師盛意,命我安歇,不敢不遵。我且回房少歇,令師如起,敬煩喚我一聲,尚有事請教。」

  二女笑道:「靜室蒲團甚大,原是家師以前打坐之用。靠壁另有小榻,上設衾枕乃是昨夜新備,可供師叔安眠。我二人尚要隨侍家師,請自去吧,恕不陪往了。」

  孫同康只得回轉昨夜原住靜室之內。想到仙業艱難,百世不遇,好容易有此際合;如陷情網,不能自拔,從此墮入重淵,也未始不自知警惕。再一回憶孫毓桐相待親厚情景,和朱、白二仙師在嵩山石上所留「遇桐則止,眉頂雙棲」之言,又似與人名地名均有吻合;心上人的聲音笑貌,以及款款柔情,重又浮上心頭。似這樣天人交戰,思潮起伏了好些時。最後盤算,心上人看重自己,十九由於向道堅誠,修為勤奮之故。不問如何,用功終是要緊。念頭一轉,立去蒲團上坐定,寧心調息功用起功來。

  孫同康終是累世修積,道心堅定;只管三生愛侶,劫後重逢,清絲牢系已難解脫,到了用功之際,仍能使心智澄明,摒除萬念。不過一泓清水時起微波,比起昨晚更多一番強制之功罷了。

  光陰易過,這一坐不覺又近天明。也是孫同康定數該有一場災難。峨嵋派真傳心法,只學的人是個慧根美質,用功再勤,極易修為;並且只把初步功夫學會,將本身真氣凝煉為一,能夠運用通行士二周天,日常按時入定用功,一任多少天不睡,也不困乏,精神反比以前健旺。孫同康坐罷起身,如不就枕,一到天明,紫、青二女必來相請。孫毓桐昨晚已經盤算,決計不令參與當夜之事;見時,定必設詞勸阻。孫同康把她奉如天神,決不敢於違背;再過兩日便即起身入川,不致受這一場大難了。

  只為孫同康愛戀過深,先前打坐過了時候,起見星月交輝,夜猶未央,當時自不便去驚擾主人;想再用功,又恐和前夜一樣入定時久,起來玉人己自他出。便去小榻上臥倒,本意略躺片時,靜候紫、青二女天明來喚。不料人生眠息多年習慣,越是心身健強的人,越易入夢;雖因勤習坐功,體力未疲,睡眠終是舒服;況是多日不曾好睡,並有兩夜未眠,睡的又是極溫軟的沈席。著枕以後,略微胡思亂想一陣,便自昏沉睡去。

  這一睡,竟到了第三日過午。夢中聞得紫、青二女在呼師叔。睜眼一看,二女同立榻前心中有事,開口笑問:「可是大姊喚我去麼?」隨說隨即坐起。這才看出二女秀眉緊鎖,面有愁容。心疑二女因事受了斥責,還沒想到別的。正打算問,紫燕己先答道:「師叔快起,進點飲貪,再說細情。」孫同康見桌上盥具早佛,急於往見心上人,匆匆洗漱,便想走出。青萍道:「師叔,你的寶鏟仙劍怎不帶上?少時還要應用呢!」

  孫司康自得飛劍法寶以來,從未離身;只有昨日練習歸來,用完功就臥時。因當地是神仙宅第,不似旅途之中,須防宵小妖邪劫奪盜取;隨手解放身後。不曾佩上。聞言當是少時還要練習,仍未在意,忙回手榻上,取來佩好。猛瞥見窗外竹休中綠陰陰的,只地面上卻節出大片日影,才知日色西移,天已不早,自己竟會睡了一整天。恐孫毓桐出門訪友,好生後悔,邊問道:

  「我咋晚回房打坐時久,天已將亮。本想求見令師,請她指教,因時太早,你兩姊妹又連日勞乏,想必尚睡,未敢驚動;想躺在床上,等候天明求見,不料睡得這死。」

  紫燕道:「我二人如不來請,師叔到了明天此時也未必醒呢!」孫同康竟未聽出言中之意。因紫、青二女,從小便被孫、石二女引渡入門,以前雖是服役侍女,但是仙居清閒,主人又最愛憐,一向嬌憨;背了上人,便笑語天真,憨不知柱。孫同康見三女,平時言笑,喜容常掛在口角上…這時答話之間,面色始終沉鬱,若有心事。心中奇怪,隨口問道:「令師今早又出門了麼?」

  紫燕道:「帥父傍午就同周道長走了。」

  孫同康聞言,想起周鐵瓢借寶鏡時,原說三日內歸還;妖僧鬥法,自在期前。後聽主人說是改期,也未細問。照此情形,必恐自己涉險,單獨前往。再一回想前情,與昨日紫燕所說,二女面色又那等憂愁,心上人此時未歸,定已挫敗被困無疑。不禁大驚,急問道:「令師法力高強,想必一到成功,怎此時尚未回轉?石、司二女仙可曾來過.有什麼話說麼?」說時,三人已到樓上,酒食也早備好。

  紫燕道:「師叔尚未用飯,你吃我說吧!那妖僧真名叫做藍奇,以前原是師父手下敗將。因他作惡多端,本欲為世除害,已然將他困住,被一妖黨趕來救走;投到苗疆赤身峒,五毒天王列霸多門卜,學了不少邪法,早就立志報仇。不料列霸多,為了妖徒長臂神魔鄭元規與峨嵋派結仇,惡跡又多,致峨嵋七矮所誅;師徒多人傷亡殆盡,只妖僧和另一妖人漏網。

  「妖僧知道峨嵋勢盛,各正派仙俠多有來往;去了赤身峒靠山,惟恐勢孤,不敢冒失生事。近十多年,師父隱居在此,除同道姊妹往還外,不輕與聞外事,外人久已不知蹤跡。自從赤身峒瓦解,妖僧又壯庇到紅衣僧加答吉門下。學會旃羅墨法,又煉了些九寒沙,自信邪法已高,重又勾起復仇之念。」

  「周道長昔年,曾用飛劍削去他一片頭皮,幾乎送命,懷仇也是多年。無如此時周道長尚在武當門下,未曾犯規被逐;教祖半邊老尼素護門人,法力既高,又與正教長老交厚,生平從未受挫,不是好惹。周道長犯規以後,自知強仇太多,一味在山中隱晦苦修。妖僧本不知他被逐,隱忍至今。

  「偏巧老河口上流柳林壩土豪彭崇漢,以前恃勢橫行,無惡不作,為周道長所制;懷恨出外,尋人報仇。輾轉尋訪,拜了妖僧為師;二惡相濟,立時尋來。雖己訪出周道長被逐之事,終以武當舊例,異派妖邪向不許在山中走動,何況尋仇生事?惟恐牽一髮而動全身,不敢上門欺人;先在隔河小鎮上結壇行法,等準備停當,再著一凡人入山誘敵。

  「不料周這長多年濟貧扶弱,人緣最好,先期得信。強仇頗多,還不知來路深淺,暗中趕往,認出是多年前的仇人改裝到此。當時現身叫破,約期鬥法,決一存亡。彼時不知妖僧底細,和所煉九寒砂;以為這類邪法,事前結壇頗為費事,逕想就此除去。不料妖僧竟在雙方交手答話之際,暗放出一粒九寒砂。總算周道長近年修煉功深,應變神速,當時還能強自忍耐,未被看出,送了性命。

  「妖僧見他中毒,如無其事,震於以前威名,相隔多年不知強仇深淺,所答的話又妙,也自內怯。知道九寒毒砂,不用旃羅魔法相輔為用,威力要差得多。一聽約期,立即應諾。周道長勉強飛回,剛到所居茅篷前落地,人便昏倒。幸被司六師叔空中發現,看出他飛行有異尋常,自己不便前往,告知師父趕去,抬到我家,與他服了三粒靈丹;再用師父那面寶鏡,會合本身純陽真氣,接連三日夜,才將毒砂去淨,人已重傷。

  「他知師父素性好潔,此事由於定數,再三求去;嗣經強勸,才將石二師伯舊居洞府暫借他住。總算妖憎不知師父在此,否則,師父生平只此一個仇人,久無音信,早疑惡滿伏誅,必不在意。又常喜和六師叔並馬遊山,或獨出訪友;妖僧不是昔年怪裝束,見面未必認得,一旦狹路相逢,驟然發難,就不遭毒手,吃虧料所難免。

  「後來司六姑向半邊大師探詢,得知九寒毒砂只師父雙鏡合璧能破。持鏡的人如是佛家傳授,更是絕妙。無如那面陰鏡,久為白陽真人封藏,連地方都不知道,如何尋取?半邊大師性情奇特,為有周道長在內,平日雖最愛師父,竟不肯伸手。

  「師父外和內剛,素不喜求人;妖僧不去,自己也從此多事。正為難間,這日同乘新得愛馬出遊,途中聞說嵩山少室危崖下,寶氣上衝霄漢,白陽藏珍有出世之望,連忙捨馬趕去,寶已為人取走,並且是個凡人。心中奇怪,跟蹤追尋,意欲遇時設法以重酬借出;不料寶光己為佛法禁掩,沒有看出。師叔來後,得知就裡。

  「因楊仙子佛法神妙,本心是令師叔暫時防身,將來重習峨嵋心法,另有禁制,不能轉傳多人。石、司二師伯叔,力勸師父帶了師叔同去,萬無一失;師父又為了另外一段因果,不願使師叔為他延誤兩三甲子仙業,以防夜長夢多,又蹈前生覆轍。

  「近日妖僧已然覺出上次仇人慘敗,深悔失策。料定此次必有能手相助,不特把魔教中邪法,盡量施為出來,並以本身元神與之相合。照他心意,似此周密,各正教中幾位著名長老均正閉關,周道長決請不來;半邊大師不管,別人任是法力多高,他也無敗之理,端的厲害非常。

  「周道長新愈之後,非用此鏡,不能護身。恰好一人一鏡!師叔身劍尚未合一,帶去未免危險,一個不巧,便有大害;決定背了師叔,獨個兒犯險一行。事前被六師叔看破,先命弟子探問師叔心意。昨日抽空趕來,得知師叔銳身急難以後,又往青城山的入相助去了。別時對弟子說,師父與周道長約定今日申正前往,如在兩個時辰以內不歸,務請師叔跟蹤趕去,到後用太乙分光鏟防身入陣。

  「本來妖壇在妖煙邪火包圍之下,難於沖人,可是妖僧如敗,師叔到時,師父已自成功;妖僧如勝,得意之際,見師叔這好根骨,又有那好法寶飛劍,必想誘入陣地,攝取元神;以防仗了法寶,防身遁走。師父和周道長,有雙鏡沖蕩妖氛,至多不能發揮陰鏡威力;師叔只一入陣,必藉鏡光相見,速即會合一起。一面助周道長運用寶鏡,一面將寶鏟、飛劍全數發出去,十九轉敗為勝。

  「休看師叔無甚法力,單就是這一鏟一劍,便有極大威力。昨日囑咐師叔,務請師父傳授此鏟用法,便由於此。事也真巧,如換了別人,也無如此容易。許是師父和師叔的機緣運數,早有前定;始而楊仙子破例傳授,事前又服了靈藥。前夜師叔專心用功,大為精進,以致一通百通,一劍一鏡經師父指點傅授之後,全能運用。

  「昨夜師父還說,師叔如此靈悟,實在難得,就此上路,都可放心,結局助人仍是助己。我二人預料師父此行甚是危險,本想早喊師叔起身準備。適才石大師伯忽來告知,師叔不可早去,必須黃昏前起身,夜前到達,始可轉危為安。我們勉強挨到此時,終以轉危為安之言,心中疑憂;又想師叔不能飛去,騎馬較慢。盼到日色偏西,便將師叔請起。此時雖然還早,吃完也就快到時候了。師叔怎不吃呢?」

  孫同康一聽心上人獨赴危境,早已惶急,那還吃得下去。當時便要起身趕往。二女見他義形於色,甚是感激。青萍道:「紫妹總是心急,石大師伯黃昏起身之言,必有原因。等師叔吃完再說,不一樣麼?他這時才起,不吃飽,怎好應敵?」

  孫同康道:「我一點不餓,雪龍雖快,救兵如救火,早到總好。請引我下峰就此去吧!」

  二女再三相勸,孫同康只得胡亂搶吃了些,執意催走。二女本是憂疑,見他情急;時已酉末,差不多黃昏將近,便不勸阻,匆匆同由環峰飛橋走。還未及地,孫同康便高呼雪龍,隨聽一聲馬嘶。

  青萍說:「此馬真靈,這兩日與我家兩馬同槽,甚是親熱;雖然無有系它,鞍轡已除,還未備呢。我先趕去取來吧!」話未說完,猛瞥見峰下芝圃側面,花木掩映中,銀箭也似駛來一匹白馬,口中正銜著那付鞍轡。三人見雪龍如此靈慧,也各欣然;同時人也到地,忙即結束停當。紫燕還想隨去,青萍道:「我們背師行事,巳不免於受罰。師叔終是法力尚差,你跟去添累麼?」

  孫同康心急如箭,早已問明途向,縱身上馬,往前馳去。趕到山腳,聞得二女同說:「師叔馬到成功,回來你就喜歡了。」偏頭回顧,二女也自追出,竟和馬一般快;說完剛剛停步,雪龍似知主人心有急事,格外飛馳。就這一轉盼之間,已由日前石徑之中駛出老遠。

  空山寂寂,四無人蹤,夕陽回照,滿天紅霞。孫同康一味縱馬急馳,眼前山石林木,似排山倒海一般對面迎來;兩側景物,成了兩條暗紅色的顫影,不住閃動,往後瀉去,一點看不真切。馬真快得出奇,不消片刻,已照二女途向,走出山去。

  盂天與妖僧藍奇所居柳林壩,尚在對河二十里外。孫同康趕路心急,又防土豪徒黨發現,奪馬生事;雖然不是自己敵手,一生枝節,多延時間。所行乃是一條僻徑,等到了河邊,卻無意中將兩處鎮集越過。人地不熟,河面又寬,急切間,無處尋覓渡船。

  眼看前面不遠,便到二女所說,應渡河的斷柳枯樹之下。這寬河面,不知雪龍能否渡過?同康意欲和上次躍馬渡河一樣,問好雪龍,到了樹前將馬勒退,試它一試;要是不行,自己便由馬背上飛往對岸,任馬泅水過去,也無妨害。方笑來時失策,又想起自服靈藥,得了峨嵋真傳,輕輕一縱便一二十丈高遠;又經孫毓桐指點,近日功力大進。雖不能身劍合一,絕跡飛行,真要飛馳起來,並不會比馬跑得慢;也許比馬快點,都不一定。

  只為他愛馬太甚,自得以來,人馬從未離開,心中以為馬快,預有成見,匆促上路。沒有想到本身功力遠非昔比,馬雖龍駒,遇上妖邪終是吃苦;到後還須設法隱起,諸多顧忌。本為求速,反而多出一個累贅。念頭一轉,便想當地下馬,獨自飛身渡河。剛要下騎,令馬回山;雪龍倏地一聲驚嘶,人立倒退了好幾步,同時面前急風颯然,似有一條小黑影,由馬前橫飛過去,一瞥不見。

  這時馬馳正急,勢子猛速如矢;冷不防易進為退,孫同康只管本領高強,驟出不意,也吃了一驚,稍差一點,幾乎將人甩落馬下。心裡一慌,也未看清是人是獸,忙隱身形,戒備查看。四野空空,那黑影去路又是大河,山風簫簫,洪波浩浩,那有絲毫影跡?

  孫同康心中有事,急於上路,也未再理會,就勢縱身下馬,撫著馬頭道:「河面太寬,你未必能縱過去;還有妖僧邪法厲害,黨羽又多,如被撞上,定為邪法所害。我要應敵,無法顧你。乘此黃昏無人,你仍抄山路僻徑回去吧。」說罷急匆匆便想起身,雪龍竟不肯從,口銜主人衣角,將頭連搖,低聲急嘶不已。

  孫同康不知愛馬忠心,看出主人將有急難,執意相隨,不捨獨歸;見馬橫身阻擋,又見天近黃昏,心中懸念玉人,情急之際,不禁怒喝道:「你那日為紫燕用禁法吊起,曾吃過苦,遇的尚是好人;現在對頭是妖僧惡霸,孫仙姑、周道長尚且吃虧,邪法厲害,你定要跟去,為我添累麼?」那馬仍是不從。

  孫同康此時越想越覺:此馬前去,無異自投虎口;便自己能獲全勝,事前馬也未必不受危害。急得伸手要打,又知雪龍忠義,於心不忍。見馬意甚堅決,便掙脫飛起,也必隨去。方想嚇它說:「你不聽話,我便不要你了。」話未出口,雪龍倏地又是一聲驚嘶,升首捨了主人,人立起來。同時眼前黑影一閃,憑空現出一個身著褐布短衣褲,年約十多歲的矮瘦小孩。雪龍早揚蹄人立,猛撲上去。

  孫同康以來勢突兀,終是素來和厚,惟恐傷人,忙即喝止時,那馬竟被人用法制住,升首揚蹄,依然人立原撲之勢,釘在地上,雙足不能下落;急得週身汗毛根根倒立,雙眼怒突似要冒出火來。可是幼童如無其事,也未見伸手,從容不迫迎面走來。

  孫同康見那幼童,生得凹鼻突睛,又瘦又干;兩倏手臂上滿生黃毛,年紀似只十四五歲。形貌醜怪,從來未見;動作神情卻極矯捷老練,步法更輕。分明練就極好武功,摸不清是什麼來路。此次出門,連遇仙俠異人,有了經歷,並未輕視來人;又以應授事急,惟恐多生枝節,雖然心疼愛馬,仍忍氣忿,強笑問道:「你我素昧平生,為何將我的馬用法力止住,不令轉動?」

  說時幼童已將走近,見孫同康手握劍柄,意似戒備;剛現出不快之色,聞言轉笑容答道:「我本要到一個生地方去,因來時沒有聽清,還未尋到,已然走過。見你騎馬跑來,意欲回身詢問。不料你那匹馬,誤認我有什麼惡意,大驚小怪;我又愛它靈巧好看,雖將它定住,只等問明再放,並無傷害。看你神氣,莫非和這馬一樣,要和我動手麼?」

  孫同康不耐多說,忍怒答道:「馬是畜生,知得什事?況它主人在此,你要問路,也須放了再說:來勢突兀,忽然出現,馬尚驚疑,怎能怪人?我此時身有急事,決不與人爭持;並且我也是外鄉來的,地理不熟。請把馬放下,另尋本地人打聽吧!」

  幼童把怪眼一翻道:「你恨我欺了你的馬,不肯說麼?休看我路不熟,我那去處只一走近,便可發現,遲早仍能尋到。你這匹馬,無故想撲我,如換常人豈不受傷?必須罰它站這半夜,候我事完再放。如非看你不像壞人,連你一齊算上,休想脫身。我走了。」

  孫同康未及答話,眼前青光微閃,人已無蹤。再看雪龍愈發急怒,雙目怒瞪欲裂,只是不能出聲動轉。天色漸晚,既恐延誤時機,又恐雪龍被禁河岸,這等形態,啟人駭怪。休說敵黨發現,便遇當地土人,也是凶多吉少。其勢不能棄之而去,不禁又急又怒,指著雪龍道:

  「你聽我話,回轉臥眉峰多好!偏和我強,如今被這怪小孩制住。我先恐誤孫仙姑的事,不肯動手,忍氣分說;這小孩只當我不說,不知我也初來此地,只柳林壩去路,尚是聽人說的,並未去過。他懷恨將你定在這裡,使我進退兩難,這卻怎好?」

  正埋怨間,忽想起上次紫燕吊馬之事,接口又道:「我現在用仙劍破這禁法。不過小鬼法力,似比紫燕高得多;我又外行,能否破解,尚不可知。如其不能,至多再待一會;我只好先除妖僧,助完孫仙姑,再請她來此救你了。」

  雪龍聞言,馬目中急淚竟奪眶而出。孫同康不知上次由於周鐵瓢洞中行法相助,劍只是斷那吊馬山籐。這時禁法既較前利害得多,連日劍又加了好些威力;雖然由心運用,但是劍光強烈,稍為挨著一點,那馬也不死必傷。見馬流淚,以為情急悲憤所致,差點誤傷。

  總算那馬命不該絕。他這裡手指劍訣一指劍囊,一道銀虹剛剛脫匣飛起,因恐劍芒掃傷愛馬,正待指定劍光,試探著緩緩向馬蹄空處繞去。忽聽一聲驚嘶,馬如弩箭脫弦一般,猛竄出去十餘丈,落地之後,方始緩緩跑來,離身三丈,目注劍光,停步不進,口中連嘶不已。看出禁法已解,好似怕那劍光神氣,心中驚喜,忙收劍罵道:「騃東西,我捨得傷你麼?還不各自回去,由我一人前往!」說時,馬又一躍近前,將路阻住,仍是強抗不走。

  孫同康見天已黃昏,知馬性烈倔強,如不點頭,仍要隨往;心注玉人安危,無計可施。想了想,把心一橫,怒道:「你不聽良言,定要隨我犯險,依便依你。但我應敵,不能兼顧,到時必須覓地躲藏。如被妖黨發現,馬不比人,決不致於加害;我事完定必救你出困,你卻不可抗拒。此河太寬,你如縱不過去,我自飛越,你泅過去好了。」說罷上馬。未等勒馬後退,馬己奮身縱去;起步之處,離河不過丈許。

  孫同康不知馬是龍種神駒,見它據岸一縱只六七丈,以為必墜河心,忙就馬背上將真氣一提,奮身往對面河岸飛去。縱落對岸,回看那馬並未沉水,竟在水波上,踏著洪波亂流而渡,飛駛停來。只和先前遇敵發威一樣,週身霜毛皆立;上岸以後,鬃毛方始倒下,比起平時,更為神駿威武。

  遙望前途,二女所說柳林壩已然在望。極目平野,晚煙迷濛,斜陽只餘殘景,映得去路赤暗暗的,彷彿人家田樹都吃暗霧罩住。同康匆匆不暇思考,上馬就跑。不料馬行轉緩,迥不似過河以前迅速。方要催令速行,馬忽把頭一偏,往側駛去,竟不聽命直行,只比前稍快,也不再出聲鳴嘯。暗忖此馬靈異,這等走法,與日前向紫、青二女誘敵相似。前途一望平陽,更無蔽蔭;許防仇敵覺查,特意繞走。念頭才轉,那馬果然折入左側密林之中,由兩邊丈許高的土崖衙中,繞向前去,方向並未走錯,知未料差。

  時已黃昏,馬雖靈警,地理終是初經,越往前走得越慢,不時繞行折轉,始終不肯離開樹林土崖;一發現前面有人家田舍,便輕悄悄折退,另覓途徑。同康情知仇敵巢穴將近,似此避人繞越,豈不誤事?心一著急,縱身下馬,意欲令馬隱伏林中待命,步行趕去。馬又咬著衣襟,橫身阻攔。

  孫同康見它神態緊張,卻不出聲,輕悄悄附耳說道:「我知你忠心,妖人厲害,怕我涉險。但是孫仙姑是我最敬最愛的人,周道長又是好人;現在二人多半被困在彼,萬無不往應援之理。我身有法寶、飛劍,如有凶險,朱、白二仙師也不把我引進峨嵋門下了。修道人例有險阻,怎能遇事畏難?事有定數,決無大害!乖乖聽話,由我自去;異日我如成道,你也隨同飛昇,多好!我己有約於先,決不因你中止;再如強阻,必因你之故露出馬腳,豈非無益有害?」

  雪龍聞言,似知主人志在必行,口雖鬆開,馬目亂轉,竟流下淚來。

  孫同康只當馬畏懼妖法膽小,難得肯放,立即穿林趕去。回顧雪龍,呆了一會,往側繞去;樹林一擋,便不再見,也未在意,略看即行。初意相隔仇敵,總還有一段路;那知雪龍靈警,早已聞到邪味,為防主人蹤跡先洩,一路繞行,已將到達。出林不遠,再進一片高林環繞的墳地,便是妖僧結壇行法之所。本來邪法厲害,一被妖僧事先發現,便無幸兔;總算時運還好,應該仙緣遇合。馬一繞路,恰走在妖僧結壇的墳坡後面,免了殺身之禍。

  孫同康先也不知就裡,冒冒失失,走出林外一看,暮色迷茫中,見林外不遠,臨河大片田莊,只是靜悄悄不見一人。暗忖這時日落黃昏,天未黑透,正是田家歸去之時,怎不見人?連炊煙都不見一縷?又見河對岸楊柳甚多,迎面一座大莊院,似有燈光隱映;近側有一大坡,坡後林木繁茂,濃霧沉沉,作暗赤色,與來路所見相似。

  畢竟他經歷尚淺,也未理會;只疑莊院乃土豪所居,意欲探明下手。剛剛走往河邊,待要縱過去,猛聽坡後有人高呼:「師兄等我一等,我也要回家去。」心中一動,忙向河旁大樹後藏起。跟著便見一個小和尚,同了一個衣飾豪華、武生裝束的壯漢,朝河邊走來。

  壯漢先說道:「想不到為了周鐵瓢這狗道,竟會引來一個美人。如擒到手,豈不快活?」

  小和尚道:「你怎知利害?那女子名叫孫毓桐,也是師父多年未見的仇人。先只說報仇容易,還在喜歡,那知比前更強!她還不比狗道是武當門下棄徒,無甚同道,本身法力又高;今日之事,勝敗都是惹厭。如今雖被師父困住,但那兩面鏡子十分神妙,依然傷她不得。師父以前吃過她虧,只管法壇有霧遮隱,遇上能手,仍被看出。惟恐此女同黨,空中路過發現,下來作梗,那時吉凶難料。適才命我二入回莊,收拾東西;準備好便罷,不好,也有一個退路。你當是好惹的呢!快隨我走吧!」說時,已然走近。

  孫同康聞言,才知孫、週二入正困坡後妖陣之中。當時氣往上衝,方想下手;小和尚性急,一聲催走,早伸手拉了壯漢,一溜綠光往對河飛去。猛想起此時應援要緊,殺這兩賊作甚?且喜下手稍慢,行蹤未洩;遙望妖光,已飛入莊內,立往土坡趕去。剛一上坡,便覺天氣奇冷,霧中曾隱有血腥之味,聞了頭暈心煩,身上直打寒戰,知道邪法九寒沙厲害。暗忖人未入陣,己是如此、怎能與之對敵?便把腳步停住,暗中查看。

  只見邪霧中,各色光華電閃,卻聽不出雙方對敵之聲。他有心先放寶鏟神光,護身衝入,又恐妖僧警覺。邪霧甚濃,查不見門戶方向,一個冒失反而誤事。心正愁急,猛瞥見霧影中三色光華交會,直注一處;內中一道,正是自己寶鏡所放光華。斷定放光之處,孫、週二人定必在彼。剛往前一走,猛覺得奇寒浸骨,萬難忍受,二次退下。心念玉人,萬分情急之下,更不暇再計安危,忙把左肩一搖,寶鏟立化一幢青霞飛起,將全身護住;隨手拔劍,舞起一道驚虹,竟朝霧影中鏡光衝去。

  本來孫同康如照司青璜令紫、青二女轉告的話行事,一到陣前,立被妖憎覺查;初遇大敵,雖有防身法寶,不知戒備,似此時這樣臨陣遲疑,必遭毒手,萬無生理!幸而龍駒靈警,看出主人有難;又知勢在必行,無法攔阻,勉強繞向陣後,前面一層難關首先避開。

  妖僧法台恰背向土坡,自恃邪法厲害,禁制周密;土豪又是新收徒弟,法力有限,必須留此一處出入門戶。以為外人不敢由此侵入,否則便是自尋死路。萬沒料到來人外行膽大,情急應援,不知利害;所持太乙分光鏟,恰又是專御這類邪法的剋星。事出意料,等到發覺不妙,已無及了。

  孫同康未入陣前,尚覺邪法厲害,寒穢難禁,有些膽怯。及見寶光飛湧,邪法不侵,膽氣更壯,人也舞劍衝陣飛入。上來看不出霧中景物虛實,本是運用昨日所習劍術,在寶鏟光幢護身之下,手舞劍光盤空飛降;準備觀准地勢,尋到孫、週二人,再落實地。心中還恐妖霧迷漫,難於分辨。那知一下便將妖霞衝破,眼前倏地一亮。

  目光到處,只見全陣大約十畝,來路上空,密壓壓罩住一大片暗碧色的妖雲;因被他衝開一洞,剛剛由分而合。腳底是一幡幢林立的法台,一個光禿無發、形貌醜怪的紅衣矮胖妖僧,左手持著一面妖幡,右手拿著一個尺許大小的葫蘆,口內發出兩股又勁又急的碧螢星雨,指定陣中,正在施為。心上人孫毓桐同了周鐵瓢,各在劍光法寶護身之下,手中各持一面寶鏡,發出兩道金光彩霞,將那大量碧螢星雨敵住。

  二人相去不遠,似想會合一起;無如身外已吃碧光圍緊,雖為護身寶光飛劍所隔,未致受害,行動卻甚艱難。周鐵瓢更明顯出狼狽神氣,鏡光也較弱,兩道鏡光吃妖僧九寒砂隔斷,只能各自抵禦來勢,不能合壁,與前夜孫毓桐所說功用不符。

  孫同康心中一急,立時雙管齋下,一面按照女仙楊瑾所傳佛家降魔口訣,手挽訣印,朝鏡一指;同時,連人帶劍就勢朝妖僧衝去。

  說時遲,那時快!孫同康來時,台上妖僧惟恐夜長夢多,敵人法力又強,好容易看出兩鏡功力不能相等,乘其強行合璧之際,詭謀誘敵。雖然九寒砂損耗不少,且喜將兩強敵困住,難再會合;只要除去一個,立可成功如願。當此一髮千鈞之際,全副心力,都貫注在前面。孫同康寶鏟飛劍,威力靈異,來勢既急,由陣沖人。一到便衝破所設禁網,直落中樞要地,動作更是神速。

  妖僧正打著功成在即的如意算盤,以為此時縱有敵黨來援,如不誘令人陣,外層禁網先自難破;來者又多是正教中人,不知禁網之下還籠有一層妖雲毒氣,中人不死即傷;到時必發神雷,先破陣外邪霧,斷無不覺之理。萬沒料到悄沒聲的,飛將軍自天而下!等到警覺,已鬧了個措手不及。來勢又極似個法力頗高的能手,一面還得顧到前面兩個強敵,心中一慌,冷森森一道銀虹,巳電一般飛到。

  妖僧看出厲害,不禁大驚!忙縱妖光飛起,準備迎御時,手中一震,對面敵人鏡光威力突然大增;九寒砂所化兩股潮流也似的碧螢星雨,立被衝斷。眼看雙鏡合壁,威力更大;苦煉多年,與本身元靈相合的九寒毒砂,首受強力震盪,元氣大耗,心靈為之一顫。又瞥見銀虹過處,自己倉卒,只顧縱避來勢,忘了台上設備,竟吃敵人將台上幡幢掃折了一大片。這些妖幡,均經多年心血,苦煉而成,一旦毀去,再煉艱難。便九寒砂也要減卻好些威力妙用,敵人雙鏡合璧,又正是此砂剋星。分明成了有敗無勝之勢,如何不恨?

  孫同康也是大難臨身,難於避免;無心巧合,佔了先機。已然聽見孫毓桐高聲急喚:「同弟快到遠裡,由我除此妖孽。」按說乘勝趕往,去與孫、週二人會合,豈非絕妙?偏因恨極妖僧,見劍光到處,幡幢盡折,邪氣四散,又看出對方手忙腳亂之狀,不由把事看易。百忙中,竟未聽孫、週二人招呼,為想一舉成功,口中大喝:「妖僧往那裡走!」連身追撲過去。

  妖僧本就萬分清急,狠毒之際,一見敵人連人帶劍一齊撲到,看出來勢厲害,別的法寶難於只御,把心一橫,不暇再傷台下兩敵,竟將葫蘆照準來人一甩。葫蘆口內的九寒砂,立似火箭一般激射而出。

  孫同康滿擬妖僧前後皆敵,勢難兼顧,眼看劍光巳朝妖僧環身繞去,猛瞥見妖僧手上發出大股碧螢妖光,捨了孫、週二人迎面射來。先以為寶光護體,邪毒不侵;那知九寒砂陰毒非凡,得隙即入。寶鏟新得,不能盡量發揮它的妙用;雖有仙劍,未能身劍相合,破綻頗多;妖僧又以全力施為,如何能敵?兩句話不曾說完,九寒砂螢光已隨著他口說手舞的空隙,把那陰寒之氣侵入人身。

  當時孫同康只覺得機伶伶一個寒噤過處,奇腥刺鼻,頭昏目眩,週身如落冰霜之中,奇冷徹骨,再也支持不住,隨即落向台上,不能言動。方想凶多吉少,同時聞得孫、週二人呼叱之聲。定睛一看,妖僧因見敵人劍光強烈,又有極強寶光護體,一味連身猛進,不計利害;只管急怒相拚,倉卒之間,拿不定對方深淺;惟恐邪法無功,反受傷害,一面全力施為,一面飛身遠避。這一來,孫同康固得轉危為安,倖免慘死,孫、週二人也得了莫大便宜。

  原來二人早想破那法台中樞要地,只為九寒砂邪法厲害,雙鏡不能合璧,滅了功效。妖僧防禦嚴密,無隙可乘,事未成功,反吃困住。不料孫同康赴援情急,不知厲害,行事雖極冒失,偏生機緣巧合,無意中乘隙衝入,一到,先將台上妖幡毀去大半。

  孫毓桐與他本是三生愛侶,危難關心,見他不聽警告,貪功冒進,中了邪毒落地。一時情急,妖僧九寒砂已先撤響應敵;身外妖光也被雙鏡合壓,這一瞬之間照滅,阻力盡去。雖然葫蘆未破,邪法尚極厲害,無如救人心切,更不再計成敗安危,竟連同伴也未及招呼,喊聲不好,立縱遁光往台上飛去。

  周鐵瓢原是久經大敵的人物,早就料到來人要糟;事由己起,也是愁急。本心所借寶鏡,自經孫同康在旁施為之後,威力大盛。雙鏡一經合璧運用,妖僧所持九寒砂已無所施為,只要穩紮穩打,徐圖收功,勝數已定。如將兩道鏡光照著台上毒砂,人便無害,何況還有寶光護體—這還是驟出不意,沒料到妖僧情急反噬,捨了當前強敵,輕重倒置;自己可惜應變稍遲,如能搶在前面將來人護住,令其速退,三人會合應敵,決無此事。心念才動,剛把鏡光射向台上,未及開口,孫毓桐己當先飛去。

  此時台上一面最重要的主幡尚在;妖僧不過吃了冷不防的虧,還有好些邪法尚未發動。視此行事,憑二人的功力,犯險還在其次;最可慮是稍佔上風,妖僧帶了九寒砂逃走,豈不又留後患?還不知被他毒害多少生靈。事已至此,誼無忽置;不顧按照預計,先斷妖僧逃路和掃蕩陣中妖氛邪氣,也忙著跟蹤趕去。

  這本是瞬息間事,雙鏡重又由分而合;妖僧恰在此時,飛身縱避出去。孫毓桐法力既高,人又機智靈敏,一到便見孫同康跌坐地上,週身俱在青色精光籠罩之下,光外更有銀虹環繞,分明無隙可乘。知他劍寶靈異,又曾受有佛法禁制,雖然寶主人無力主持的時候,仍能仗以防身;必是先前言動疏忽,略露空隙,致被妖砂乘虛侵入,邪毒不重,否則人早僵死。

  她心方略寬,一眼瞥見台中心那面凶魂厲魄環繞的主幡,妖僧也自飛搶過來;似知九寒砂已吃鏡光擋住,不能再以害人,想往主幡前搶去,右手已然揚起,待要發難,如何能容?隨身飛劍,首先電掣趕往;緊跟著,揚手七八道火星也似的紅光,朝妖僧當頭打到。另一旁,周鐵瓢一手持鏡,隨同破那九寒砂;另一手指著一道白光,也是直射妖幡。正好不約而同!

  那幡雖然上附妖僧多年祭煉的千百凶魂厲魄,甚是厲害;無如妖僧同黨三人,已在孫毓桐初來,乘其誘敵之際,故意敗逃,冷不防下手除去。此外幾個妖徒,有的奉命陣前候敵,有的各守四角陣地;未奉師命,不能擅離,並且法力有限,干看著急。先吃孫同康深入重地,制了機先;鬧了個手忙腳亂,不能兼顧。

  妖僧起初志在傷人;及見敵人落地,寶光不曾離身,援兵又到,九寒砂已難收功;方想變計,搶往中央,發動妖幡,乘敵人抵禦分神之際,再把九塞砂全放出來,試上一試。能勝自好;一現敗狀,立帶法寶逃走,日後再作復仇之計。

  那知這一逃避,敵人劍光飛離稍遠,門戶洞開,雙方均極神速,相差雖只一霎眼的工夫,孫、週二人兩道劍光,已如虹飛電掣,神龍剪尾,環著那面主幡一剪立斷。大片厲嘯慘號聲中,妖煙邪霧四下迸射;無數惡鬼影於剛剛翻滾湧現,吃劍光又圈繞上一技,立即消滅。

  妖僧因先前志得意滿,一時大意,驟為來敵所算,幾受重傷,早將法寶放出,護身回鬥。一見主幡已毀,敵人劍光如虹,正向台上殘餘妖幡法器掃蕩;迎面又有七八枝火箭飛來,益發急怒交加。再見雙鏡合璧以後,雖將九寒砂敵住,自己有些相形見絀,但急切間決不能把九寒砂全數消滅。

  最後一下殺手,妖僧因受師誡,尚還未用。好在仇敵援兵只此一人,已然中毒;對方法力已早見到,法台雖毀,只不再生枝節,仍可敗中取勝。加以蓄仇多年,此次仇未報成,反折了幾個黨羽門徒,毀卻好些心血祭煉的妖幡法寶;越想越恨,不甘敗逃,竟欲違背乃師遺命,肆毒一拚。豁出多害生靈,造那無邊大孽!

  妖僧先縱退一旁,用防身妖光抵禦火箭。乘著孫、週二人救護孫同康,掃減台上邪毒余氛,尚未追迫之際,表面假作不惜損耗九寒砂,與敵苦戰;暗將舌尖咬碎,運用邪法玄功,正待將本身元神與妖砂相合,含著滿口鮮血,向前噴去。

  孫、週二人一面暗布羅網,去斷妖僧逃路,立意消減九寒砂;見吃鏡光照定,隨減隨生,妖僧一面防身抵禦,依然發之不己。暗忖這類毒砂煉時極難,仰此相持,終必全滅;並且越往後越糟,命也難保。自己最慮妖僧帶寶逃走,一個阻他不住,便留後患。妖僧縱極凶橫任性,焉有不知之理?明知不濟,怎肯將此性命相連之寶,就此連人一齊逐漸葬送?方疑有詐,正自尋思戒備,妖僧口角微動,面色忽轉獰厲;毒砂碧螢妖光,也是時強時弱,閃幻不定。

  孫毓桐首先警覺,看出妖僧必是背城借一,竟拚奇險,欲以本身元靈與身相合,傷人洩忿。自己雖然不怕,孫同康人已中毒受傷,怎禁得住對方全力一擊。就算寶光神奇,不致震散,但他一鏟一劍無人主持;經此劇裂震盪,毒砂邪氛得隙即入。此與先前威力不同,中上必無生理。偏生敵人急怒相拚,毒砂雖吃鏡光擋住,逐漸消耗,仍是大量湧來;就地防護尚可,此時將人救出險地,卻是不能。一旦發生鉅變,萬難兼顧。心念才動,妖僧把口一張,一片血焰,立時噴出。

  孫、週二人見狀大驚,知道不妙;孫毓桐更是惶急,一聲斷喝,正待犯險,以全力拚外搶護。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血焰離口,暴漲散佈,將與九寒砂會合傷人、危機不容一瞬之際,倏地震天價一個大霹雷,由當空直射下來。來勢比電還急,金光一閃,眼前奇亮,千百團迅雷同時爆委,恰向妖僧迎頭打下!一聲慘叫過處,妖僧仰翻跌倒;一個通體精赤、血焰環繞的小番僧,正由頭上飛起,似要搶那手中葫蘆。緊跟著,一道青光斜射過來。妖僧元神似知不妙,待要飛身往東北方沖空逃去。

  孫毓桐看出來了幫手,心中大慰:見妖僧一倒,葫蘆中九寒砂無人主持;勢已大衰,滿陣均是雷火紅光飛湧。知道妖僧元神如被逃走,不特仍可為害,那九寒砂與他心靈相通,只一逃走,仍吃收去。幸他惶急心慌,亂了步數,想連葫蘆搶走,自誤事機,正好除他。方喝:「周道友速用寶鏡制住毒砂,勿令橫溢。」正要飛身追殺。

  一言未畢,來人已自現身;並還內行,未將葫蘆斬破。青光到處,先將下手中葫蘆奪去;緊跟著,揚手一片極淡薄的輕煙,恰搶在前面,晃眼展佈反兜回來,似網鳥一般將妖憎元神兜住。葫蘆中九寒砂碧色螢光,已吃周鐵瓢趕上,用鏡光閉住。來人也下理會,將手一招,空中雲網便自飛降,連葫蘆一齊網去,毒砂妖光便不再冒起。

  孫毓桐見來人是個道童,生得凹鼻突眼,身黑如鐵,又瘦又干;背插雙鐵獎,和一短劍,劍光己自收回,腰懸宵囊;目光如電,炯炯照人,形容甚是醜怪。知是正教門下高弟,不知怎會來援?方要趨前致謝,忽聽空中有人道:「紀師兄,後逃四妖徒連那土豪,俱巳被我追上殺死。你不是要到天琴壑畢大姊那裡,還她惜的法寶麼?我往武常見過青璜姊姊,就去金鞭崖等你。快把丹藥交與孫大姊,走吧!」

  孫毓桐一聽,猛想起來人,與平日所聞青城派門下高弟紀異一般無二。空中說話的,必是紅菱磴散仙銀鬚叟愛徒、司青璜之弟,火仙猿司明無疑。忙喚道:「是明弟麼?竽我謝過紀道友,陪你見令姊去。此次承你和紀道友相助,必是令姊所約,我料她許在荒居相待呢!」紀異已然走近,未容禮謝,便取出一粒丹藥遞過,說道:

  「昨日司道友去往青城,本意約了虞、呂二位師姊來援,不料均不在山;又趕往紅菱磴,恰值我與明弟一起。因半邊大師曾示先機,你那前生好友有難,尚要應過,必須到得恰是時候。邪法厲害,尤其九寒砂如不全數消減,定必貽毒人間,引起大疫。我見為時尚早,便與明弟約好時地,自往天琴壑找尋我的義姊,借用法寶。

  「來時途中遇一道友,稍為耽延。明弟已然先到,曾與令友相見;支意攔他,算計我快到時再來,免此一難。始而令友誤認他是妖黨,又有一位老前輩將他喚走;說是定數難移,令友非此不能完全夙願,只得走去。嗣在陣前隱身相候,雖知令友人陣,定必受傷,無如愛莫能助;只得候到我來,一同下手。她因令友後來對他甚是謙和,明知有難,不曾助免,故此不願相見。令友雖仗白陽真人靈藥以及防身法寶之力,中毒不重,但也僅免慘死,復原甚難。幸他另有仙緣遇合,終可轉禍為福。

  「我義姊花奇聞說此事,特將她師父韓仙子所賜靈丹贈他一粒,護住真靈,並免奇寒苦痛;否則,此沙奇毒,即便回生,本身元氣也必大傷,無從挽救了。我尚須將妖僧元神,連些毒砂送交畢、花兩位姊姊煉化;明日又是諸同門回山會集之期,必須趕回。好在妖陣已破,殘氛易減,我去了。」

  紀異說罷,不俟答言,一道青光已疾如閃電,刺空飛去。

  孫毓桐久聞來這兩人,性情奇特;尤其紀異,除未成道前所結交的兩義姊外,休說外人,連同門師姊妹在一起,都不多交談。人已飛走,只得罷了。便與周鐵瓢合力,仍用雙鏡消滅殘屍邪氣。

  一切停當,天還未亮。好在妖僧自知九寒砂陰毒,到時如被敵人震散些許,隨風浮沉,中人立死;已今士豪將當地佃戶居人全數遷避,欲俟事完,經他行法收集殘氛,再令回轉,以防傷害自己人。只管雷火橫空,烈焰高起,並無一人在側;除妖僧師徒外,土著一人未傷。當將孫同康護身寶光收去,靈丹早已塞入口內;只向周鐵瓢取回所借寶鏡,匆匆敘別,行法護著孫同康,帶同飛回山去。

  這時孫同康身上奇冷如冰,痛楚無比,知覺未失。孫毓桐三生愛侶,自更關切,事又由己而起;見他身寒如冰,不能言動,痛苦之狀,由不得念切心亂,竟把日前所想忘了一個乾淨,抱了同飛。一到,便往棲鳳坪內洞臥室中飛去,匆匆放向自己榻上,設法解救。

  紫、青二女早在佇盼,見師叔身受重傷,被師父抱了回來。雖然事前有人說過,意中之事,也自惶急;趕急隨同入內,相助乃師救護。孫毓桐關心過甚,以為韓仙子靈丹雖有奇效,終恐邪毒太重;欲使受傷人少受痛苦,在藥力未發動前,運用玄功真氣,先去寒毒邪氣。便不再顧慮,坐向榻上,令紫、青二女各持一面寶鏡照定,自將孫同康扶起對面盤坐,將真氣凝煉,嘴對嘴度將過去。

  那知孫同康屢世修為,根骨甚厚,雖中邪毒,不能出聲說話,心仍明白,看得畢真。服藥不久,寒痛已漸消失,只為看出心上人對他愛護周至,又復觸動情懷;這時面帶苦痛,一半故意做作,想得對方憐惜。及見心上人親手扶持,軟玉溫香,居然在抱,方自忻慰,感淪肌骨。跟著又見對方櫻口湊將上來;兩唇才接,一股陽和之氣帶著一縷溫香,立時度入口中;由咽喉注入,充沛全身,舒暢異常,這都不在話下。

  最可喜是,自從一見容光,玉人情影便深印心頭,成了刻骨相思。休說比翼雙棲,常相廝守;但能一親玉肌,死也無憾。只為向道心堅,仙凡分隔,惟恐少有忤犯,強制妄念,平日連多看兩眼俱都不敢。想不到一夜之間,情景劇變!不特對面扶抱,飽餐秀色,並還唇口相接,溫馨徐度。似此關愛,情重可想。世間上最難消受美人恩!由不得魄化心融,神思陶醉。如非四肢無力,又加平素老成,知道對方不避嫌疑,志在救人,真恨不能伸手反抱向懷,盡情親愛個夠,才稱心意。

  他心怦怦亂跳,正涉遐思。見孫毓桐本是面帶愁容,手扶雙肩,以口度氣;忽似有什警覺,將一雙淨如澄波妙目,看了自己一眼,立撤香吻,鬆手退去。當時春生兩類,似嗔四喜,又似帶著一點羞意,看去越發嬌媚。以前雖也調儻大方,但是容顏莊麗,婀娜之中含有剛健;尤其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炯炯雙瞳,隱寓威稜,令人不發逼視。似此頰暈紅潮,嬌羞薄慍,尚屬初見。

  同康愛極忘形,情不自禁,意想伸手去抱。那知急切間邪毒不曾去淨,只管痛止寒消,四肢仍是棉軟無力。寒毒凍凝的筋骨血髓,剛吃藥力真氣融化,知覺初復,本應痛不可當,幸仗靈藥定痛;又當目注心上人,心醉神迷、萬慮旨志之際,重創奇痛已止,漸入愈境,一點小酸痛,自不留意。不過無甚動作還可,這一想伸手,結局手未抬起,反因真力漸漸局部復原,不能勻貫全身,力用得又猛,傷處受了強烈震撼;兩臂骨宛如寸寸斷裂,奇痛難禁,幾乎疼量過去。

  孫毓桐原因真氣度入以後,鬃覺對方所受寒毒,不如預想之重。又看出對方癡看自己,目光隱蘊無限熱情,愁苦之容已消,分明先前有些作偽。自己志切救人,竟忘顧忌;雖是神仙中人,也不禁有些羞悔。方自作色微慍,想要開口;猛瞥見孫同康面容慘變,頭上冷汗直冒,往後便倒。心腸一軟,由不得伸手搶護,輕輕扶令就枕。

  倉卒中,孫毓桐並未看出用力所致;只當三生愛侶,劫後重逢,相愛太切。因還不知前生底細,把自己視若天人;只管愛極,不敢稍為表現;及見自己不避嫌疑,以口度氣,自更情動於中,不免遐思。後再猛一作色撤退,只當心思已被看破;惟恐就此決絕,憂急過甚,血脈償張,激發傷痛所致。如非屢世恩愛纏綿,寧捨天仙位業,不願夫妻分離,也不會有今生遇合。不過這一世,自己轉劫較早,修為已有根底;意欲將此夙世情緣割斷,各修上乘功果,早證仙業,今其早日入山拜師,勿再留連牽絆。偏生定數難移,反累他受此苦難。自己不踐夙約,他並不知就裡,如何怪人?同時又見痛楚之狀,越生憐惜,便安慰道:

  「韓仙子靈丹神效,經我真氣助化寒毒;你又根骨深厚,按理痛冷當止。適忽劇痛,想是有什麼激動,一會必可復原,明早即能起坐行走。你我前生,本是同門至好;此次中毒亦由我而起,故此不避嫌疑相救。你卻要安心靜養,不可愁急。一切前因後果,日後自知,此時言動不得。少時我還有人來訪,且閉目養神吧。」

  孫同康原因用力冒失,震動傷處,痛過一陣也就轉好。加以藥力得真氣催動,靈效全發,痛已全止。見心上人這等溫柔撫懇,並無見怪之意,反說彼此夙世同道至交;好生忻幸,感激欲泣。自覺已能出聲說話,心說:「好姊姊,你不令說話無妨,怎叫我把眼閉上,連人也不令看?」方自尋思,孫毓桐說完,便自轉身欲行。情不自禁,脫口低呼了聲:「姊姊!」

  孫毓桐知他不捨己走,回眸佯慍道:「少時石、司二位姊妹必要來訪。回時匆促,忘卻已服靈丹;為了便於調治,將你安置在我房內。你聽我話,靜養安歇;改日與你長談,就知我的心意了。」說時,粉面微又一紅,立即回身走出。

  孫同康見她回眸笑語,無限丰神,詞意更是親切,隱寓深情,由不得心又一蕩。還想開口,忽見紫燕暗中搖手示意;隨聽遠遠破空之聲,青萍趕了出去,知有人來,只得罷了。

  紫燕先住外樓去看了看,回向榻前,悄聲說道:「師叔怎不知足?實不相瞞,我自那日初遇師叔,覺著就說事由我藉馬奪寶而起,難怪來人,師父斥責我們也就夠了,如何將來人接到家中下榻,如此厚待?心還不服;後聽師父與司師叔爭論,才知師叔與師父竟有好幾世的淵源。便師父在此隱居,也為等候師叔轉劫重逢,將那隱藏千年的另一面寶鏡得到,使雙鏡合璧,同修仙業。

  「不過師父性情外和內剛,加以前兩生為和師叔情分太厚,招來許多苦孽,終於先後兵解。意欲變計,請師叔獨往峨嵋尋師,免稽正果。不料陰錯陽差,為防師叔同往,鬥法受傷,結局受傷更重。適見師父對師叔情形,病癒後必有話說。此事暗中又有六姑與石二師伯主持勸說,同修仙業大是有望。

  「本是三生舊侶,只要師叔發情止禮,不生世俗之念,日後必能與師父常在一起;如若言行失檢,使師父心生疑忌,此次分手,便難再相見了。我是門人後輩,又蒙師父深恩教養,本來不應多口;只為六姑兩次叮嚀,說是定數如此,為想彼此都好,特意偷偷奉告。師叔真不可造次呢!」

  孫同康先聽紫燕前半語言,自己與心上人,前兩生不是夫妻也是同門至契,心方一喜;忽聽後半警告之言,不知紫燕因石、司二女仙,力言乃師與孫同康三生情緣,彼此各有信誓;況如嵩山二老作主,事早前定。

  偏生孫毓桐轉世在前,十歲便被一女仙收到門下,多年修為,功力巳深;又眷懷今生師門厚恩,意欲免卻這段情緣,只與孫同康見上一面,應了妙一真人雙鏡合璧之言,便各奔前途,自修仙業。日後再往峨嵋,參拜前生師長,自消以前願約;免在塵世多留一甲子,受上魔擾,還許貽誤上乘功果。見孫同康應接受傷,果如司青璜之言,雙方又都深清流露。紫燕表面洩機,實則是想:師父道心堅定,便師叔也極正直端謹;如能事前提醒勿生綺念,只與師父作個名色夫妻,合籍雙修,同證上乘仙業,豈非絕妙?

  孫同康自然信以為真,暗忖對方必是為了前生夙契,才對我深情關愛;如因此生出妄念,就以前生情誼,不致絕交,也必輕視生忿。並且自己也是同道之人,照適才那等想法,豈非誤人誤己?心方警惕,猛又想到:朱、白二仙師既令我入川,如何又有「遇桐則止,眉頂雙棲」等四句偈語留在石上?越想越怪,正自喜慮交集,忽聽遙呼紫燕,似是司青璜的口音。紫燕低囑道:「請師叔記住我的話,免致兩誤。六姑喚我,也許師父知道師叔往援,由我慫憑,還要受責呢!」說罷匆匆走出。

  孫同康思潮起伏了一陣,神倦欲眠,不覺昏沉睡去。隔了些時醒轉,室中無人,覺著四肢動作自如,痛楚全消。試起身下床走了幾步,均無異狀,以為痊癒,心甚喜慰。隱聞前樓笑語之聲,知道客尚未走,心中一動,打算尋去。暗付:「心上人為我傷重,才不避嫌疑相救;如知病癒,必要遷回原地,連這裡也不能再住,如何與之親近?不如裝病在此,縱不能再親玉肌,多承望她一點顏色,總可如願。只是這等行詐,於理不合,如被看出,反而不美。」

  孫同康心方躊躇,猛又想起,此時必已天明,該是開讀仙示時期。嵩山石上四句偈語,為何與仙人命速起身之言不符?自己與孫毓桐的淵源遇合,想必也有明示。想到這裡,忙伸手採取那封貼胸密存的柬帖,已不知去向。

  這一急,真非同小可!一看室中,鏟、劍、寶囊均經主人取下,連同寶鏡放向榻旁玉幾之上。他看長衣不見,床邊卻放著一身新衣;拿起一試,甚是稱體,料是舊衣污損,以此相換。記得柬帖密藏內衣袋內,甚是珍秘;對敵前還曾取視,尚未失落,如何不見,難道有人取去?又覺不會。心方愁急,育萍忽然走進,笑道:」師叔大難得脫,實是可喜!現在六姑又來與師父在前樓敘談,命我請師叔往見呢。」

  (下文有雪龍復歸舊主、孫氏夫妻遭難好合、巧遇獸王彭勃、同隱洞天莊、五友結盟上峨嵋等絕妙驚險情節——編按:原書第二集完。)

第5回 勞燕竟同飛 迢遙關山濃情似酒 匡床容小憩 迷離春夢美意如雲

  話說孫同康一聽,心上人相召,必知自己痊可;且喜不曾裝病。本就相思欲見,不暇再顧別的,忙同走出。才出石門,便見孫、司二女對坐窗前,正在爭論。孫毓桐手上還拿著兩封柬帖,內中一封極似所失之物。耳聽青璜說:「我先不知細底,也和大姊一樣心思。嗣聽家師和明弟先後之言,才知事由雙方作繭自縛,已歷三生,無可解免。幸得白、朱二老大力相助,終於成就。逆數而行,徒生枝節,何苦來呢?」孫毓桐只答了一句:「我自有區處。」隨將兩封柬帖,從容揣起。

  孫同康聽得畢真,人也近前,便向二女稱謝救助之德。

  司青璜讓坐笑道:「大家仗義扶危,何謝之有?我請孫道友相見,原為昨夜回去,家師叔靈靈子飛劍傳書,說周鐵瓢師兄前雖犯規被逐,但他懷念師門恩義,始終虔敬,每日暗中求告,已歷多年;平日又廣積善功,勤於修為。本定寬免,准其重返師門;因是苦難未滿,該有妖僧之劫。

  「家師叔忽有海外友人飛書相請,事甚緊急,必須一往;雖然延遲了半年,實己心許。家師又早算出內中因果,故置不問,致有日前之事。因道友為了救他,幾遭不測;現雖獲救重生,元氣大傷,非另尋到一種靈藥,不能復原從事修為。事應三月以後,入川路上始有遇台。前失愛馬雪龍,也在彼時復歸原主。

  「而大姊與道友,也有屢世夙約須踐,請家師命我轉告,令照所附柬帖行事。不料大姊不聽,只允留你在此,調養到能照前運用那一鏟一劍上路。對家師所說堅執不允,我也難與力爭。現在柬帖已被要去,我還要回山覆命,並有他事,你二人自作商計!」

  孫毓桐默坐在側,意似不悅。司青璜說完,含笑作別;孫毓桐止住孫同康,獨自送出。二女走到棲鳳坪崖口,又爭論了一陣,司青璜方自飛去。

  孫同康等孫毓桐回轉,側顧紫、青二女俱已他去,剛起身叫了聲:「姊姊」,孫毓桐令坐,正色說道:「同弟,你這次入川,拜謁前生師長,心志堅誠與否?」

  孫同康脫口答道:「我一個濁骨凡夫,好不容易遇到這等曠世仙緣,焉有怠忽之理?」

  孫毓桐道:「那你對我想必也信服的了。」

  孫同康道:「姊姊對我深恩厚誼,生死無不惟命,豈止敬信而已!」

  孫毓桐微喜道:「實對你說,我二人原有屢世淵源,情分甚厚;對此情形,你定可看出。不過我二人有一難題,我意欲以人力解免。只能聽我的話在此調養三月,候你能重用飛劍時起身,我再助你往巫山尋到那株仙草;服後你先往峨嵋拜師,等你道成歸來,不特仙業可望,並踐前生之約。從此常在一起修煉,以至飛昇,地老天荒,永不分離。但你如似昨日醫傷時所生妄念,我卻厭惡,不再理你。朱仙師柬帖暫存我手,到時自與你看。只照我言行事,必有大益,你可能心口如一麼?」

  孫同康明知那兩封柬帖與己有關,照這口氣和自來相待情景,心上人也必是前生愛妻無疑。一則把對方敬若天人,愛如性命,絲毫不敢違忤,也不捨違杵。又想:對方已是飛仙一流,縱令前生愛侶,結有盟約,也必不肯再論嫁娶。便自己幸遇仙緣,此時志切清修,也不應再有室家之念。雖然愛她過甚,不免醉心情動;只是妄念時起,不能自己。本來連常日相聚,都是萬分絕望之事,難得她自己吐口,意似不作世俗兒女之私,將來便可長相廝守。人生如白駒過隙,多恩愛的夫妻,也僅二三十年美滿;轉眼老醜,終為枯骨。似此天仙化人,能與之合藉雙修,終古不離,真乃幾生修到!同康聞言,自是喜出望外。但想起仙柬被她取去,不知所言何事?又不便明言索觀;還有人已痊癒,如何飛劍不能運用,也覺奇怪。方自尋思,忽見孫毓恫似因自己沉吟未答,秀目微嗔,隱含薄慍。惟恐誤會,忙答道:

  「我對姊姊實在衷心敬愛,但想仙凡分隔,即便將來有點成就,彼此不同門戶,至多偶然來往;只恐連似此時這等長日相聚都難,每一想起,便自發愁。想不到竟是幾生至交,又蒙姊姊眷念前生情誼,允我此去如有成就,便可同修仙業,萬分感幸。

  「小弟不才,向道尚屬堅誠,如何敢生別的妄念?我早說過,只姊姊有話,生死無不惟命是從,何況其它!我是在想朱仙師命我趕急由水路入川,開視仙柬;偏在中邪以後,自覺人已痊癒,姊姊卻說三月後始可運用。還有雪龍忠心靈慧,此時才知它並未自回這裡,也甚懸念,欲請姊姊示知罷了。」

  孫毓桐方改笑容道:「此事因果,說來話長;你我之外,尚有幾家至友與我們經歷全差不多。前生本可完遂仙業,只為最初一世發願太宏,以致連生波折。辛蒙白、朱二老和一位姓乙的老前輩夫婦,始終維護;歷劫三生,幸未失墜。這四位老前輩,一半為了玉成我們,一半也為當初一句戲言;必欲為修道人留此一段佳話,一切行事均早安排。

  「他雖命你早日入川,實則事已算定,特意令你趕來,會合誅邪。不特柬囊外開視日月,事前隱去,便內裡也是一張白紙;僅將近事現出一半,底下尚待到時才現。我本不應私自取視,一則你我盟締三生,情如一人;二則日前你服藥睡熟之後,石家二姊忽然飛臨,說九寒砂陰毒非常,沾上一點,便無生理。因你秉賦至厚,曾服白陽靈藥,又得法寶仙劍防衛,侵入不多;當時雖不免於苦痛,只經我用真氣度入口中,將邪毒吸出煉化,再用丹藥調治旬日,即可愎原。

  「不料陰錯陽差,先是紀道友受了青璜姊之托,知你此厄難免,為好心切,來援之外,又向他畢、花二位義姊要了一粒靈丹,與你服下。痛苦固然免去,無如韓仙子坎離丹雖有追魂奪命之功,終嫌稍微霸道。常人中毒,固可起死回生,你卻吃了本質太好的虧。如任其自生妙用也好,偏我見你歸時面容苦痛,關心太切;既不知此丹細底,又未看出你痛漸止,帶了一點做作;未蝦尋思,拚耗真元相救,將我真氣度入你口,欲將餘毒化淨,使其下瀉。等到發覺你己漸好,無須如此,忙即撤出時,藥力正與邪毒陰寒相戰;吃我真氣相逼,成了一體。

  「此時我對你又氣又憐,跟著六妹來訪,未及詳查;石二姊來時,藥力已帶同余邪補入精氣血髓,貫注全身了。這樣痊癒雖快了些時,內傷卻是不輕,本身真氣已不能駕馭飛劍。即便百日之內,體中餘毒吃藥力徐徐化淨,你那真元已大損耗,想修上乘仙業便自難望。

  「我聞言自是憂急,忙即回房查看;忽發現你胸前柬帖所現字跡,竟有令我觀看之言。取出一看,竟有兩策可以補救。內中一條,我因前生與你同時轉世,飽受俗累苦厄,自非所願;暫時不與你看全文,也由於此。且喜今生轉劫既早,又先修煉有成;料你對我情重聽話,略為變通前約.彼此都好。決計捨了第一策,照第二策行事。

  「我知朱、白二老言出必踐,柬帖雖示二策,並非指明由我選用,也許還有深意。但想我志已定,二老或能憐我苦心,不強人以所難。反正你在入川路上,非先將靈藥得到不可;沿途偏多妖邪左道巢人,便我同行,你無力防身,也極可慮,為此才留你將劍練好再走。

  「你那愛馬雪龍,原是仙種龍駒;因你久困未出,犯了烈性,正欲犯險往探。途遇一小妖徒由遠處趕夾尋師,望見妖陣己破,同門妖黨正被紀、司二道友追戮;警覺隱避,欲待人去再逃。本心想傷此馬,偏生此馬聞出他身上邪氣,竟生仇視;先裝馴善,冷不防猛撲過去,連踢帶咬。

  「妖徒正喜它神駿,不料如此狡詐猛烈;驟出意外,竟為所傷。無奈藏身土崖凹中,外有強敵;那馬又極靈警,得手之後,立即縱退。雖然落地便吃禁住,相隔已八九丈;恐被仇敵看破,只得停手,正待少時慘殺出氣。馬為妖法所禁,身不能動,一味怒吼急嘶;妖徒情虛發急,意欲衝出逃走,乘機再傷此馬。這一跳,恰值紀師弟一位姓方的好友尋來,殺死妖徒,將馬救走。你到巫山即可尋回,無足為慮。」

  孫同康才知究裡,自然依言行事。二人屢世愛侶,經此一來,情更親切;孫同康更志得意滿,歡喜非常。只是愛根太深,雖然守著前約,又知事屬兩害,不敢再作銷魂之想;長日守著愛人,終未能免俗;想要溫存親熱,又恐觸怒。幾次詢問前生經過,心想對方只一說是夫妻,便稍微放肆;略親玉肌,總可如願。那知才一開口,便吃岔開。本來笑語溫柔,反變作一臉莊容。再問便有慍意,枉自心癢難搔,無計可施。繼思人貴知足,只是兩三世夫妻,終可有望;操之過急,反而不妙,便不再往下說。

  歡時易逝,晚飯後時己午夜,他依然戀戀不捨就臥,後經孫毓桐連說:「你邪毒己入骨髓,休看近日精進,此時體力轉不如個尋常好人,不久尚須緩緩練劍,必須靜養。我常共往還的姊妹無多,此三月中,我不再出門,日常相伴,何在此片時之聚?」

  孫同康知不能違,便裝老臉,仍往孫毓桐居室走去;已然走到,未受阻止,心中暗喜。坐向榻上,見玉人師徒無一隨來,忽想起:「此間房舍甚多,床只一張,決無同臥之理。也許有意讓我,她卻遷往別處。佔人居室,不特於心不安;相隔再遠,反不如同居此樓,還可常日晤對。並且話已言明,無什嫌猜,以後越處越情深;有時就不出見,也可涎臉藉故進來尋她,豈不比這強些?」正悔弄巧成拙,紫、青二女忽將前住室中臥榻移來,不禁大喜。忙踅過去,故意悄聲詢問:「這是我睡的麼?」

  紫燕抿嘴一笑,悄答道:「師叔不是喜歡住在這裡麼?」還要往下說時,青萍低斥道:「紫妹你罰還沒受夠麼?」

  紫燕含笑未答,青萍隨改裝容道:「師父新辟此洞室不久,專為獨居修道之用;除石、司三位師伯外,更無第四人涉足!這次救人心切,匆迫之中將師叔直帶到此。初意今晚移回原處;適見師叔願住此室,本非所喜,後來一想,三生至誼,本無所用其避忌;同居一室,調治也方便些。只是師叔法力靈智未復,前生經過僅憑猜想,師父現又不肯明言。適命弟子移榻來此,轉告師叔:屢世情分,喜得常見;不捨離開,也是人情。同居無妨,只須守定適才信約,相知以心,相對以禮,務以仙業為重;免得師父許多礙難,彼此都好。

  「跟著周道長來訪,師父往峰下孤桐小築見客,少時便歸。就師父性情為人,弟子深知,逆她不得;這次雙鏡合璧,弟子等將來也同沐恩惠。師門大德不必說了,便對師叔也極忠誠;極盼合籍雙修,同證仙業。

  「如想博得師父歡心信賴,便請依言安臥養息;日久疑念全消,自更親密。如被覺出師叔心念不堅,雖以夙世盟約,不致決裂,必多防閒;當師叔未成道以前,恐連見面都難。師父生自富貴人家,人又愛好,素喜佈置園林居室。無事便即修為,至床榻衾枕,只是積習猶在,備作陳設,用時絕少。室中坐具又多,本可無須添此一榻;師叔稍為尋思,自知用意了。」

  孫同康聞言,又是喜歡,又是內愧,紅著一張臉連聲應是。二女走後,便去小榻上坐定。為想博得心上人歡心,試一用功;真氣才一運行,立覺週身有如千萬針刺,奇痛麻癢,萬難禁受。回顧劍置桌上,再試一運用,又覺其力絕大,駕馭不住;幸是神物仙兵不害主人,應變又快,否則還許受傷。就這樣,人已累得喘汗不止,果知厲害。

  方就榻臥倒,忽見孫毓桐走來,見面便嘖道:「同弟怎不聽話?看你面色,必是妄動真氣所致。幸本質甚好,不然又須多受苦痛。今日如能用功,也無須再此三月了,莫非還不信我麼?」

  孫同康見她一面說話,一面用手按住自己,不令起身,玉容雖帶嗔意,言動均極誠切,深情自然流露。回憶經歷,由不得心中一酸,強笑答道:「我怎會不信姊姊!倒是適才姊姊只管對我恩情深厚,因我敬愛太深,又是凡人;夙世深盟,既己得知,言行不免放肆,於是心跡未必全蒙見信;為此愁急,意欲用功以見定力。不料稍為一試,便這等厲害,當時雖然覺痛,已轉好了。」

  孫毓桐道:「你此時真氣妄運行不得。經此一來,又須多延些日始能用功了。如肯聽話,請安眠吧!」孫同康依言,合目安臥,暗中調息靜心,一會也就睡去。

  次日醒來絕早,見孫毓桐端坐榻上,正在入定;方想飽餐秀色,不去驚動,人已回醒。紫、青二女也相繼走進。盥洗之後,往前樓坐談了一會。另一年紀較長的侍女白波來報,說周道長己在香菱榭相候,石、司兩位仙女也就快到。孫毓桐笑道:「今日為同弟壓驚,並三四知交,同聚小飲;就便一遊此間全景,我們走吧!」隨引孫同康走往峰下,一路遊覽過去。

  孫同康見當地美景甚多,無一不是因勢利建,別具匠心;侍女除白波外,尚有二人也均清麗絕俗。宴客所在乃是就著坡上平地和峰半泉瀑,開闢出的一片波塘;中建水榭,並植大片芙葉。四外垂楊環繞;倚山臨水,頗多佳趣。水榭大只三囚丈,有一赤欄小僑,與崖通連,軒窗四啟,荷香暗度,陳設也極清雅。

  行到橋上,方自極口稱讚,孫毓桐笑答:「我只未能免俗,每到一處,必要佈置興建而已。昔年大雪山故居,且比這裡強得多呢!」話未說完,周鐵瓢也迎了出來,見面敘禮,先謝相助之德,同去裡面落坐。

  一會,武當七女中的縹緲兒石明珠、女崑崙石玉珠姊妹和司青璜一同飛來。談不幾句,司青璜便拉孫毓桐,去同一旁密語。孫同康覷二女,又似爭論前事。微聞司青璜道:「大姊固執,終歸無用,甚或白受苦難都不一定。」說完一同入席。

  賓主言笑甚歡,直到午夜方散。行時石明珠忽向孫毓桐道:「聞說巫山靈藥雖已結實,你們行期卻須記准,不可大意呢!」說罷別去,二人也回洞室同居。

  由此孫同康便在當地靜養,孫毓桐因已決計伴入川,有己同行,當可無慮。過了月餘,方令練習飛劍。暗查孫同康對她雖然萬分敬愛,居然心志堅定,不生妄念,還自喜慰安心,不再防閒。那知三生愛侶,劫後重逢,對方與心頭愛寵日常相處,言行謹飭全由勉強克制;愛苗固是日益滋生,便自己也由憐念之中,眷言舊好,暗起情波。此時自是無事,一到魔頭潛侵,上照樣入網了。

  前半月石、司三女仙還常來樓中小聚,自從練劍以後,便各說有事,不再來晤。二人日常相聚甚歡,也未覺意。光陰易過,一晃三月將近,孫毓桐才說:

  「同弟!你此時餘毒雖淨,真元大虧,如非先服白陽靈藥,休說他年仙業,連飛劍也難再用。你以前練劍何等容易,現在連練月餘,並還經我日夕指點;除防禦較熟外,功力反不如前,此中利害當已覺出。你仗以復原的一種仙草,名為兜率仙芝。此乃靈空仙域奇珍所結種子,偶隨罡風吹墮人間;非得山川靈氣不會生長,結實更無定期。

  「蒙白、朱二老指示,現在巫山神羊峽後白龍澗危崖之上產有一株,靈實巳結,就在造十數日內成熟。雖然知者無多,但是這類靈藥仙草均有神物護持,澗底妖蜃甚是凶狡,守伺此芝已有多年。既須防他情急變計,不等芝實成熟便自吞吃;而那一帶多是有力妖邪盤踞,定要等過。你那愛馬雪龍,也在左近山中。如行另外一策,我二人便須遲卻一二甲子仙業;是否再轉一劫尚自難料。反正一樣犯險,為此想下兩全之計;為防萬一,明日便要起身。雖你功力不夠,所幸法寶飛劍均是神物,自具靈異威力;又有我同行,當可無慮。」

  孫同康問出,採得芝實便要分別,相見何日尚自雜言;雖然依戀,但是此行關係仙業成敗之分,其勢不能不去,只得力請照仙示所定日期趕往。

  孫毓桐卻因中途險阻頗多,恐有延誤,堅持提前三日起身。當夜並和孫同康明說:「遲早終須一別,何如早日尋求仙業,作那久遠之計。我和你不捨分離,多聚三數日也是好的。休看起身早了三日,我仍照預定日期計算。聞說凝碧仙府常時閉關,外有七層雲帶封鎖。你雖在前生已得師長恩許,因白、朱二老那封仙柬,字跡隱現莫測;外面寫有送呈妙一真人之言,中途又現開視日期任我查看。

  「內裡共是兩紙,除一紙現出半張字跡外,另一紙必是令你轉呈師長的信,竟是全白,其中必有深意。是否你一到仙府,便可叩關求見,也自難言。到時如有阻滯,我再在附近尋一洞室住下,助你設法求見。直等你進了仙府拜師之後,再行回來。候你道成相見,總該對你的心思了吧?」

  二人相處既久,情愛愈深。男的固是魂銷握別,腸斷將離;便是女的也會覺得會短離長,情懷難遺。加以孫同康日夕晤對,終守信的;只是愛極情癡,寸步不離,全神貫注在孫毓桐身上,並無絲毫失檢之處。這時惜別情殷,愁腸若結,無形中便多了好些憐念。

  孫同康早斷定心上人是前生愛妻,時以不能一近肌膚為憾。這時見她慰勉慇勤,詞意肫切,只管笑語溫柔,偏是秀眉黛鎖,明眸波流,似喜似愁之中,隱蘊著無限深情蜜意。當此寶鏡明燈之下,對箸這等絕代容光、前生愛寵,怎不意融魂癡,愛而忘死?當時越看越心醉,愛極忘形,情不自禁,忸怩著說道:

  「姊姊對我深情厚恩,百世難忘,不怕見怪,我對姊姊實在愛極,別無他求,也更不敢有什麼妄念;只是別遠會稀,未知何年再得重逢?心實難捨,想求姊姊開恩,許我稍為親近,以慰別後相思,感激不盡。」

  孫毓桐原坐在小榻對面琴幾之上,孫同康說時,人早離榻而起,挨近前去,邊說邊把身子往前一湊,擠坐上去。話未說完,孫毓桐見他口說著話,試探著擠坐上來,兩眼看定自己,滿面乞求之容。本想阻止;繼一想,明朝南浦,相聚已無多日。又知前生夫婿最是情癡,未能免俗,原在意中。好在道心堅定,竟守信約,不似前世苦纏;別前稍容親近,無關宏旨。念頭一轉,又覺可憐;便把身子一偏,容令並坐。剛說得一個「你」字,不料孫同康熱情蘊蓄太久,稍假詞色,立如渴驥奔泉,不可遏制。再見對方玉渦紅量,妙目微嗔,似慍似喜,更帶著兩分淺羞之狀,越發心蕩神迷,就勢擁抱了個滿懷。

  孫毓桐見他熱情奔放,更無顧忌,因有可憐成見,還不知對方前此三月以禮自防,全出勉強,危機早已隱伏;時機到來,一發不可複製。只想長別在即,心腸一軟,不忍變臉斥責,說道:「你這是作什麼?」

  孫同康看出對方情深心軟,此舉雖非所喜,決不致因而決裂;何況百日渴望,稍作肌膚之親,死也無憾。此時暖玉溫香,居然入抱,最可喜是心上人並未真怒,如何肯捨。聞言不特沒有鬆手,反而摟抱越緊,一面不住親熱撫摸,口中念喊:

  「朱仙師早有暗示,姊姊和我屢世恩愛夫妻,理應重圓舊好;只為姊姊仙業己將成就,我恐姊姊生氣,不敢輕易明言。我也向道心堅,只期將來合籍雙修,永不分離,並無世俗之見。只是愛逾性命,時想和姊姊稍為親熱,恐生誤會,始終不敢。今當別遠,情不自禁。姊姊心志我必遵從,此時卻是任憑姊姊打罵,我也非愛個夠不可了。」

  孫毓桐先還想行法解脫,及聽這等說法,以為他早得仙人指教,已知細底;為了尊重自己,非但同居一室,不生雜念,並一言一動,也均發情止禮。這時實為相愛太深,又當遠別在即,情不自禁;本是連共三生患難的恩愛夫妻,容稍親愛,也不為過,又不是有什麼無厭之求,何苦使其難堪,事後相思莫由慰解!當時心又一軟,便未強行禁解,只佯怒道:「你怎如此俗法,被人撞來看見,是什麼樣兒?再不放手,我就生氣不理你了。」

  孫同康知道再鬧下去,難免觸怒,所幸此端已開,日後仍可伺便親熱,還是適可而止的好。仰望心上人,頰暈紅潮,輕嗔薄怒,更增美艷;尤其是櫻唇款啟,皓齒微嫣,一雙妙目注定自己,隱蘊著款款柔情,端的令人愛而志死。立即乘機說道:「我聽姊姊的話,但求許我再親一下。」隨說,早撲過去,嘴對嘴親了一下。

  溫香微度,意猶未足,正待抱緊意意溫存,孫毓桐滿面含嗔道:「你瘋了吧!」隨說,伸手微推,人便離身而起。孫同康見她面色忽變,當是真怒,深悔太過,好生惶急道:「姊姊莫生氣,我下次下敢了。」孫毓桐嗔道:「這還有下次麼?這大人也不害羞。」說完,忍不住回眸一笑。

  孫同康見未真怒,心又一蕩。正想涎臉湊近前去,孫毓桐妙目微瞪道:「你如再鬧,莫怨我永遠不理你。青萍來了。明日便要起身,還不睡去?」

  孫伺康剛諾諾連聲坐向榻上,隨見青萍持函走進,說道:「石二師伯,昨往成都訪友,遇見峨嵋派女仙申若蘭,恰值同行有人要回黃山,托其帶來一信,師父請看。」孫毓桐先前面有喜色,及將信接過,看完立轉愁容。吩咐青萍,速催紫燕將孫同康路上食用各物,提前準備停當,等天未明,便要起身。

  青萍領命去訖,孫毓桐不俟孫同康開口,便先說道:「申若籣乃我多年至交,適才來信,說巫山諸邪中有一個最厲害的,近煉「士二都天神煞」已將成就,令我留意。為此變計提前,算好時刻,乘著妖人煉法正在收功吃緊之際,暗中穿越過去,以免變生不測。只將兜率仙芝採得,便不怕他了。別的妖邪均非所計,只此一關難渡。再有兩個時辰便須上路,你速安臥養神要緊。」說罷,便往外走。

  孫同康那知厲害,正在回味適才快心之事,孫毓桐似已發覺,回身嗔道:「我知你睡不著,還須我為你行法催眠。也不知事有多大,我此時多忙呢,真個氣人!」

  孫同康聞言內愧,待要辯白,孫毓桐纖手已撫向頸上,同時口中塞進一粒丹藥,隱聞異香;方想就勢親她一下,覺著手沉身軟,心神微一迷忽,便自睡去。隔了些時醒轉,紫、青二女已將隨身衣包糧貪收拾定當,連忙起身洗嗽。孫毓桐已換了一身玄色緊身的勁裝,越顯得雙肩秀削,腰如約束,亭亭玉立,妙曼如仙。孫同康深悔昨夜不曾抱她一抱,二女已騎往前樓進食;吃完時已丑初,二人便同起身。

  孫毓桐路上說起:「神羊峰在巫山玉女峰西亂山之中,本系妖人陰陽叟的老巢。此人性素和易,採補也不傷人,與別的妖邪狂傲自大專害生靈不同;又喜幫助同道,左近多是妖人窟人,有的還曾得過他的好處。他在慈雲寺鬥劍,為峨嵋群仙所誅,死後有人發現他的遺書,曾有再來之言。

  「群邪與他原多交好,又怕他法力難惹;所遺老巢雖風景清麗,至今無人敢於入居。白龍澗便在他老巢之後,地勢既險,又恰在群邪環踞之中,任走何方,俱不免於相遇。因隔太連,飛行破空之聲,更易被其警覺。所幸仙芝產處隱秘,眾妖人為對陰陽叟示敬,相約不得動其一草一木,並代防護,嚴禁外人涉足;只能暗中到達,立可成功。

  「此去這一路,必須經過鐵鏡峽。當地住有一個妖人,名叫鳩道人,最是厲害。雖是左道妖邪,因為詭詐陰柔,當正邪各派互鬥正盛之時,他受了摩訶尊者司空湛指教。知峨嵋、青城兩派,雖以積善誅邪為務,並非不容異派存留;只要隱跡潛修,惡跡未著,決不無故欺人,再能改行向善,遇事反到得他助益。敵人勢盛之時,千萬不可招惹。

  「鳩道人由此驚惕,多少年來不曾出山一步,向的他出山的同道聲言:「不論何派,均是玄門一脈。我只在此獨自清修,為防受累生事,連門人也不收,但決不受欺凌。常人樵采無妨,來人如是素昧平生的道術之士,只一入我鐵鏡峽,便存敵意,任是來路多大,上須一拚」等語。

  「昔年峨嵋三英中李英瓊的師侄上官紅,往玉女峰採藥;誤走鐵鏡峽,給他阻住,鬥法兩日夜,未分勝負。歸報得知所用邪法甚是陰毒,本欲趕往除害,恰直師姊齊靈雲來訪,問知詳情。因妖道原是看中上官紅美貌,一對敵看出來歷,知已惹禍;就此收兵,平白丟人,對方還未必肯容。所幸平時陰沉,上來未以惡言戲悔。便說:「我在此清修多年,從未出山;峽中好些靈藥皆我種植,向例不容外人窺覬。我只不容人入內,也不傷你,一走便罷。你們倚仗人多勢盛,定要欺人,我也不怕。」答話甚巧。

  「齊靈雲最是寬厚持重,便行勸阻說:「此人從未見聞,不容人入峽,只是量小,所用邪法未全施為。紅兒走時並未追迫,所說也非無理。瓊妹近年誅邪甚眾,李伯父已有稍過之言。惡行未彰,便往誅戮,易為仇敵口實。紅兒說妖道邪法頗局,我們去了固是必勝;萬一真是悔禍潛修之士,本門與人為善,既不應啟此殺機;再如除他不得,因此逃走激變,忿而為惡,也是不好。」李英瓊因上官紅未吃虧,只得罷了。

  「妖道因此倖免。左近群邪本多散逃在外,得知對方不為己甚,也漸來歸。可是妖道想起愧忿心寒,早思祭煉邪法;恐被正派覺查,未敢下手。近聞峨嵋、青城兩代師徒,為助同道好友抵禦「道家四九天劫」,閉關煉法,方始暗中設壇祭煉。

  「此路雖然最險,我們去時,妖道正在煉法當兒,免卻阻撓,還可由他峽中通行過去。不過離峽五十里,便須下來步行;未到以前,更須升高徐飛,將破空之聲減低。一切均已算計定當,到時我不開口,任見什希奇物事,只作不知便了。」

  孫同康由孫毓桐扶抱,同駕遁光御空飛行,自是喜慰。一路說笑,不覺行抵三峽入口,天已破曉;回顧一輪紅日,剛剛升出地面,萬里晴空,殘霞散綺。峽外長江一帶,水碧山青,原野如繡。江上風帆片片,空中下視,宛如白鳥掠波,景物已極壯麗。等一飛過峽口,兩邊峰崖往裡一收,望下去直似一條深溝,內裡嵌著一條蜿蜒屈伸的銀蛇。腳底到處都是奇峰怪石,亂山危崖,綿恆不斷。

  孫同康首次初經,見此奇景,正在連聲叫絕,忽聽孫毓桐道:「傻子!你生前並非不曾見過世面,怎全忘記?如非福緣深厚,仙師垂憐,豈不墮入塵世?於此可見轉劫之難。前面霧影中高峰後面,便是鐵鏡峽,越過那條橫嶺,便須步行。以前路過曾見有一深谷,為時尚早,我們可往谷底下降,再行前進,雖然稍遠,卻較隱秘呢!」

  說時,已將橫嶺飛過,對面又是一片嶂崖,谷恰居中;便把遁光一按,往下飛落。到地一看,谷徑寬只盈丈,兩邊危崖削立千尋,直似由那橫嶺中間裂了一條深溝。崖那面山勢更高,過去又是亂山雜沓;人在谷中,如與世絕,端的幽奇隱僻。只是叢草怒生,高幾過人,籐樹糾結,步步阻礙;更有蛇虺潛伏,甚是難行。

  孫毓桐喜道:「由此步行繞去,鳩面妖道必不致於警覺了。」孫同康笑道:「姊姊你看!這谷又長又深,遍地荊棘,舉步都難。姊姊又未來過,怎知可與鐵鏡峽谷相通呢?」

  孫毓桐見他自從落地,便將袖口寵著鼻孔,一手緊握劍柄,意似厭聞草土生腥之氣,微嗔道:「你真是富家公子,一點辛苦也不能受。你只知神仙快活,可知未成道時,巖居野宿,時與猛獸毒蟲邪魔苦鬥,前半修為有多艱險困苦呢!你雖佔了前兩世的便宜,一拜師便入居仙府,免受若干有無形的危害,那左元洞壁門入所居洞穴,離地數十百丈,僅可容身;有的只容半坐,不能起立,勢更外傾,稍一疏忽便即滑墮。終日在內苦煉,開頭時一樣夠受,當是容易的麼?」

  話未說完,忽聽呼的一聲,腥風撲面;一條五色斑斕、其粗如碗的毒蟒,突由右崖一株古樹之上,當頭竄到。蟒目如電,口似血盆,紅信吞吐遠射數尺;來勢又猛又急,獰惡已極。

  孫同康因見谷中形勢險惡,草莽深密,孫毓桐不住口吹真氣,開路前進,人剛走過,草又合攏,地上積年腐草敗葉堆積甚厚,霉腥腐臭之氣刺鼻難聞;內中毒蟲蛇虺四伏,見人紛紛驚竄。雖用輕功提氣前行,到底礙事;更恐蛇獸暴起傷人,本在握劍戒備,一見毒蟒猛撲,不顧說話,立時拔劍揮去。

  那蟒尚有小半身緊蟠樹上,氣候未成,自然禁不起仙劍一揮,腥血泉湧,蟒頭立被斬斷;因勢太急,斜飛出兩三丈撞向左壁。頭雖斬落,性猛未死;痛極暴怒,竟將壁上半抱多粗一株盤松咬住,深深釘在上面,蟒身也暴縮回去;頸腔中血水狂噴而出,隨著蟒身蜿蜒,直似舞起一道血泉。蟒性太長,餘威猛烈,長身猛縮;只一絞,一抱多粗的古木立被折斷。「卡嚓」一聲,連著蟒身斷落下墮,二人幾被灑了一身腥血。

  孫毓桐見狀大驚,忙令收劍還匣,埋怨道:「此地離妖人巢穴只六七十里,山形如此險惡,表面看似無人,到後我才想起,有些妖邪左道,專喜在這等險秘所在隱伏潛修。不過這類妖人,不是功力尚淺,便是避禍匿跡,尋常絕不出洞一步;只不炫弄,現露形跡,便可無事。這裡去鐵鏡峽又最隱秘,為防萬一,連禁法都未施,僅用真氣吹草開路前進。

  「此劍非比尋常,精光上騰;稍為識貨的人,老遠便能望見劍氣。幸得楊仙子先用法力掩蔽,免了許多危害,否則你在途中早被人發覺劫奪去了。不到遇敵無奈,如何可以出匣?有我同行,難道你還會為蛇獸所傷不成?蟒雖凶毒,只用道家罡氣立可制住,這一揮劍,精光上燭,左近如有妖邪,必當我們有心尋事,豈不生出枝節?弄巧還將強敵引來,如何是好?」

  正說之間,似聞崖際「嗤」的一聲極其難聽的冷笑。二人心中一驚,縱身趕上一看,荒崖幽寂,並無形影。方自疑慮,忽聽前面不遠谷底叢樹之中,又有兩聲怪笑。忙即飛縱過去,仔細一看,原來是一隻大貓頭鷹,隱身繁枝密葉之內,不時發出一聲怪叫。先後所聞,音聲相近。急於上路,無心細查;深山窮谷,中隔險阻,並無人能到,也未將死蛇行法掩埋。

  孫毓桐重向孫同康叮囑了幾句,仍舊上路。開頭既恐劍光引來妖邪作梗,又想先聞崖上笑聲好似有異。如其是鳥,怎會查看無著?人去又未見它飛起。發聲之處崖壁中凹,草木皆無,石地平整,極似一座洞窟。當時因見地方不大,深僅丈許,又聽貓頭鷹叫聲,誤認妖邪,趕忙尋視,於是疏忽過去;雖覺可疑,但已走遠,往返費事。如是妖邪,定必隱遁,或是尾隨相機發難。敵暗我明,當不時曾尋見,再回也是無用。雖未回看,暗中卻在加意戒備。

  及至走出十多里,谷徑已將走完,繞向亂山之中。沿途只見到一些蟲蛇,和一群猿猴,更無他異。二人估量無事,才放了心。步行終歸遲緩,山路崎嶇,又是初次經歷,只憑去向,在亂山中繞越前行,連經險阻;雖說短短六七十里,飛行瞬息可達的途,徒步上升降繞越,便比直走多出了兩三倍。連走了三四個時辰,方始到鐵鏡峽旁山徑之中。

  孫毓桐悄聲說道:「步行果然費事,我們比常人走要快得多,還走了好些時候。我已認出前面峰側便是入口,大約這一帶崖壁與之相運,再有兩三里便到。你連日用功,雖有進境,無如真元損耗太甚,精力反不如我二人初見之時。長路跋涉,難免飢渴,事尚難料;萬一有變,也許暫時無暇飲食。這理儘是危峰峭壁環列,最為隱僻,一路無事,可知不曾驚動妖邪,莫如就此吃飽再走吧!」

  孫同康悄問:「山路已耗去多時,不怕延誤麼?」

  孫毓桐道:「妖道練那十二都天神煞,除正子、午二時外,每日只練三個時辰,各按日月干支每日輪換。今日恰由申時起煉,加上正午,中隔一未,差不多前後五個時辰相連。又當收功緊要關頭,必以全神貫注,也許終日都在法台之上祭煉,必定無心再顧別的。此行早有成算,為把你當作常人相待,起身較預定提前了兩個時辰;此時申初,妖道剛上台,怎麼也可趕上。一入峽口,過了妖侗,功成頃刻了。」

  孫同康本覺飢渴,所攜食囊又極齊全精美,恰巧右側峰後,松杉森列,石筍如林;更有小溪流水,景絕幽清,途中僅見。便往林中走進,取出食物,匆匆吃完。孫同康越看孫毓桐越愛,幾次想要摟抱,均因孫毓桐自落地上路,面上便帶憂色;有時剛說笑兩句,轉眼又是眉黛含顰,若有愁思。多日相處,已知習性,為恐觸怒,未敢冒失,沒奈何只得飽餐秀色,聊自解饞。二次要走,實忍不住,冷不防伸手便抱。

  孫毓桐早看出他心事,略閃便自避開,微笑道:「你老是這樣,真愁人哩?」孫同康看見她秀眉深鎖,隱含幽怨,慌不迭方欲剖述心情。孫毓桐悄聲笑阻道:「你不用說了,我此時心情不定,向來所無;前途吉凶,尚還未定。前生你我實是恩愛夫妻,任你親熱,原本無妨;只是你這一味情癡,易召外魔。我不肯負義背盟,意難兩全,同樣難於解脫。一旦有事,難免兩誤。多年心思白用,還許延誤一劫,多受若干苦難;再如轉世墮落,更痛心哩?妖窟密邇,你有什話,事成再說吧!」孫同康不便開口,只得隨同上路。

  別處峽谷,多是兩山對峙,一徑中虛;此峽形勢卻甚奇特,本是大片綿互不斷的嶺崖,突然一峰拔崖而起,高聳如雲,勢絕陡峭孤秀;峽口便在峰腳離地三數丈削壁之上,大約五六丈。峽口正圓,當門一根石筍,其黑如鐵,堅細如玉,高約三丈;本是菌形,偏生向外一面平整若鏡,映日生輝,光可鑒人;外觀直似一座有柄鐵鏡,當門而立。後面一個又大又深的石洞,想不到內中千山萬壑,別有天地,地勢也高得多。

  二人沿著崖壁行的三里,便到峰下,一同縱身上去。因知妖道近年益發狂做自恃,以為峽中形勢最為幽險隱秘,內裡只能通往神羊峰陰陽叟故居後山一帶;休說外人向無足跡,連左近同道,也從來下去。所居青衫坪洞中又設有法寶,來人一近峽口,立可查知。素不設伏,雖有一些禁制,如若遇上,只下去破他,仍可無事,以示不與無心犯禁的凡人為難。這原是當初應付正教中對頭,以便有事可以借口之用;自己又是行家,遇上可以迴避,便同往內走進。

  洞徑長大,走了兩里多路,才將峽口峰洞走完。出口一看,峽門澗壑縱橫,境本幽勝;再加妖道多年佈置點綴,景物益發奇妙。到處琪花異草,修竹高林;奇石清泉,交相掩嶼,令人應接不暇。

  二人無心觀賞,又以當地離白龍澗還有不少裡路;雖然一過妖窟,便可無害,但非由青衫坪側經過不可,各自戒備前行。眼看前面谷徑開展,右側坡上現出大片平地,松杉森秀,插雲蔽日;知道林中設有法壇,妖道便住在林盡頭崖洞之內。峽中勝地頗多,妖窟非只這一處,只為練法居此,恰擋在自己去路。心想相隔已近,一路未遇阻難,也無異事發生,與石氏雙珠所說不符;妖道所煉邪法最犯正教之惡,難道法台周圍也不設一點防護?

  忽見林中黑煙蓬勃,夾箸無數血色火花,火山爆發一般,湧起一大幢筆直煙柱,晃眼高山林表十餘丈。火由中心分裂,四面反捲而下,立將全林籠罩在內。黑煙血花也由深變淺,勢絕迅速,外觀好似起了一層輕煙薄霧;如非先前目睹,稍不留意,必看不出那是左道中最厲害的「羅喉神網」。

  青衫坪本是離地七八丈的一片高地,二人由左近怪石密林中,試探著掩來。算計妖道此時正在法台入定,元神與所煉邪法相合,決想不到有人步行入境;所可慮是行處相近,萬一行法完畢回醒,被其無心發現,卻極難當。雖早得人指教,胸有成竹,終是行險;這一臨近,越生戒心。方欲擇地掩向坪腳繞越過去,避開正面視線比較好些,忽聽破空之聲由身後天空中飛來。

  孫毓桐料有妖人到達,忙將二人身形隱起,一道黃光已自空下瀉,到地現出一個紫面大頭、貌相醜怪的妖人。朝四外看了看,先朝林內喚了兩聲鳩道兄,未聽響應,略一尋思,便向坪側繞去。孫毓桐見所行正是自己去路,猛觸靈機,忙即尾隨在後。

  繞到坪後,見一奇石當路而立,雲骨撐空,高約五丈;通體奇拔,孔竅玲瓏,左臨青衫坪土坡,右臨闊澗。兩個空地甚寬,妖人卻不往左走,手掐法訣朝石指劃幾下。一片輕雷之聲過去,兩道煙光飛湧中,石腳立現一個七尺高、三尺來寬洞穴;妖人穿洞而過,回手一指雷聲煙光畝處,仍回原狀,二人才知當地設有埋伏。

  見妖人己沿著一條松樹夾道的小徑,往坪上一座竹樓走去,便照預計右行。仰覺身後微光一閃,回顧無跡,也未在意。過了好幾處極險峻的峰壑危崖,一算途程,當在五十里外。孫毓桐方笑道:

  「妖道性情乖張奇特,又有聆音照形之寶,隱形法未必瞞得他過。一被警覺,犯了他的禁條,必以全力為仇。常人走法,就便遇上,也可作為道侶尋豳,無心經此。,當他煉法正急之際,也許不出為難,因此不曾隱形。但青杉坪乃我必由之路,更未料到設有那厲害的埋伏;總算機緣湊巧,妖黨忽然飛來,尾隨脫險。否則,就不被困,事也非誤不可。看妖黨喚人情景,鳩道人必在入定,我們蹤跡絲毫未洩;正是極好時機,妖物想不難除,我這才放心了。」

  二人邊談邊朝前急趕,剛由洪荒未辟的亂山中穿出,忽見大片森林。孫毓桐知道林後絕壑便是白龍澗,妖蜃常在林中出沒遊行;如能乘其出遊之際,隱形前往,將芝採到再除妖蜃,可免許多顧忌。

  及至入林一看,林中儘是千百年以上的松杉古木,有的好些株叢叢並列,人不能側身而過,上面更是密壓壓不見天日。有的地方行列甚稀,下面雖有大片空地,但均十抱左右的巨樹。往往高達十丈,繁柯四發,亭立若蓋,扎枝互結,自成青幕。除地上偶然發現數十百點豆大日影外,仰視成然不見天光,樹密遮風,到處靜蕩蕩的,連樹葉也未見有一片搖動。

  二人見林中空曠之處,左近必有大堆落葉堆積,地面也極清潔,彷彿有人常時打掃。心方覺異,忽聞咀嚼之聲起自前面坡後,因有兩株十抱以上的巨木並列,擋住目光,悄悄繞將上去。原來那土坡大約十畝,再過去便是神羊峰後;中隔白龍澗,泉聲轟轟,已然震耳。坡上只此兩樹駢立,臨澗一面,又有大片空地;雖均在古木陰蔭之下,景色已不似前昏暗。坡高六七丈,臨澗一面突然陡削,成了一片危崖,咀嚼異聲便在崖下。

  二人正往前走,忽見一條四五丈長毒蟒朝空飛竄;同時又有一股彩煙激射而起,其疾若箭,前粗後細,恰將蟒頭裡住。那蟒立即掉頭旋身,長虹飛瀉隨同下墮,雙方勢子都急;晃眼沒入崖下,咀嚼之聲又起。掩向崖口,往下一看,各種大蟒及懶豸等毒物,竟有數十條之多!身均奇大,從來罕見,合成半環形,向崖盤踞。除有兩條蛇蟒縮頭蟠伏,無甚生氣外;大都饞牙踞齒,目光如電。各把凶睛,注定中心崖下,彷彿大敵當前,引滿待發神氣。

  再看蟒蠍毒物注視之處,乃是一塊丈許大的平整青石;石上踞著一個怪物,其形似蛟非蛟,長只一丈二三。通體深藍顏色,皮軟無鱗,又滑又亮,脅生雙翼;前半身下有六足,爪掌肥大,似具極強吸力;後尾帶著兩大片圓徑六尺的甲殼,五色鮮明,炫麗無儔,向後反翹,附向背上,尾梢便藏殼內。頸長三尺,前面一個口噴彩煙的怪頭;上具七眼,大只如豆,目光卻極強烈,燦若明星;怪口無牙,略似蚯蚓,看去肥厚而軟,但可伸縮大小。頸細頭粗,兩腮特大,前面平扁,於是成了如意之形。石下橫著三五條蛇蟒,和一條三尺來長的大蜈蚣,似已早為所殺,看去醜怪非常。

  這時那條大蟒已被怪物口中彩煙吸近頭前,卻不吞噬,只把兩腮不住鼓動,怪口張合,發出極難聽的咀嚼之聲。那蟒似知無幸,後半身緊蟠地上,昂首挺立,通體抖顫,欲以強力猛掙。無如頭被彩煙裡緊,吸力絕大,休想掙脫分毫。怪物卻甚從容,只把七隻輪流閃爍的凶睛注定蟒頭,一動不動。

  待不一會,那蟒似難忍受,情急拚命,忽將血盆大口開張,噴出二尺多長的紅信,朝前衝去。怪物似早料到,動作更快,兩腮一縮,頭略往前一探,只剩後排兩足著地,前面四足同時舉起,將蟒連頸抱住。一張怪嘴,恰與蟒口相對,蟒舌立被含緊,微一吮啜,倏地兩腮暴漲,跟著往裡一吸,前四足往外一吸。那麼長大一條毒蟒,立即帶著半截蟠屈的身子,斜翻仰跌,屍橫就地。四外蛇蠍毒物,知道快要輪到本身,立起了一片騷動;還未顧得竄起逃身,怪物口中彩煙又激射而出,朝另一條質小而具奇毒的烏梢蛇當頭罩下。

  那蛇長約四丈,好似旁觀已久;看出對方弱點,上來除把蛇口緊閉外,一點也不倔強,任憑彩煙吸了就走。怪物便是妖蜃,專吸毒物精血,照例吸到離口二三尺便止。以下只等逼迫對方張口,不輕動作;以為對方畏他凶威,無力相抗,未免疏忽。

  不料這類有名烏梢毒蛇,甚是凶狡,知落虎口,立意相拚。表面口眼緊閉,任其拖走,連身子也不盤起,作出害怕神氣;暗中運足全力,用前半身柱地相持,冷不防將後半身長尾反轉,朝妖蜃身上甲殼橫掃過去。

  這一尾鞭,不下數千斤猛力,便是塊鐵也被打扁;何況妖蜃驕狂托大,又為幾次蛇蟒逃竄激怒發威,竟將向不全現的近尾軟弱處顯露出來。雖然甲殼堅逾精鋼,未有殘破,附殼尾梢卻被打折中斷。只見長尾急掃中,吧的一下,甲殼脫尾飛起,打向左近一株樹上。隨聽「卡喳」「砰訇」連聲大震,塵沙飛湧中,那株合抱巨木立被打斷。

  妖蜃驟出不意,受此巨創,雖然暴怒,動作依然穩速;又以生具潔癖,甲殼乃附身棲息之物,珍惜非常。竟不顧先報仇,一見離尾橫飛,忙捨仇敵,兩翼一振飛身追去,用前爪就地抱起,重回石上。蛇見一擊成功,妖蜃彩煙已撤,噓的一聲,便往相反方向箭也似竄去,滿擬逃走正是時候;下餘數十條蟒蠍等毒物,也都學樣,紛紛四竄。

  不料妖蜃凶毒非常,先前輕敵,又是有心侮弄,所施威力不過十之一二;這時誤中暗算,負痛情急,連下餘毒物也都遷怒,如何能容仇敵逃走?動作又極神速,身才回到石上,一聲類似兒啼的怪嘯,兩腮一收一鼓;怪口張處,噴出茶杯大小一團綵球。後附前見五色彩煙,到了空中,立即暴漲十倍,變成一團彩光;數十百道彩絲,箭兩一般朝諸毒物射去。才一沾身,便被制住。

  先前蛇蟒為妖蜃所吸,身子尚能掙扎,這次竟無一條動彈;不問逃處遠近,全部噤伏若死。妖蜃仍用彩煙挨次裡吸,一齊吸向身前。先朝仇敵張口一吸,一根極細彩絲飛入口內,蛇便回醒;自知無幸,也不再逃走,只把身子蟠緊,昂首吐信,噓噓亂叫。

  妖蜃也不理它,竟將別的蛇蠍吸起,用前四足緊抱對方頸腹等次;兩腮鼓處,四足微微一緊,對方口便大開。妖蜃口湊上去,只一吸便將精血吸盡,摜死地上。數十條毒物,如法炮製,一會便去多半。剩下十來條蛇蟒,妖蜃忽又怪叫兩聲,張口一吸,附身彩絲飛回。除那條烏梢蛇外,立似皇恩大赦,紛紛舞動,各自銜起一二條殘屍,向四外竄去;連前帶後,共只不到頓飯時候。

  孫同康見妖蜃如此凶殘,早想下手;孫毓桐因石玉珠說過妖蜃厲害,伎倆決不止此。又以入口難關已過,仙芝產處尚未查明;好在所殘殺的俱是深山潛伏的凶毒之物,正好以暴制暴,就便觀查妖蜃本領,將孫同康止住。嗣見妖蜃內丹竟能由心分化,越知厲害。暗忖妖蜃甲殼為烏梢蛇所斷,必不甘休;看它驅遣余蛇、銜去殘屍情景,分明殘殺將止。如說生性喜潔,理應將烏蛇慘殺報仇,一同銜走,怎又留下?

  再仔細往下一看,自從群蛇銜走殘屍,妖蜃便將斷尾伸入甲殼以內,身子漸漸縮入;只留前半身六足在外,踞伏石上。跟著心眼全閉,一顆如意形怪頭也自縮退,緊貼類腔外面;狀如昏睡,只是兩腮鼓動不休。烏蛇凶睛怒突,通體戰慄,意似憤極怕極,又不敢逃。

  二人立處,相隔崖口還有二尺,前面是株老松,松葉密茂,恰將身子遮住。這時想起身形早隱,只不撥動樹枝,發出聲音,妖蜃便不致警覺。那知剛繞向松側,往前一探頭,那蛇竟似看見人來,二目凶光立畝,忽然昂首向上連點,目蘊淚珠,大有乞哀求救之狀;一面又目視妖蜃,搖頭作勢。

  孫毓桐先因二人身形已隱,還未在意,及見烏蛇目視自己,作勢益急。同時腥風又起,遙望銜下群蛇也去而復轉,相繼在崖下草樹叢中蜿蜒駛來。心中一動,忽然警覺,忙即縮退。試行法查看,二人隱身法,不知何時竟被人破去;如非烏蛇哀求,還不知道。所幸立處隱秘,不曾冒失下手,否則就許誤事,不由大吃一驚。雖幸未為妖蜃所見,照此情勢,明有強敵暗中作祟;再不下手,阻礙更多,再如挨到鳩道人邪法煉成,趕來為害,更是難敵。

  她心中愁急,忙把孫同康拉向一旁。悄聲說道:「我們隱身法已破,下手以速為妙,不能暗做,只好明來。下面群蛇回轉,妖蜃必肆凶威。我由別處繞向對崖,等我走後,你先現身誘它上來。只一對面,速將仙劍放出;一面用寶鏟防身,一面用寶鏡照定崖口,斷它歸路。我尋到仙芝再來助你,多半可以成功。只是妖蜃內丹奇毒,你功力既差,又無什麼經歷,采芝之事你辦不來。此舉甚險,不可貪功,防身要緊。牽制妖蜃到我得手趕來,便進退自如了。」說罷匆匆走去。

  孫同康自和孫毓桐同居數月,常聽說各派仙俠行徑,心膽漸大,始終未把妖蜃重視。又憤它殘殺,孫毓桐走不多時,心想樹可隱身,輕悄悄掩將過去往下一看;烏蛇似見崖上人走,失去指望,二目重又怒瞪,只將身盤緊,僅露一頭在外。群蛇也相繼趕回,仍作半環,蜷伏地上,意態卻較安詳,不似先前又恨又怕情景。

  妖蜃口眼仍未張開,兩腮鼓動更急,原來妖蜃吞噬了許多毒蟲惡蟒精血,正在運氣化煉;為了恨毒烏蛇,欲伺余蛇回轉,當眾淫殺立威。

  烏蛇頗有功候,已具靈性,非不想逃;只為深知仇敵凶狡靈警,有意侮弄楚毒,其行若飛,一逃必被趕上,所受更要慘酷。除似先前捨命一拚,使其略受傷害,稍為洩忿外,更無善策。偏又無隙可乘,正在靜候宰割;忽見人來,看出不是庸常。雖然退去,斷定來人決非無因,必要回轉;自覺生機未絕,才把身子盤緊,準備妖蜃睜眼加害時,抗得一時是一時,稍有隙立可活命,便在暗中蓄勢相待。

  妖蜃喜潔,所居附近不留血汗,每隔二三月殘殺一次生物,照例必留一些,迫令移屍去穢。但是賦性凶殘,又貪又狠,更稟兩間奇淫至毒之氣而生;每次群蛇移屍歸來,剛將先吸毒物精血煉化,一經睜眼,凶淫又動,必要饒上兩條,未了再擇一條雄的,強行交合。無如生具奇毒,一任多麼厲害的蛇蟒毒物,一經交合,當時樂極,事畢便無生理。

  妖蜃不洩,不能暢意,必將對方咬殺,固是沒命;妖蜃如洩,立中奇毒,通體寸裂腐爛,化為清水;妖蜃也將全身縮回殼內,昏昏睡去。以前每肆淫凶,多在澗底,當日恰值大雨之後,澗中有水。想是防汗,自恃凶毒,從無人跡敢至;又離妖窟太近,一時忘形,栘向崖上。不料輕敵吃了大虧,將甲殼齊尾打斷,恨極仇敵,追擒回時,本欲當時殘殺。後看出烏蛇雖不似前殺大蟒身長,功候卻深,又是一條雄的;遂欲留以取樂,再行殘殺。

  當日本是二人取芝絕好時機,只等妖蜃交後昏睡,用法寶防身,衝開所噴毒網,仙芝立可到手;共總半個多時辰,便可成功,不致受那險難了。孫同康自不知道,只想孫毓桐如在妖蜃未醒以前趕到對崖,下入澗底,事即可成。正自停手偷看,呼的一聲,妖蜃七隻怪眼,齊射凶光,長頸同時伸出腔外,先朝群蛇呱呱怪叫了兩聲,倏地一口毒煙射出去,罩向右側一條大蟒頭上。

  那蟒相隔較遠,不料首被看中,略一掙扎,便被吸近口邊。妖蜃仍照前法炮製,晃眼吸完精血,甩向地上。似這樣又連殺了三條,方把目光往向烏蛇身上,卻不對它發難;等吸完那三條蛇蟒精血,忽又停止,二次叫了兩聲。

  群蛇知道這次方脫危難,紛紛活躍,搶銜殘屍;無如死蛇太少,彼此去向不同。又視此為活命之機,互一搶奪,亂做一堆,不覺扯毀了兩條,滿地狼籍。妖蜃本想令群蛇銜走殘屍,立與烏蛇交合,經此一來,犯了大忌。當時暴怒,淫心正熾,竟連精血也不暇挨次吸食,立由石上飛起,撲向蛇群之中。兩翼張處,六爪齊飛,一陣亂抓亂撲;除烏蛇外,群蛇全被抓裂慘死!流了滿地膏血,奇腥刺鼻。烏蛇本在緊蟠蓄勢,恰巧妖蜃殺蛇時,內有一條「七星鉤子」性極猛烈,欲乘亂中逃竄,逃出較遠。

  妖蜃一見滿地殘屍,怒極心昏,又急欲抱了烏蛇覓地交合,百忙中,忘將內丹噴出,逕竟自飛撲過去。雖將「七星鉤子」擒住,不料對方情急反噬,突以全力回身,將蛇尾毒助纏向妖蜃顧間。

  這類毒鉤,其堅如鋼,力大異常;妖蜃先未噴毒將其制住,驟出不意,竟被纏個結實。急切間弄它不斷,急的兩腮怒鼓,回爪亂抓。微一耽延,烏蛇固認為逃死良機,不肯放過,立似箭一般往崖上竄去。孫同康也想乘此誘敵,於是人蛇同時發動!妖蜃見烏蛇逃走,情念萬分,竟連身纏怪蛇,也無暇擺脫;喉中急哼一聲,奮身往崖上追來。

  本來妖蜃行動,疾若飄風;孫同康志在誘敵,惟恐妖蜃警覺,雖在暗中準備,法寶飛劍均未出現。相隔又近,勢極危險,只被撲上,萬無生理。總算命不該絕,妖蜃恰在飽吸毒物精血之後,慾念大旺,不可遏制;「七星鉤子」又與常蛇不同,皮堅如鋼,刀斧不斷。妖蜃只管生具神力異質,機智絕倫,此時百無顧忌,未將纏蛇掙斷,硬起追逐。不特咽喉要害被蛇束緊,連兩翼六足也被纏住大半,只剩左右三足在外。行動稍緩,腹中丹毒也難噴出,否則休說近身,人在妖蜃目光所注之處,決難免死了。

  孫同康見烏蛇一逃,料定妖蜃必追,忙即避開正面,閃向一旁;心還在想:烏蛇如將妖蜃引遠,豈不正好?卻沒料到,妖蜃只憑三條肥掌,便能御空飛行;這等快法,烏蛇剛似箭一般竄上崖來,妖蜃也跟蹤追到,兩下相去十餘丈,晃眼追上。

  烏蛇似知難逃毒手,又似向人求救,一見妖蜃追近,倏地撥轉身縮退,向人逃來。妖蜃全神貫注烏蛇,孫同康閃向崖口草樹之中,本未看見;烏蛇回身向人一逃,立被發現。這本是瞬息間事,可是經此一來,妖蜃勢子又緩了一下。

  孫同康早想斷它歸路,妖蜃上崖以後,方始看出厲害;一見追蛇回身,忙把仙劍飛出。妖蜃凶狡非常,瞥見對面草樹中隱得有人,立時暴怒;正待追撲過去,忽見銀光照眼,知道喉間要害被七星鉤子束緊,丹元毒氣,均難噴出。一面往後倒退,卻把七隻凶睛注定劍光,向下降落,暗以全力蓄勢相待。

  孫同康不知妖蜃狡計,想借劍光斷去毒蛇束縛,又見妖蜃動作神速,恐逃回窠穴,妨害取芝。未免心慌,以為這類毒物咽喉七寸,乃最重要的致命所在,意欲一劍成功;一面飛劍去斬妖頭,一面取出寶鏡想斷妖蜃退路,忘卻先用寶鏟防身,於是上了大當。仙劍固是神物利器,無如妖蜃機智敏速,無與倫比;劍光到處,將頭一閃,任其落向頸間。等與身纏毒蛇才一挨近,猛然暴縮回去,兩腮怒鼓,奮力一掙。

  妖蜃退時,身子本已縮小好些,喉間纏蛇挨著劍光也自斬斷,本能立即回復;再一縮頭猛掙,身上纏蛇立被斷成無數大小段,紛紛飛起,向四外激射出去,勢子猛惡已極。同時那妖蜃口張處,內丹便自噴出,將劍敵住。

  孫同康不知妖蜃內丹穢毒,如非所用飛劍乃仙傳至寶,早為所污,成了凡鐵墜地;口中毒氣,更是分毫沾染不得。始而意存輕視,及見那厲害的仙劍不能傷害妖蜃,反將所纏毒蛇斷主。心中一驚,忽又慎重,一心只恐妖蜃逃回窠穴;見它只守不攻,意欲相持到孫毓桐得手趕來,會合之後再作計較。

  明明身有寶鏟,既未取用,也未仗以防身;那面寶鏡雖然一樣避邪防身,一則妖毒由於天賦,威力看似沒有九寒砂厲害,卻更陰毒;事前又未作消滅毒氣打算,稍沾殘餘,人便受害。二則此時雙鏡不曾合璧,只能作正面的防禦,稍一疏忽便為所乘。也是二人夙緣前定,不可避免,才致般般湊巧,鑄成大錯。

  妖蜃本可逃回,因料定來人必有所為,素性凶狡陰毒,既恐引鬼入室,將守伺多年的仙芝失去;又恨仇敵阻它逞欲,表面相持,實則想把仇人嚼成粉碎洩忿,無如對方飛劍法寶,均極神奇厲害。急切間無可奈何,尤其那面寶鏡威力更大,乃它內丹剋星。稍逞兇威,仇人必以劍寶同時施為;仇報不成,丹元真氣反有損耗。於是故示畏怯,將長身縮小,退藏斷尾所附甲殼以內,只露出前頭兩翼雙足;暗中運用腹中毒氣,準備相機一試。

  孫同康本心要它如此,一手指定飛劍,一手持著寶鏡,防它退逃,也未想到別的動作。似這樣過有頓飯光景,本來妖蜃還可稍緩發難,倏地一道青光,由崖下白龍澗中飛上。妖蜃一見劍光自下而上,立即警覺仇人還有黨羽。守伺多年,仗以成道變化的仙芝,多半被人得去;益發情急暴怒,決意拚命。不等來人降落,蓄勢已久的滿口毒煙,忽似亂箭一般狂噴出去,當時灑了滿崖彩雨。

  孫同康一見青光,知已得手,剛喊得一聲姊姊,忽聽嬌叱:「同弟還不速退!」聲到人到,孫毓桐已在鏡光劍光環護之中,電也似疾飛來;一照面,便將孫同康抱起,往側面空地上飛去。

  妖蜃見光中女子手持仙芝,急得七隻怪眼齊射凶光,一聲兒啼般的怒吼,前半身忽又突出;長尾上翹,帶箸尾部甲殼反捲背上,兩翼六足、一齊划動,飛來急追。劍光隨人撤退,飛行更是神速。二人那快劍光,竟被追了個首尾相銜;兩下相去不達半里,稍一停頓便被追上。

  這時夕陽未墮,晴霞麗霄,二人劍光在前,恰是青虹馭電,銀兩流空;後面再急追著一個雙翼六足,週身彩煙環繞的龍形怪物,一同飛駛於千山萬壑之上,立成奇景。

  兩人一怪,飛行極快,晃眼便是百十里路。正在一逃一追之間,忽聽腳底不遠一座高峰上面,有人大喝:「妖物敢爾!」同時一股白氣沖空而起,朝妖蜃當頭迎去。緊跟著大片其細如針的紅色精光,暴雨也仰漫空撒去。到了空中,上下往回一兜,成了一個光網,又似一個極大火球,將妖蜃籠罩在內;只留正面缺口,那道白氣便由缺口衝入。

  妖蜃仰知遇到剋星,想要逃退,無如來勢猛急,又當對頭怕它,凶焰愈盛;恨不能一下將仇人追上,嚼嚥下去。忽然發生意外,任是飛遁神速,也無及了。二人已然飛過,一見有人相助,忙即回顧,只見白氣衝起之處,乃是近峰顛一片突出的平崖。

  崖上立著一個豹頭環眼、身材雄偉的白衣少年;腳前蹲伏著一個形似蟾蛉的三足怪物,大只尺許,看去並不起眼。蟾口所噴白氣,卻似匹練沖空,又勁又急;由少年所發火網缺口衝進,已將妖蜃全身包沒。妖蜃那粒內丹並未噴出,恰和蛇遇妖蜃情景相似;將如意形怪口緊閉,急得凶睛怒瞪,四下翻滾,左衝右突,喉中慘哼不已。

  相持不多一會,少年喝道:「無知妖物,速將內丹獻出,雖仍不免一死,少受好些苦難。再如遲延,神針一合,你那罪孽就大了。」妖蜃仍是衝突不休。

  孫毓桐原是趕往對崖,恰值妖蜃起身追敵,容容易易便尋到妖窟;將仙芝採到手內,大功已成,自是喜慰。剛要走出,忽發現壁間字跡,近前一看,竟是前主人陰陽叟所留。大意是說:

  「本人自小好道,不料求進太切,誤用下乘功夫,專事採補。後來道力構進,忽得奇書,頓悟前非,無如生具二體,積惡已深,難於挽救;總算平生不曾傷害好人。所用爐鼎事後均經靈藥醫治,送歸故里,多終餘年,也許能有幾希之望。於是虔心推算,將應劫時期,提前一甲子,惜著慈雲寺峨嵋派與群邪鬥法之際兵解。由此即以元神苦煉,也不再尋廬舍。

  「妖蜃乃昔年小南極採藥時無心發現,本意妖蜃天賦淫毒,可合媚藥。本山白龍澗又產有一兜率仙芝,未到結實之期;擒回以後,便將妖蜃封禁澗洞之內,令代防守,並取毒涎煉丹。不久覺悟前非,毒丹一次未煉。

  「兵解前本以這類毒物留必害人,想要除去;一則收復妖蜃前,曾經許以不殺;又經苦求,不願失信。另算出此中還有一段因果,芝實也不應為己所有。白龍澗幽險隱秘,仙凡足跡之所不至,為此仍留妖蜃守護仙芝,以待有緣。不過妖蜃稟性凶淫,芝實成熟以前,正當氣候將成,求偶之際;慾念奇旺,不能忍受,必要拚命攻洞而出。

  「此物性靈,原知仙芝妙用,為想守伺成熟吞食,必不捨得離去;等采芝人來,芝實也恰成熟。機緣至巧,此時妖蜃必在崖上殘殺蟲蛇,並與生人惡鬥;所噴內丹,其毒無比。來人任是法力多高,千萬不可沾染,芝實更應速服;過時稍久,便減靈效。」

  孫毓桐看完,忙即飛上,到後一看,人蜃正在相持,滿空均被毒煙佈滿。孫同康只將寶鏡擋住前面毒煙,未用寶鏟防身。知道妖蜃通靈,內丹分化由心,惟恐有失;又急於把芝實與孫同康服食,匆匆趕過,扶起便飛。孫同康正在懸念,一見心上人來,回手便抱。孫毓桐因芝實到手,分別在即,本是三生愛侶,又當緊急之際,會短離長;忽生憐念,起初任其緊抱,未加嗔怪。

  誰知孫同康已受妖毒潛侵,就這一抱,連孫毓桐也同被波及,傳染過去。等到停空回顧時,覺著心神一蕩,身子略為發軟,當時未怎在意。因見白衣少年,形貌魁偉,聲如洪鐘;所發針形紅光,雖無邪氣,看不出是什麼數。身前蹲伏的,又是一個口噴白氣的怪物,看去竟比妖蜃要厲害。猛一動念:「正經修道之士,未必豢養這類妖物。此人來路不知,此間群邪盤踞之地,芝實到手,尚未服食,萬一不是正人,豈不又生波折?」

  想到這裡,見孫同康滿臉紅潤,帶著乞憐之色望著自己,依然緊抱未放。有心推開,又覺不忍,只得任其抱持,帶同往前面探山凹中飛去。

第6回 此去合雙棲 為有夙願鴛鴦交深金石 再來成隔世 依然前生鶴侶眷屬神仙

  話說當地乃是一條深谷,谷徑寬廣,山容雄秀,到處翠柏森森,繁花如繡,風景絕佳。左近更有一洞,石室兩間均甚高大,裡間並還設有木製門戶和石榻几案,以及爐灶用具之類,彷彿歷年頗久,門已朽腐,室中用具卻甚清潔;尤其是那洞甚為眼熟,好似以前到過。

  二人一到,便不知不覺自行走進,到了裡室。孫毓桐見孫同康仍用一手半抱著自己,便佯嗔道:「人已到地,怎還不肯鬆手?」隨說,隨將孫同康手甩脫,同去石榻坐下,說道:「想不到今日成功,如此容易,只那妖蜃毒氣厲害;你只顧用寶鏡抵禦,未用寶鏟防身。我回得稍慢,你便難免中毒,臨敵如此大意,我真替你擔心呢!仙芝被我連根取來,芝實也還未落,正好服食。這類靈藥,舉世所稀,結實形色,因時而異,芝葉也有延年輕身之功。只是芝實必須即服,延時一久,靈效便差。休看你真元虧耗過甚,服後不久,立可復原,本來尚須和制,幸我早有準備。」

  說時,她早從身畔取出一個玉碟、一柄玉刀,將那形如枇杷、色作金紅的芝實輕輕切落;再取一粒靈丹,一同放入碟內,用刀一碾,立化成一碟青色乳漿,清香撲鼻。剛勸孫同康服下,覺著心頭發熱,身子疲軟,懶洋洋大有神倦欲眠之象。暗忖:「先在空中飛行時,便覺身懶心熱,不曾理會;此時更甚,這等現象自來所無,是何緣故?」猛抬頭,見孫同康臉上通紅,宛如酒醉;兩眼隱蘊熱情望著自己,似要冒出火來。心中一驚,想要斥說幾句,話到口邊,不知怎的不忍出口。

  微一遲疑之際,忽聽外面破空之聲甚是迅急;同時孫同康也湊近身來,似要前撲。她剛低喝得一句:「你待作甚?」那破空之聲已在洞前飛墮。二人因一路未現形跡,疑是白衣少年除卻妖蜃跟蹤尋來;但是對方怎會得知落在此洞,一到便對直下降?初次相遇,來意善惡難於預料。雖然芝實已服,無所用其顧忌,畢竟無事為妙。方打手式噤聲潛伺,心盼來人也許住在近處,由外飛回;只等過去,便即起身。

  忽聽洞外厲聲大喝:「小狗男女,偷犯鳩道長禁例,已是該死;竟敢將白龍澗兜率仙芝盜去。休看鳩道長先前入定,被你乘隙得手,回醒略一行法,立即查知究裡。你們先犯禁網,已有感應,無論逃向何方,俱如掌上觀紋;現已撒下天羅地網,休想脫身。曉事的,速將仙芝獻出,少時鳩道長罵臨,或許還能容你二人活命;稍有違抗,身遭慘死,還受煉魂之苦,悔之無及了!」

  孫毓桐聞聲,早有戒備;再聽出來人竟是鳩道人洞中所遇妖人,並非白衣少年,情知不妙。不等說完,便將飛劍、法寶一齊施為,先將二人護住,然後一同走向外室。洞門外面已被妖煙邪霧佈滿,一片渾茫;妖人並未進洞,只在外面喝罵,也未當洞而立。

  孫毓桐久經大敵,看出邪法雖然厲害,敵人不往洞內衝入,多半內怯。暗忖:「雙鏡合璧足可防身,聽妖人口氣,鳩道人尚還未到,正好乘機衝出;只能飛到峨嵋,立可無事。」心念才動,人已到了洞口,忙令孫同康將鏡取出,與自己寶鏡合用;在青、白兩道劍光環身圍護之下,一同飛起。盪開洞門妖煙,衝將出去一看;洞外煙光雜沓中,立著一個妖人,果是先前所遇。

  一照面,那妖人便戟指喝道:「小狗男女納命。」

  孫毓桐見那妖人,形貌醜惡,聲如狼啤,神態甚是凶橫,不禁有氣。知道白龍澗仙芝被己取走,妖人已成深仇;反正勢不兩立,樂得為世除害,去一個是一個。便鳩道人趕來,邪法厲害,有此雙鏡合璧和二人的法寶飛劍,縱不能勝,也不致為其所害。自己和孫同康歷劫三生,應在今生合修仙業,同參正果;仙機早有預示,更無中道夭折之理。自己不過為了孫同康真元損耗,仙芝初服未久,為防意外,不願多事。妖人這等可惡,反正不動手不行,怕他何來?想到這裡,本就氣往上衝。

  那妖人名叫黑手真人烏蒙,乃竹山教餘孽。自從竹山教被青城派劍仙呂靈姑、裘元、虞南綺、紀登、陶鈞、陳太真、紀異等誅戮殆盡,烏蒙恰在外未歸,因得漏網。自覺勢孤力弱,報仇固是無望,還要防到仇敵搜索。無如平日性情乖戾,無甚同道之交,在竹山教中行輩頗高,其勢不能改投別的異派。有兩三處可投的,對方見峨嵋、青城兩派日益昌明,威力至大,俱都膽怯怕事,各自斂跡,輕易連門都不出,豈肯收容逃亡?再說也無法進身,迫於無奈,只得匿跡銷聲,東藏西躲。

  過了些年,妖人見對方並未趕盡殺絕,窮搜餘黨,心雖稍安;終覺孤立無友,遇上事,連個應授皆無。想起鳩道人,昔年曾有往還,後因屢次約他相助,均遭堅拒;嫌他膽小怕事,心存鄙薄,未再登門。此人驕旺乖僻,喜人奉承,尤其正教中人從不與之為敵;不特是個奧援,還可托庇。

  那知尋到門上一談,鳩道人先是淡淡的無甚表示。烏蒙知他性情古怪,事須漸進,便在左近尋一山洞住下,時往請見,詞禮極恭。到了最近,鳩道人方始吐口說出煉法之事,只囑不可洩漏。烏蒙探出他心意,自是高興。

  這日合當有事,孫毓桐、孫同康中途降落的山谷恰在妖窟左近,烏蒙早就發現,因鳴道人再工嚴囑:「你住我附近無妨。如在此方圓五百里內生事,不必對頭尋你,我便是你仇敵。真有要事,也須先對我說,經過商計,方能下手。」

  烏蒙知他言出必踐,自己法力又不如他,窮途求人之際,自無話說。當日發覺二人,看出敵黨;左近素無正派中足跡,料定有事,隨往報知。偏巧鳩道人完功在即;到時,二人避得又巧,未被識破。烏蒙連喚未應,去往後面竹樓一看,法台四外封禁,無法入見,輕將二人帶出禁地。如非最末出口一關,將隱形法破去,妖法有了感應,妖人連影子也不會知道了。

  烏蒙初遇二人,本無仇怨,只為邪正不能並立,心恨正派中人刺骨;又想討鳩道人好,主人脾氣太怪,便未驚動。直候到鳩道人事完相見,一說前事,鳩道人方欲行法查看;忽然發現後山出口,攝形禁制,有了感應。所設邪法甚是厲害,來人只一由此通行,真形立被攝去,此後百日之內,對方所去之處,全可查知;並且多高的隱形法,也吃破去。

  鳩道人因自己久居本山,素無外人足跡,忽有正教中人通過,所去又是通往後山秘徑,好生驚疑。忙即行法查看,才知後山白龍澗底,還藏有一株兜率仙芝和一個妖蜃。只為陰陽叟法力封禁,不特外人不知,連自己近鄰多年,後山也曾去過,均未發現一點影跡。這兩樣全是仙凡罕遇的靈藥奇珍,明是自己應得之物,竟吃外人盜去,如何不恨!

  他先頗激怒,繼一想,來人竟敢通行禁地;偏巧自己行法正亟之際,陰陽叟所設禁制,恰又在來人到時自行失效,仙芝靈實也正結實。般般湊巧,分明算知一切,早有安排;恐是青城、峨嵋兩派門人所為。如若追去,保不從此便動干戈;雖然邪法已經煉成,到底深知敵勢太強,而自己黨羽又少,不可輕犯。

  方自躊躇,吃烏蒙在旁巧語一激,鳩道人不由犯了平日驕愎之性。暗忖:「這兩派門下往白龍澗,盡有途向;由空直下,更是迅速,斷無怯敵之理。為何犯險,由此洞中秘徑偷越?這兩派門下,怎會如此清虛膽小?多年威望,如吃兩個初出道的後輩偷越禁地,盜去靈藥奇珍,何以見人?」越想越有氣,因法台佈置繁密,急與烏蒙相見,尚未撤去;便把所有攝形鏡,連同一面妖幡交與鳥蒙。令照鏡中所現來人去路,追蹤趕往,自己隨後就到;擒人不可殺害,務留活口,待己處置。

  也是各人運數所限,鳩道人別的邪法均不尋常,惟獨所習攝形法,乃南海鮫人島妖道巫啟明門人——「神風使者」項紀私相授受。不久巫啟明師徒,便在灌口為朱梅、楊瑾所殺,並未學會。用時只現人影,據以搜索去路;被攝人所經之處,一切物事卻照不出;轉不如鳩道人自練邪法,三五百里內景物,宛如親見。

  鳩道人為了忙於撤收法台,只看出了前半截,便與烏蒙商計追人之事;孫毓桐等途遇白衣少年,截殺妖蜃一段,恰未得知。否則,鳩道人對於同類妖邪固極驕狂,對於正派中人,卻只自恃不出為惡,對方為難,有詞可借;外強中乾,心實畏忌。如被看出妖蜃就戮時情景,又見仙芝已被對方服食,也就息念,未必再追下去了。

  烏蒙素來性暴,一心討好,以為兜率仙芝如經製煉,或與正派中大小還丹之類靈藥同服,功效更大。來人剛剛到手不久,又是連根采去,匆忙中必還未服;就服芝實,根葉也必尚在。妖蜃更是左道配製媚藥的珍品。滿擬此行不虛,聞命即行;妖鏡所現人影在鏡中心,隨著所追途向,正反偏側隱現,追尋極易。

  此時白衣少年已將妖蜃除去,為恐貽毒害人,特將死蜃屍身攝回山中消滅,剛離開不久;雙方相隔雖是極少時間,但是途向相反,恰巧錯過。烏蒙尋到谷中,因鳩道人曾說:來者少年男女二人,各有珍奇法寶飛劍,深淺尚自難測。以前吃過正派中人苦頭,又防遁走;一到,先將妖幡如法施為,放出千百丈煙光邪霧,將全谷籠罩封閉。正自對洞喝罵,忽見寶光劍光環繞之上,衝出一雙少年男女。方看出不是易與,孫毓桐已當先發動,手揚處,一連串七枝尺許長的紅光,連珠也似先朝烏蒙飛去。同時,兩道鏡光連合一起,所照之處,煙光妖霧立被沖蕩成一個大供。

  烏蒙看出紅光乃飛針一類的法寶,自己還能抵敵;這兩面寶鏡素來未見,威力甚大,如被衝出遁走,豈不難堪?左肩搖處,飛出五枝飛叉迎敵,又放出一幢暗綠妖光將身護住。大喝:「小狗男女,速將仙芝藍蜃獻出,也許還能活命。否則,我已發動九天都菉大法,布就天羅地網,你二人形神皆滅了。」

  孫毓桐恨他罵人,又見寶鏡所照之處霧散煙消,雖然隨滅隨生,並阻不了自己;便鳩道人在此,一不能敵仍可衝出,怕他何來?心膽一壯,決計除此妖邪。口喝:「無知妖邪,死期已至,還敢猖狂!」隨說隨將飛劍離身飛起,直射過去。

  烏蒙先見敵人飛針精芒閃閃,及至飛叉迎敵,竟是虛有其表。這道青色劍光卻似厲害,忙放出一片綠陰陰的妖光,擋向前面,連紅光帶青光一齊擋住;一面將那五枝飛叉去敵飛劍。初意竹山教中本門煉魄叉,神妙陰毒;對方飛劍一不能敵,立即魂悸心搖,六神受制,昏迷倒地。越是身劍合一,感應越大。初遇不知深淺,才將惟一防身法寶全數發出。嗣見無什奇處,正好用此擒敵,特用妖光將叉倒換下來,去敵飛劍,不料上了大當。

  孫毓桐一見妖叉,便看出是竹山餘孽。知道此叉厲害,飛針不能破它,故意不發揮飛針威力,放劍出去,本就是想引其分散;及見妖人自行上套,再妙沒有。一面加強劍光去敵飛叉,暗令孫同康加緊戒備。等雙方鬥到急時,妖人全神貫注叉上,倏地手揚法訣,向前一指,七枝飛針尖上,突發出一股極強烈的火焰朝前猛射,綠光立被衝破,勢同電射。等烏蒙百忙中警覺,看出厲害,護身妖光已被飛針穿透;連想逃走的念頭都未容起,一片連珠霹靂過處,飛針上烈焰已各化神雷爆發。只見一蓬烈火突然湧起,烏蒙已被震成粉碎。

  孫毓桐成功原屬僥倖,見妖人已死,煙光邪霧勢仍強盛,心中驚疑。正忙著想收妖叉飛走,猛覺四外潛力加增,空中妖叉一閃不見;情知有異,敵人必有厲害黨羽。方令孫同康同持寶鏡,加意戒備;面前煙光分合中,現出一個鳩首黑衣、身材矮瘦、手持鐵杖的妖道。

  二人一見那等醜怪形貌,知是鳩道人到來,九天都菉邪法必已發動,如若衝不出去,凶多吉少。一時情急,各把手中寶鏡同照過去,兩道鏡光合成一股,立發出百丈精芒,千重霞彩。妖煙邪霧立時滾滾翻飛,狂濤雪奔一般退去,當前無形壓力,也輕鬆了許多。

  孫毓桐因武當諸女曾說鳩道人邪法厲害,力囑小心應付,預有成見;初遇勁敵,未免驚疑。及見這等情景,心中一鬆,方覺邪法威力不過如此。待要二次放出飛針、飛劍殺敵時,猛瞥見鏡光到處,鳩道人身上起了一片黑煙;擋得一擋,好似不敵,往側一閃,避開正面。未容鏡光移照過去,忽向二入陰惻惻一聲詭笑,人便隱跡不見。

  眼前倏地一暗,上下四外立被黑眚濃煙佈滿,二人在那麼強烈的護身劍光之下,竟不能看出一點景物。孫同康寶鏟也化成一幢精光飛起,籠罩全身。雖未受什麼危害,但是黑眚邪煙濃密,壓力至大;鏡光雖能沖盪開去,那黑青卻成了一片煙海,浩際無涯;又是隨生隨滅,越聚越密,一任何方衝突,老飛不出陣去。

  孫毓桐又把七枝飛針,放向鏡光所沖煙供之前開路。那知飛針雷火,只在鏡光前頭亂爆如雨,一離寶鏡所照之處,便吃阻住,怎麼運用也不能衝向前去,火光也不甚強,這才知道厲害。雙鏡合璧雖能沖蕩,但是妖法在敵人主持之下,隨時顛倒挪移;除將妖法破去,任向何方沖逃,均是徒勞。幸而所用法寶、飛劍尚能防身,否則不堪設想。只可暫停,另打主意。念頭一轉,便停了下來;二人所中妖蜃淫毒之氣,已自發作。只為身在危境,孫毓桐功力又深,情自雖在無形滋長,始終不曾動念。

  本來還不致於有事,無如鳩道人邪法陰毒;又看中那兩面寶鏡,決意必得為快。及見對方護身法寶飛劍厲害,邪法難侵;又當往來衝突之際,兩心合一,似動實靜,雜念難生,邪法下易侵入。這類邪法最干正教之忌,初次煉成,功候尚不十分精純;時候久了,萬一敵黨能手有人路過發現,必來作梗。就說不致慘敗,從此多事;奪寶、奪芝也成空想。方覺急切間無計可施,二人這一停,正合心意,立將邪法全力施展出來。

  孫同康中毒最重,如非預服芝實,不能自制,早為內火所焚,萬無幸理。這時便無妖人暗算,也自難支,那再經得住邪法潛侵、魔頭暗算?二人身外本是漆黑一片,除壓力甚重外,也辨不出是煙是霧?

  立定以後,孫毓桐法力木高,因恐妖道巧施乾坤大挪移法,暗中倒轉,將自己移往法台之上,更是不了。一對面便把地勢看好,將自煉法寶兩儀針取了一枝,暗擲在地。

  此針一陰一陽,靈感相通,專為遇見強敵,為邪法迷困時辨查方向途徑之用。發時先用陰針,並無光華,由著寶主人的心意,不論山石林木一觸即入,深藏在內;一任途向多麼迷亂,只把陽針取出一彈,陰針立生感應,由藏處發出一道極強烈的毫光,上衝天漢,立可循徑,重別原地,又可用為求救信號。先前敢於四面衝突,也由有此異寶,不怕迷失之故。

  事有湊巧,藏針處恰在洞口。妖道防二人衝出太遠,為人所覺;以為山谷高深,易於隱晦。妖窟太遠,並未想到將人移往;只照著所飛途向,不住行法倒轉,以致始終未離原處。二人也未看出是在洞口左近,立定以後,正在苦思脫險之策;忽見眼前一花,一片淡紅光華閃過,離身不遠黑煙中,現出六個腰繫淺紅蓮花短裙、肩掛同色雲披、此外臂腿全裸、身上籠著薄薄一層彩煙的少女;四外黑煙立時空出一段。少女一現身,便喜孜孜朝著二人,舞蹈歌唱起來。

  這六個少女,全都粉妝雪琢,美如天仙;這一歌舞,越顯出一身柔肌媚骨。玉映珠輝,星眸流轉,妖艷絕倫;音聲又是那麼柔靡淫蕩,端的令人見了心魄皆融。

  少女歌舞未終,倏地旋風般疾轉兩下,輕籠身上的彩煙,立化作千萬花片飛起。所著雲披蓮裙立時卸去,通體一絲不掛;粉灣雪股、玉乳酥胸全都呈露,在滿天花雨繽紡中,越舞越急。一會雙手據地,倒立旋轉,玉戶微張,元珠外孕;開翕之間,備諸妙相。一會又反身起立,曼舞輕盈,玉腿齊飛;花光掩映中渥丹欲吐,若隱若現,更易使人迷目心蕩,撩動情思。

  孫毓桐看出妖道急於取勝,竟把九天都菉大法中,最厲害的「六陰迷魂」施展出來,想將真魂攝去。此法最是陰毒凶險,也最犯天忌,自來邪魔左道精擅此法的,俱不敢於輕用。妖道剛邪法煉成,便敢大膽妄為。雖然遲早必伏天誅,但是此法暗有魔頸主持——害人不成,魔頭還攻,反害自身——如今成了存亡不能並立之勢。此時又不能破他,出手易為魔頭所算。除用法寶謹密防身,不令魔頭潛侵,靜俟正教中人路過發現;或是武當諸友見己不歸,尋來相救,更無良策。

  不過這等相持,不知何時方能出困?在此期中,心念稍為把握不住,立被魔頭侵入,危機瞬息,也是可慮。孫毓桐自信道力堅定,或者無妨;丈夫愛戀自己已歷三生,山中相處,尚能發情止禮。這一路上,想因別遠會稀,在在流露熱情,分明蘊蓄已久,難於遏制;再見這等魔相,必易引起遐思,豈不大糟?心念一動,忙喝:「同弟,此是邪魔幻相,少時妖道必受顯戮。速將雙目閉上,照你本門心法,澄神定念,免為所算。」

  說時,孫毓桐也早染了妖蜃毒淫之氣。一則中毒較淺,道力較深,只管愛苗情苗無形滋長,未激發以前,並無雜念;加以一見魔女立即警覺,本來可以倖免。無如三生愛侶,關切太甚;邪法厲害,人易入迷。頃刻光陰,如歷數年;雖只轉念瞬息之際,對面魔頭已現出千般幻相。被困的人,必須鎮攝心神,形同入定,才可免難。

  孫同康固早入魔,孫毓桐這一關心情念,當時也上了圈套。話才說完,瞥見孫同康並未目注前面,卻把兩眼望著自己,滿面通紅,宛如酒醉神氣。同時,隱約聞到一絲從未聞到過的溫香,立覺神思微微一蕩。當時還未想到自身已入危機,只疑丈夫業經中魔入邪,不禁大吃一驚。知道身陷危境,難再相持;除將丈夫覓地藏起,自也難免。無奈四外沉冥,先前洞穴已難查見。

  她心中一念,忽想起兩儀針可以求救;雖然望少,終是一線生機。忙把陽針一彈,身側不遠忽放光明,定睛一看,立處恰是洞口前面。仗著心靈手快,連日一同修煉孫同康所有法寶,全能使用。先見雙鏡合璧,不能衝出陣外,末了光反減弱,沒想到那是吃妖道預制機先的虧;孫同康又中毒神迷,不能發揮全力與之相合,方有那等現象,並非寶鏡之過。為恐有失,各持手內仗以防身,未再發揮它的威力。

  這時,一見洞口孫同康,又是如醉如癡神氣,她急忙將所持寶鏡劈手奪過。表面假作拚鬥,一口真氣噴向鏡上;兩道鏡光立合為一,化作百丈虹霞,精芒電耀,先朝對面魔頭六女照去。

  妖道本怕這一雙寶鏡;就二人陣中衝突這一會,妖道表面獲勝,無形中,平日聚煉的黑眚妖煙已然損耗不少。痛惜忿怒之下,想將雙鏡奪去,才把最後毒著妄施出來。開始還自內怯,惟恐魔頭為鏡光所傷,勢成兩敗,暗中曾用妖法防護。及見二人停機以後,只與防身寶光連合防護,未再發揮全力;男的神情更似鬆懈。心料二人得之不久,尚未深悉微妙。

  此寶與峨嵋「天遁鏡」異曲同工,專破所煉邪法;妖道不得到手,必為異日之患,因此貪心愈熾,志在必得。為防夜長夢多,急於收功,竟忘顧忌。剛把邪法盡量施為,做夢也沒想到對方有此一著殺手,所發鏡光竟比先前加強數倍。光照之處,當頭六個雪膚花貌妖艷柔媚少女,立現原狀,化為六個青臉紅髮、獠牙森森的惡鬼,紛紛跌翻亂滾,各自怒吼連聲,奮身掙起,齊朝妖道反撲過來。

  妖道總算妖法高強,早有準備;一見形勢不佳,不再施邪法對付敵人。一面行法縱避,一面取出法牌連擊,咬破舌尖,一片血光飛出。魔鬼吃血光一罩,就地一滾,重又化為六個體態輕盈、柔肌如雪的美艷裸女,回身同向洞前撲到,仍是輕歌曼舞起來。此舉妖道元氣固是受傷不輕;不將敵人殺死,為防魔頭反噬,還不敢輕收邪法,更成騎虎難下之勢。

  孫毓桐也是事出意外,到此方悟雙鏡威力甚大,只為丈夫功力不濟,先前不能發揮;又未想到運用本身真氣增加功力,否則也許衝出陣去。此時雖然發現,只自己不惜損耗真氣,一樣可以一拚。無如人已中邪,妖道厲害,人影至今未見,此舉雖然有望,並無把握。

  她念頭一轉,一面加強針光,使其上衝霄漢;一面乘著魔鬼現形,滾轉之際,一手扶起孫同康,退入洞內。同時行法,即用二人劍光散佈開來,將那一片洞壁擋住;再將雙鏡行法懸向洞口之外,使兩道鏡光合一,直照外面。初意將孫同康藏向洞內,用法寶封閉防護,使無後患,再作應敵之計。

  那知退入洞內以前,她不合心慌情急,心神一分,邪法毒氛乘機侵入。雖仗應變神速,寶鏡神光厲害,將魔頭擋退隔斷在外,中邪己是不輕。仗著道力精純,當時勉強支持,還不自知;可是一到洞內,連先染妖蜃毒氣同時發作,似這樣多高法力的人,也難禁受。孫同康邪毒更重,自不容說。剛一回到內層石室,方覺週身發熱,心情神倦,孫同康巳撲抱上前,二人就此昏迷過去。

  總算防護洞口的法寶、飛劍,均是具有靈性的神物奇珍。妖道看出厲害,不知內裡情勢,不敢妄自侵入。但是二人中邪,妖法已有感應;便在外面加緊施為,欲令二人入魔自敗,然後攝取真魂,劫奪法寶。

  似此相持了個把時辰,二人一個修煉功深,一個根骨深厚,又預服了兜率仙芝;如非邪魔潛侵,只事前明白,以強力自製遐心,熬過一個對時,再服去毒靈藥,一樣可以免患。經此一來,真元融會,天地交泰以台?蜃毒漸解;只是邪魔未去,受傷不輕。人在半醒半醉之中,回憶前事,方自驚心。忽然驚天動地一個大霹雷打將下來,全洞壁一齊震撼,搖搖欲倒。隨聽外面風雷大作,霹靂之聲,密如貫珠。

  二人本是並頭一同臥在榻上,孫毓桐終較清醒,聞磬首先驚覺;想起飛針求援之事,料知來了救星,連忙躍起。忽覺週身棉軟無力,一看孫同康和自己,立時醒悟,知是前定;心中一酸,也不再說什麼話,忙嬌叱道:「不知何方道友來此相助,此時必和妖道對敵。你還不起身,隨我出去夾攻?今日不殺妖道,誓不為人。」

  孫同康神智也潮清醒,一見心上人滿面嬌嗔,眉宇之間隱含幽怨,一雙明眸注定自己,說到末句,珠淚盈然,似欲下墮。猛憶前事,不由心中一震,愧悔交集。其勢無法分說,紅著一張臉縱身欲起,忽覺頭暈身軟。微一坐定緩勢之際,忽聽洞外有人道:「次山夫婦不知如何?全洞均為寶光封閉,如何走進?好在他昔年故居己無甚用,率性將洞頂揭去入內吧!」聲如洪鐘。方覺耳熟,又有一人接口道:「二哥轉世多年,仍是那等性急。次山夫婦也許中毒太深,難於行動,又不知來人心意,故而未行出見,三生良友,無須避忌,待我分光入內便了。」

  孫毓桐聞言,心中一動,猛想起前生五家夫婦結盟同修之事,不禁驚喜交集。剛催孫同康一同走出,才到外室,便見寶光閃變,光影分合之間走進男女四人:當頭一個中年矮發子,手持一件形似風車的法寶,發出青、紅、金、白四色奇光,盪開封洞寶光。身後隨定兩個女子,都是身材不高,體貌豐腴,神態嫻雅,似曾相識。末了一個,便是途中所遇,用三足怪蟾困制妖蜃的白衣少年。

  才見面,矮胖子便向二人笑道:「我是李清菬,這是令姊孫次嫻,這位是二哥獸王彭勃和二嫂王蘊華,均是前生良友。大哥齊良與大嫂,上月已然聚首,只五弟一人遠在吳中,不久也將重聚。四弟妹轉世較早,功力精純,必已洞悉前因;次山四弟靈智法力未復,雖尚茫然,但是次嫻乃四弟今生骨肉,雖是離家多年,當不致不相識吧!」

  孫毓桐一見來人,果是前生良友,又均夫婦成對,知是定數,也自釋然。忙收法寶上前,互相見禮。孫同康一見孫次嫻,出巴是昔年離家出走的二姊,早就心跳;對於前生之事,雖仍不甚了了,但也聽出幾分。忙即隨同收寶禮見,正要敘闊,探詢前事。

  孫次嫻因孫同康在家行五,仍喚他五弟道:「你二人之事,我今早方始得知。我們前生五家好友,約定同修仙業,永古不渝。早有盟約,此是定數,弟妹何能獨善其身?無須難過。我們來時,妖道因寶光封閉嚴緊,不明寶鏡妙用;一見持久無功,竟想妄施九天都菉大法,一面行法暗驅所煉邪魔,由地底繞出山後破土侵入;一面想將全山震裂倒塌,查看你二人是否中邪難支,以便攝魂劫寶而去。我們再晚片刻,便難免不為所傷了。

  「妖道邪法頗高,隱形尤為神妙,幸而二哥一到,便預制機先。恰好三足靈蜮先除妖蜃,吸有滿腹毒氣,尚未與它本身元丹煉合;未與妖道對面,先將毒氣噴出,籠罩當地,使妖道縱然遁走,也無倖免。再用太乙神雷擊散妖氛,然後四面夾攻。

  「妖道本不致於慘敗,一則妖法陰毒,自知遭忌;初煉功淺,未免情虛。又不合妄用奼女神魔,見難成功,惟恐魔鬼反噬,急於隱形遁走。剛一飛起,便自中毒昏倒.;魔鬼立即回身反噬,身上要穴全被咬住,精血、元神皆為魔鬼吸去,原形立現。你三哥再用法寶飛劍一絞,連人帶鬼一齊消滅。靈蟾收去毒網,邪煙也自蕩盡了。」

  李清菬道:「說來話長,當四弟妹初遇二哥,如不飛走,也不致有此波折。詳情等回洞天莊再談吧。」

  孫毓桐聞言,慨然答道:「妹子原為前兩生魔難太多,想起心寒。以為我們一盟十人,將來結局一樣成就;照著初意不過提前兩甲子,卻可免去許多苦卮。仙師所傳恰又是玄門正宗,想等次山靈智回復,功力已深,再往峨嵋向各位師請罪,並與諸兄嫂弟妹重聚。

  「不料定數難移,非人力所能挽回,誤中了妖蜃毒氣,竟不自知。加以邪魔潛侵,受了暗算。尚幸能夠轉危為安,能與前生良友同修仙業,原是佳事。我想三哥既定五家弟兄同居清修,必具宮室園林之勝。妹子武當小隱,原為先師臨化以前指點,說次山已然轉世,不久尋來。今生如將白陽真人藏珍得到,使雙鏡合璧,仙業方可有望,也未說別的。

  「及至前數月,次山果然巧獲藏珍,並蒙朱老前輩指點尋來。當時本擬早令上路,偏發生妖僧鬥法之事,好些陰錯陽差。中間半邊大師曾對妹子兩次暗示,石、司三位姊妹並還力勸妹子,仍是固執前念,結局反累次山多受險阻。先前我尚在怪他,自聽二姊一說,再想起前生之事,與夫妻臨難分手所說,轉覺對他不起。

  「次山此時不比諸位兄嫂,不特靈智未復,本身更是兩中邪毒;雖然服過仙芝,有無妨害尚自難言。雖與諸位兄嫂一齊必無大害,也須照料。反正故居已無用處,妹子意欲一勞永逸,次山仍隨諸兄先往洞天莊,妹子折回武當,將臥眉峰故居送與好友司青璜。所用侍女,或是遣走,或與青璜留下,率性一勞永逸,免得日後又去。二姊以為如何?」

  孫次嫻笑道:「人非太上,孰能忘情?我們五家夫婦,歷劫三生,受盡艱苦魔難,留滯紅塵;不算今生,已是二三百年。還不是情之一字在此作祟!否則最前一生仙緣遇合早成就了。

  「並非次山是我兩生胞弟,有所偏向;但他前生原為你延誤仙業,歷經妖邪浸害,受苦最多,他遲轉世好些年也是為你。好容易夫妻重逢,你卻違約;固然將來仍是合籍雙修,總是背他心願。先聞此事以後,方覺你既有今日,何必當初?此舉深意,雖然不惡,終是跡近薄情。

  「現在聽你一說,分明前情猶在,只不過你夫妻該有這些折磨,以致行事顛倒,固執成見,不到地頭,不肯回心轉意而已。請想我們五家夫妻,既蒙師恩特許,而乙、凌、白、朱諸老前輩又復憐念癡情,共議促成其事。使我五家夫妻子女,拔宅飛昇,為神仙傳中留此一段從來未有的佳話。事早算定,這幾位長老又是言出必踐的人,你也深知;豈能獨外?實對你說,我們事前已得乙、白二老說了詳情,意似怪你,故作不情,嚴囑不到時刻不許先來,你一想就明白了。

  「至於五弟中毒之事,只九寒砂厲害;此時你原可助他復原,你偏固執,未照仙柬行事。後來仙柬又現字跡,得知兜率仙芝產處,成見更深。不料剛服芝實,便生波折。蜃毒雖重,常人中上自無幸理,但他屢世仙根,稟賦不同;又服下這等天府靈藥,如無魔法潛侵,挨過一個對時,邪毒即為仙芝靈氣所化,轉有補益。

  「等到了洞天莊,和齋大哥初來一樣,向峨嵋師長遙拜通誠,開讀上年所頒仙示,用那靈符神光一照;雖未必當時回復前生法力,必能洞悉前因,一同修煉。等郝五弟夫妻尋來,重往峨嵋拜謁師長,領取前生封存之寶,功力更非尋常了。我二人久別重逢,甚是思念,本想拉你同返洞天莊;看你仍是前生說了必做的剛直性情,你臥眉峰故居常有些痔女,去安排之後,再來聚首也好。洞天莊除各家子女外,尚有不少門人親故;強將手下無弱兵,何不選擇兩個出色的帶來呢?」

  孫同康先防愛妻苦見怪,本在愧恨;又正和彭、李二人問答,雖知都是前生良友,當人終是無法勸說。後聽雙方問答,不特事過情遷,未再嗔怪;此去洞天莊,反可重圓舊夢,長相廝守,真個喜出望外。恰直彭勃問話答完,情不自禁插口代答道:「桐姊原有兩個慧婢,現巳收作門人,一名青萍、一名紫燕。對桐姊和我均極忠心,我犯險往斗妖僧,便由二女所教,定必帶來的了。」

  孫毓桐聞言忽然大悟,料定紫、青受了石司諸友指教,作成此事,心頗不快。繼一想,自己那麼細心明察的人,只為除了妖僧回來,見丈夫為救自己中了邪毒,關心過切。後來病起,終日聚首盤桓,一同習練法寶飛劍,竟會忘了查問。可見事前已定,一切均是徒勞。二女受人指教,由於對師忠心所致;略為尋思也就罷了。

  孫同康見她聞言秀眉微皺,想起紫、青二女雖然好意,終是背師行事;並曾叮囑守口,如何說出?正悔失言,忽聽次嫻道:「此事我已略知一二,此時弟妹一意孤行,石、司諸道友力勸不聽,只得轉令紫、青二女告知五弟前往應接。青城朱師伯又囑紀異,不見同弟不許入陣。紀道友又在途中,因事耽延;同弟到得恰是時候,否則你和周道友均不免為九寒砂所傷。固然結局無妨,那虧就吃得大了。紫、青二女背師,由於忠義激發,實是有功之人,卻不可再怪她們呢!」

  孫毓桐笑答:「那是當然。我只說她兩句,戒其下次便了。」孫同康心剛略放,忽聽破空之聲,甚是耳熟,孫毓桐喜道:「來人頗似石、司二友,待我看去。」說罷,眾人一同走出。

  來人遁光己自飛落,正是石明珠和司青璜及紫燕、青萍,各人都帶有箱篋提籃之類。眾人前兩生,多與石、司二女相識;今生尚是初見,互相禮敘,俱甚欣慰。孫毓桐笑問:「我今日才知落在二妹六姊算中,二位必已早知此事,故將小徒帶來,又拿這多東西作甚?」

  石玉珠道:「我因桐妹不肯聽勸,家師又命不許過問,雖知事終沒害,到底放心不下。本想另約能手暗中尾隨,相機行事;日前途遇楊仙子,才知諸道友不久重聚,同修仙業。桐妹雖然有險,但非此一舉,夫妻不能團圓。明秋如不同往峨嵋拜謁師長,以後便難入門;並說今日事完,即應與彭、李諸位道友同往洞天莊。如若中途折回,難免不與敵黨相遇,最好無須折回武當等語。

  「我料你積習未忘,好些衣物尚在山中,必要取回;惟恐遇上妖邪,又生事故,忙和六妹趕到你家,向眾一說。紫青二女聽你不歸固是情急;下余諸侍女,雖然根骨稍差,俱都靈慧,又隨你好多年,得習吐納之術,深知仙凡之分,平日用功甚勤,滿擬常侍主人同修仙業——聽我一說,都痛哭哀求起來。

  「我知你收容他們時,由於一時仗義,將人救走之後,無處安排,又都伶仃弱女;初意帶往山中暫作待女,等人長大,稍習武功女紅,各賜金銀,送往人家擇配,並無久留之念。那知人心向上,時常跪求傳授,你我閒中無事,念在相隨多年,略為指點;他們又堅不捨走,才致延到如今。

  「今春你曾說,最大的年已二十歲,決計在此一年以內分別遣嫁。紫、青二女已歸門下,我們自可作主為你帶來。餘人均非大器,你必不肯再留。六妹本要借住你家作為別業,將他老親接來,以奉晨旨;那大一片地方,也須人經管。恰好她們均是熟手,只得答應暫留。你如仍要她們更好,否則便算六妹侍女,日後查看各人修為性行如何,再為設法。為想攔你,並與諸位道友相見,特地尋到此地。你日常應用衣物已由紫、青二女檢出帶來,準備這裡如遇不上,便去洞天莊尋你了。」

  孫毓桐料知歸途必定有事,所以石、司二女迎頭趕來,笑道:「我回去本為安排他們,就便取些衣物;既蒙六姊二妹代辦,不回也罷。前生至友,劫後重逢,好些話尚未及說,我們同往洞天莊一敘如何?」齋彭李諸人也同聲邀請,石、司二女原極亢爽,聞言允諾,眾人立同飛起。

  那洞天莊在巫山西北叢山之中,四外峻嶺嵩崗,形勢險惡。外層山多童禿,內裡土脈膏腴,水碧山清;更有大片原始森林將路隔斷,黑壓壓不見天日。林中並潛伏著許多毒蛇野獸,亙古以來並無人跡。起初有一條去往江邊的通路,這條路極為曲折迴環:江邊入口極仄,斷岸千尺,下臨急流;終年雪浪翻花,灘聲如雷,舟船所不能泊。外觀只是纖道危壁上面的一個斷崖缺口,危崖璧立,灌木怒生,無法攀援,決看不出隱有一條道路。入口距洞天莊迂迴三數百里,形如旋螺,岐徑眾多;並有極險所在,人便攀援上到入口崖頂,也難過去。

  原是昔年莊主李清菬夫妻,峨嵋進謁前生師長,奉命先在川東覓地隱修,以待前生一盟友前往聚合。合切間覓不到適當所在,長壽縣鳳頂街故居雖有房舍,已不合用,正在為難。下山時節正值先進同門,「峨媚七矮」中的南海雙童甄良、甄兌,同了二人愛徒——奏嶺石仙王關臨之孫石完,往後山金頂去訪寶相夫人。途中相遇,談起昔年七矮奉命下山,尋覓洞府:

  「當小南極天外神山,與貴州雲霧山西南十四侗天「金石谷」兩處洞府未尋到以前,苦搜各地名山;曾在巫山西部發現一處,景物也頗幽勝。只為地在蜀東,與仙示「滇黔南天」偈語不合,並未在意。

  「記得那地方,崖幛屏列,森林環擁;當中平野之上,襟山帶水,勝境天開,土地尤為肥沃。近西北角大片平野之上,繁花錦連,山容黛潑,時見珍禽奇獸往來游衍。並且地勢幽險,

  「久聞師弟一盟五家戚友,當年曾發宏願;並得師恩允,神仙眷屬合籍同修。人數眾多,上來又是介於仙凡之間;如將此地開闢出來,真乃絕妙!不過五位師弟門人弟子甚多,往來出入尚欠方便;待我指明途向,你和弟妹把石完帶了同去。他穿山行石頗有專長,你夫妻如合意,可相度地勢,令他代開一兩條通往山外的途徑,就更合用了。」

  清菬夫妻聞言喜慰,謝諾起身,飛往一看。果然別有天地,景物出產,無不佳絕。清菬最前生,在五人中雖是行三,兩次轉世均未改變。但他夙根最厚,仙緣遇合最先,也最得師長期愛,歷劫也多,法力最高。

  論他前生修為功力,早該成道;寧甘多受危難魔劫,發下宏願:不特自身妻子,連所交幾家好友也約在一起,誓欲同證仙業——才致拖延了好幾生。每次轉世,都在五人之先。雖以賦性謙沖和易,始終均采最前生的敘盟行次,但每次轉世,均他夫妻先入師門;等法力靈智回復,再去開建根本之地;以等眾人轉世,前往會集,無形中仍是眾中主腦。

  這時不特夫妻二人已過中年,隨同轉世的子女七人,也多成長。相好地勢以後,因見土肥物阜,地利無窮;自己終是暫居,便請石完開山。初意只開一條通路,石完說:「師叔曾說要把所有親屬門人全招來此,他年道成,又須仙去,一條山路仍不方便。好在不費什事,請由小侄相機而行吧!」

  清菬一想也對,便留下石完,和下山時先在解脫坡迎候同往的一女二子,隨同愛妻孫次嫻,著手興建。自往故居田莊,暗中招集門下親屬,和那長厚忠勤的佃工下人,凡是移居的都是全家同往,照著指示時地,陸續起身;自帶門人子女先行。到後一看,就這返里安排十數日內,石完已代開出兩條道路,多是仗著法力,穿山而出。一條竟長千餘里,由西北走,直通陝西鎮巴縣境;因有好些地方,均由山腹中行,並還設下許多阻隔,可以隨意啟閉。一條便在巫山境內,與奉節鄰近。此外便是上文所說,那條通往江遙的崖徑,本來就有,但是中多險阻,猿揉所不能渡。原是石完走後,經次嫻母子無心發現,合力開通出來。本意西北山徑太長,石完一時乘興之作,不便攔他高興,打算走後封閉,以此易彼。

  清菬盤算了一陣,覺著另外四家良友不久來歸,師命聽其自來,無法往尋;多條入山路徑,來人自方便些。而這條路又是千山萬壑,峰嶺迴環,中間通著一洞。最關緊要的,仍是環著當地這一帶童山危崖,長只三數十里,開閉極易;盡可聽之,於是便留了下來。當地仍用前生五人同隱的原名洞天莊。

  清菬屢生世家大族,服用飲食、宮室園林本極講求;又尋到這等桃源樂土,門人子女更多年輕喜事。山中多暇,取材又易,不消一年,便興建了好些亭台樓榭,開闢出大片田畝。第二年上,先與獸王彭勃夫妻巧遇,接到莊中;跟著芙蓉劍客齊良夫妻,由彭勃、崔五姑二人先後接往山中。孫氏夫妻再一到,五友只差一家,算計也快聚首,大家自是高興。

  空中飛行,無須徑由山路,相隔三二百里,晃眼到達。孫、石、司四人均是初來,方覺前面高崖連雲,峭壁參天,腳底亂山雜沓,無可入目。等一飛越過去,忽見四圍碧城環擁,澗谷幽清,夏屋良田,紛列交錯。到處水碧山清,嵐光欲活,斜陽掩映。時見三五農人荷鋤歸去,農家幼童各騎牛背,出沒疏林松徑之間,沿山傍水,橫笛而過;農歌四起,樵唱相聞。

  空中下視,除向陽山巔水涯,峰腰崖角之上,矗立著十幾處樓台館榭、雲棧飛橋外,人家並沒見有多少。及隨主人降落,移步換形,時有發現,才看出為數頗多。只為地曠人稀,景物繁妙,因勢利建,別其匠心。屋外大都花樹環繞,不到近前,不易看出。妙在是不論紙窗竹屋、花籬茅舍,全都地無塵污,整潔異常。外景又取得好,不是水木清華,繁花如繡,便是清泉白石,幽籟吟風。主人所居房舍,由山上到下面,共有二十來處,雖多壯麗崇閎,卻不帶一點塵世間富貴氣。端的世外桃源,人間仙府,美景無邊,一時也說不完。

  眾人所去之處,乃北面平地上建的一幢臨湖精舍;地廣數百畝,先是滿地荊榛,灌木叢生,新近才經李清菬的子女門人,閒中無事,修建起來。先在當地開出一片湖蕩.再在半水半陸之間,建造了百十間台館房舍;水榭招涼,瓊樓佇月,上山叢桂,竹徑吟風。

  本來佳景甚多,觀之不盡。偏巧對面湖岸上,又有一座高廣數十百丈的天生崖幛,平地突起,將外面人家田畝,和附近陂塘小峰隔斷。崖左右又多是千年以上的松杉古木,鐵干撐雲,森森秀列。這一大片湖蕩台榭恰被遮住,越顯得景物幽麗,無異仙居;比起臥眉峰又自不同。莊中地大人多,散居各處,眾人自空飛墮,並無什人驚異出視;沿途遇上幾個,執禮甚恭。

  彭、李二人略一含笑點首,便各退去,也未交談。等穿出松徑,到了湖邊,石玉珠笑道:「我以前也常由空中路過,均在左近;想不到下面竟有這好所在。因其深藏亂山之中,空中飛行,無論往來同處,均不會由這正面山頂當空飛渡;所以多少年來無人發現。如非李道友來此隱居,山靈有知,當亦叫屈呢!」

  正說之間,忽聽一聲馬嘶。孫同康對於愛馬雪龍時刻在念,一聽出是它嘯聲,心中驚喜,不由脫口喊了聲:「雪龍!」往嘶聲來路一看,只見銀光閃閃,一匹白馬影子掩映湖面疏林之中,馬背上還坐著一個少年,一路昂首驕嘶,急馳而來,晃眼馳出林外。目光到處,不特那馬正是雪龍,連那馬背上人也是日常苦念的良友。方自驚喜交集,那馬想是急於要見舊主,竟不繞行湖邊堤路,忽然由湖對岸飛身入湖,凌波踏水,迎面馳來。

  司青璜道:「此馬真個性急,這湖岸能遠多少,都等不及。對岸那面荷花,入水時縱得稍後一點,便踏壞了。」孫次嫻道:「此馬委實忠義烈性,自被人救來此間,日常流淚悲鳴,思念故主。只為危崖環繞,難於飛越;我們又禁它出外,不然早尋去了。」

  正說之間,那一人一騎,已自縱上岸來人才也下馬。孫同康首先趕過,剛和馬上人把臂驚喜,馬也趕近前去;頭向主人不住挨擦,口中低聲歡嘯不已。人是良朋,馬是愛馬,鬧得孫同康一手拉著來人,一手回抱馬頭,也不知顧人好,顧馬好?滿肚皮的熱情,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彭勃見狀,笑道:「四弟畢竟情熱,你和大哥不過良朋久別,中經患難,先前還聽說起大哥在此,並非出於意外,尚且如此悲喜;日內靈智回復,盡悉我五家人的屢生悲歡離合,以及情分之厚,不要痛哭一場麼?」

  李清菬也笑道:「嘉客遠臨,大哥尚未見過;我正想命大兒三女往接五弟夫妻,只候他二人到來,便全數團聚。前生宏願盟約,終於有望,真乃可喜之事。大家部有許多話說,且請同到水波香榭,再作長談!」隨向雙方引見紫、青二女,也向來人禮拜。

  同時,斜對面疏林中又走出七個少年男女,最小的的八、九歲,大的也只十四五歲。遙望眾人,恭身為禮,各歡呼了兩聲爹娘、伯叔;並未沿湖趕來,卻順對岸,往正面臨湖台榭一面跑去,晃眼沒入湘濱花林之中。

  主人因來客要看當地景物,陪同緩行,相隔正面樓台房舍尚遠。玉珠早看出那七個幼童,個個仙根仙骨,資稟深厚,又都那麼英姿秀髮,一身道氣;內中兩個小女孩,更如仙露明珠,瓊雕玉琢。雖然久聞這五對夫妻的屢生修積和一切前因後果,也是驚奇。一問小孩姓名,才知內中兩個年稍大的,乃彭勃之子彭方,和次子小獸王彭若;餘下幾個小的,俱是李清菬門下子女。正說之間,那七個男女幼童已由前面假山洞中迎出,拜倒在地。

  石、司二女見湖面頗大,一行沿湖走去;還未走上小半,這些幼童繞著大半圓圈走來。中間還要繞越許多樓閣房舍,路自不近;剛見他走入隔湖花林,幾句話工夫,便自到達面前。分明已能絕跡飛行,為見外客同來,不致當眾炫耀;又急於相見,特借花林隱蔽,暗中飛來。那最小的一男一女,乃主人六子李同、七女李政,宛如金童玉女,更是秀出群倫,不由得心生愛憐。見正拜倒身前,連忙一手一個拉起,誇讚了幾句,攜著一同向前走去,邊走邊談。

  兩小兄妹聰慧絕倫,久聞武當七女之名。內中女崑崙石玉珠,識見、經歷、交遊最廣,法力也高;見對自己垂青,正好就便結納討教,見後在外也可得點照應。有問必答,甚是得體。石玉珠見兩小言笑天真,說話尤其討人喜歡,越發愛極。一會司青璜也覺好玩,捨了主人,湊近身來,隨同一路說笑;除偶向主人應答幾句,俱連沿途景物也無心觀賞了。

  那水波香榭,建在正面左側湖水之上,去岸十來丈。水榭旁邊,石筍如林,大小十餘根,突起水面;有的森如劍豎,有的雲骨撐空,大都六七丈高下,粗細不等。近水一段多有空隙,湖波平勻如鏡;獨這石林下面,因有幾處泉眼,各掛著幾條瀑布,與伏流互相排蕩,驚濤如雪,駭浪花飛。石隙再受波濤沖激,吞吐之間,鏗鏘鏜沓,如協宮商,與瀑聲濤聲匯成一片清籟。

  過去又是一片水閣平台,由一道平臥水上的朱闌長橋,繞著那叢石林,迴環聯繫。但為石林所隔,遙望長橋臥波,至石而止,似與陸地不相通連。石林與右面平台,離岸較近。石林後面,巨石如贅,斜露水上;闊不過一二尺,長約五六丈,尾部與岸相接,贅首高昂。左側贅腹,離那石林下面曲闌紅橋才只數尺。橋本作卍字形,只添了一小段,便自接上。

  眾人一路說笑,不覺到了贅魚背上,見那石林膚色玉潤,並無苔蘚。每根石筍上面,只大小稀稀落落,各倒生著十多業蕙蘭之類的香草。偶有二三小松,由石隙中天矯盤舞而出,上綴蔦籮之類;青紅相間,迎風飄拂,襯得白石銀瀑分外明顯。石頂上面,又各生著兩三株佳花樹,繁枝密葉,正面全被佈滿。

  水榭四外,又大一片荷花,翠蓋亭亭,高出水面;連那長橋也被遮去了一大段。水榭佔地頗大,四方一圈玉石平台,相隔水面又低,吃蓮花一圍繞,萬花如海中,簇擁著一座金碧台榭。加上玉瀑龍飛,平波浩渺,遠山凝黛,近嶺縈青,環境又是雅曠清麗,直疑瑤島仙居不過如是。

  眾人在贅魚背上,觀賞了一陣石林飛瀑,轉向紅闌曲橋之上。全景忽然呈現,初來的人全部讚妙。孫次嫻知玉珠得道多年,足跡遍歷海內外,所見仙景最多,也往隨眾稱美,笑道:「石道友仙蹤遠及遼海,宇內仙山勝域當已遊遍。此間多半人工佈置,不過延款佳賓,用接清塵,也值高明一顧麼?」

  說時,忽見大小三隻白鶴,由水波香榭後平台上飛起。到了眾人頭上,長鳴了發聲,略一迥翔,往湖對面松林中緩緩飛去。銀羽盤空,凌波照影,境更清絕,畫圖不殊。

  石玉珠笑道:「道友不必太謙,我的確走過不少地方,所見美景也多,大有經綸;只管靈域天開,多少仍須人力佈置點綴,方能盡美盡善。以我所知,除卻靈嶠仙府與休寧烏兩處外,連陷空島那好地方,都嫌霸氣太重。餘下並非不好,不是各有缺點,便為主人刻劃過甚,失去天然之美。再不,便是左道旁門中人所居,鬧得烏煙瘴氣。看來看去,只有貴派中人最善因勢利建,匠心獨運。不論是什麼境域,一經佈置,自然清妙,各擅勝場。

  「像紫雲宮和小南極天外神山兩處別府,天生奇境;再經多年佈置,景物之妙,藑絕仙凡,不必說了。便是鄧八姑、裘芷仙、申若蘭、凌雲鳳、以及孫南、施林、司徒平,諸位道友所居,以前多半榛莽未辟、荒寒幽險之境;一經入居,不久便入畫境。

  「即以此地而論,當初也只四山環繞中,一大片茂林原野,和一兩處瀑布水源而已。諸位來此,才只幾年,便成了這等美景。如此海內外幾處著名所在,自然不應過譽;中土各異派旁門中的洞府,便找不出這一處來——他們便有此法力,胸中也無此邱壑。妙在氣象只管高華,依然清妙,望如神仙宮室,不帶一點塵濁之氣,怎不令人讚賞呢?」

  次嫻方自遜謝,已由萬花叢中走上平台。同時榭中迎出兩個少年(一名王征,一名吳桐,俱是清菬門人),接了進去,只令雪龍留在外面。水榭廣約十丈,四外軒窗洞啟,甚是敞朗。用具陳設,尤為高雅華美。李清菬道:「此間均是昔生良友盟交,劫後重逢,各人都有好些話說,請各隨意落坐吧。」隨有侍童端上茗點瓜果之類,主人稍為禮讓,便各就座,暢談別況。

  原來馬上少年,便是芙蓉劍客齊良;隴西世家,生具神力靈慧,文武雙全。幼年便慕沖塞之術,愛與異人俠士交遊。父母早逝,又未成家,十六七歲便在江湖上走動。因有一身驚人武功,無意之中得了一口好寶劍,吹毛過鐵,寒光照人;不消兩年,義俠之名已震關中。

  他和孫同康總角至交,這日偶往相訪,談起師父那高本領的人,年已過百,依然不免老死;人生如寄,自己將要出外,遠遊宇內名山大川,尋師訪及。孫同康也有此意,聞言心動,決計同行。留他住了數日,將家事略為安排.便同起身。因聞嵩洛間時有異人奇十往來,少林寺和五乳峰兩處,又各隱居著一位師執;意欲先往嵩上五乳峰,尋到這兩位師伯叔,請其指教援引。商定之後,便同起身。

  這日行抵河南偃師,齋良忽想起城內住有一房遠親,近聞人言,光景甚是清苦,欲往看望,就便周濟。覓一旅店住下。獨自走去。孫同康獨坐店中無聊,偶出閒遊,到一飯館,飲了點酒;見包子甚好,定做了一籃,準備明日路上食用。剛往回走,便遇幾個盜黨欺凌良善,不由激動義俠天性,出頭打抱不平。盜黨雖被打倒,後來盜首趕來將孫同康擒去。本意愛他少年英雄,沒有想殺害他;他們的原意,很想收為黨羽。

  孫同康世家子弟,人又自愛,怎肯從賊,大罵不降。盜首將他綁困牢內,仍欲迫使降服,明早不從,便下毒手。幸而齊良在親戚家中聞報大驚,忙趕回旅店,算完店帳,乘夜往救。人地生疏,盜黨人多勢眾,黨羽密佈黃河兩岸,防備又嚴;就將人救走,盜首一發密令,頃刻之間,便傳出好幾巨裡以外;前截後追,四面合圍,仍然要被擒回。

  本是又難又險的事,幸而當晚得一異人暗助,齊良又足智多謀;一點沒費事,便將人救出。並還設下疑兵之計,一面把敵人引往相反路上;一面盜了敵人心愛千里馬,並騎飛馳。欲乘天明前渡過穎水,趕往嵩山;一到五乳峰,便可無慮。

  齊良天性仁慈,知道那馬不棄去,易被盜黨發覺,一匹好馬又不忍殺死,便在到達穎水以前將孫同康放下。想將那馬騎往遠僻之處放掉,聽其自回,然後趕往嵩山五乳峰赴約。

  那知盜首老奸巨滑,追時原是一時急怒,追出不遠,便知上當,立即回轉。因齊良救人時傷了他的愛子,仇恨更深,立意將人擒回,處死洩忿;連夜發出羽令傳牌,又將信鴿放起,志在必得。

  齊良身材在五友中較高,貌相也極英秀,是個美少年,裝束衣飾均與孫同康不同;暗夜救人,形跡不曾顯露,如不放馬,只不與孫同康一路,也可無事。因為當地到處都是盜黨耳目,傅牌一下,對於騎馬急馳的人,便留了心。加以往回走時,天已將明,白馬又容易認;齊良正順田岸往荒野裡飛馳。走出也就七八里路,忽聽側崖坡上有人放起一枝響箭,隱聞斷喝之聲。情知不是什麼好路數,仗著馬行如飛,相隔已遠;天方黎明,晨霧未唏,遙望前面露色迷濛中,現出一條土峽,峽左面又是一片密林。意欲趕向前去,縱馬入峽,自身卻向林內隱伏;等追的人過去,再行相機上路。

  趕近峽口一看,峽外有一小溪繞峽而流,樹林裡面還有一所大莊院。遙聞兵刀相觸,嘩噪之聲隱隱傳來。他心中一動,改了前念。此外別無道路,忙即縱轡,往正對峽口的石橋上馳去。到了橋前,正要馳過,那馬似受意外驚駭,突然倒退,人立起來。

  馬跑正急,齊良人又前伏,驟出意外,雖仗武功精純,不曾墜馬,也被嚇了一跳。前面空空,又未見甚阻礙,同時馬也四足落地,罵了聲:「畜生!」二次縱轡,那馬只管昂首奮蹄,身子亂轉,卻不再進。

  那地方乃是橋頭,左面便是那片平林,右側是片三四丈高的黃土崖,由身後一路綿亙而來,直達溪邊,又不見什麼人物影跡。齊良心中奇怪,二次仔細往下一看,原來那馬右前蹄,套著一技柳條圈,條長丈許,一頭是圈,將馬蹄套住;另一個向臨溪土崖之後。

  這還不奇,最奇的是柳條和圈俱都挨近地面,一任那馬騰踔奮踢,用力亂掙,右前蹄始終抬不起來,和釘在地上一樣;柳條卻是鬆鬆的,略為振動,不似有人拉緊神氣。

  齋良情知有異,剛縱下馬想要查看,忽聽林內喊殺之聲;接連又是兩枚響箭放向空中,刀光矛影,已然隱約可見。同時回顧來路之上塵土大作,也有好幾匹馬追來,料知蹤跡已洩,敵人前後追截,危機已迫。不顧再管那馬,忙往橋對面跑去,意欲進入土峽,查看好形勢,相機應付。

  剛到僑上,忽聽耳側有人低喝:「你這娃兒已然誤入絕地,前進不得。對岸橋側不遠,有一樹穴,可藏在內,暫作旁觀。由我打發這伙毛賊,你不省事麼?」齊良百忙中回頭一看,原來臨溪土崖之下,有一尺許寬的淺凹,內中側臥著一個穿得極破舊的矮老頭,右手握著一根柳條,梢上挽一小圈,正套在馬蹄之上。

  這才看出套馬的便是此老。齊良暗忖:「此馬千里名駒,何等健強多力,豈是一根柳條所能繫住。明是異人無疑。人多忽略近處,所說樹穴如可藏身,敵人決想不到,必往峽中追趕。反正地理不熟,逃也無用,真被發現,率性與之一拚;就便也可查看此老本領,以免遇上異人,失之交臂。」當時觸動靈機,口答:「多謝大力相助,後輩遵命!」立即縱將過去,假作前逃。到了峽口往側一閃,果見溪旁小坡上有一大柳樹,巨穴中空,可以隱身;內有兩條裂孔,隔溪景物,全可看見。

  人剛入穴藏好,向外窺伺,兩起追兵已相繼趕到,會合一起;各有一人為首,一胖一瘦。白馬仍立地上未動,側臥崖凹中老頭,盜黨也未發現。匆匆趕至馬前,內中一人朝馬略為撫摸,說道:「我曾見小狗捨馬,往牛王莊入口逃去。那裡全是我們自己人,便不接信號,也不會放他過去。小狗已入死地,插翅難飛!牛老二貪功,不好說話,倒是當家的最愛此馬,必須先分一人,送回才好。」

  隨有一人,應聲向前,想將馬帶走;那馬仍是後蹄亂蹬,昂首怒嘶,不肯聽命。盜黨已有數人待往溪橋馳去,聞得人馬呼叱、嘶鳴之聲,一齊回視。看出馬腳上套有柳圈,匆促間也沒想到此圈怎會套上,馬蹄和生根一樣,不能抬起。

  為首胖子最是粗野,口說:「怪不得這畜生不肯走,原來腳上還套著東西呢!」隨說,低頭伸手,想將柳圈摘去。手還不曾挨近,柳圈忽然自解,柳枝竟似一條活蛇,忽往臨溪土崖縮了回去。盜黨拉馬分頭要走,瘦子使個眼色,把手一擺道:「別忙,柳條會走路,有多新鮮,莫是有什玄虛吧?」

  一句話把眾盜黨提醒,俱當此是逃人所為,必還藏在近處,仗著地理均熟,立時分出數人,輕悄悄往右側土崖上掩縱過去。胖子也自會意,故意說道:「三哥你莫鬧了,崖後就是溪河,一個立足的地方都無,怎會有什麼玄虛?柳條許是被什麼王八羔子銜住,忽然拖走,你也瞎疑心。」口說著話,手中板刀已自揚起,話完,人便縱身往土崖後撲去。

  胖子原意柳條不會太長,斷定人必掩藏崖口轉角近處,性急心粗,也不想土崖臨水璧立,逃人怎會藏在那裡,並將柳條掣回,自露形跡。滿擬冷不防一發必中,頭剛往前一探,猛瞥見一條黑影迎面飛來;知道有人暗算,忙舉刀擋,已自無及。「唰」的一下,正中臉上;當時鼻破血流,一條紫痕腫起老高,左眼也被打瞎,「噯呀」一聲往後便倒。下余還有數盜黨,不由激怒,一陣大亂,便要搶上前去。

  瘦子奸狡,較有心計;早看出胖子前撲時,有一柳條飛起,人便倒地。暗忖:一根柳條怎會如此厲害?一面搖手示意同黨,不令前進;一面縱上溪橋,偏頭回看。見那臨溪士崖,高只丈許,但是上下壁削,底下便是溪流,並無立足之地。只橋則不遠,有一極淺的崖凹,長約四五尺,深僅數寸;勢又外斜,黃土浮松,便猿揉也難寄身其上。當中卻躺著一個穿著破舊、身材矮瘦的老頭,曲肱而臥,一手握著一根又細又長的柳條,枝梢下垂,搭向水上;隱聞鼾聲平勻,陲得正香,一點不像準備爭鬥的模樣。

  瘦子奔走江湖多年,久經大敵,知道越是這等情形,越不是什麼好相與;急切間正想主意應付,盜黨已將胖子扶起。見他左眼珠已被打出眶外,臉骨己碎,受傷甚重;敵愾同仇,個個憤怒。一面分出兩人,將胖子就近送回家去,還剩三人,跟蹤掩上溪橋。都是江湖明眼,一望而知有異,均料老頭假作癡呆,有心作對。

  內中一個毛包,將手中鐵棍朝老頭一指,喝道:「太爺眼裡不揉沙子,決滾起來,與我答話;稍有不合,叫你死無葬身之地。」老頭仍睡他的,連理也未理。

  瘦子見那崖凹,又淺又窄,勢更斜溜,老頭身子和黏在上面一般,分明內家功夫已到出神入化境界;區區一根柔細柳條,將胖子打得那樣重,而柳條並未彎折,這等異人如何能與動手?無奈同黨話己出口,方覺要糟;及見老頭酣臥未理,立時乘機打個手勢,搶向前面,把手一供,說道:「朋友,你我素無冤仇,何事為難,請起一談如何?」

  老頭忽然醒轉,瞇縫著一雙小眼,望著瘦子笑道:「你說我無故為難,那麼昨日那兩個人,和你們這伙毛賊有什麼冤仇?苦苦尋人作對,是何緣故?我老人家今天在此垂釣,魚未釣著,忽然睡去。適才夢見一夥毛賊追一少年,我氣不服,將柳條一甩,好好一尾大鯉魚,也被失手甩落水中,醒來便見你們,我氣正大著呢!趁早夾著尾巴,滾爬回去,我自尋你賊頭算帳,你們還可保得殘命;否則我不比別人好說話,那你們的罪就受大了。」

  瘦子見老頭越說越有氣,知非決裂不可,情知不是敵手,無如當著同黨,情面難堪。心方愁急,對方話未說完,忽聽身側同黨同聲怒喝,有的已將手中鋼鑣弩箭朝老頭打去;緊跟著又是同聲怒吼,紛紛倒跌在地。另一面由崖前繞越過去的盜黨,已由四面兜抄,掩到崖上,也在此時倒了一大片。心中大驚,細一察看,原來群賊所用多是連珠暗器。

  就在這鑣弩橫飛、寒星如雨中,老頭話快說完,忽把低垂水中的柳枝,隨手往上一揚,柳枝上帶起的水珠,便隨同四下飛濺。說也奇怪,那指頭大小的水珠,日光之下,看去竟和粒粒晶丸相似,打在兩起盜黨頭臉之上,當時開光,皮破血流;有幾個受傷的,竟自痛暈過去。除兩三個稍微落後,不曾臨崖俯視的,全都受傷不輕。

  群賊一陣大亂,瘦人首先高呼風緊,把手一揮,望來路撥頭便跑。剛下溪橋,耳聽身後老頭喝道:「你這滑賊,也須帶點記號回去;從此改悔,還能保全狗命。」心方驚慌,一陣疾風忽由身後吹來,覺著耳畔一涼,一摸左耳已然不見,摸了一手鮮血;不由亡魂皆冒,隨同眾盜黨,搶扶傷暈諸人,鼠竄逃去。

  齋良藏在對岸柳樹穴中,看得逼真。見老頭本領如此高強,驚喜交集;知道異人相助,事決無礙。惟恐事完人去,失之交臂,不等盜黨逃完,立時趕出。剛上溪橋,眼前人影一晃,老頭已在對面含笑而立。連忙拜倒稱謝,請問姓名。

  老頭笑道:「你那朋友,因渡穎水被盜黨看破行藏,我尚須前往一行。你們嵩山所訪的人,並無補益,你二人暫時也無須再見。他已有人指點,去往武當山重圓舊侶;你與他一樣,也有夙世盟約須踐,可持我柬帖,照上開路徑,經由陸路入川,自有奇遇。等孫同康尋來,五友重逢,便可同修仙業了。」

  齊良看出老頭將有行意,忙即拜問:「老前輩貴姓?」老頭把眼一瞪喝道:「叫你這麼辦,日後自知,問這閒話有甚用處?前途毛賊甚多,你非其敵;我尚有事,不能顧你。不照我路走,遇上送命,悔無及了。」說罷,人影一晃,便即無蹤。

  齊良知道此老定是仙俠一流人物,驚喜交集。再看柬帖密封,外注開視日期與所取途徑,竟是今日來路,只不經過盜窟門外。若換常人必不敢如此走法,齊良一則藝高膽大,又目睹老頭好些奇跡,心生信仰,看完便照所說上路。因知盜黨在當地勢力甚大,廣有貲財,官府多與勾通,並也不敢違忤。雖然好兔不吃窩邊草,本鄉本土,輕不作案。白晝殺人,決無人過問;但是沿途到處都是盜黨及其耳目,老頭先前又傷了不少他的徒黨,行時也頗情虛。那知竟無所遇,安然走上偃師城外驛路大道,往洛陽、陝州一帶進發。齊良心念行速,又是日行千里的腳程;由早起程,除卻途中打尖,並未停留。傍晚行近洛陽,離城不過六七十里;對於老頭所說,越發心安信服,便在鎮上尋一店住下。日夜奔馳,不免疲乏;料知前途不會有事,晚飯後安然就枕。這一睡竟過了頭,直到次日中午方始啟程。

  路上遇一江湖中人,談起:昨日盜首手下徒黨,由閱鄉城外劫了一批客貨,中有一宦家之女蘇筠,同叔扶柩回籍,隨那一批客貨結伴同行。因貌絕美,被群盜殺死其叔,將人擄來,獻與盜首狗子為妻。正在強迫應諾,忽一姓白的矮老頭,登門尋事,說所劫女子蘇筠,是他一個姓齊師侄未過門的妻子。乃叔為人奸詐,死有餘辜,他並不管;只是此女卻須交他帶走,送與姓齊的完婚。曉事的快將此女,連同所劫金銀獻還,將兇手支出,聽其懲治,卜余盜黨還可從寬發落;否則,全數休想活命。

  盜首師徒黨羽不下百人,奉派在外的尚有多人不在其內,多半俱是江湖上成名人物。平日縱橫黃河上下游兩岸,人多勢眾,凶威遠震,如何聽這一套?聞報全都大怒。立有數人奔出,先未把來人放在心上;出來一看,門外盜伙下人,因憤老頭話太強傲,紛紛喝罵動手,已倒了一大片,越發怒火上攻,拔刀就砍。

  那知老頭本領大得出奇,哈哈笑道:「我今日本想稍為從寬,無如你們這班狗盜惡貫滿盈,只好為世除害了。」說時,也未怎動手,上去的人不論多少,挨著一點,多半倒斃。一任刀槍並舉,鏢弩齊飛,眼看打在老頭身上,微聞一片極細密的金鐵交鳴之聲,休說人未受傷,連所用兵器也只剩了半截,甚或不見。只老頭身側地上散了好些碎鐵屑,而動手的人,不死必帶重傷。

  盜首法令素嚴,無一敢退,除幾個重傷殘廢的外,幾無倖免。直到盜首率領餘黨趕出,見狀又驚又恐,一面放起信鴿,發出緊急信號,向在外徒黨報警;一面率眾拚命。都知老頭是個異人,因有兩個精通法術的飛劍好友,恰在事前來到;見老頭除刀劍不傷,同黨上去挨著便倒之外,別無異處,心仍自恃。

  那知所恃為後援的兩人,一個與之同出,見面便將飛劍放起,跟著施展法力,發出大片烈火黑煙。老頭竟不在意,一伸手先將劍光接去,兩手一搓,便成了一把鐵屑,撒向地上;揚手又是一片金光,火焰全消,人也被他殺死。二個法力較高的姓史,聞說來了強敵異人,跟蹤追出,見面認出那老頭,便是昔年遊戲嵩洛間的有名異人——嵩山二老中的追雲叟白谷逸:當時拜倒在地,那裡還敢動手?總算對方手下留情,未與為難,只罵了兩句,便負愧逃走。

  盜黨一聽對要頭竟是仙俠中最有名的人物,已然隱跡多年,不聽說起;忽然尋上門來。回想平生惡跡,料定凶多吉少,心膽皆裂;忙打暗號,令眾盜黨分途逃命。因知身是罪魁,必難倖免,竟妄想殺死蘇筠雪憤。

  誰知眾盜黨,除有限兩人和門外受傷諸盜,似是老頭有心放走外,全被定住,不能行動。只盜首一人剛逃到裡面,舉刀要砍蘇筠,忽一白髮美婦自空飛墮,手指處,盜首父子同時畢命。隨即高聲說道:「白道友,你殺了這多毛賊,不連累左近居民麼?」

  老頭走來,笑答:「附近人家,多與狗強盜勾結來往,吃點苦也應該。姑念無知,為勢所迫,我自有處置。道友可將此女帶往蜀東,與其前生丈夫相會,同在洞天莊修道,請先行吧!」老婦隨將蘇筠抱起,道聲再見,一道金光向空飛去,晃眼無蹤。跟著一聲雷震,全莊火發,房屋齊坍;不消片刻,全成灰燼,老頭也不知去向。

  從來失火,燒得也無如此快法!事後杳看,一片劫灰,不見一根殘骨,群盜諒被火化。可是盜窟中好些無辜婦女,均在火發以前,被一種風力刮出火場,無一死傷,身外還堆著好些金銀衣服。這些婦女,已經當地老成人各自送往故鄉。橫行黃河兩岸的劇盜,就此消滅。

  齊良問出那老頭形相正是昨日所遇異人,細詳前後語氣,好似含有深意。所說姓齊師侄,不知是否自己?只蘇女從未見過,自己更無室家之想,又覺不對。心中奇怪,可惜柬帖未到日期不便開看,斷定此行必有奇遇。聽完前話,便往前途進發。進了潼關,取道長安,過大散關,經金牛嶺、褒城等地,由秦嶺亂山中入川。因是山僻小路,山高路險,往往行數百里,不見人煙。仗著藝高贍大,又斷定仙人之言決無差錯,雖然受盡艱難辛苦,絲毫不以為意。一路山行野宿,除沿途勞頓外,且喜無事。

  這日行經山陝交界深山之中,齊良因在來路問知前途,再有數百里山路,便到達柬帖上所說的白象崖;到後二日,便可開視柬帖。心中一高興,又當中旬月滿之時,天色晴明,連夜趕去,看看到後有何奇遇。那知這一帶本是南棧道盡頭,順驛路走尚極難行,何況並非正路。走出才三數十里,便見危峰刺天,峭壁前橫,深溝大壑,冥杳無際。

  那最險的地方孤懸山半」跬步深淵;並無羊腸,惟有鳥道,簡直無路可通。必須攀蘿援籐,虎躍猿附而渡,端的奇險非常!微一疏忽,便有粉身碎骨之憂。更有森林蔽日,叢草沒徑,往往一二十里,不見天光,穿行其中,最易迷路。

  齊良雖然武功高強,身輕力健;似這樣竄高跳矮,上下飛馳,時候一久,也覺得力倦神疲,飢渴交加。無奈荒山野徑,四無人煙,只得就道旁山石坐下,取出乾糧。飽餐之後,略為休息,覺著體力漸復,稍事結束,重又上路。

  又行十餘里,因所帶水壺適才飲盡,想尋水源將水裝滿,就便尋覓存身之處。一看前途地勢漸平,山腳下似有一條溪澗。連日山行,知道這等地方,每有三兩家採藥和打獵為生的山民居住。齊良暗忖:「先沒想到這條山路如此難行,路上曾經發現好些猛獸腳印,又是熱天,蛇蟲甚多,夜臥巖洞樹,均易遇險。能尋人家借宿最好;否則只有拚受勞苦,月下趕路,以免睡熟之後,為蛇虎所傷。」忙往左側趕去袗到後一看,果有一條小溪,水已乾涸,只溪中心,銀蛇也似蜿蜒著一道細流。這類涸溪,水多有毒;如有人家,也在源頭左近,便緣溪尋去。

  行的三數里,到了盡頭峭壁之下,水流漸寬。細查來源,就在對岸樹林之中,沿著一片斜坡,直瀉下去,注入溪中。泉粗只得尺許,水勢頗急;齊良料知水源不遠,遂越溪而過。回顧暮靄蒼茫,暝煙欲合,落山斜陽,由身後反射過來;前面一片高林,全被映成了暗赤顏色。遙望林中,紅牆掩映,似有梵宇,心中一喜,立即飛步往林中跑去。

  那林多是數百年以上的老樹,夏木陰陰,甚是濃密。齊良因山形險惡,地太荒涼,好容易發現廟字可以投宿,林又高大,匆匆未暇查考,只是往裡便跑。入林不遠,忽聽右側古木濃陰之中瑟瑟作響,雜以噓噓之聲。目光到處,瞥見一條一丈多長的毒蛇,張開飯碗大血口,吐出尺長紅信,已自當頭竄到。

  那蟒兩腮奇大,通體彩色斑斕,身長約有一丈三四;後半身緊盤老樹幹上。本是隱藏濃蔭之中,微微探頭朝外,想要吞吸林中歸巢飛鳥;忽見人來,到口之食如何肯捨,立時掉頭向下,箭一般朝前射去。

  相隔不過數尺,如換別人,絕無生理;幸而齊良心靈眼快,應變神速,所佩芙蓉劍,又是吹毛斷鐵的利器——聽響聲有異,便知樹上蟲蛇之類惡物,腳底一墊勁倒退出去,同時「嗖」的一聲,寶劍出鞘。

  那蟒對面竄來,勢甚迅急,恰巧迎個正著,吃齊良左半身往右一偏,避開來勢,反手一劍,用力往上揮去。寒光過處,蟒頭迎刃而斷,飛射出去老遠,「撲」的一聲,墜落地上。蟒身負痛。猛縮回去,頭腔中鮮血,似泉水一般湧起,灑得遍地皆是,腥穢難聞。且喜躲避得快,衣服行囊均未沾染。

  齊良經此一來,生了戒心,覺著林中既有廟宇,怎會有這類毒蟒盤踞?於是便留了神,不敢似前冒失。就著殘陽餘光,一路戒備著,往前走去。到了盡頭,果是一座廟宇,只是滿目殘破,山門歪倒一旁,除廟牆尚有大半存在外,內裡殿宇房屋也多倒塌穿漏;分明荒廢多年,久已無人住持。

  那水源卻在廟旁山巖之下,泉源乃是一個數尺寬的石穴,離地數尺,並經前人就石形鑿成一個龍首。水源並不甚旺,入口清冷,知是無毒甘泉。將水壺盛滿後,因林中並無他異,毒蟒似只一條,龍首下面有一蓄水石槽,甚是長大;連日冒暑奔馳,已有二日不曾洗浴,身上污污積垢甚多,難得有此現成浴盆,正可洗他一個痛快;便將衣服脫去,就著石槽洗浴。果然舒適,涼爽非常。心一為之一快。為防萬一,洗時寶劍放在身邊,隨時都在戒備;直到洗完,並無什事。

  山行月餘,他因心忙趕路,有時只就沿途溪水山泉略為洗滌,從未洗過這樣好澡;又當天熱力乏之際,一貪涼爽,未免多耽誤了些時候。洗完天已入夜,山中天色陰暗瞬變,一會工夫,雲起風生,山月潛形,天色頓轉陰晦,跟著雷聲隆隆,下起雨來。

  齊良以為這雨一定不小,荒山雨夜,如何能行?便往廟中避雨。仗著行囊中,帶有自運巧思特製的如意孔明燈(乃魚皮所製,可以折疊起來,不畏風雨;專為夜宿荒山,途中遇雨之用。)便就殿廊下取出,將自製耐燃蠟燭點上,順走廊四下查看。本想找一完整避雨所在,坐待天明,雨住再走。

  先見東廂房似較完整,他過去一看,室中空空,只地上墳起兩個高大土堆;土氣腥穢,觸鼻欲嘔。不願入內,忙即縮回。退時,似見靠右壁角土堆上,棺蓋外露;因室中臭氣難聞,忙著退回,也未看真。

  正殿比較乾淨,更有拜墊,略為打掃,可供睡臥;只是黑暗異常,上有漏縫。陰雨不大,風急勢斜,居然未濕;只是上蒙棉布之類多已腐朽,灰塵甚多。他就著燈光用劍一撥,隨手而起,下面竟是長方形的整塊木墩;移向殿角無雨之處。陰雨蟲多,見了燈光紛紛飛撲;他覺著惹厭,便將燈懸殿柱之上,自坐暗處。

  剛一落座,忽聽狂風大作,沙石驚飛,林木簫簫,聲如潮湧。齊良仰望殿頂裂縫,已見天星,偶有浮雲飛渡,淡月朦朧,若隱若現,雷聲也止。知道雲雨已被大風吹散,轉眼天晴,月耀中天即可起身;無須在此陰森荒涼、令人憂疑之地枯坐待旦。

  齊良正打算稍用一點飲食,少時乘月上路,忽聞「嚓嚓」之聲起自東廂;又聽到虎嘯猿啼,和一種從未聽到過的怪獸怒吼之聲,遠遠傳來。荒山深夜,入耳分外恐怖,令人聞之心悸。因覺為數甚多,少時難免路遇,心中躊躇。只顧側耳遠聽,略一分神,便把先入耳的東廊異聲忽略過去。方想單人獨劍,這多猛惡之物,如何應付?偶一回顧,左側破窗外面,忽有兩點碧光閃動,疑是猛獸來犯。定睛一看,不由嚇了一跳!原來窗外站著一個怪物。

  那東西生得身高丈許,形如殭屍,突額高顴,塌鼻凸口,獠牙外露;瞪著一雙碧瞳,凶光閃爍,不住流轉;週身瘦骨稜稜,通無點肉,滿生綠毛,長約寸許,倒立若針;兩條瘦長的手臂宛如鳥爪,形態獰惡,從來未見。站在窗前,正對燈光伸出雙手,作出攫拿之勢;忽又昂頭聞嗅,彷彿聞到什麼氣味,探頭窗內,不住張望。

  齊良人坐暗處,前有燈光,本來難被發現,料是山魈夜叉一類鬼怪。初次相遇,不知能與敵否?方自按劍戒備,心中驚異,急切間,尚不知如何應付;忽然雲破月來,星光下映,由殿頂裂縫斜射下來,正照在齊良身上。

  那怪物乃是積年殭屍,本就聞出內有生人氣味;一見有人,一聲怒吼,急於攫人而噬,竟連門也未進,只將雙臂一分,一片喀嚓亂響,窗欞齊碎,斷檻破門立時倒塌大片。殿瓦受了震動,紛紛下墜,碎落如雨。

  齊良這時如與對敵,寶劍鋒利,原可得勝。見那殭屍如此猛惡,恐非其敵;恰巧殿頂裂縫寬約五尺,離地不過一丈多高,心中一慌,縱身一躍,立由裂縫中穿出,上了屋頂;隨手取出身邊弩箭,照準殭屍凶晴射去。殭屍一下撲空,正往上縱;這一箭正中左目,深陷入骨。負痛情急,暴跳如雷;一心厲吼,二次跳起,往上便抓。無如身子僵硬,縱不多高。齊良二次箭又射下,吃殭屍用手一擋,便自反震回來。

  齊良看出它身堅似鐵,除雙目外,箭射不進,方自心驚。殭屍見人高踞屋頂,發射下射,越加激怒;急得連聲厲吼,屋瓦皆震,手抱殿柱,奮力一扳。殿字本已殘破不堪,那經得起這樣一扳?合抱粗的殿柱,立被扳倒,半邊大殿連同殿頂磚瓦梁棟,一齊坍塌下來。

  這時大風已住,月朗星輝,山林清景如畫;那先前猿虎怪獸吼嘯之聲,也由遠而近。齊良一心專注下面,未怎留意別處;一見殭屍抱柱力扳,腳底殿頂已在搖撼。知要坍塌,連忙就勢一墊勁,「黃鵠衝霄」,縱身而起;凌空化作一個「飛燕穿雲」的招式,望殿側面土坡上縱去。縱時,瞥見殿字坍塌、磚瓦紛墜中,一根大梁正壓向殭屍身上。未及看真,人已變招,落向坡剛剛到地,遙望前面平野上,大片樹林茂草,正是先聞嘯聲來路。齊良方覺吼嘯越近,心中一動,月光照處,忽然發現前面樹林中,煙塵滾滾,高出林表。時見一團黃影,似星丸跳擲,隱現無常,急馳而來;知有大群猛獸快要趕到。再看地勢,土坡盡頭是座危巖,身後是那破廟,不禁吃了一驚!暗忖:

  「那殭屍雖然猛惡,除卻身堅力大,不能跳高縱遠,好似無什伎倆。這不知是什麼猛獸?看那塵土,為數甚多,跳得更快,人哪有如此長力?一被追上,必難應付。此時除了退回原路,還須避開殭屍,縮向廟前,穿林出去,覓地藏躲;便須在獸群未到以前,由下面野地,逃往右側危峰峭壁之上,或可脫險。」

  齊良心念才動,猛覺身後紅光照耀,連忙回顧。見廟中忽然火發,殭屍雙手拿著丈冬長的殿梁,由磚瓦堆中,沖煙冒火縱身而起,怒吼來追,已離身後不遠。

  齊良本就膽怯,再見殭屍手中斷梁橫掃中,一二尺粗的樹木,竟被連排打斷了四五根,神力委實驚人。這般長大梁木,手中一口短劍難以迎敵;更恐再兩下相持,被獸群趕上,更難脫身,只得急匆匆往下縱去。正往右側峰巖飛跑,意欲攀援上頂,躲避一時;那知兩地相隔,有三數十丈遠近。獸群來勢甚快,內有怪獸,行動更是神速;另一面,殭屍也緊緊追來。

  就這將到未到之際,對面獸群奔馳激起來的塵煙,已似旋風般,在深草中湧起,相去只有一箭多地。獸蹄踏地之聲,震得四山原野,皆起回音。野草深密,雖未看出來的是何獸類,草裡已有大小數十團紅藍各色的亮光,不住隱現。大片野草,隨著星光閃爍,宛如驚濤駭浪,接連起伏,疾捲而至。

  齊良知那紅藍亮光,便是野獸凶睛。眼看撞上,心方一驚,一面飛步急馳,一面握劍戒備,猛又看見深草裡飛起一條黃影。那東西形如猩猩,身材高大,雙臂特長,目光如炬,凶芒遠射;週身黃毛,油光水滑,腦後一篷金髮又長又亮;飛將起來,凌風飄拂,根根直豎。月光之下,聽週身閃動起千萬點金星;一縱起便懸身空中,凌虛御風,電駛飛來,晃眼便到頭上。知非人力所敵,情勢危險萬分!

  他剛把寶劍護住頭頂,往側避閃;一陣疾風已自頭上飛過,怪物並未下撲。同時人也縱向一旁,腳剛落地,便聽身後一聲慘嚎;百忙中定睛回顧,那殭屍已被怪物當頭一爪,打跌在地。怪物也自落下,抓起殭屍兩腳,一聲怒嘯,兩臂一分,撕裂成大小兩片。齊良才知怪物為那殭屍而來。身雖脫險,但是那麼厲害的殭屍,被怪物一抓即裂,如此猛惡,豈是人力所能抵禦?又能凌虛御風,行動那樣神速,如若有心為難,絕難免死。

  同時那群野獸也紛紛趕到,多是虎豹、野牛之類。內中還有兩三隻從未見到過的猛獸,大半形態猛惡,目光電耀,利齒森列,血口若盆。齊良方自按劍驚惶,獸群己將四面圍住,蹲踞在地;也不向人撲咬,只把人困住,稍一行動,立即同聲怒吼,作勢欲起。

  齊良看出獸群似無惡意,只不令其離去;不知何意,心一奇怪。繼一想:仙人曾說入川不遠,當有奇遇。這類野獸個個凶野,見人不犯,必有原因。心中略定。再看猴形怪物,已不知去向。

  齊良先因野獸凶野,恐其犯性,尚有戒心;嗣見略一轉動,群獸誤當自己要走,定必同時起立,厲聲怒吼,揚爪欲撲。但只威嚇,並不真個來犯,見人不動,隨又伏地不動,仍回原狀;有的更擺尾搖頭,意頗親暱。齊良才知只不行動,便可無事。心想:「這東西遇上三兩個,已是難當,何況七八十個之多;更有怪物為首,逃也無用。只一激怒,立被抓裂粉碎,轉不如聽其自然,也許仙人所說奇遇,由此而起。」

  他心念一動,忽瞥見群獸群中有一小虎,身材比藏狗大不多少;在獸群中雖然最小,但其形態卻甚威猛。尤其是虎毛多半花黃,此獨通體純黑,烏光油滑,映月生輝;除頭上有幾條白色花紋,口具白鬚,宛如銀刺外,更無一根雜毛。

  這等黑虎從未見過,覺著好看,便多看了幾眼;那虎見人看他,便將尾連搖。齊良心中一動,暗忖似此相持,幾時方可脫身?人獸言語不通,吉凶未卜。久聞黑虎通靈,何不試他一試?知道自己稍為走動,獸群必起撲咬,無法向前,便朝黑虎說道:「我齊良生平無過,現奉仙師追雲叟之命,入川訪友,路過此地,被你攔阻,不知何意?彼此言語不通,現在天色將明,急於上路;你如通靈,解得人意,便請過來一談如何?」說時,把手一招。黑虎竟似會意,起身搖尾走來;到了身前,向人昂首仰望,虎尾輕搖,態頗馴善。

  齊良試再伸手,撫摸虎頭頸上的黑毛,黑虎亳未抗拒,反把虎頭伸向齊良腿間挨蹭;宛如家犬見了主人,甚是親熱。齊良越料沒有惡意,一面撫弄,口問道:「你們如不為難,便請點一點頭示意。」

  黑虎聞言點頭。齋良又問:「既不為難,為何不令我走?」黑虎便把左爪揚起,朝來路抓了兩下,隨又輕含齊良衣角前扯。

  齊良笑道:「可是有人要見我麼?」黑虎點頭。齊良方問:「你主人是否修道之士?」猛覺右股間被帶毛的東西碰了一下。回頭一看,乃是一隻紅虎,身材與黑虎一般大小;只是目作金光,比起黑虎似更威猛,拖住一條長尾,輕悄悄由身後掩來。

  當此許多猛獸環伺之下,突然發現一隻老虎由後襲來,齊良不免心驚,往側閃了一下。隨看出紅虎只向身邊挨蹭,和黑虎一樣,意在討好,心方一定。黑虎似怪紅虎不應這等舉動,一聲低吼,縱身一爪打去:紅虎不服,也怒嘯發威,回爪便抓,轉眼斗在一處。

  齊良看出二虎,為向自己爭寵而起,笑喝:「你們不要爭鬥,我還有話問你們。」二虎居然聽話,互相低吼了兩聲,走向齊良兩側,踞地而坐;仍各伸頭挨擠,向人獻媚。齊良正要問話,忽見一道白光,由獸群來路,長虹經天,飛駛而來。晃眼到達,落到面前,現出一個白衣少年;生得豹頭環眼,貌相英武,身前還跟著先前所見怪物。

  少年見面便即下拜,笑道:「大哥!小弟彭勃。早知大哥不久要來,以為總要過了明日才到;也曾命金揉與紅、黑二虎,同所帶獸群,隨時留意。如遇生人入境,速即歸報。昨晚有一花豹,為前面破廟中殭屍所殺,揉、虎請命,來此除害報仇。

  「走後不久,有一前輩女仙崔五姑,親送大嫂前往三弟洞天莊。才知大哥、四弟俱都轉世不久,形貌名姓俱己更改;又知受有白師伯指教,人在途中,已離洞天莊後山秘徑不遠。恐虎、揉等見來人與我所說不符,因而錯過——雖然大哥仍要尋到,但這一帶洪荒未辟,古無人蹤;沿途毒蟲猛獸甚多,山魈木魅時有發現,大哥靈智法力未復,難免不受虛驚。

  「正與三弟商計,分頭來迎,不料大哥竟在到前將路走岔。金揉歸報,所說年貌雖和大哥前生好些不同,但是那口芙蓉劍仍是當年故物。我聽說來人寶劍不似尋常,雪亮中帶著淡紅顏色;又想起此山,只有我們新開的秘徑,中間分隔著許多山洞,到處亂峰插天,絕壑無地,更有大片森林,數百里不見天日,休說素無人跡,外人到此也無法通行;料定除了大哥,決無二人,忙趕了來。請至莊中再談罷。」

  齊良見了那少年,看去甚是眼熟;直似久別重逢的至友,親熱已極,偏想不起那裡見過。對於所說,先頗茫然,又是說個不完,無法插口;後來細詳語意,彷彿前生原是至友,隔世重逢神氣。因少年似比自己年長,接口問道:「小弟曾奉仙示,說是一入川境,便有奇遇。彭兄飛仙劍俠,又能役使神獸,道法可想而知。適聽口氣,好似小弟前生曾附交末;只為夙因已昧,莫測仙機,可能明示麼?」

  少年笑道:「我還是前生心直口快性情,屢生良友,劫後重逢,一時心喜太甚;只顧一人說話,忘了大哥比小弟轉世遲了數十年,靈智尚在禁閉期中,前生之事,自是茫然。此地荒涼,不是講話之所,五家弟兄眷屬不久團圓。三弟夫婦轉世最早,前生子女也都團聚;洞天莊乃他夫婦興建,本想來迎,因有一位老前輩忽然來訪,正在陪侍請教。連幾個小兄妹,都被那位老前輩喚住,不曾同來。日後大哥也是莊中主人,白師伯仙示中所說的也必指此。大哥前生居長,三弟雖然得道最早,但他堅持前生長幼行次,見時也無須客套。你我回莊,與三弟夫婦相見,再行詳談吧。」

  齊良雖不知前生因果,因與彭勃一見投緣,心中說不出的一種喜慰。見他詞色那等誠懇,料定不差,含笑應諾。彭勃笑道:「大哥此時雖無法力,終是仙根仙骨,異於常人;且由小弟扶持,一同飛去吧。」說時,星殘月墮,涼風吹衣。遙望遠近群山,矗立暗影之中,靜蕩蕩地,到處煙籠霧約,淡月迷茫中,東方天邊已現出一痕曙色。金揉同了獸群,似知主人御空飛行,追隨不上,已當先往回路馳去。

  彭勃左手扶著齊良脅下,右手一揚,二人立被一道白光湧起,往前飛去。到了洞天莊前,李清菬夫妻剛將先前來客送走,正要率眾來迎;二人已自飛落,互相見禮。回去莊中一看,李清菬已為齊良備下一所精美的樓舍,當備盛筵接風,互談前後因果。

  齊良才知自己前生姓李,與彭、李二人和今生改名孫同康、郝子美的一共五人,彼此志同道合,結為異姓兄弟;因都樂善好施,行俠仗義。兩李閥閱名家,簪纓世胄,家中廣有資財,文武皆精;心志恬淡,偏又都是性情中人。每人均有一個愛妻,夫妻情厚;所生子女俱都文武雙全,聰明孝友,大有父風。

  先是分居各地,三十歲後,二李首先看破世情,全家隱居深山之中。仗著靈心巧心,開建出大片田莊房舍;土地既極膏腴,園林設備尤為精雅華美。落成之後,將彭、孫、郝三人全家招來同隱,始而只想嘯傲山中,享受清福,不問世事;住了兩年,五人每遇到佳日良辰,必定集合五家眷屬子女,飲酒賞花,開筵為樂。

  那日天氣特佳,花開又盛,五人都是喜聚不喜散的習性;由早起遊樂到晚上,幽賞未已,高談轉清,月上中天,興猶未倦,兀自不捨歸臥。談著談著,忽覺遠近笑語聲寂,不似先前熱鬧。回顧山月西斜,天已深夜,所有子女親眷俱己散去,只剩五雙夫婦在坐。

  李清菬剛有一點感覺,猛瞥見東南天空密雲中,有幾道金蛇閃了兩閃;隨聞雷聲殷殷,山風大起,天際烏雲,急如奔馬,隨風湧來,一晃便將天遮黑了大半邊,星月隨即隱曜。山中氣候無常,知道要下大雨。四面一看,那環繞席前的愛女佳兒、俊童美婢,固然零散殆盡;而方纔的月色花光,笙歌處處,盛筵羅列,酒美茗香,到處笑語騰歡,繁華快樂景象,轉眼之間,也都成了陳跡。

  天上是陰雲低覆,狂颶鳴空,走石揚塵,樹聲如嘯。偶然一個電閃,照得樹上繁花紛紛欲墮。落花無主,行委泥沙,只剩幾片殘紅,穠綴空枝,稜艷天香,一時俱謝。各人面上,也都帶著驚懼愁悶容色,無復原前豪情勝慨。看看門內廣廳,幾盞明燈吃狂風一吹,也是殘焰幢幢,昏燈欲滅,全是一片淒涼愁慘景象。越覺盛極易衰,聚散無常;人生百年,直如夢寐。

  清菬想起:五家良朋連同兒女親丁,個個情深意厚;老少上下,一派祥和,從無一點爭執。又同隱居在這世外桃源,人間樂土;所辟田業,又極富厚。不是春月秋花,登臨選勝;便是夏雨冬雪,遣暑消寒。遇到令時佳節,美景芳辰,還要特張盛宴,賭酒吟詩,弄笛吹簫,賞花擊鼓。人人笑口常開,端的樂事無窮。如能常共相保,休說人世上的王侯將相;便天上神仙,也未必有此快活。

  無奈韶華易逝,盛時無多,人生如此短促;就能活到百年,也是有限時光;何況七十古稀,人皆老醜,體力衰憊,已異當時。可見及時行樂,只有中間二十多年,還不是晃眼即過。眾弟兄因見妻室賢美,子女孝順,朋友個個交深。全莊上下,常年安樂,為了享受太過,恐遭天忌;每年收入,除自給外,全數運往山外,變了財帛,周儕貧苦。

  自從移居山中以來,全莊數百人雖得平安度日,享樂至今;似這樣安樂歲月,知能保得幾時?當晚因見天時驟變,觸動情懷,不由愁煩起來,當時也未深說。五友待人甚厚,所有下人均早安息;跟著大雨降下,便各歸臥,大家都有感觸,但以二李為甚。回房各同愛妻談起心事,悶悶不樂。

  直到天明,雨已早住,李清菬心中有事,仍難成寐。見愛妻剛剛睡熟,不願驚動,輕悄悄起身。獨個兒走往門外一看,只見朝墩初上,晨霧全消;新雨之後,山光如沐;樹下殘花滿地,土潤苔香,枝上殘花,依舊娟娟競艷。更有不少新蕾,含紅欲綻,隱蘊著無限天機、十分生意,不由心動了一下。再看上面,萬里蒼芎,一碧無際,更無半點浮翳。四山靜蕩蕩地,只有無數新瀑山泉,萬壑爭流,自成音籟,如奏宮商。

  正覺天趣悠然,會心不遠,天際忽有一片白雲冉冉飛渡;雲白天青,分外清明;因風舒捲,自然入妙。清菬猛然觸動靈機,恍然大悟,由此起了出世之想;修積善功,也更努力。一面告知眾人,將家事安排妥當,分別出外尋師訪道;受盡艱危,居然天從人願,仙緣遇合。李清菬首先進到妙一真人,拜師不久,又將同盟弟兄一起引到門下。

  真人這日忽將五人喚至面前,說道:「你五人本具善根仙骨,無如情孽糾纏,有累仙業;如能自行化解,擲脫塵緣,今生便有成就。否則,便須再轉多劫,還須建下極大善功,也許能如平日心願。劉安拔宅,雞犬皆仙,固屬千秋佳話;但是此事願業繁重,處境艱危,不知要受多少魔難災厄。尤其初轉世時,因想和前生夫妻重聚,將近中年始能入道修為。

  「此數十年中,你們夫妻十人,除卻天生靈慧,輕健多力外,至多學會一身武力;前生法力均被師長禁閉,尚未復原,法寶也未交還,比常人高不多少。而前生在外行道修積,雖免不樹強敵,稍被看出來歷,固是凶多吉少。一般左道妖邪見你有靈根美質,必要勾引入門,決不放過。不論那一面稍為疏忽,便有隕身失足之憂。不特身遭慘殺,前功盡棄,並還墮入輪迴,永無成就之望。我話己言明,你們心意如何?」

  五人知道師父也是夫妻同修,終成仙業;聞言正合心意,立時同聲跪求,誓發宏願,欲以全家同修仙業,寧轉多劫,巨死無悔。真人一聽五人口氣,非只夫妻同修,並連今生的子女親屬也要帶去,笑說:「你們的願望也太奢了!這等想頭,豈非至難,如何能行?何況我夫妻不久便要轉劫,重返到恩師長眉真人門下,始成仙業。我初轉世時,自顧不暇;你們人數又多,一旦遇事不能救援,你們身受大害,悔無及了。」

  五人方自苦求,恰值真人好友嵩山二老——追雲叟白谷逸、矮叟朱梅,與大方真人神駝乙休同時來訪。見五人跪地誠求,問知前事,笑對真人道:「有其師必有其徒,這還不是學你當年的一樣了麼?你何不成全他們,為神仙傳多留一段佳話呢?」

  真人道:「非我不肯成全,此舉實太凶危。即以愚夫婦而論,只為內人舔犢情深;因為最前生小兒李洪生具至性,又蒙神僧度化,誓報親恩,九世追隨。下余諸兒女也頗靈慧,不捨分別。愚夫婦為此一念,雖然歷劫多生,幸無隕越;所受艱難苦厄,三位道友當所深知。至今仙業未成,宏願未了,不久還須轉劫。這末一世雖然有望,但是道長魔高,事煩責重,比過去諸生,更多艱險。想起尚是心寒,如何再令門人學步!」

  白、朱、乙三人相繼說道:「這個不必發愁,我三人專主人定勝天,何況他們善根福緣俱都深厚,平時又多修積;雖然情關一念不能勘破,但他們的願望,只不過想作地仙散仙之流,但求妻子良朋合籍同修,並不似賢梁盂那樣,定要修到天仙位業,有什難處?只你肯答應出上題目,或由他們自許善願,我們三人遇事絕不袖手,定必隨時愛護,助其成就,使你們難師難弟,彪炳千秋。你意如何?」

  真人笑道:「三位道友既肯玉成,我姑答應他們勉為其難,且看各人福緣如何罷!」隨令五人同返洞天莊,率同全家子女設壇齋戒百零八日。到日真人夫婦與白、朱、乙三仙同降,五人當著師長,向天通誠跪祝,許下極大善功宏願。並由真人傳以本門心法,令其不必回山,全家就在莊中修煉;五年之後,分頭出外,修積善功。

  第二世又拜在吳元智門下,所受魔劫危害非人所堪,善願也成了十分之八九。每當危念,或是兵解之際,白、朱、乙三仙必多方救護,使其得保元神轉世,道法自也隨同精進。

  這一世功行將要圓滿,因前生遭遇不同,轉世日期也有先後。眾中除孫毓桐轉世最早,幾乎誤入旁門,後拜在一位女仙門下,不久女仙飛昇,孫毓桐也移居武當山臥眉峰;近與孫同康夫妻重逢,不久就要來會。李清菬在五人中,雖是行三,一切皆他主動,這一次轉世較早,法力也較眾為高。夫妻二人頭一起去往凝碧仙府,拜見前生師長,奉命隱居新建立的洞天莊。

  彭勃過了兩世,均有伏獸之能,能通鳥獸語言,因此得了不少便宜。這末一世本領更高,原是人家遺腹子,被族中惡人棄往山中;幸由前世所收仙禽神獸,趕來護衛。年才十五,便遇前輩散仙,百禽道人公冶黃指點,收伏了一個大金揉。又經仙禽引去,尋到前生自己埋藏的法寶靈丹;並將愛妻王蘊華尋到,結為夫妻。同服靈丹,去往山中修煉,生下二子,彭方、彭若。隨遇矮叟朱梅,令其去往峨媚見師。也和清菬一樣,回復了前生法力,,奉命往洞天莊,與清菬夫妻一同修煉。

  過了數年,彭勃方在想念另外三個好友,追雲叟白谷逸忽托女仙崔五姑,將齋良之妻蘇筠送到莊中,言說齊良與孫同康夫婦先後快來。另附柬帖一封,令李、彭二人,照此行事。彭勃早知齊良日內要來,跟著金揉歸報,往除殭屍,遇一少年,頗似齊良。連忙尋去,果是前生良友,一同回到莊中。

  第二日,齊良先把追雲叟所賜柬帖開看,大意是說:齊良之妻蘇筠尚有一兄蘇寶星,也是靈根夙慧,從小便被一旁門散仙收到門下。現因散仙遭劫,為妖人金聲真人所困,迫令降服。蘇寶星深明邪正之分,仗著師傅法寶,將所居山洞封禁抵禦,相持巳有多日。令齊良夫妻,日內開讀妙一真人前年所頒仙示,用所附靈符,神光照體,回復前生法力靈智以後,往大雪山取出藏珍,即往應援;事完之後,再行完婚等語。

  齊良自然依言行事,待了些日,正要起身;大方真人神駝乙休,忽然同一後輩劍仙,帶了孫同康愛馬雪龍飛降。言說洞天莊五友夫妻同修,早有願約,不容背盟。不料孫毓桐轉世得道較早,不願再惹塵緣,欲令孫同康自往峨嵋拜師,只做名義夫妻。此舉不特有背盟之嫌;她前生兒女早已兵解,仗著嵩山二老靈符保護,封禁王屋山古洞之中已有多年,轉日苦盼轉世,與前生父母相見,甚為可憐,如何置身事外?定數所限,結局只是徒勞,不久也要前來。吩咐眾人不可先期往接,隨即指示機宜而去。

  齊、彭、李三人,憂念孫氏夫妻,聽出大方真人語意,是怪孫毓桐不應違約,想借此使她吃點虧;有心早往接應,又不敢十分違背。好不容易盼到日期,特地趕早半日,由彭勃帶了三足靈蜮,先期趕往迎截,意欲釜底抽薪,先將他夫婦接到莊中,免去鳩道人這層難關。到後再行勸說,曉以利害,以謀兩全;不致損耗元神,平白吃虧。

  不料妖蜃奇毒無比,彭勃惟恐毒氣隨風吹散,危害生靈,全副精神都貫注在妖蜃身上。明見男女二人由斜刺裡飛過,以為三生良友,一見即知,忘卻今生形貌已變。那除妖蜃的也是一個厲害精怪,以致孫毓桐生出疑慮,並未往見,反倒加急飛去。

  齊良夫妻正往雪山未歸,李清菬行事謹慎,一面令彭勃假作出遊,無心相遇,提前接應。自在山中等候好音,不曾同來。等彭勃將妖蜃除去,孫氏夫妻已然飛遠;而二人的去向,又正對洞天莊一面,沒想到竟會中途降落。等行到莊中未見人到,情知不妙,只得同了李清菬夫妻,連同愛妻王蘊華,重又回身尋去。

  到時,鳩道人正肆凶威,大施邪法。彭勃性剛,疾惡如仇;先令靈蜮埋伏上空,噴出毒氣,以免漏網。然後合力夾攻,殺死妖道;將孫同康夫妻與石、司二女仙、紫、青二女,接回莊去。剛到湖邊,齊良也由雪山趕回,在通往山外的洞口內,遇見雪龍,口中悲嘶,往外亂衝,為洞中禁法所阻,不能通過。料是心念故主,意欲逃出往尋,便對它說:「你主人今日必到,毋須情急。」隨即騎了同回。

  大家見面,在水香波榭互相說完經過,清菬便問齊良:「大嫂怎不同回?」

  齊良道:「筠妹本定事完同回,因聽她兄說起,日前有一同道路過江南,得知郝五弟夫妻,仗著凌渾與崔五姑二位老前輩之助,上次轉世,不特法力靈智,未用恩師靈符禁制,連所用法寶飛劍,也由凌師叔代為保藏;年才士歲,即行交還。到十六歲上,便助他夫婦相見,送往洞庭西山林屋洞中,同居修煉。一切皆由凌、崔二老前輩先向恩師說好,承攬下來。

  「因五弟天生靈慧,是我五人中的智囊;又喜滑稽玩世,疾惡如仇。從頭一生起,便得這兩位老前輩格外愛護,向未吃過什麼大虧,因此膽子越大,樹敵也多。近在洞庭東山莫厘峰頂,與一夥妖人的期鬥法,事情就在這幾天內。聽說對方頗有幾個能手。筠妹前生與五弟妹本是骨肉至親,而五弟妹的防身至寶伽楠劍又被筠妹借來,隔了一世,不曾送還。

  「恐他夫妻勢孤,眾寡不敵,筠妹兄妹二人已由雪山起身,直飛洞庭。本令我回山,告知二弟三弟,跟蹤趕往接應。我在中途,遇見韓仙子門人畢、花二位道友,說這伙妖人雖然勢盛,不足為慮,筠妹兄妹一到,立獲全勝;我們此時,無須前去;但是事情由此鬧大,妖人不久捲土重來,內中頗有幾個能手,必須先作準備。

  「現奉師命,令我轉告大家;此時往接五弟夫妻,徒自引鬼登門,擾鬧我們清修,於事無補。轉不如就地解決,將來的妖人一網打盡,雖然五弟他們不免虛驚,卻可一勞永逸。最好就在莊中,用上半年苦功,使我和四弟功力加增,大家法力也都精進,再去不遲。到時畢、花二位道友或往相助,也未可知。」

  石、司二女仙聞言笑道:「洞庭,除此群邪,並與郝道友粱孟敘闊如何?」眾人自是喜謝。

  孫同康聽完前生經歷,越發喜幸。三世良朋,神仙美眷,劫後重逢,俱都興高采烈。加以李、彭二人,前生子女俱已轉世,因是幼承家學,從小便各練就一身極好的武功。內中彭勃次子彭若,和清菬長子李承、次女李芳,一是生具伏獸之能,年才十五,已有小獸王之名;一是仙緣遇合,在八九歲上,兄妹二人巧遇大雄嶺苦竹庵前輩散仙鄭顛仙,愛他兄妹靈秀,各賜了一口仙劍。不久移居洞天莊,磨著清菬夫婦,傳以本門劍訣,到十三四歲,便能飛行絕跡,出入青冥。

  李芳又是顛仙記名弟子,每遇必有傳授,本領更大。餘者雖都年幼,最小的一個七歲;因是生有自來,早隨父母回復靈智。見父母兄姊連叔伯尊長,都是劍仙;一個個互相激勵,力爭上游,向道堅誠,用功勤奮。當日一見來了許多尊客長輩,都是神仙中人,俱想就便討教,得些指點,隨侍在側,誰也不肯走開。

  這些小孩,靈慧俊美,討人喜歡;石、司二女仙甚是喜愛,逐個喚至身前,與之說笑。眾小弟兄應答如流,執禮甚恭,又都那麼天真;二女大為獎勉,讚不絕口。眾小弟兄自不肯錯過機會,各自乘便求教,不時請問幾句。

  石玉珠見眾小弟兄應對靈巧,一點也不顯痕跡;妙在從容恭敬,所問之話,無一雷同,彷彿預先商定,分工合作,有一問話,第二人便不再問。自己為愛他們靈心慧舌,誠懇天真,有問必答,不忍拒絕。不消多時,武當派本門劍訣,幾乎全被套問了去,便笑說道:「你們此時不過年紀尚小,功候不到。令尊已得峨嵋心法,貴派劍術超越群倫,易於成就,最利初學,何必另外費事呢!」

  眾小弟兄見心計被人看破,各把俊臉一紅,中有兩個年紀最幼的,方答:「家父母常說,侄兒女們年幼,此時應多讀書;連尋常武功,也只許每日學上兩個時辰。難得二位仙長罵臨,又蒙垂愛,不厭煩瑣,想求求賜教,還望二位仙長不要見怪。」

  這日女主人孫次嫻、王蘊華,因和孫毓桐、司青璜二人正在敘闊,知石玉珠最愛靈秀小孩,世外之人不尚虛禮,也就聽之。眾小弟兄久聞武當七女之名,看出石玉珠比司青璜法力較高,又好說話;借一題目,引向一旁,專向她一人請教,問之不已。孫、王兩女主人只顧說笑,不曾覺查;聞聲回顧,才見石玉珠被八九個小孩圍在一起,笑語甚歡。李、齊、孫、彭四人,同了兩個年長一點的門人,俱在臨湖一面,憑欄長談,似未理會。

  次嫻笑對司青璜道:「我們真個簡慢,請了二位姊姊光臨,只顧自己說笑,卻把石家二姊放在一旁,受那一群小孩包圍。固然二位姊姊不致見怪,這等主人,說出去豈非笑話!」說罷,喊了聲「承兒!」

  司青璜忙攔道:「石姊姊最喜歡幼童,何況二位姊姊這些子女,個個靈慧異常,連我也是愛極;如非奉陪桐姊與二位姊姊談話,我也早趕去了。」

  王蘊華道:「愚姊妹為與桐妹劫後重逢,喜歡太過,一時疏忽,致多怠慢。只怪外子三弟,他們相隔這近,也不招呼一聲。」

  孫毓桐笑道:「齊、彭、李三兄,還不是和我們一樣喜極忘形,什麼上顧不得了。」說時,李承聞得母親呼喚,已然趕來,聽出言中之意,在旁說道:「眾弟妹因蒙石仙姑憐愛垂詢,只顧請教,以致失禮,待兒子喚他們去。」

  次嫻微慍道:「你最年長,如何也和他們一樣?石仙姑與我們兩生至交,自不會怪我簡慢,且自由他,一會也快入座了。」

  正說之間,門人、侍女已將酒筵擺好,主人隨即請客入席,長幼主人分別就座。賓主歡洽,自不必說,杯觴並舉,談笑風生。一直吃到斗轉參橫,石、司二女仙方起告辭,互定後會而別。孫同康夫婦居室已早命人備好,一同陪了前去,然後分別安息。

  到了第三日上,由李清菬設下香案,向峨嵋通誠跪祝,拜讀仙示;請出靈符,朝孫同康一照,一片霞光照向身上,當時回復靈智。

  再把矮叟朱梅所賜仙柬,由孫毓桐取出一看,末半章空白,字跡全現。不特二人經過完全現明在上;並說二人雙鏡合璧之時,如照仙示所說,如約完婚,成了夫婦,不需先到洞天莊,便可直赴峨嵋,正趕上妙一真人宴會群仙的前一日——不特所損耗的真元,連同靈智一齊回復,還可得到不少益處。事完往洞天莊與諸友相聚,過百日,去往東天目後山前生兵解之地,將所藏法寶飛劍取出;再往洞庭尋到郝子美夫婦。等齊、彭、李諸人隨後趕來,合力與群邪鬥法;事完同返洞天莊隱居,等內功外行修積圓滿,自然仙業成就。照此行事,豈不免去許多危害苦痛。

  孫毓桐覺著丈夫白受許多苦難,雖幸五友重逢,終於平安無事,不曾貽誤仙業,又是定數如此,但非不可避免;追憶前事,也頗後悔。由此眾人便在莊中一同修煉,靜候時期一至,同往洞庭接引郝氏夫妻回莊團聚。

  光陰易過,轉瞬冬去春來,相隔鬥法之期,只剩兩個多月。這日眾人飲酒賞花,孫次爛偶然笑道:「昔年我與清菬曾在蘇州小住三月,吳宮花草,鄧尉最膀。可惜鬥法是在三月初間,落葉成陰,香雪早盡。如若提前兩月,就此一行,重訪兀墓銅井,看那十里香光,是否當年勝況,不有趣麼?」

  五人都是夫妻恩愛,尢以齋良、李清菬兩對,昔年多共患難,情分更厚。寧甘延誤仙業,多受困苦艱難;定要合籍雙修,不捨分離,便由於此。

  齊良自從回復靈智之後,得知蘇筠是他前生愛妻,想起昔年夫妻恩愛,飽歷艱難,許多深情蜜意。年前雪山之行,本欲同歸完婚;不料定欲隨她兄長,先往洞庭等鬥法之後,再同回莊,由乃兄蘇寶星作主,仍按舊家禮節完婚。愛妻前生系出名門望族,最重禮節,雖然歷劫三生,未忘積習。知她性情外柔內剛,素常愛重,不願拂她心意。自己又必須回莊與彭、李諸人相見,不能同往,一別三四月,正自相思。聞言正合心意,笑答道:

  「寒芳冷艷,雖已凋零;際此陽春煙景,吳中花事正是盛時。橫塘花草,胥口煙波,茂苑啼鳥,蘇台殘照,都可以發思古之幽情,尋賞心之樂事。鬥法雖在暮春,游屐何妨先往。我們提前趕去,不也一樣麼?」

  孫次爛知道齊良心意,首答:「大哥說得極是,五弟夫婦多年未見,早得重逢,也是好的。」

  孫毓桐道:「我是山東人,先後三世俱生長在齋魯燕冀一帶,見慣大江大河,唆嶺崇山。覺得三吳勝景,除卻太湖巨澤尚強人意,下余都是徒具虛聲。休說泰、岱、衡、華、匡廬、黃山不能相提並論,便兩浙山水也比它勝強得多。如說吳中文物之盛,自應甲於江南;以言峰巒巖岫之奇,實想不出它有什麼妙處。

  「三哥、二姊,因前兩生先後去到江南,在吳門住了幾年;性情中人,不無故土之思。所以三生花草,獨夢蘇州;七澤三湘,反置度外了。以我之見,前生好些良友尚未重逢,所居又多靈山仙境,何不前往尋訪,就便登臨。免得先尋五弟,有背仙示,和我一樣又生枝節呢!」

  清菬道:「我們五家十人,只五弟夫婦未來相聚,大家全都思念。但是此行不應先去,否則事更艱危,多生枝節。四弟妹欲作勝游,我也有此心意,何妨俟諸異日呢!」

  王蘊華接口道:「恩師仙示,原說我們前生修為己有根底,法力靈智回復之後,便可隨意下山,修積外功。這半年,只限定我們與群邪鬥法之期,並未說是不許出山。今當春秋佳日,同到外面,選勝登臨;就便沿途修積一點善功,正是一舉兩得。

  「以我之見,莫如我們八人帶了紫、青二女,與幾個年紀較長的侄男兒女,制一木舟,逕由三峽溯江而下。先出夔門,薄游漢皋;繞道三湘七澤,一覽洞庭雲夢之勝,便登衡山,敬謁二老。再轉老河口,重問四弟臥眉峰故居,把鄂渚煙波、彭蠡花月,一齊收入懷袖,一路遊玩過去。算準時期,趕往赴約,豈不一舉兩便麼?」

  李清菬道:「既然二嫂與四弟妹,都願借此作一勝游,也好!不過此行,對方俱是強敵,我們兒女俱都年幼,他們又喜多事;只有紫、青二女勉強能去,小的萬不可帶。」

  孫次爛聞言,四外一看,眾小兄弟恰巧走開,只有青萍一人侍側,便道:「果然不帶他們,省心得多。好在都沒有聽見,否則,他們不敢和清菬強,就要來磨我了!」當下議定,喚來清菬大弟子王征,命其明日制好舟船,便即起身,順三峽溯江而下。山中木材方便,物用齊備,又有好些巧工,當日便造好兩條柏木船。

  眾小弟兄聞說父親將要遠遊,果然紛紛求說,想要同行。清菬執意不許,只得罷了。眾人為防萬一,把彭勃所養的異獸仙禽,連同神虎、靈蜮,一起留來看家;命大弟子王征坐鎮,代管全莊事物,並把師賜封禁全山的靈符一道交與王征,以防不測。

  行時,眾小弟兄定要親送父母登舟,清菬因彭勃夫妻已然答應,也就聽之。那木舟早經眾人行法,運往水路出口,江崖之下。到了船上,眾小弟兄依依不捨,又送出了百餘里,方由李承、彭若、彭方三個較大的率領拜辭回去。

  清菬還不放心,又隨後飛身查看,見兩家兒女果然是走往前莊回路,快要到達,方始回船。孫毓桐笑道:「三哥真個情重,對我二姊不必說了,便對這兒女們也是如此慈愛。」

  次爛笑道:「他如非這等情癡,何致歷劫三生,今日仙業還未成就呢!」

  蘊華道:「我便不是這等說法,如非三弟至性至情,怎有今日?我們這五家弟兄,那一個不是沾他的光?否則孤身一人,就做神仙,有什麼意思?那似我們這樣,不特前生夫妻子女,連好朋友都在一起,同共患難安樂,終古不渝;仙業終於成就,為千古神仙傳,添一佳話。可見事在人為,精一所至,金石為開,有志者事竟成也。」

  次嫻道:「別的不提,我只可憐大哥、同弟兵解既早,轉世卻遲。那一般小兒女,元神均受仙法禁制,封閉在深山古洞之中;每日苦盼父母,度日如年,至少還得幾年才可轉世。那日崔五姑老前輩降臨,說起內中兩個小的思親太切,不耐久候,用盡方法逃了出來。本意要找前生父母,幾被妖人發現擒去,受那煉魂之慘。

  「幸而五行有救,人又機智;當妖人行法搜魂之際,恰巧當地瘟疫流行,新近死了兩個女孩,正要入殮,二人立時附其身上,活了轉來。因是借體重生,前生靈慧未失;知道妖人必不死心,早晚還要尋來,只得假推神靈指點,告知那家父母設計隱避,居然逃脫毒手。

  「那家姓孫,住在山東煙台,與桐妹同鄉,還許是本家呢!彼時二女一個七歲,一個八歲;由此起,便照前生所學,同在閨中結伴學道,不肯纏足。每日焚香靜坐,大人稍一相強,立時裝死。到了十二歲,雙雙留書,辭別那家父母,一同逃出。運氣真好,剛走離家不遠,便遇見崔老前輩;本來相識,立時跪求,帶見前生父母。崔老前輩說,時還未至,隨將二女帶往青螺峪宮中,傅以道法。並代二女把前生所用飛劍,取出交還。待了兩年,便令下山先積外功,以待父母重逢。

  「二女為了人海茫茫,不知何處尋找父母,各人仍用的前生姓名。又料父母和諸家叔伯轉世後的蹤跡,必在四川、兩湖等地;而峨嵋仙府更是早晚必去之所。為此還曾三上峨嵋,向師祖通誠求告,跪哭了好幾次。最後一次,立誓非求師祖開雲賜見,示以父母所在,絕不回去。

  「正在跪地悲哭,恰值楊仙子路過發現,大為憐愛,說:「師祖現在閉關入定,怎能見你?再者,你前生父母多年靈智未復,便見面也不相識。你可往洞庭雲夢等處行道等待,兩年之內,自能相遇。」又賜二女每人一件防身法寶,和幾根傳音針;遇到急難,只將此針往地一擲,楊仙子不消片刻便即來援。

  「有此靠山,自然無往不利。二女膽子也越來越大,專一尋找妖邪惡人晦氣,不知惹了多少事,所積善功也實不少。不滿一年,美仙娃齊令賢與金靈劍孫寶玲兩小俠女之名,已遠播三湘七澤之間。一些盜賊惡人,和差一點的妖人,聞名喪膽。

  「本來我早想說,因崔老前輩囑咐,只能便中相遇,時至自然相見;專去尋他,反倒無益有損。我因二女本領足能自保,想崔老前輩所說,必有原因;恐大哥與同弟桐妹懸念,沒有提說。此時想起,當能不期而遇;就便帶走,豈不更好!」

  齊、孫二人俱都感動,互相商計,決計先往洞庭一遊。清菬看了次嫻一眼,次嫻知道話說稍早,不便勸阻。好在順道尋訪,不是專為此去,略一尋思,也就罷了。

  眾人所乘木船長大,前船住人,後船由紫、青二女同兩門人掌管,裝載酒倉米糧、衣服用具之類。本定隨流下駛,自聽次嫻一說,齊良還不怎樣;孫毓桐想起眾兒女久不投生,受此苦難,都由自己行事任性而起,好生後悔,恨不得當時便尋了去。好在俱是深交,無庸掩飾,便向眾人直說,順路往湘江、洞庭等地去尋齊、孫二女。

  清菬想了一想,答道:「令賢、寶玲在外行道,已有防身禦敵之力,更有揚仙子隨時暗助,弟妹、大哥無須掛念。倒是衡山祝融峰山腹地洞中,所禁閉的幾個小兒女,自從前幾年,政女轉世歸來,說起他們因前生和芳、政二女交厚,兵解時同在一起,此後元神也同被老前輩禁閉在祝融峰山腹之內。

  「起初他們在內苦心修煉,尚還相安;後見芳女姊妹先後轉世歸來,而他們五人卻連一點父母的音訊都聽不到,全都情急,忍耐不往。令賢、寶玲再一偷走,思親念切,終日悲苦,必在意中。聽說四弟妹跟前的鳳兒年歲最小,尤為可憐。以我之見,莫如先往衡山祝融峰,將他們五人元神接了出來,順道再往洞庭湖湘間尋訪,豈不一舉兩得!」

  孫毓桐最愛寶玲,覺得祝融峰五小兄妹有仙法重重禁閉,不畏外邪侵略。寶玲小小年紀,出外行道。近聞三湘、七澤之間,頗有妖人足跡,多是峨嵋鬥劍所漏網的餘孽;內有幾個邪法甚高,來去無蹤,飛遁神速,最為厲害;因知師長閉關,一般先進同門俱在海內外仙山靈境煉丹,於是乘機蠢動,將有異圖。愛女如與相遇,吉凶難料!

  毓桐本意先把寶玲尋到,再作計較。一聽清菬這等說法,齊良已先讚好,眾人也隨聲附和;毓桐不知清菬另有用意,心想船行遲緩,何不同丈夫商量,到了前頭獨自離船飛起,先把愛女尋回,也是一樣?便不再往下說。

  清菬見她悶悶不樂,料是為了愛女之故;也不說破,只作不知,一路閒遊過去。下水船快,雖然不用仙法行駛,照樣迅速,不消兩日.已把三峽走完。

  到了漢陽,這日早起孫毓桐忽向眾說,城陵磯邊有一道友,多年未見,意欲就便往訪。那道友也是一個女散仙,名叫方玉薇。孫毓桐前生便與莫逆,眾人俱都知道,又見孫同康不曾同往,以為是真。那知二人早商量過,孫同康對她雖是敬愛,終覺不應違眾行事,再三勸阻。毓桐性剛固執,說了必做;因見丈夫力勸,想了想,恰巧方玉薇就在附近不遠,何妨借口。便令孫同康不要同行,獨自尋去。

  事有湊巧!先尋到城陵磯,方玉薇雲遊未歸,孫毓桐已然想起不應背眾行事,打算回船。無意中間起玉薇女弟子周沅芷,得知愛女同了齊令賢,昨日還在武昌黃鶴樓上懲一惡人,蹤跡當在武當一帶。毓桐聞言驚喜,暗忖:自家弟兄,事前不說,也斷無見怪之理;何況母女天性,睽隔多年,忽然得知蹤跡,就便往尋,有什相干?便往黃鶴樓飛去。

  (要知孫毓桐母女重逢,黑夜遇妖僧,小神尼大破紅雲散花針;西洞庭眾仙俠鬥法,五友重逢,同返洞天莊,神仙眷屬,合籍雙修;總結全書,許多驚險新奇情節,請看下回中分解。——編按:原書第三集完。)

第7回 欖勝集冠裳 裙展繽紛大江東去 深情憐故劍 煙波浩沝一雁南飛

  話說孫毓桐飛到武昌,為了要避免俗人注意,所以揀了一個僻靜的地方,降落地上。然後,先安定了自己的棲身之所,走上街頭。

  她不知道愛女究在何處,但既在黃鶴樓中懲過一個惡人,那就不妨先上黃鶴樓去看看,或者可以探到一些愛女的情形。想定了主意,便向黃鶴樓走去了。到後一看,樓上遊人茶客甚多;中一少年,生得方面大耳,氣度華貴,同坐三人均似武家中能手;只當人家貴介公子,出來游春,也未在意。因見四人目光不時朝己注目,但又不似帶著邪意;心中討厭,暗用法力將真身隱起,幻出一個替身,匆匆走下樓去。

  剛到樓口,對面來了一人,兩下一撞,幻影便被撞散。孫毓桐一看來人,是個年紀不大的白胖和尚,緩步去往旁桌坐下,神態甚是從容,若無其事。如說對方有意破法,雙方一上一下,和尚走路並不莽撞,似把幻影當作真人,連往兩旁閃躲;無奈雙方避的都是同一方向,晃眼便撞在一起。幻影撞散以後,和尚面色微微一驚,隨往旁座走去,連目光均未斜視。分明無心相遇,事出無知。但又想到自己沒在行法,幻影不應如此易散;那和尚表面閃躲,實則幻影去路全被擋住,再沒有那等巧法。

  心正奇怪,拿他不准,忽聞樓角有一茶客和店伙問答,意似說:「今日這女客,和咋日兩個美貌少女一樣,看去形跡可疑。只奇怪方才見她憑欄遠望,後來走到樓口便沒了影,莫要又是一位仙人吧?」

  店伙答說:「這位女客雖是可疑,我看她決沒有小仙娃齊令賢、金靈劍孫寶玲本領大。不過這位女客是個大人便了。」

  那茶客又問:「昨日齊、孫二位俠女在此鬥法,可曾眼見?」夥計隨說昨日經過。

  毓桐在旁一聽,才知當地城內有一土豪,名叫哈倫,乃漢陽駐防將軍之子。時勢橫行,無惡不為,新近不知從何處交了兩個妖僧,越發驕狂。昨日剛在樓上坐定,便令打手去劫一民家少女,不料被齊、孫二俠女尋來;並將哈倫和一般黨羽制住,二妖僧也都受傷逃走。

  二女將哈倫殺死除害,因肆主怕吃官司,同了全樓上人一越跪地哀求。二女心軟,迫著狗子立下悔約誓過,才行走去。當時便有惡黨獻計,勸狗子報官,說二女是妖人邪教,行交官府,一體搜拿。狗子雖是紈褲,並不外行,頗有心計;知道這類飛仙劍俠,不是人力所敵。調動官乓,只有送死,一旦事情鬧大,還要累他父親丟官。好在二女時常往來湖湘,只要找到法力高強的人,依然可制她的死命,隨即率眾走去。

  孫毓桐聽出二女出沒無常,膽大已極,越不放心,也未再理會那和尚。因知當地人民,對於二女敬若天神,暗中跟隨店伙,到了樓角無人之處。用傳聲法朝他說道:「齊、孫二俠女命你速往樓側無人之處,有話詢問。不可大驚小怪,也不要回答,你自走便了。」

  店伙聞言,驚喜交集,點頭會意。去往櫃上,推說家中有事,告一會假,匆匆往下便走。孫毓桐隨他走到江邊僻靜之處,店伙忽然跪倒,口中祝告道:「這裡地僻無人,二位俠女有何話問?」

  孫毓桐四顧無人,現身說道:「我是她二人的師父,知她不久有難,特來尋訪,你可知她蹤跡麼?」隨取了一兩銀子遞過。

  那店伙並不見錢見開,反因對方說話前後不符,生出疑慮;反口盤詰,意似他曾受過二俠女的好處,來人如有不利之心,寧死決不吐口。說:「二俠女既是你的徒弟,當能知道她的衣飾形貌,如說得對,我便奉告。」等語。

  孫毓桐見他盤問甚詳,知他忠實,不便強迫,再三開導。店伙本覺對方也是個異人,不敢得罪;詞色又那麼溫和,與惡黨妖人迥乎不同,稍為放心。但是他仍不肯全說實話,只答:「二位俠女時隱時現,平日尋不到,只有喪天害理之事,她必忽然出頭,不論多大本領的人,也打她不過。這一次如非全樓茶客店家怕事鬧得太大,狗子休想活命。別的我也不知道。只在發落狗子之時,內一妖僧本已受傷逃走,忽然飛回,說二位俠女是好的,可往大別山九宮巖去尋他分個高下。

  「孫俠女方要動手,被齋俠女攔住;說我姊妹在此等人,有一約會,向不離開湖湘一帶。妖賊如有本領,隨時去往漢陽白龍庵尋我姊妹;人如不在,只要留話,定必赴約。說時,妖僧本在一片綠光環繞之下,在樓窗外凌空而立;孫俠女忿他猖狂,揚手發出一道金光,妖僧已然飛走,沒有打中。仙姑如真是她師父,可去漢陽白龍庵訪問,也許能夠遇見。」

  孫毓桐知道漢陽白龍庵,乃神尼優曇大弟子素因大師所居;二女既在庵山;必與相識,聞言心中稍放,強勸店伙把銀子收下便往漢陽飛去。那白龍庵在漢陽鄰江一個漁村附近,地甚荒僻,庵也不大,共只兩層殿堂。左近漁民,只知住持橾行清苦,庵門常閉,經魚梵唄之聲日常不斷,誰也不知庵中住有一位神尼。

  孫毓桐前生與素因大師僅有一面之緣,白龍庵卻未到過,連問數人,方始問出庵址所在。因不甚遠,見那一帶港汊分歧,春暖花開,桃紅柳綠;江村景物,頗有清趣。初意只一尋到庵中,便可問出二女下落,於是沿著河邊,信步走去。離庵還有里許,走到一片柳林中,正待穿林而過;忽見側面林外人影一閃,頗似黃鶴樓上撞散幻影的白胖和尚。心中一動,連忙隱身趕往一看,果然是那和尚,正向一個過路漁民問話。說不幾句,不知說錯了什麼話,吃那漁民連罵帶打,抱頭鼠竄而去,看神情甚是懦弱,實在是個尋常和尚。遙望前面已是廟牆,也未向那漁民詢問,逕直往前走去。

  到了庵前,她伸手叩門,半晌不聽響應。初次登門,不便飛入,又用傳聲之法朝內呼喚,連說了好幾遍,終無響應。暗忖:「主人閉門清修不與外人來往,叩門不應,尚在意中。自己所習傳聲之法,雖非高手,至少也能傳出三數十里以外,似此咫尺之隔,斷無不聞之理,怎會無人應聲?雙方師門交誼其厚,更無見拒之理。」心中奇怪,便飛身往裡查看。

  見殿堂內一燈如豆,佛火清淡;佛前蒲團上坐著兩個小女尼,似在入定,看去靜悄悄的。心料素因大師不在庵中,門徒正在入定,所以叩門不應,照此情勢自然不便驚擾人家。如若候她做完功課,又不知等到何時?孫毓桐方自躊躇,猛瞥見兩個十四五歲的美貌少女手挽手,由殿側一路說笑,往佛像後走去。內中一個正與前生愛女形態,有幾分相似,二女裝束年貌也和店伙所說齊、孫二俠女一樣,斷定不差。心中一喜,更不尋思,立點飛身趕去。

  目光到處,瞥見二女已然轉往佛像之後,方想二女並肩徐行,走並不快;剛一發現,便自趕下,那殿側離佛像有兩三丈遠近,怎會走得那麼快法?孫毓桐忙喊寶玲、令賢,就在這心念微動之際,一句話還未說完,人已落在殿前。本想喚住二女再行走入,不料腳才著地,便發現佛殿前所懸一盞燈中隱蘊精光,有異尋常。同時又看出那佛像貼牆而建,二女聞聲不曾回顧,便自進去,內坐二小女尼也不似什麼真人。心中疑惑,便即止步未進。暗忖照眼前所見,分明主人設有埋伏,在此誘敵。前面殿堂並無一人,後殿所見又均幻影,人在何處,怎看不出?

  孫毓桐不知佛家禁法神妙,威力甚大,身已入伏;幸而法力尚高,應變機警,先前一起疑心,不曾走入殿內,否則必蹈危機無疑了。因為急於想見愛女,正在口呼寶玲,四下查看;猛想起主人和二女如在此地,豈有不出見之理?不是敵勢太強,先已避開,便是有什緣故,此時不能出現。這禁法定必厲害,莫要一不小心,連自己也被陷在內。想到這裡,便不再喚寶玲,意欲飛往庵外,先向來路漁村居民打聽;近日庵中可有什事發生,齊、孫兩俠女來過也未?誰知剛一離地飛起,瞥見金光電閃,耀眼欲花,上下四外立時成了一片光海,挾著絕大壓力,齊向身上湧到。

  本來孫毓桐非被困住不可;總算預有戒心,應變神速,又是身劍合一,全身都在遁光籠罩之下。飛起時,瞥見眼前金光奇亮,知道不妙,立以全力朝上猛衝。雖幸未被陷住,也被嚇出了一身冷汗,費了好些力氣,才得勉強衝出光圍。到了上面,往下一看,大片金霞似潮水一般,正往四外退去,一閃不見。同時殿中燈上,一朵金色燈花精芒四射,正離燈頭冉冉飛起,已然快出殿前。四外金霞一退,燈花也自回收,落向燈頭之上;依依然佛火青熒,一燈如豆,回復了先前原狀,望去靜悄悄的,萬想不到中藏偌大危機。

  待了一會,齋、孫二女又復出現,這次卻由佛像後走出。互相說笑了兩句,便往兩小女身旁蒲團上坐定,互相說笑,甚是親密,語聲卻聽不見。孫毓桐看出禁法埋伏只齊殿頂而止,故意移向殿前,兩下相隔只有兩三丈高遠,二女仍如未見;越知那是幻影,人決不在庵前。只奇怪主人不論,二女小小年紀,怎有這高法力!人不在庵,竟能把兩個幻影在遠處隨意運用,隱現無常;如非自己是個行家,並還身臨切近,絕看不出作偽形跡。待了一會,二女又復起身,走往前面,似這樣接連出現了幾次,每次情景無一雷同。

  眼看夕陽平西,天已不早,始終不見真人出現;下是沒法再下,沒奈何,只得去往離庵二三里的漁村打聽。因料庵中必有事故,也許強敵將臨;不知細底,匆促遇變,難於應付,特意隱身飛往。準備到後,相準一家老實漁民,再行現身問話。

  這短里程,本是晃眼即至;已將到達,偶由空中側顧,忽然發現先前所經柳林外面聚著十幾個村民,男女都有,地下倒著一人。隱聞婦女悲哭之聲,心中一動,轉身趕去,隱身降落。近前一看,地上倒的果是先前打罵和尚的漁民,週身皮碎骨裂,鮮血淋漓;只是喉間慘哼,氣還未斷,正由家屬村民尋來木板搭回家去。因傷太重,看去已無生理,正在啼哭;聽眾人口氣,尚不知因何受傷,家屬一路悲哭,甚是可憐。疑是和尚邪法所害,反正尋人打聽,恰好藉著救人向其訪問,便暗中尾隨下去。

  那漁民就住在柳林不遠河邊之上,共只三家;送到以後,外人俱都散去,只剩家屬守在床前悲哭。另外兩家近鄰,有的往城內去請傷科醫生,余在屋外商計後事。孫毓桐聽出漁民邱四人甚耿直仗義,平日頗得人心,素無仇怨;遭此慘害,剩下妻子,無以為生,全都代抱不平。她便往房內,用法力隔斷出入,然後現身,向邱妻說道:「你不要哭,我與你將人救活就是。」

  邱妻正在悲號,忽見一個美如天仙的女子突然出現,正嚇得亂抖,想要叫人;及聽這等說法,當是神仙菩薩,忙率兒女跪地哭喊求救。孫毓桐不願人知,忙攔她道:「你如再哭喊,我就不管了;且去取碗水來,將外屋的人遺走,包還你一個活人如何?」

  邱妻驚喜交集,慌不迭往外屋走,說是:「病人已然回醒怕吵,請諸位先去隔壁王家暫住,少時我再登門道謝。」眾人見她說時面帶驚喜,悲容已斂,不住擇手使眼色。先就聽出屋內有生人說話,湖湘間神權最盛,本多異聞奇跡;料有原故,便各辭去。

  邱妻回房一看,毓桐已令邱子取來碗水,將身藏靈丹取出,溶化在內;照準邱四傷處灑去,再取一粒塞入口中,令邱妻灌了一杯清水。然後運用玄功,一口真氣噴向傷人頭上,邱四「噯呀」一聲便自醒轉。喜得邱妻跪在地下,急喊神仙菩薩,連碰響頭。

  毓桐不願和她多說,仍問邱四:「怎會受傷,可是你所遇那個和尚?」邱四受傷甚重,先前已然痛昏過好幾次,到家時卻正回醒,心裡明白;只是週身奇痛,氣被堵住,不能開口。毓桐和妻子說話,已被聽去,丹水一灑,傷痛立止。跟著靈丹入口,便覺一股陽和之氣流行全身,當時回醒過來;除傷口污血未淨外,已和好人差不許多,知是神仙解救。

  邱四剛剛爬起跪謝,一聽發問,忙答道:「正是那賊和尚。他先向我打聽白龍庵可有兩個女孩在內居住?我因他是和尚,卻向尼庵尋人,所問又是齊、孫二位俠女;疑心他不是好人,已然有氣。後來他越說越不像人話,當著仙姑,那些痞子話我也沒法出口。因齋、孫二位女俠是我們窮人的福星,人人感激,當她神仙菩薩一樣;禿賊如此無理,自然發火,打了他幾下。事後還想,禿賊幸遇是我,被他逃走;要遇見兩個人氣大一點的人,不把他打個半死才怪。

  「那知剛往前走不幾步,禿賊忽在面前出現;我也一時糊塗,明看出好些怪處,非但不知厲害?反因氣猶未消,還想打他。正在喝問,他笑嘻嘻說道:「我叫散花羅漢玉禪,休說被人打罵,生平從沒人敢多看我一眼。今日被你連罵帶打,如何能容?偏生我心愛的人也在旁邊,當時不便發作。如今心愛的人已往白龍庵去,為此尋你算賬;姑念無知,不要你的性命,你打我多少下,也還你多少下如何?」禿賊隨照我身上頭上打了幾掌。

  「不知怎的,被他邪法制住,眼睜睜挨打,休說還手,連動也不能動。禿賊打並不重,可是打到身上,彷彿骨碎欲裂,皮破血流,本就痛極。打完,禿賊又說二次見面不該罵他,挨打時不該拿眼瞪他,太已可惡,還得加點報應。命雖不要,卻須三月才罷。說完,又朝我胸前按了一下,我便倒地,痛昏過去。多虧仙姑顯靈保佑,感恩不盡。」

  孫毓桐一聽,那小胖和尚竟是左道中有名人物——紅雲大師嫡傳孽徒。自從紅雲師徒遭劫乓解,只他一人漏網,上半部「蚩尤三盤經」,連紅雲一套「紅雲散花針」也被盜去。雖著僧衣,並非佛門中人;邪法甚高,最厲害是不與交手,絕看不出左道邪氣。那紅雲散花針中在人身,如影附形,極難化解,陰毒無比。

  聞說此人最是狡詐,鑒於紅雲師徒前車覆轍,並不常在外面走動,不知怎會來此?照今日聞見形勢,分明有心要尋二女為難;二女和庵中主人也必早知此事。不知受了什麼人指教,不往別處,卻去庵中暗設埋伏相待。這等強敵,固應小心應付;但是妖人邪法雖高,絕非素因大師之敵,不應如此膽怯,人全避開。多半大師雲遊未歸,只剩兩個徒弟,因和二女交好,欲用大師所留佛法禁制,設此一計,也未可知。照初遇妖人時情景,不特幻影為他所破;連自己引出店伙盤問以及去往庵中,全被看見,碰巧連隱身法也瞞他不過。

  情知不是好鬥,一則思念愛女,急於探訪下落,不捨就回;又恐先前引發殿中埋伏,萬一妖人尾隨在後,被他看出佛法禁制,不去上當,卻往別處尋覓敵蹤?這高邪法的妖人,二女如何能是他對手?深悔先前不應冒夫。為防二女被妖人尋去,抵敵不住;又想雙鏡合璧,恰都帶在身旁,多厲害的邪法也可無害。

  想了一想,決計尋到二女,問明與妖人結仇原因,帶回船去;使得父女重逢,再商議應付之策。孫毓桐便問邱四:「近日白龍庵可有什麼事發生?齊、孫二女常往庵中走動也未?」

  邱四答說:「白龍庵是個年青貌美女尼住持,只有兩個徒弟,最守清規,三兩年也不見她師徒一面。又是家廟,不受供養施捨,從無事故發生。兩位俠女近年方始在武漢三鎮往來,也只遇事偶然出現,事完人便無蹤。我只在去年秋天這裡發蛟,水漲成災,又起瘟疫;她在附近散放銀米,用符水與人治病,見過一面。

  「看去真似富貴人家的兩個小姑娘,年紀至多十三四歲,誰也不想到會有那大法力神通。十幾丈長的牛頭蛟隨身波浪,少說有五六丈高;所過之處,不論田園房舍、人和牛馬,全都一掃而光。被二位俠女由別處看見,各駕一道電光飛趕上去;也未見怎樣動手,便斬成兩段,那被電光劈碎的蛟頭,竟比水缸還大。

  「此時庵中師太曾往附近土堆上現了一現,二位俠女好似並不相識。後來師太用一塊木板撐著回去,好似吃力異常,她又不願男人幫助,費了好些事才行回庵。二位俠女忙著救人,雙方始終沒有文談。再說庵中師太只是人好,守清規,並無法力。二位俠女照例兩姊妹同來同往,不加外人;她兩位是女神仙,如何肯與庵中師太交朋友?我雖只見過面,兩位俠女的奇事卻聽得多,我想她絕不會住在庵裡。恩人仙姑問他做甚?」

  孫毓桐想就便令其傳佈,引使二女來見;便說自己姓孫,乃二女的師長。一別多年,新近聞她倆在此行道,特從峨嵋山凝碧崖趕來尋訪,現在船停漢皋,明早便往洞庭遊玩。如若有人相遇,可與她帶話,令其往尋。

  邱四一聽,恩人竟是二女師父,越發驚喜感戴,連聲應諾。孫毓桐知道素因不願顯露行藏,二女往見,蹤跡隱秘,無人得知,底下已問不出所以然來;只有囑付好了邱四夫妻,仍然隱身飛走。路上一想,二女不知隱往何處,如何尋找?莫如還是去往庵中再探一回,看看有無跡兆可尋,妖人入伏也未可知?心念一動,便往庵中飛去。

  先恐身形雖隱又被妖人發現,孫毓桐途中頗有戒心;直到庵中殿房之上並無異兆,再仔細往下一看,不覺大吃一驚!為著救人往返,半個時辰的工夫,二女幻影不見;中坐兩小女尼的幻影也都無蹤,全庵裡外空空,不見一人。天巳入夜,到處靜沉沉的,最奇的是當中那盞佛燈,也與先前精光內蘊迥乎不同,只是一朵尋常燈火,彷彿所有埋伏禁制已然撤去。

  估量庵中埋伏如為邪法所破,殿堂內外必多殘毀,絕無如此安靜;姑且試探著降塔下去,果然禁法全撤,毫無動靜。只是尋遍全庵不見一人,想不出個什麼道理?孫毓桐見內問禪堂封鎖,隔著門縫外望,裡面空無一物,只當中擺著一個蒲團,知是素因大師修煉之所。主人不在,自不便破門入內,沒奈何,只得退了出來。心想人海茫茫,何處去尋二女蹤跡?莫如回船,與眾人商計之後再說。

  她剛由庵中起身飛出不遠,忽見前面臨江一片樹林之內,似有遁光,微微一閃,看出是正教中高明人物。心想這裡地勢荒僻,四無人家;江岸淺灘,無可觀賞,怎會有人來此?疑與二女有關,便把遁光降落,入林查看。剛一下落,猛覺心中微動,似有警兆。仔細查看,見前面空地上,罩著一幢淡紅光影;光色極淡,又無邪氣,不是行家絕看不出,便自己也幾乎誤撞上去。知是一件極厲害的法寶,寶光被人隱去,不用目力絕難發見。暗忖:

  「此間既有這類異寶奇珍,寶主人必在附近掩藏。尤其此寶精光內蘊,人能透視過去,頗有威力,照在當地,必非無故;也許內中困得有人,也未可知。此寶雖然不帶邪氣,但是寶光特異,隱藏殺機,與先見遁光不同,決非正教中人所有。」

  想到這裡,她立生戒心,方自暗中準備;光影中忽起波動,金星銀光不住亂閃,心越奇怪,斷定有人被困在內。本來看出寶主人決不好惹,對方隱身法又極神妙,不願多事。無如心念二女安危,起了疑心;因對方好似無甚敵意,打算設詞探詢,問明來歷姓名,先請其現身,再作計較。

  忽聽光影中有兩個少女口音,急喚道,「道長不可近前,快請退出林外,以免妖僧暗算。如蒙相助,請往前面白龍庵一行。庵主如回,自是極妙;如尚未回,請在庵中稍待,庵主兩個徒弟必要回廟。可對她說我姊妹適中誘敵之計,被困在此,邪法雖然厲害,我二人均有法寶防身,暫時可以無害。請她二位照日間所說行事,她便明白,人卻千萬不可前來。話已說完,請快走罷。」

  孫毓桐一聽,光中被困的是兩個少女,對頭又是妖僧;一著急便脫口問道:「你兩姊妹可是寶玲我兒與令賢侄女麼?」少女立答:「外面是我娘麼?怪不得看去有點像呢!素因大師本定今明日回來,女兒不知娘轉劫後法力如何?這妖僧委實很是厲害,如無制他之法,最好還是照適才所說行事,比較穩妥。」

  另一女子也在旁插口說:「四嬸還是快走為是,最好先用法寶防身。妖僧行蹤詭秘,神出鬼沒;適才因見侄女雖為邪法所困,急切間仍是無可奈何。口發狂言,說他那法寶名叫紅雲散花針,與他心靈相合,無人敢收。又將寶光掩去,來人只一近前,立被困住,我姊妹已是網中之魚,如不降順,早晚必死。不過要挨些時候,懶得在此守候,意欲抽空尋他心愛的女子。走的時候雖然不久,但是妖僧飛遁神速,詭詐多端;就許悄悄掩回,隱身在旁,都不一定。」

  話未說完,便聽身後有人接口道:「小乖乖果然聰明,難得你們還是母女,這更妙了。」孫毓桐聽出被困的果是齋、孫二女,本就急怒交加;又知素因大師不在庵中,兩小女尼不是妖僧對手,母女關心,如何肯定?意欲用那兩面寶鏡破那妖僧。忽聽後面有人答話,忙即回顧,果有前見妖僧;正站對面詭笑嘻嘻,朝著自己發話,不由氣往上撞。不等話完,早將先準備好的法寶飛劍一齊施為,揚手一道青光,三枝火雷針先朝妖僧發去;緊跟著雙鏡合璧,兩道金紅光華交射而出。原是恨極敵人,立意制他死命。

  那知妖僧邪法厲害,人影一晃,便即無蹤,話仍說個不完;只是語聲時前時後,時左時右,若遠若近,難於捉摸,末後口氣更是污穢不堪。氣得孫毓桐咬牙切齒,大罵妖僧。

  孫毓桐正在手指飛劍,朝那發話之處追殺;忽聽二女急喊道:「邪法厲害,防身要緊,妖僧曾得紅雲大師蚩尤三盤經的真傳,那散花針更是厲害。只有北海陷空島的「吸星神球」和百禽道人公冶黃的「七禽火珠」能破。此外只有佛門中的「有無相神光」能夠將他化去。」

  最厲害的是,妖僧已將此針煉得與本身元靈相合,能隨主人心念運用,其應如響。無論多高法力,中上此針,死活全由對方作主;不是血肉消溶,化為一灘血水而死,便是昏迷失志,住憑敵人擺佈。

  孫毓桐本非吃他大虧不可,總算不該遭難,那一雙古鏡乃古仙人千年前留藏至寶奇珍;一經合璧,萬邪不侵,恰巧又是一件克制妖針的至寶。雖因初得不久,未經妙一真人仙法傳授,不能發揮它的全部威力妙用,將妖針破去;但用以抵禦防身,尚非難事。孫毓桐三世修為,見聞頗多;又深知紅雲師徒的厲害,再見二女被困情景,預有戒心。本意是想用飛劍、雷針殺敵,一面用那寶鏡衝破妖光,去救二女脫險。因忿妖僧可惡,連指雷針、飛劍,虹飛電舞,向那妖僧四下追殺。

  那兩道鏡光,不特沒有將其引開,反把另一道劍光放起,護往全身,以防萬一。及聽二女急呼告驚,猛想起前聽武當七女中的張錦雯說;昔年在洞庭上空,曾與紅雲門下妖徒相遇,所用金牛劍乃武當派鎮山之寶,僅僅掃著一點妖光芒尾,便幾乎禁受不住,可知其著實厲害。如是對面撞上,許無幸理,飛劍防身恐難抵禦。妖僧故意發話誘激,必是引逗自己分神,敵暗我明,莫要中他鬼計。方想用鏡光先將全身護住,然後連人帶寶,朝那困陷二女的妖光中衝去。心念才動,前面那片淡紅色的光影,突化成大片其紅如血的妖光;中雜著碧森森紫陰陰的箭兩,電也似急當頭壓倒,胸前寶鏡也同時發動,恰好對撞上去。

  妖僧雖然看出寶鏡精光強烈,迥異尋常,但因平日驕狂,自恃無敵,以為未必如何厲害。一時疏忽,妖光雖由上而下,晃眼展佈了數十百丈高廣,將毓桐籠罩在內,當頭妖光已被衝開一洞。孫毓桐瞥見二女在內,不顧對敵,立即沖光而入;二女也各在一幢金霞籠罩之下,待要乘機衝出,長幼三人立即會合一處。

  妖僧本意想用妖針光網將孫毓桐困住,單獨隔禁一處,暗用邪法陰謀,遂他邪念。不料三女乘機會合一起,又看出鏡光神妙,威力甚大;齊、孫二女各有至寶防身,急切間已無法使其降伏。況又加上一個強敵,經此一來,事更艱難。不由激發凶橫之性,心還在想:「師傅散花針陰毒異常,厲害無比,本來分開力弱,這樣合圍也好。三女之中,只有一人稍為疏忽,被妖針侵入,或是心神稍受迷惑,立可成功如願。」一面現身,口中大罵:「你母女休再執迷不悟,再不降順,人遭慘死,元神被我擒去,還要受那煉魂之苦。那時你們這千嬌百媚的肉身已失,我那憐香惜玉之心就沒有了。」

  說時,見三女齊聲怒罵,鏡光也自加強;沖蕩得妖針結成的光網,波濤一般起伏不停,光中箭兩紛紛消散。妖僧雖仗邪法厲害,隨滅隨生,敵人不知虛實變幻之妙,未被衝破;但是此舉大耗元氣,稍為持久,受傷定必不輕。因此越發暴怒,將手一揚,五指尖上立發出五股血焰。正待施展毒手,再試一下,忽聽又一女子口音叱道:「無知妖賊,死在眼前,還敢狂麼?」

  孫毓桐見來人已在外面現身,正是先前廟中所見小女尼。方覺要糟,二女已齊聲急呼道「「二位師姊留神,邪法厲害,還不快走!」話未說完,妖僧仍是一面詭笑,朝兩女尼說道:「她三個不聽勸,先用你兩個煞一煞火也好。」

  兩女尼本在一片紅霞護身之下,突然出現;妖僧也是惡貫將盈,色令智昏,也不想想敵人並非自空飛降,怎會在所設禁網之中突然出現?方自調笑打趣,猛聽當空連聲怒喝,五六道劍光寶光,驚虹電射,夾著數十百丈金光雷火自天直下。

  這時天已深夜,星月無光,只剩那片妖針光網,籠罩在江岸淺灘數十畝方圓地面。三女寶光,又被那紫碧血紅的三色妖光籠罩在外;遠望過去,好似大堆鬼火,色彩雖濃,光並不強。四境又荒涼,四外漆黑,大片神雷突然臨空下擊,照得滿林金光齊亮。遍地雷火橫飛,霹靂之聲驚天動地,威勢越發驚人。

  孫毓桐聽出來人是齊、彭、李、孫諸好友,同了丈夫、姊妹趕來,心中大喜,精神一振。正要就勢裡應外合,帶了二女衝將出去;目光到處,一片黑煙先被神雷震散,才知妖僧另外還設有禁制埋伏。

  同時兩幼尼也怒視妖僧,口中喝罵,雙雙把手一揚。一個發出一朵如意形的燈花,初出時大才如指,冉冉飛來;晃眼穿入妖僧光網之內,忽然暴漲,化為拷栳大一團青光。「波」的一磬爆炸開來,光網立被震破,那無數箭雨形的紫色妖針,也被震滅了大半,上面神雷更連珠爆發。孫毓桐再將雙鏡合璧的寶光就勢一照,殘餘妖光又照滅了好些。另一少尼,楊手一片金光祥霞,直朝妖僧飛去。

  妖僧先見神雷、飛劍自天直降,來了不少強敵,心方一驚,仍然妄想用那散花針抵禦。一時驕敵疏忍,只顧施展異寶,放出大片慘碧妖光防身,抵禦上空飛來的強敵,未把兩女尼放在心上。不料敵人年紀雖小,此次卻是奉命而來,早有制勝之策,發動又快。等到那一朵佛火燈花飛出,知道不妙,未及收回妖針;佛光祥霞同時飛到,上空敵人紛紛飛降。所用法寶、飛劍無不厲害異常,再加上峨嵋派的太乙神雷連珠亂打,任是邪法多高,也自手忙腳亂。

  妖僧微一疏忽,那一套紅雲散花針已給敵人幾下夾攻,晃眼之間,本身元靈首先大震,毀滅了十之八九,那佛光祥霞也壓到頂上。心驚情急之下,連縱妖遁,沖了兩沖,沒有衝動。情知危機一發,那裡還敢怠慢,慌不迭收轉殘餘妖針,化作一縷黑煙,往地下鑽去,晃眼無跡。

  眾人知已逃走,會在一起,略談前事;得知二女劫後重逢,俱都高興非常。妖僧已無尋蹤,兩幼尼隨向眾人拜見,說道,.「家師剛由成都回來,與弟子途中相遇,得知齊、孫二位師妹為妖僧所困。因正有事,不能親來,特命弟子帶了一朵佛火和一道降魔靈符來此相助。並令弟子轉告:

  「岳陽樓上敵人,因報二位師妹之仇,另約了兩個妖人相助,不料被一微服出遊的清室皇子走來碰上。此人夙具雄心,養有不少死士,常常微服出遊,到處尋訪異人奇士;受他網羅的人甚多,頗有幾個道術之士。雖是皇室嫡裔,除稟性殘忍,好殺異己而外,平日並不倚勢凌人。最恨貪官惡霸,好打不平;因他有財有勢,更有不少能人黨羽,所到之處,頗做幾件濟困扶危的事。

  「就這半日工夫,狗子已被他命人殺死,狗官受了警戒,連官也做不成。狗子所請妖人一個已被他收服,成了黨羽;另一妖僧,便是那敗逃之後、重又回向二位師妹定約的妖僧,也為此人同行能手飛劍所殺。但他人甚機警,遇事留心,今日孫師叔在岳陽樓上轉了一下,竟被看出異人,現在令他手下羽黨到處尋訪孫師叔與二位師妹的下落。

  「他們這夥人,、想游完三湘七澤,再由三峽溯江西上,去往峨嵋、青城,尋訪仙俠異人;諸位師叔如往衡山,難免相遇。前朝歷數已終,滿人氣運正盛,此人更是未來當道。如被看出行藏,定必不免糾纏,難於應付。最好衡山之行暫且作罷,改由長江順流東上,沿途遊玩過去。

  「此人只當諸位師叔,飛仙劍俠一流人物,決不會和常人一樣坐船上路;此時背道而馳,將來隱居洞天莊,便少好些煩惱。岳陽樓左近已然派人守伺,連白龍庵早晚也必有人上門查探,所以再去不得。幸而二位師妹已與前生父母尊長重逢,否則對方黨羽密佈,耳目眾多;二位師妹要似前行動,真可慮呢!家師因尚有事,不及請諸位師叔去至小庵款待,還望見諒。」說罷,又向齊、孫二女殷情話別,然後拜辭而去。

  眾人也同飛回船上,齊令賢隨說起:「上月在白龍庵,遇見成都辟邪村玉清觀玉清大師女弟子張瑤青,說起爹爹與諸位叔父前生師長——風火道人吳元智——的侄曾孫吳濟,因得家傳,得知伯曾祖中年成道,入山不歸;過了數十年,忽然回鄉掃墓,被族中人認出,仍是當年形貌,以及許多靈異之跡。於是生了向道之心,由十四歲起便背了兄嫂出家,先拜一老道士為師;後又孤身雲遊,到處尋訪仙靈,終無遇合。

  「前年他忽聽人說,吳師祖人在陝西太白山積翠崖,與萬里飛虹終太師叔一齊修煉,連忙趕去。冒著風雪奇寒,與虎狼盜賊之險,好容易尋到地頭,不料吳師祖已在成都辟邪村與五台派妖人鬥法之時兵解。佟大師叔早已移居峨嵋仙府,一個也未尋到。回時正值大雪封山,冰堅路滑,一個失足,由半山上墜落下來,大左腿折斷,昏死過去。幸遇一位姓黃的散仙,將他由狼口內救下,可是那條斷腿已被狼吃去。總算因禍得福,拜那散仙為師;數年之間竟將飛劍學成,並用精鐵配了一隻左腳,由此隱去真名,改稱「鐵行腳」,在外行道濟世,修積外功。」

  那散仙去秋在武夷山坐化,他承了師父衣缽,修為更勤;鄰海諸省被他救活的人,不知多少,鐵行腳之名幾於婦孺皆知。此人本身法力飛劍雖不甚高,但他的師父留有不少靈丹,自己又照方配製了許多;平日只裝著賣草藥的走方郎中,與人醫病。還有不平之事,也均在暗中下手,除暴安良,從不當人顯露。就有人欺負,也是含笑忍受,向不計較。本身又是殘廢,一般人民只知他醫道甚好,別的全不知道。

  本來無事,不料近來名聲太大,被官府知道,爭相延聘。他雖苦心修積,卻生具特性,疾惡如仇。修道的人本不須身外之物,除愛喝兩杯酒外,什麼財帛他都不要,任何財勢買他不動;病家如是好惡之徒,決請他不到。

  去年該當有事,先是福州知府劉國棟生病甚重,輾轉托人,將他請去。他因對方做官無甚劣跡,給了一丸靈丹,當日治好。當地藩台有一愛妾,久病未癒,得訊令人往喚。

  吳濟知那藩司賄賂公行,各州府縣官吏多是他的爪牙;上下勾結,魚肉良民,怨聲載道,早想將他除去。只為清廷刑法嚴峻,累興大獄;本省藩司被人殺死,定必連累許多無辜,為此不曾下手。那愛妾便是行賄的內線,淫蕩凶潑,常用非刑虐殺婢女,這等惡婦,如何肯給她治病?

  藩司旗人,官架子大,上來便令府縣傳喚,又無禮貌,不由有氣,當時拒絕溜走。藩司大怒,限令長樂縣王佶,三日之內將人尋到,否則便以妖言惑眾洽罪。吳濟每日仍在市上與人治病,只是尋他不到;官差趕來,人便失蹤。王佶親友曾經請他洽病,早看出是位異人,不能動強。

  另一面,藩司愛妾病勢日重,連所延的幾位名醫也都異口同聲;說病勢危急,非得此人靈丹,不能活命。藩司因那愛妾乃北京有名暗娼,與王公貴人多有交情,自己陞官發財,全仗這條內線;平日愛之如命,聞言越發情急,嚴令催迫。

  王佶寒士,做官全憑資歷,不是藩司黨羽,無可商量;日夜愁思,正擬卑詞厚禮,四處派人往吳濟往來之所尋訪延請。

  吳濟因他官聲甚好,又見長樂縣差役,為了尋他不見被押監中,已有多人。心中不安,只得自投縣衙,說:「我自己也是前明舊家,出身士族,為了幼年多病,許下心願。得一名師指點,行醫濟世;一不當官應役,二不受人財帛。醫病全憑善緣,多大勢力,我也不怕。藩司貪官惡人,本心不願為他醫洽;因念你為官清正,又不願因我連累差役,去是可去。但是此去決不與貪官見面,醫完就走,不可對我擺那官家勢派,你可依得?」王佶一面拜謝,請幕賓作陪,備上美酒嘉餚款待,一面飛馬覆命。

  藩司見愛妾已是奄奄一息,正在急怒愁煩;一聽將人尋到,滿口答應,並怪王佶,怎不先行陪來?王佶親老家貧,父母屬望甚殷,不敢頂撞;只得忍辱趕回,將吳濟陪去。不料趕到之時,那愛妾恰剛斷氣,藩司正在跳腳大罵。一迭連聲,要命首縣將吳濟抓來,當作妖人,立斃杖下;一聽人到,忙要奔出發作。因左右勸說,此人有起死回生之力,也許能夠醫好,何妨先試?醫冶不行再說。藩司人本陰險,甚以為然;一面按照所說行事,由王佶陪往內室醫治,自去花廳等候。暗傅差弁,準備刑杖枷鎖,一醫不好,便將人押送縣衙治罪。

  那知吳濟早已看出詭計,到了裡面,先用靈藥將人救醒,本來要走;忽然想起藩司作惡行賄,由於愛妾播弄,想用法力迫使斂跡,現了一點靈跡。那愛妾染病月餘,受盡苦痛,忽然死裡逃生,一藥而愈;不但不知感激,反因吳濟來遲,以致多受苦痛,等吳濟走後,想起懷恨,向藩司進讒。

  藩司已聽人密報,吳濟罵他貪官,心中痛恨。再聽愛妾一挑撥,不由大怒,先借一事把王佶撤職,派了一個心腹爪牙陳元接任。因吳濟治病時曾顯靈異,惟恐弄巧成拙,想下毒計,令人裝成貧病,再輾轉請托,將吳濟請去。先用酒食款待,打算灌醉之後再行下手。

  這類方法,對付尋常江湖巨盜,未必有效,何況道術之士?那裝病的人心先不安,當時為勢所迫,表面應諾照辦,暗中早已命人點破。吳濟心有成竹,故做不知,攝了一個替身仔其擒去。

  等到坐堂,一頓拷打;縣官見犯人已打得皮開肉綻,昏死兩次,一言不發,方自奇怪。亂拍驚堂木,連聲喝打,令其招供;忽然眼睛一花,覺出犯人衣冠華美,與先見窮漢不類。仔細一看,正是跟隨自己多年、狼狽為奸的惡幕,並非吳濟,人已打得半死。這一急真非小可!趕忙退堂,抬了進去。一面禁止聲張,去向藩司密報。

  不料吳濟料知狗官與他作對,已連夜飛往,將藩司和那愛妾用法力禁住;痛斥二人罪狀,並告以再不改悔,便以飛劍斬首,行時放出飛劍示儆,將狗男女的眉毛頭髮削去。藩司心膽皆寒,驚魂未定,聞報連忙喚入內室,告知經過;令把此事暫作罷論,一面稱病請假不敢見人。狗官本已害怕斂跡,不料陳元所用惡幕邢玉齋狡許多謀,因遭毒打,心中忿恨;又想借此討好兩狗官,暗中獻計,傷癒之後到處物色異人奇士,欲報前仇。

  事有湊巧,那賊偶往南台妓院,見一遊方道士帶了不少妓女正在擺酒,勢派甚大,心中奇怪。先一打聽,妓院中人始而不說;再三盤問,告以並無別意,才行吐口。得知妖道竟會邪法,能在一夜之中連御十女;加上揮金如土,所到之處,淫娃蕩婦全把他奉若天神。那賊自然不肯放過,立即通名求見,與之結納;一面報知兩個狗官,接往藩司衙中款待,向其求救。

  偏巧妖道住不兩日,偶然出外,用邪法攝了一個美女,想要回去姦淫;被吳濟知道,趕去將人奪下。妖道本是華山派第三代的餘孽,一聽追他的人名叫吳濟,越發忿怒,雙方便即動手。因吳濟法力較高,妖道所攝美女被他奪回,並遭受傷。先向狗官誇了海口,無顏回去,由此結仇;妖道隨約了好些同黨,尋他報復。

  吳濟不知妖道乃狗官所請,也不知是華山餘孽,以為江湖上略會邪法的采捕妖人;一時疏忽,不曾在意。這日去往鼓山閒遊,被妖道偵知,約了同黨,暗中尾隨下去。吳濟勢孤,抵敵不住;雖仗師傅法寶「六甲神光照」護身,逃往大庾嶺。經過黑熊峰時,見後面群邪追趕甚急,意欲逃往峰側深谷之中隱藏。誰知谷中有一妖人,也是仇敵黨羽,於是自投虎口;人雖未傷,卻被邪法困入山腹之內,日受風雷之苦,已有多日。

  齊令賢因風火道人吳元智乃父母伯叔第二世的師長,本要當日往援;一則勢孤力弱,惟恐邪法厲害,寡不敵眾。來人又說吳濟雖然被困,並不妨事,難還未滿,去也無用。上月遇見素因大師,曾說:「你父母不久重逢,五家尊長一齊團聚,最好守候在江漢一帶,不要離開。」為此躊躇不決。果然不滿一月,父女便自相遇。

  眾人一聽令賢說完前事,想起前生師門恩重,未幾年為了師父性情古怪,不允五友夫妻同修。雖與白、朱、乙諸老爭執生嫌,諸多苛罰;實則他知不久兵解,故意反激諸老前輩出力照應,並可由此重返師門,拜在妙一真人夫婦門下,成就仙業。表面嚴峻,暗中玉成,為了門人完成夙願,用心良苦。吳濟是他侄曾孫,恩師從小出家,只是一房後嗣;人丁不多,如何可以出事?聞言全著了急。但又想起素因大師之言,與李清菬峨嵋仙府所頒仙示偈語相合;恐行藏洩漏,生出枝節,為異日之累。

  商議結果,均主妖道所用移山之法,並不足奇。群邪均知吳濟無甚同道,被困多日,並無人援,決無防備。最好派上一人,出其不意隱身前往,先將人救了出來。等洞庭鬥法事完,再作計較,眾人仍作遊客順流東下。好在李、澎二人下山時,曾由幾位先進同門贈了幾枝傳音針,去的人帶上一枝,有什麼變故,立可應援,這樣比起興師動眾還要穩妥。只不與妖人為敵,專是救人,必能成功。

  李清菬曾受大方真人指點,知道自己和彭勃俱要主持全局,不能離開。本心想令孫毓桐去最好,見她始終靜聽,不發一言;料是為了前生,恩師固執成見,前嫌未消之故。只得轉對愛妻道:「嫻妹你辛苦一趟如何?」

  孫次爛還未答言,王蘊華與乃夫彭勃,同是心直口快,搶口答道:「二妹如何能去,三弟忘了大方真人的話麼?如覺愚嫂可以勝任,我去如何?」

  清菬道:「二嫂肯去,再好沒有。只請留意,此行專為救人,西洞庭鬥法之期為日不遠;不論妖人有多可惡,最好暫不睬他,把人救出,立即趕回。否則二嫂法力甚高,更有兩件至寶,事固無礙;無如群邪人多,雙方又是世仇,一與明敵,保不生出枝節。曠日持久,我們兩頭兼顧,就費事了。」

  彭勃雖知愛妻前生法寶已全取回,但是性太疾惡,前兩生樹敵特多;雲中雁的威名久已傳播,群邪早已恨之人骨。尤其歷劫三生,不曾改變形貌,仇敵一望而知;孤身前往,不甚放心。自己不能離開,愛妻性情剛直,素不善人相助;除非上來便是結伴同行,已然開口在先,再請別人同行,定必不願。笑對她道:「華妹你去自好,只是沿途登臨,非遇萬不得已,就遇什麼事,也不至於出手。我那法寶飛劍,想必無什用處,你不妨帶兩件如何?」

  蘊華知道丈夫心意,少年夫妻都喜故意作態,二人情愛又是最深;便把兩道秀眉微微一揚,佯嗔道:「我不論走那裡,你總不放心!誰又不是什麼傻子!事情只要三弟作主,絕無妨礙,偏要多口。彷彿我是一個廢物,沒有同伴一路,便要受人欺負似的。本來我想把你那「天孫錦」,和那「百靈護心鏡」帶去,以防萬一;既這麼說,我偏不帶,看看可能將人救回?」

  彭勃想令愛妻帶走的就是這兩件護身法寶,一聽不要,便著了急。但是深知愛妻性情,寧折不彎;再若當眾勸說,便許弄假成真,負氣上路,偏又放心不下,正在為難。

  次嫻知道彭氏夫妻雖然情深愛重,因最前生五友未成道時,蘊華巳有女俠之名,威震江湖;彭勃偶與相遇,驚為天人;苦戀了五六年,歷經波折,才得如願,平日愛之如命。二人既極恩愛,蘊華因夫婿多情,百煉鋼竟化成了繞指柔,未免恃寵,每喜鬧個小性。歷劫三生,情愛愈厚,年時既多,已成習作;不論人前背後,行事任性,膽子又大。彭勃那麼性剛的人,竟強他不得,夫妻二人,常相爭執。見他目視自己,為難神氣,從容笑道:

  「二嫂法力高強,又有那涵虛三寶。本門飛劍;休說此行專為救人,盡誅群邪也非難事。清菬囑咐已是多餘,二哥有什不放心處?不過吳道友被困日久,二嫂帶他飛行,恐受不住天際罡風;還是把我那「太乙金鱗舟」帶去,以便快去快來罷!」

  彭勃知道此是峨嵋至寶,妙一夫人鍾愛次爛,特意賜她,以便遇見強敵時防身之用,威力比自己那幾件法寶大得多。話又十分得體,愛妻和她在妯娌之中情最深厚,定必接受。有此一寶在手,進可以戰,退可以守;多厲害的邪法,休想傷她分毫,不禁大喜。

  果然蘊華聞言笑道:「我這人素常口直心快,都是姊妹兄弟,本無所謂厚薄;不知怎的,無論什麼事什麼話,只要三弟賢梁孟一出頭,從沒有不能解決的事。尤其是無論言動,全都恰到好處,由不得使人心悅誠服。我因今生仙業有望,已不似昔日膽大任性,這次本就想到孤身應敵、深入虎穴;為防萬一,打算多帶兩件法寶。只嫌他因我前生樹敵太多,遇事只我一人出去,無人相助,便不放心;話未說完,偏是那麼情急。

  「先前原是存心嘔他,並非真個不帶;可是他一認真,我不忿他輕視,定必仍是昔年故態,當時就走。無奈我夫妻為了這類事爭執,幾成習慣,話已出口,不能收回;他因關心太甚,我也為難。嫻妹這麼一說,表面彷彿連三弟也怪上,實在還是心中關切,特意把這件防身至寶借我,卻把事情推在吳道友身上,你說措詞還有多好。

  「固然,我們累世患難骨肉之交,說話無須顧忌,但是三弟夫妻,一向對人誠懇自然;一樣的話,他二位一說出來,便格外中聽。一樣的事,一是出於勉強,一是使人心甘情願,不是差得多麼?話又說回來,如非三弟梁孟精誠感格,我們又那有今日呢?」

  齊良笑道:「二弟妹已是神仙中人,仍是昔年天真稚氣。其實三世夫妻,情深誼重,什麼事不好商量,何必爭執呢?」

  蘊華笑道:「大哥莫說二哥,你對大嫂不也是既愛且敬;奉命惟謹麼?」

  孫毓桐接口笑道:「此是二哥二嫂情分太深之故。不過我也嫌人絮聒,仿沸他們男人家說強得多。事如輪到我們身上,就這也怕,那也擔心,彷彿女人便無用處。在前一生,桐弟管我比二哥二嫂還要厲害,從不願我孤身外出。今日我因比他轉世得早,他法力不濟,才把這口氣爭了過來。我只奇怪,我們五對夫妻,除卻三哥和二姊這一對永遠相親相愛,相敬如賓;不論誰先說,誰就作主,永無爭執,從無情意不投之事。兩個人彷彿成了一體,誰在都能爭氣,遇事全都圓滿成功。不似別人常有波折,這是怎麼修來的?

  「下余四對,大哥大嫂性俱溫和仁厚,就有一點爭執,外人也不容易看出,還好一點。二哥和同弟,一個性剛心急,一個有點婆婆媽媽,他那好意有時已無法承受。五弟夫妻這一對更是厲害,五弟妹簡真成了小孩;五弟只管對她愛極,可是行動均受拘束,一刻也不容她離開,你說有多可笑。」

  次嫻笑道:「郝五弟此舉也難怪他,因前兩世五弟妹功力最差,法寶飛劍較弱,平日又喜多事。而五弟法力既高,人又足智多謀,機警絕倫;所行之事,無往不利。五弟妹出手便多失挫,郝五弟又愛她過甚,自然就不放心她單人獨出了。」

  彭勃方想開口,清菬知道五家親友最喜清談,欲令蘊華早去早回,笑向次爛道:「你那金鱗舟前面神雷,準備好了麼?」

  次嫻笑道:「此寶二嫂會用。這次出山,因為往赴西洞庭之約,非只神雷一件;連齊、秦二位師姊用紫雲宮精金神鐵所鑄贈的五十七把金刀,也在舟上。還有兩枝傳音針,此行二嫂算用不著,我也懶得取下一齊帶走吧。」隨將「太乙金鱗舟」遞過,此寶形如無數金鱗片結成的一個梭形小舟;長約尺許,但可縮一疊細碎金鱗。用時手挽本門訣印如法施為,就地一擲,立化成一條金光萬道的梭形金舟,人也同時藏在其內。與峨嵋七矮中易鼎、易震所用「九天十地辟魔神梭」異曲同工,各具極大威力妙用。

  蘊華見丈夫滿臉笑容望住自己,笑道:「有此至寶防身,大可放心讓我走寵。」彭勃方笑說:「本來我沒有不放心,是你小孩脾氣。」蘊華秀目微嗔,方要開口,齊令賢道:「二嬸帶我同行,就便見識此寶妙用如何?」

  蘊華笑道:「你三叔不要人多,令我獨行,必有原因,只他答應就可。」李清菬接口笑對令賢道:「此事無須多人。我正在想,你與寶玲,頗得崔五姑老前輩愛護,此次西洞庭妖人頗有能手在內。我們轉世不久,雖然法力靈智俱已回復,終嫌深淺不一。我想令你兩姊妹往青螺谷一行,一則拜謝這些年來愛護之德,二則這位老人家的七寶紫晶瓶如能借到,我們便有勝無敗了。」

  寶玲插口笑道:「三叔讓侄女同去可好?」李清菬點頭。王蘊華向大家作別先走,只見一道白光向天飛去;劍光強烈,宛如驚星流天,已然飛出老遠,尚聽破空之聲。

  齊良笑道:「同是本門傳授,二弟妹偏帶著兩分霸氣。」彭勃道:「大哥的話說得不差,她最前生所學因非玄門正宗,自入本門,已歷三世;別的還好,獨對這口飛劍,仍是前生積習,老改不掉。可見修道人初步根基,關係重要,開口乳必須吃得好呢!」

  令賢、寶玲也要起身,毓桐道:「你們忙什麼?離赴約開法還早呢!」齊良道:「早去早回,不是一樣。」次嫻也說:「崔五姑不常在山,難得相遇;此去如尋不見,還可探詢下落,再往尋找;最好早行,以免誤事。」毓桐便未再說。

  二女便向諸尊長辭別,清菬道:「你兩姊妹,面下喜氣已透華蓋,此行必有奇遇。回來加尋我們不到,可直飛西洞庭莫厘峰相見便了。」二女應聲飛走。

  毓桐見丈夫孫同康回到船上,只父女相見時,和寶玲說了兩句,半晌不發一言;只望著自己,再三次欲言又止。笑問:「同弟有何話說?」

  孫同康道:「我是在想,你我前生好友——蘇州天平山玉泉洞隱居的女仙鞏霜鬢,自從那年她被荊門山仙桃嶂女仙潘芳以怨報德,自己不好出面,命一妖人,乘她入定神遊之際,暗破封洞禁制,前往加害;被我們無心撞上,免去一場大難以後,成了忘年之交。記得我們和她分手時,曾代運用玄功推算,說我們再生相見,你尚有兩次魔難;最好能先見她一面,必當盡力為你防禦化解。何不在往西洞庭以前訪她一次呢?」毓桐點頭未答。

  這時天已深夜,船行半江之中,本來月明星稀,清光如畫;自從那片烏雲一起,將月光遮大,早成了一片沉冥。五友雖是飛仙劍俠,因前兩生俱是富家大族,服用講究;那木船形制,外表尋常,內裡陳設佈置甚是精美,華燈輝皇,滿船霞亮,船也走得極快。但是夜深浪大,全江舟船俱早覓地停泊,江面上靜蕩蕩,暗沉沉,只此兩船行駛。船行駛江心,兩舷燈光照向水面之上,現出兩道光影,不住閃動;向前游去,隔老遠便能看出,眾人笑語方歡,也未在意。

  毓桐想和清菬夫妻說話,次嫻忽然「噫」了一聲,將手一揮,船上燈光全減。清菬道;「何必如此?」手揚處,燈光重又通明,船外面卻多了一層濃霧,笑對眾人道:「現在我們能往外看,對方卻看不見我們,不是一樣麼?」

  眾人料有變故,多自留神,往外查看。只見左側高空中那片烏雲已自展開,將江面籠罩了一大片;同時右側空中也現出大片黑影,雙方相對,眾人的船正好夾在中間。雲影空隙之下,看出有兩撥旁門左道,正在臨江鬥法,不知何故相持,尚未接觸。仗著兩船外面,已有禁法隔斷,語聲不致外洩,正在指點說笑。

  孫同康道:「我們深夜行舟,燈光明亮,船行又快,突然無故隱去;任誰看見也生疑心,何況這般左道妖邪?他們不肯動手,莫是為了這條船罷?」毓桐笑道:「呆子,還用你說?你沒見二哥、三哥都出手了麼?」同康探頭回顧,見清菬己走向船頭,手挽法訣,仗劍而立;彭勃也正飛往後邊船上戒備,乃姊次嫻也把法寶飛劍準備妥當,神情似頗緊張。

  船在李、彭二人主持之下,正箭一般順流往前駛去,同康悄問毓桐:「空中這兩撥人,好似無甚伎倆,三哥這等慎重,你怎不出相助?」毓桐笑道:「有他三位,已用不著我們多事。何況三哥只想衝出戰場,本不想和人動手呢!」說時,那船已駛出一二百里,當空烏雲仍未接觸,始終相持在兩船上空,好似有心追逐神氣。

  二人心方奇怪,忽聽彭勃在後船怒喝之聲。還未聽清,又聽清菬在船頭上笑道:「人家隔江對敵,與我無干。不過適逢其會,正走在他的中間;好在攔不住我們,二哥何必多事?」話未說完,當空烏雲黑氣已由兩面會攏,泰山壓頂往下壓來。當時陰風怒號,濁浪排空;那麼堅固的定制木船,立被風濤震撼得軋軋亂響,似要拆散神氣,上空更似有千萬斤重力壓到。

  孫毓桐見勢不佳,疑心眾人行藏被人看破,這兩起妖邪已然合而為一,來尋晦氣。正待去往船頭查看,同康也把法寶飛劍取出,準備應付;次嫻搖首攔道:「此是人家鬥法,我們正走下面;因有一方想拿我們掩護,激令出手,被對方看破,以致波及。我們不去理他,自無事了。」

  說時,那船好似被什麼東西夾住,重又平穩,上空壓力也被隔斷。那四外的狂濤黑浪只管奔騰澎湃,高湧如山;離船兩丈,便自行倒退,船中連點水跡俱未濺上,速力也加增了許多倍。一前一後,在浪山水凹中,箭也似疾朝前直射。

  方想照此急駛,轉眼便可衝將出去;猛瞥見左側天空烏雲之中,飛射出兩蓬碧色螢光,一由船頂上射過,另一蓬竟朝著自己船上射來。

  孫氏夫妻一見,便看出是前遇妖僧所發的九寒砂;想起前事,不由怒從心起。二人自到洞天莊後,加功勤習,那兩面寶鏡威力比以前更大,為防萬一,早就準備定當。一見碧光,疑是所殺妖僧同黨,雙方不約而同伸手一按。胸前兩道鏡光,突似百丈精虹飛出,合為一股朝空照去,碧光才一接觸便自消散。同時,聞得右側空中,有人怒嘯驚呼之聲由近而遠,似已逃走。

  次爛見二人出手,連忙攔阻,已自無及;隨聽彭勃在後船上大喝道:「無知妖孽,我們本來不願多事,已然避開,由你雙方自行拚鬥。竟敢妄用邪法暗算,今日教你無葬身之地。」說時,左側又有光影閃動,彭勃不等妖人發難,早有一蓬光網,夾著無數金紅二色的火箭,朝那發光之處射去。隨聽清菬在船頭上大喝道:「二哥停手,由他去罷。」說到未句,霹靂一聲,便有大片金光雷火朝空打去。

  孫氏夫妻被次嫻阻住,雖未飛出迎敵,鏡光並未撤退。因見妖人始終不曾出面,空中烏雲邪氣甚重,本前碧光來路,好似一上一下,兩面發出。心疑妖人另有詭計,便將雙鏡合璧,向外亂照。清菬太乙神雷一發,當空烏雲立被震散;鏡光掃處,才看出妖雲中藏有五個道童打扮的黑影,正在跌跌翻翻,化為五股黑煙,向左側暗雲中竄去,晃眼無蹤。隱聞遠遠有兩三聲怒嘯,更不再現。一會,煙消霧散,清光大來,重又現出萬里長空。兩船始終不曾停駛,又走出了二三百里,江面上風平浪靜,漸漸月影西斜,離明不遠。李、彭二人一同回到艙中,互說前事。

  清菬道:「雙方都是左道旁門,不知何事在此火並?我本想不去管他,另有一面本領較差,自知不敵,看出我們來歷,竟想借此掩護;引得我們出手,與他合力對敵。另一面先也知道我們不是好惹,後來看出敵人心意,方始激怒。就這樣也不相干,偏生性急了些。他見敵人老藉著我們這兩條船掩護,無法下那毒手,忽然變計,妄想連我們一齋暗算。我仍不去睬他,一面攔住二哥將船護住,向前急駛,已快衝過雙方陣地。妖人不知我們心意,只當怕他妄發九寒砂,結局轉勝為敗,還損失了兩件法寶,豈非弄巧成拙?

  「我因今日之事,來得奇怪,好些不合情理,為此攔住二哥,不令出手。否則右面四人雖也同是左道,明知邪正不能並立。竟敢托庇於我,惡行定必未著。而發九寒砂的那五個妖人,頗似傳說中的查山五鬼,平日淫凶,無惡不作;用的又是那樣陰毒的法寶,如何肯放他過去?」

  正說之間,次嫻、毓桐兩妯娌,因見外面煙波浩蕩,天水空濛,殘月疏星,景甚清曠;正在憑窗笑語,談說前事。忽見船側不遠,有一十二、三歲幼童順水飄來,時沉時浮;仿沸落水已久,快要淹死,還在掙扎神氣。

  次嫻心最慈祥,一動惻隱,也沒和眾人說,把手一招,便攝了上來。見那幼童生得眉清目秀,貌相甚是英俊,越想救他。當時塞了一粒丹藥在他口內,正待行法,將腹中江水取出;忽聽身側有人微笑,回顧正是清菬。心中一動,再朝幼童臉上一看,立時醒悟。因見丈夫笑他,又看出幼童(編按:原書有脫漏。)不是不挽回,面上一紅,低語道:「你管我呢!少時處置,包你說好就是。」

  清菬知道愛妻平日謹細,只是心太仁慈,有時往往寬縱;但她性情從不認錯,並還百計挽回,使其圓滿才罷。聞言笑答道:「你自不嫌費事,我幾時管過你呢?」齋、彭、孫四人,見兩老夫妻這等說法,也全明白。毓桐笑道:「二姊夫對我二姊真好,如換以前同康,不埋怨我,也必笑我走眼了。」

  話未說完,彭勃早忍不住,戟指幼童,剛喝得:「你這小賊!」四字,便被清菬止住,道:「此事難怪,這小孩無甚邪氣,裝得甚像,如非攝上船來,不易看出。弟妹仁慈,救人心切,自然容易上當了。弟妹為人好勝,此事便由她自己去辦罷。」

  彭勃怒道:「小賊真個膽大,竟敢在我弟兄面前鬧鬼!如非運氣真好,要落在我的手中,你既淹死,腹中必有積水,我不叫你把心肝五臟全嘔出來才怪。」

  那幼童自從彭、李二人相繼發話,知被看破,那裡還敢再裝下去?早嚇得翻身爬起,跪伏在次嫻身前,口喊:「弟子奉命差遣,本不敢來。後因被人強迫,又因恩師兵解,被惡人收去;久想脫身,未得其便,意欲乘機拜見諸位仙長,方始冒險來此。雖然作偽,並無惡意,還望仙姑見憐,向諸位仙長求情寬恕。弟子也不敢回去,只求開恩,使弟子得為奴僕,永供役使,真個感恩不盡了。」

  眾人見那扔童貌相既好,人又靈慧,多半憐惜;料是左道門下,奉命來此行詐。只不知甚詭計,與所說真假?便問他來的用意,務要實說,不可自誤。

  幼童照實一說,眾人才知由毓桐而起;連先前兩起鬥法的妖人,俱是岳陽樓所遇皇子所差。因自看出毓桐是個異人以後,便令隨行同黨四下查訪。本來蹤跡不易發現,事有湊巧;毓桐往尋齊、孫二女,與妖僧在漢陽江邊鬥法之時,被一旁門中人無心撞見。因知雙方均非易與,便即避去。路遇那皇子派出尋訪的人,本來相識,無心談起妖僧在左邊與一女子鬥法之事。

  那人名叫呂太初,乃崆峒派中有名人物;深知紅雲師徒威名,萬不能惹。皇子性情固執,想到就做,必不聽勸;如往告知,定要強迫隨行諸人一同趕去,救那女子出險,以便示意討好,就此結納,收為己用。紅雲雖死,妖僧深得他的真傳,更有一套「紅雲散花針」,憑一行諸人,未必是他對手,何苦無事找事?仗著隱身神妙,意欲隔岸觀火,查看明瞭虛實,再作計較,便在暗中趕去。

  到時,正直妖僧慘敗,眾人正在商計;回船之際,遠遠尾隨,見落到了船上,呂太初方始回轉。皇子因所網羅的黨羽人品甚雜,聽說對方竟是聞名已久的峨嵋派劍俠,人數又是那樣多,延攬之心更切。立時集眾商計,非將這個人網羅到自己手下不可。隨行人中,原有兩個首要人物;一個西藏紅教中的番僧,另一個便是那呂太初。一僧一道,門戶不同,本就面和心違;皇子更具雄才大略,滿腹權詐。表面一體侍奉,尊以國師之禮,實則暗中挑撥離間,於是二人成了水火。

  呂大初因妖僧煉有邪法九寒沙,趾高氣昂,目中無人;近又訓練了一隊鐵衛士,越發驕橫自滿。早想自己也組成一隊道術之士,將其壓倒,無如近年左道凋零。幾個高明人物、前輩長老,俱都隱居名山,斂跡潛修;欲圖異日再起,決不肯受清廷供養。本門中雖有幾個後輩,已全被自己引來,另外還約了幾個別派同黨。一則人數不夠,法力也差;除自己能與番僧分庭抗禮而外,處處相形見絀。

  難得今日所遇諸人,飛劍、法刀個個高強,尤妙是成雙配對;江上行舟,與平日所見峨嵋派門下情形不同,疑是與峨嵋派有淵源的散仙一流,並非嫡傳門人。既然涿跡人間,仍有飲食男女之好,只要用點心機,總可勾引結納。呂太初便向皇子獻計,裝著與番僧結仇,在江上鬥法:相機引激,使其出手,以為進身結識之計。

  皇子大喜,立命照計行事。番僧刁狡非常,推說:「這類鬥法的事,非見真章不可。對方法力果如呂道友之言,必是明眼;稍見馬腳便被看破,結交不成反給譏笑。最好真假參半,前半認作爭鬥,各施法力,無須作假;縱有一面受傷,好在都是自己人,當時便可救醒,也無妨害。我們俱受王爺恩禮,便為此吃點小苦也不相干。」並說:「近日雙方門人越多,教宗不同,時有爭端;為避借此比拚之嫌,自己不願出場,以免呂道友誤會。日前恰巧遇到以前幾個同門師弟,正好約他代為出場,照呂道友所說行事便了。」

  呂太初明知番僧以假作真,借此將自己這一派壓倒;一面還裝好人,自不出手,以示大方。無如話已出口,不能挽回,不便問他所約的是誰;只得招集同黨,暗中商計。到了約定時間,趕往江上;一到便看出對面那片烏雲邪氣濃厚,不知內中藏有什麼陰謀毒計?剛照定約發出暗號,放起一片濃霧;番僧忽命人趕來,說所約的只是查山兄弟,一共五人。乃師不特未來,連門人也未派一個,以免萬一有什勝敗,引起嫌怨。

  呂太初一聽說是查山五鬼,便知番僧不懷好意,竟想乘此時機,將自己師徒一網打盡。勢已至此,說不上不算來;暗忖:「自己修道多年,雖是旁門左道,也是散仙中人。只為平日惡行太多,邪正不能並立;一般師友同門,被正派中人誅殺殆盡,實在無法立足,方始棄了仙山靈境,托庇朝廷。雖然享盡人間富貴,窮奢極欲,終不如以前逍遙自在,任意所如。

  「本來已覺美中不足,誰知又遇見番僧這個死對頭,百計千方,與己為難;今日為了討好皇子,偏又作法自斃。這查山五鬼,有名狠毒;如不能敵,自己或者無妨,手下黨徒必遭毒手。聽番僧口氣,雖然事後必裝好人,醫治復原,眾目之下,這人怎丟得起?」

  心中狠毒,無計可施,呂太初只得一面和五鬼,就空中隔船相持;仗著雙方約定,須等自己作主,發出了末次暗號,方可動手。一面卻在暗中盤算,如何應付?等到隨著眾人的船走了一陣,正在委決不下,忽聽對面烏雲中發出笑聲。此時相隔尚遠,船中諸人只李清菬一人警覺,誰也不曾留意。

  呂太初見這遠笑聲竟能入耳,明是查山五鬼見自己不久發動,故用邪法傳聲訕笑,再不動手,太已難堪!一面囑付同黨小心戒備,一面發出信號。先見對方未下殺手,還自暗幸;深知五鬼厲害,不敢按照預計,以全力施為。上來便想取巧,裝著抵敵不住,向船上諸人露出托庇求助之勢,誰知下面兩船置之不理。

  本來船上燈光如雪,笑語相聞;雙方鬥法剛剛發動,一片極淡的金光微微一閃,船上明燈全熄,聲息全無。只剩兩條船影,在高湧如山的驚濤駭浪中,首尾相銜,箭也似急順流下駛。看去又穩又快,無論多大的浪頭,離船兩三丈,便自崩散。對方不是看破陰謀,便是把自己和查山五鬼視若無物,任其自相生滅,不肯管這閒事。

  呂太初心中一急,又見查山五鬼逼人太甚,料定皇子必受番僧蠱惑,用魔教中晶球視影之法,去遠方觀戰,必當自己法力不濟。就此下場,丟人太大;即便不佔上風,也應顯點顏色,少時才有話說。好在眾徒黨已然奉命,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五鬼邪法雖然厲害,憑自己的法力,至多不勝,當無他慮。念頭一轉,越想越氣,意欲冷不防施展殺手,給對頭一個厲害;再裝船上諸人不肯上套,立時收風下台。

  那知查山五鬼早受番僧重托,本身又和崆峒派諸長老有點嫌怨,正好乘機報復,暗中布就羅網。他遠裡剛一發動,五鬼一面暗發禁制,斷他歸路;一面把番僧交與的九寒沙大量發出。番僧五鬼也太驕橫,既恐妖道得寵,又知主人早晚必登皇位,意欲攬權;惟恐船上諸人被其網羅,不添許多對頭。為此設上詭計,故令五鬼出面,假托入定坐禪;以便行法,使晶球視影遠出千里以外,令皇子自去觀察。又在暗中運用元神,親自趕來;竟想連合五鬼,將妖道和眾人一網打盡,至少也使妖道無法立足才罷。

  番僧便將九寒沙分為兩股,一上一下,發將出去。那知遇見剋星,孫氏夫婦那一雙寶鏡,專破這類邪法異寶,已是難當;李、彭二人法力更高。這還是清菬不願為此多生枝節,將事鬧大,只用下山時節師長所賜一靈符,和本門具有伏魔專長的太乙神雷,破了邪法,將他驚走,未為已甚。否則以眾人之力,番僧雖以元神在隔江對岸暗中主持運用,隱遁又快,不致受傷;五鬼卻不必等日後呂靈姑在巫峽江中三吸金船,便伏誅了。

  五鬼雖然受傷敗逃,因是同時發難,呂太師初驟出不意,以為自己留有退路,可以無害;萬沒想到對頭深機密阱,行事如此陰毒。一見九寒沙飛到,運忙命眾速退,已自無及;兩個徒黨首先受傷暈死,同時發現歸路已斷。妖道咬牙切齒,把心一橫,正待施展全力上前拚命;總算運氣還好,正當危機一髮之間,九寒沙忽被船上諸人破去,仇敵遁逃,邪法全解。否則邪法陰毒,眾徒黨固無幸理,便妖道本人也只得抵禦片時;時候一久,仍非受傷不可。

  妖道見仇敵害人不成,反毀了不少妖沙,五鬼本身許還受傷,看去自是快意;自己損兵折將,一樣丟人。船中諸人法力這高,邪正殊途,看神氣軟硬不吃,絕不會受網羅。自己也是一時貪心過甚,作繭自縛,已然勢成騎虎。以皇子的心性,既然發現對方蹤跡,不得不止;原想就此不辭而別。一則氣忿番僧,二則有此一層托庇,一般正教中的仙俠俱知清廷氣運正盛,只要自己只圖享受,不去官外為惡,能夠畝跡;為防將事鬧大,累及無辜人民,必不和己為難,上門作對,到底要好得多。如再回轉山中,不免與同黨勾結,重蹈舊轍。遇上對頭,固難活命;又況加上番僧一個硬頭,豈不四面皆敵,更難自保?

  再三籌計,還是勉為其難,妖道只說把船中諸人結識成功,不特增加自己的勢力,連番僧五鬼之仇也可報復。一面護了受傷徒黨匆匆逃回,忍著恥辱去令番僧醫治;一面暗遣一個近年強迫收到門下的小徒弟,用邪法飛行趕上眾人的船,再裝落水淹死,順流淌去。等眾人動惻隱,救上船去救醒,假說是個孤兒,無家可歸,乘機探明虛實來歷與江上行舟用意;立用信號報知,自己再隱形趕去。暗用本門邪法和所煉毒丹暗中下手,迷亂本性,然後相機勾結。

  主意原打得好,誰知妖道忙中有錯,忘令來人咽上一腹江水,剛一上船,便露了馬腳。那所遣的人便是那幼童,名叫陸霆,以前本是旁門散仙門下,從小便喪父母。因他聰敏靈慧,又肯用功,甚是鍾愛。沒有幾年,散仙便遭兵解,事前再三訓誡,告以邪正之分:「你年幼道淺,尚要投師,但須謹記師言,看準對方來歷,以定去留。以你天資靈慧,不患無人收容;只防始基不慎,妄投邪教,以後休說成就,連似我明日求一兵解轉世,也不可得。」

  陸霆把師父奉若神明,立志拜一正教仙俠為師。乃師兵解安葬之後,仗著學有一點防身法術,和前師留賜的幾件法寶飛刀,不畏山中虎狼之險;獨個兒遊行各地名山勝景,物色仙師。畢竟年幼無知,前師約束甚嚴,所習法術不許炫弄;忽然沒了管頭,又得了好幾件法寶,心想道家原主內外功行同時修積。每遇不平之事,或聽人言有什麼猛惡蛇獸精怪之類,立即趕去,拿他試手,演習法力。事完又不知隱諱,於是小仙童之名遍於西南諸省。心目中的師父一個也未尋到,卻把妖道引來;乘其山中遊行之際,突然出現,攔住中路,立逼拜師。

  陸霆看出妖道不是好人,自是不從;嗣見邪法厲害,知不能抗,方始假意應諾。起初妖道還在防他叛逃,因陸霆機警,自知不到時機,如逃必死;故意裝著日久心悅誠服,遇事總是先意承志。妖道連試幾次,並還命他獨自遠出,暗中尾隨查探;均被陸霆看破,故作不知,全照妖道心意而行,背後也極恭謹。

  經此一來,妖道越發寵愛,認作傳衣缽的弟子。這次知眾人必不好惹,恐其吃虧,本不捨令其前來;因同門妖徒恨他得寵,力言彼此水火,不能兼容。此行如被看破,必念他是個幼童,奉命行事,情出不已,不致加害。如換別人前往,說好便罷,稍有不合,凶多吉少。妖道情急之下,不暇再顧別的,立命起身。

  陸霆知道同門借刀殺人,先想推托,繼一想:此行正是改邪歸正良機。對方法力不濟,或看不上自己,便照妖道之言行事;否則便向對方哭訴真情,求其收容。等到救上船後,見對方諸人非僅法力高強,便是氣度神情,也是從所未見,由不得心生敬仰。

  他本想裝死乞憐,少時再行吐口求告。及其丹藥入口,覺著滿口清香,心神皆爽;詭謀已被人看破,深悔不先明言,再說實話,未必肯信。又見彭勃厲聲喝斥,神威凜凜,越發心膽恃寒!正在又急又悔,忽聽清菬夫妻問答之言,口氣和善。猛解靈機,心中一動;急中生智,看出次嫻最好說話,立時跪伏哭求,把前事照實明言。

  眾人一聽,彭勃首先怒道:「想我五家弟兄,前生均是先朝宦裔遺民;只為歷數已終,屢奉師命,不許多事。我們不尋他晦氣已是便宜,妖道惡跡昭彰,惟恐正教誅殺,賣身投靠,為人鷹犬,還想拖我們下水附敵,豈非做夢?念你年幼無知,姑從寬免,可速歸告妖道,再如討厭,必叫他形神俱滅,死無藏身之地了。」

  陸霆一聽,口氣如此嚴厲,又聽出發話人行次較長,必能作主;先頗惶急。進一想:「聽前師說,峨嵋領袖群倫,襟度最是寬大,休說不會妄殺無辜,便將對頭尋到,也須分別輕重;但可寬免,必加容恕,與人自新之路。自己一個幼童,師命所迫,素無惡跡,無論如何不致傷害。苦志多年,好容易天賜良機,有此仙緣遇合,如何能失之交臂?」心念一轉,裝著害怕道:

  「弟子已然洩機說了實話,諸位仙師雖然恩寬,釋放回去,也是一條死路。一個不好,還要受那煉魂之痛,永受苦難,不得超生。弟子濁骨凡胎,明知不配列入門牆;但是回去固是必死,逃走也必被他擒回,身受更慘,萬無生理。為此只請收為僮僕,得保殘生,於願已足。

  「弟子並非叛師,只為以前恩師兵解,奉有遺命,在外尋師,就便修積。被他用邪法強迫收到門下,雖在旁門,從未行一惡事。諸位仙師神目如電,必可看出。如蒙格外恩磷,允其所請,固是因禍得福,百世之幸;否則弟子宵願死在這裡,雖然不免飛劍之誅,終可免去煉魂之慘。」話未說完,越想越傷心,竟由假變真,忍不住哀聲痛哭起來。

  五老弟兄雖然歷劫多生,始終仍是昔年那等菩薩心腸,對人最是仁厚;齋、李兩對夫婦心腸更軟。彭勃、郝子美,一個性情剛烈;一個足智多謀,疾惡如仇。處置妖邪惡人雖極嚴厲,但是對方只有寸長微善可取,也多酌情原恕,許其改過自新;除非極惡窮凶之徒,從來不為己甚。同況陸霪是個未成年的幼童,又受妖道凶威脅迫,非出本心。

  話未說完,彭勃適才盛氣早就平息,又看出陸霆詞色誠切,不是作偽,越動憐憫。不等眾人開口。便裝作發怒喝道:「我洞天莊向來不容外人入境,何況你是妖道孽徒?你小小年紀,敢在我弟兄面前行詐,本該誅戮;因你哭得可憐,妖道奸謀已被看破,未得下手。姑從寬免則可,要想隨我們同回,豈非做夢?但如想外,卻是容易。

  「現有兩條任你挑選,一是念你年幼無知,受迫而來,情出不已;一是收留你這類妖道門徒,斷斷無望。如真不能回去,怕受煉魂之慘,那便賜你一劍;雖然不免於死,但可由我用法力保住你的神魂,前往轉世,使你投生容易,生而能言,不昧前因。此時你已脫了妖道毒手,只要有志向道,重尋仙師修煉,成就也非無望,你意如何?」

  陸霆聞言,先頗失望悲急,戰兢兢目視次嫻、毓桐二女仙,滿臉乞哀容。及至聽完,忽然驚喜,面向彭、李二人,抗聲求告道:「弟子年紀雖小,向道之心實是堅誠,只要將來有望,粉身碎骨,皆所不計。本意想求諸位仙師收為僮僕,並非只圖避免;實在仍想借此永久追隨,就便勤修道法,以圖上進。既然誤入歧途,陷身邪教,本質已虧,不堪教誨,弟子也不敢再多冒瀆。只是弟子今生難受妖道強迫,遭此慘禍,仍是福緣淺薄,未得早遇仙師之故。

  「此時弟子決不離船他去,一死更非所計。只求諸位仙師大發慈悲,憐念弟子無辜,死非其罪,以及區區微誠;在仙師法力保護之下,此去投生,一靈不昧,將來年歲稍大,定必尋到仙山,敬求收容。那時卻望諸位仙師恩施格外,收為弟子,立在弟子死前指示仙府所在之處,就感恩不盡了。」

  齊良站在陸霆身後,方忍不住要開口,被次嫻使一眼色止住。彭勃笑道:「你真想死麼?聽你所說,尚有向上之心。但是人死不能復生,所說真假,也須死後才能斷定,此時改口,還可挽回;否則我防傷你元神,雖然不用飛劍,一經說定,便無生理,就來不及了。」說時,早把船艙上所懸門人寶劍,拔了一口在手內。

  那劍雖是隨船同行清菬四弟子童武所佩,也經仙法煉過,劍的本質又好,拿在手上,宛如一泓秋水;寒光閃閃,冷氣逼人,端的是口斷金削鐵的利器。

  彭勃語氣堅決,在坐諸人無一插話,以為彭勃為眾中之首,言出必行,無可挽回。陸霆暗忖:「照此情勢,要想將來成就,暫時一死,必不能免。否則只有回去,由此久從妖道,日近妖邪,陷溺越深。休說難得遇到這等仙緣,就能遇上,也不會被他看中;早晚玉石俱焚,隨著惡報運數,與之同歸於盡。」細想對方語氣,已較前和緩不少,只要不惜一死,異日收容或者有望,怎麼也比跟隨妖道為惡要強得多。

  彭勃喝問道:「你如怕死,趁早明言,我決不失信,言出必踐。只你惜死,非但當時放走,並還賜你一道靈符;以備異日妖道害你時仗它保護,辭遁元神之用,不比身首異處好麼?」

  陸霆始終神色自若,只哀聲求告道:「弟子百死不辭,只求仙師允我轉世之後,得列門牆。如覺弟子根骨太差,不堪造就,也請把仙山地址途徑,詳為賜示,等弟子轉世之後,能夠尋去。看其能否收錄,稍賜一線之路,以免弟子又蹈前生覆轍,弟子雖死猶生了。」

  毓桐性直,早看不過去,忍不住說道:「二哥你看這人身世也頗可憐,或殺或放,就依他罷!」彭勃道:「非我不放,他不願走。既是這等苦求,我便成全你的志氣,非單指點洞天莊途徑,並還先賜你靈丹,使你死時免卻好些痛苦。但是話要明言,等我把話說完,如你心存嘗試,再想改口,連放你回去都辦不到了。」

  陸霆抗聲答道:「弟子心意已定,決無後悔。」彭勃笑答:「好罷。」隨將洞天莊途徑以及幾條入口如何走法,一一告知。然後取了一粒靈丹與其服下,並說:「等過半個時辰,藥力生出靈效便即下手,我們還有話說,可到船頭上去等死。」

  陸霆大喜,服藥之後,又跪求道:「弟子今日得見仙顏,實出天幸,雖然未得入門,來生終是恩師門下弟子。只此待死須臾之間,敬乞恩允弟子暫時隨侍;一則少遂依戀之私,二則諸位仙師法諱行次,弟子也還一無所知呢!」彭勃還未開口,毓桐已先應諾,陸霆隨向眾人一一請教。毓桐笑道:「你不必問了!我來說罷。」隨將五友名姓來歷分別指點告知。

  話剛說完,彭勃忽把面色一沉,對陸霆道:「你的時辰到了。」隨說二次將劍拔出,陸霆立刻跪下應道:「十年之後,弟子再往仙山恭謝師恩,請恩師下手罷。」彭勃道:「我不傷你六陽魁首,可把心神寄向頭上紫闕;我用這劍刺你前心,緊閉雙目,不要害怕。」說完,舉劍就刺。

  陸霆已是一心待死,因聽這等說法,為示勇於就義;見劍剌到胸前,不特沒有退縮,反把前胸一挺,迎上前去。彭勃原想試他,不料如此勇毅,驟出意外;雖然收手極快,沒有透突,所刺之處也非要害,劍尖已剌入寸許來深,當時鮮血直流。

  彭勃忙用手一指,先將傷血止住,哈哈笑道:「果然孺子可教。現在傷口雖被我禁住,不再流血,也頗難為你。今日可去後船,與隨行同門師兄相見,就便養息;由此便與他們一起,等到回山,再行傳授罷!」陸霆聞言,才知師父試他心志,不由喜出望外,向眾跪叩不止。

  次嫻笑道:「你今日可算因禍得福,只是本門法嚴;平日師徒雖然親若父子,一旦犯規,決不寬容,你到後船,他們自會對你細說。傷痛雖止,尚未收口,我再賜你一粒丹藥;半敷半服,片刻便可復原。這裡乃各位師長相聚之所,門人須奉師命,始可隨侍,你到後船去罷。」

  陸霆對於次嫻感恩更切,接過靈丹,方在應諾拜謝,忽聽窗外有人厲聲喝道:「無知孽障,竟敢背師投敵。」聲才入耳,一片黃、白、黑三色的妖光,已似暴雨一般射將進來。陸霆聽出內有妖道口音,方自膽寒逃避;同時又有一片金光由清菬手中飛起,妖光只在窗口閃得一閃,便被擋退。彭勃首縱遁光連身飛出,同康、毓桐跟蹤趕去,隨見窗外煙光交織,虹飛電舞。緊跟著幾聲震天價的大霹雷響過,滿江光煙,相繼消滅,船也沉入水內。

  彭、孫三人相繼回轉,一同笑道:「畢竟三哥心細,想不到妖人如此膽大,差點沒有被他暗算。」清菬道:「我從陸霆一來,便疑來的不止一人;就是不然,時候一久,妖道也必遣人來此窺探。我想妖道對我們已然膽怯,來人只是暗中窺探,沒有想到他竟約有能手同來,敢於發難便了。來的這三妖人,可有相識的麼?」

  彭勃道:「來人除妖道外,同來兩人,一個黑衣道姑;一個道童打扮的妖人,身材矮小,卻生著一個大頭,看去頭重腳輕,上下不稱,一臉凶悍之氣。邪法也頗厲害,先被四弟妹寶鏡一照,破了邪法;又被四弟飛劍斷了半截手臂,化為一道血光逃走。跟著三弟和我連發太乙神雷,全部嚇跑:這三妖人全部不曾見過,可有人知道他的來歷麼?」

  次嫻道:「那妖婦我昔年曾在黃山見過一面,名叫黑龍女沈三妹。事隔多年,我已忘記;適由窗內注視,看她所用紫黑色交尾飛剪,才得想起。那道童好似昔年傳說中的獅首仙童苗梵,如若是他,還討厭呢!」

  清菬道:「誰說不是?此人原是華山派餘孽,乃烈火祖師師侄。以前也是異教中有名人物,因他為人機智變詐,長於取巧;因他父親火天王為武當派教主半邊老尼所殺,立誓報仇。一面專用邪法暗放冷箭,與各正教門人為難。有那不知他的,狹路相逢,立下毒手;遇上比他強的便即隱形避法。頗有不少後進之士,吃過他虧。

  「自從本門開府以後,他見各正教日益昌明,加以本身樹敵太多;五英二雲、七矮諸先進同門,到處搜戮,想要除他。知難倖免,於是匿跡銷聲,連華山那夥同黨也都不再來往,斂跡已有多年。近聽人言,他煉了兩件邪法異寶,正直本門三代師長同門功行快要圓滿,各自閉關修煉,難得有人出山之際;又復恃強為惡,到處生事。此次西洞庭鬥法便有此人在內,二哥怎未想起?」

  彭勃道:「那日乙、白二老來時,我不是接大哥去了麼?此人詭詐多端,所煉邪火十分厲害,又知我弟兄細底;已然發現我們蹤跡,就許不守信約先往鬧鬼。如非大方真人預示仙機,真想尋五弟去呢!」說時,船早沉入江心深處,相隔水面好幾丈。因有仙法將水逼住,一點也冒不進來,上下兩面的水,宛如晶牆壁立。加以旭日當空,陽光直射下來;照見水中大小魚介、水族之類,往來遊行,殊形異態,甚是好看。

  陸霆見事已定,方要辭別,去往後船,清菬道:「此時為免妖人發現蹤跡,另生枝節,與避世俗耳目,兩船全在水面之下行駛,四外均有禁制,你怎能過去?且到前途再說罷。」

  齊良接口道:「我們弟兄五人,所學雖都同一宗派,一切也不分彼此,但所收男女弟子各有淵源師承。陸霆尚未正式拜師,本定回山再說;我想事情反正一樣,乘此閒時,就行拜師之禮如何?」清菬便問陸霆願歸何人門下?可有一定心意?陸霆立刻跪稟道:「弟子多蒙彭仙師大恩成全,才得入門,意欲拜在彭仙師門下,還望開恩收錄。」

  次嫻笑道:「你這位師父最是嚴厲,以後在他門下,卻要小心謹慎呢!」毓桐笑道:「當陸師侄初來,二哥把他當作妖邪看待,神情何等嚴厲?膽小一點的,嚇也嚇死。按說應當害怕,不敢親近;但我暗中留神,自從試明心志以後,他便隨侍在二哥身前,甚是依戀。我們五家兄弟,大哥、三哥仁厚溫和,藹然可親,不必說了。便是同弟,也是一臉和氣,令人容易親近。他拜在二哥門下,恰是我們五人中門人最少的一位,豈非各有因緣麼?」

  彭勃也笑道:「我這人生性疾惡,他初來時,我因妖人鬧鬼,未免有氣。後便看出他的根骨心性,尚還不差;尤其膽勇過人,合我心意。只不知他心志如何,特意連次相試,故意放他逃路;竟見虔心毅力,不惜為道殉身,委實難得。否則我不似諸位弟兄好說話,平日收徒多經選擇,就他一意拜師,我豈肯輕易答應呢!」

  陸霆才知師父取才甚嚴,竟蒙另眼相看,越發感幸。清菬隨命陸霆行禮,先由彭勃中坐,陸霆按照本門規矩,由陸霆重行禮拜,跪地聽訓。等彭勃傳完了本門心法口訣,再向眾人分別見禮,眾人自然免不了勉勵幾句。

  這時江心越深,船行金、焦二山附近,江面看去雖寬,因水低山腳斜伸,犬牙相錯,更有不少暗礁伏石阻路。船行其中,有時便須繞越,不能照直前駛。清菬見山勢險惡,大小礁石星羅棋布,仰望上面漩渦,似轉風車一般,旋轉不休。江水漸作青黃,不似先前混濁,陽光透波而下,船的四圍燦若明晶,甚是好看。笑顧毓桐道:「前面便是金山,江水發源之處。弟妹素喜品茶,我們汲些上來,煮茗清談;就便繞道揚川,一覽二分明月之勝,重尋平山堂二十四橋故跡。然後折向東南,轉入奔牛鎮,經丹陽,訪問兩家故人之子。再往蘇州,略賞吳官花草,天平夕照;就由當地入湖,直赴西洞庭。計算時日,也差不多了。」

  毓桐笑問:「三哥山中茶具帶來了麼?」次嫻笑道:「這個你不用擔心,他素來細心,出門恨不得把家都搬走。近年他又收了吳桐那麼一個好徒弟,一點心都不要他費;只一張口,萬事俱備,你看不是來了麼?」話未說完,前見少年又由窗外飛進;手持一籃,中盛竹爐茶灶、壺銚茗杯之類,恭身笑道:「前面不遠便是江源泉眼,諸位師長必要品茗,弟子已準備定當了。」

  次嫻笑問毓桐:「你看如何?」吳桐見師父也在點頭,立把茶具取出,陳設定當。趕向窗口,轉身將足一頓,一道白光便向窗外千尋水壁之中穿波而去,一晃不見。

  船行漸緩,江水也越發澄清,上下四外一碧澄泓,清遠無際。這船逼水徐行,宛如沉在一片極廣大的碧琉璃中;水底荇藻牽絲,翠帶飄搖,各種難得見到的深水中長蝦怪魚上下翔泳,悠然自得;越覺娛目賞心,靜趣無窮。

  眾方讚美,毓桐道:「我不想水底景物如此清妙。江心已是這樣,紫雲官海底仙府、貝闕珠宮,聞說氣象萬千,更不知如何好法?」次嫻問道:「你今生轉世甚早,又與官中主人周、秦二位師姊交好,怎會不曾去過?」

  彭勃道:「三弟妹當是容易的麼?我們五家十人,雖然入門較晚,相差也只二三十年,都是同門。除你夫婦前生,偶因一時機緣去過一次外;不但我們,同門中未得登門的還多著呢。」

  清菬道:「此話不然。那年我與齊師姊相遇,曾說她將來要在官中開一盛會,所有本門幾代弟子。全數請去,早晚大家都能前往一遊,並還在宮中流連些日。聽說幻波池諸位師姊和七矮師兄,也有邀集同門,前往一會之意。不過,近來大家都忙於修為,各有使命在身;像我們幾弟兄,還是最閒散的。此時遠去紫雲官,休說是多,只住上三數月,能辦到麼?像我和次嫻前生去時,連來帶去,共總不滿十天;走馬看花一樣,豈不虛此一行麼?我想此游,當在恩師道成飛昇,同輩中人都有了成就,才能如願呢!」

  次嫻道:「本來此行福緣不淺,聽說宮中異寶奇珍甚多,去的人,主人還各有所贈呢!」話未說完,忽見吳桐飛入道:「弟子前往取水,不料焦山腳下住有一位仙長,欲與各位師長相見。說他洞中有一靈泉,味比金山至泉還要加勝;本想親來迎接,因他枯坐多年,不能行動,特命兩門人代他來此延請。此船可以直開洞中,來人現在外面候命。」

  清菬見他水未取回,左肩占還有一處血痕;料知取水時必有爭鬥,對方不知何等人物?吳桐行事謹細,這等說法,必已化敵為友;既然以禮來請,不容不往。方要開口,吳桐見師父沉吟,知道肩上血痕所致,恭身說道:「弟子去時,曾為守洞神誓所傷。後來主人得知,命門下兩位道友將弟子喚入洞內,當時治好;回時匆忙,忘將血痕去淨。神鱉因為傷人,本要處死;經弟子再三求說,方始從寬,吊在洞中水晶粱上;諸位師長如請不去,仍要斬首。」說時,眾人己看見船頭上站著兩個怪人。

  次嫻知道清菬和彭勃最護徒弟,吳桐又他愛徒,受傷回來,心必不喜;對方門人這等醜怪形貌,恐是水中精怪修成。恐其拒絕,便先說道:「你去教那兩個人進來。」吳桐剛一轉身,來人已隨身而入。眾人見來人乃是兩個赤足道童,生得一高一矮;一個尖頭魚眼,長鼻侈腮,一個面容雖較好,手足隱現魚鱗,滿頭綠發,亂糟糟毛草也似頂在頭上。見面便即跪下,口吐人言說道:「弟子一名江騰,一名江霞,現奉家師之命,來請各位仙長去往水宮一敘。」

  眾人早看出來,全是水族修成,均當乃師不是同類,也是異教中的散仙。見來人持禮甚恭,不便堅拒,彭勃問道:「令師何人?在此江中水洞居住多少年了?」那貌若女子名叫江霞的,似嫌江騰語聲洪烈;一面搖首,不令答語,搶前說道:「家師以前本是水母宮中侍者,轉劫之後,又拜在一位水仙門下。家師法嚴,來時未奉命,不敢妄言,請諸位仙長駕臨自知。」

  彭、至人一聽對方前生是水母宮門下,知非妖邪一流。方要開口,孫同康已先問道:「令師可也姓江麼?」江霞恭答:「正是姓江。」同康轉向齊良道:「大哥可還記得這位道友麼?」

  齊良道:「我剛想起,目前隱居水底的水仙,除本門紫雲宮諸位師姊而外;只東北兩海,各隱居有一位老前輩。與大方真人交誼甚厚,凝碧仙府紅玉牌坊便他所有,由乙師伯用法寶換來。另一位隱居北海左近,昔年仙府靈翠峰飛走,便是被他截去;後經玉洞真人岳師叔往要,才行收回。

  「此人姓廖,乃是一位女仙,你我前生所遇那位道友江滄浪,便是她的門下;照此說來,定是此君無疑。昔年相遇時,曾有六十年後再見之約;因未明言地址,我二人新近方始回復靈智,所以平時不曾想到。如是此君,真乃快事。恰滿六十年難得遇合,這等巧法?他以前東海故居,水晶宮闕,甚是華美;飲食也極盡珍奇,無美不備。既然隱此多年,想必仍和昔年一樣享受。三弟可將兩船一齊開去,直入水官洞府,使門人也略開眼界如何?」

  彭勃問道:「我怎未聽大哥三弟說起此事?」同康道:「我和江道友訂交時,二哥、三哥已先轉世,只我和大哥大嫂三人一起。此時他以元神出遊,竟與肉身無異;雙方在東海水宮中居近三月,不久便分頭轉世。這次兄弟聚首,日月不多,不曾想起,故未談到。此人甚好,對人尢為誠懇,我們去罷!」眾人聞言,一問江霞,乃師果名滄浪,甚是高興,當時將二船開往。

  那水仙住在金山附近,水底峽谷之中;谷徑甚寬,水又極深,一進谷口,便見兩山崖上,滿是湖海中的異種花樹,水色極清,襯得萬千花樹,五光十色,分外鮮妍,當中更有兩行珊瑚樹,望去約有兩里多長。次嫻笑道:「主人連深海中的珊瑚也種植了這許多在此,想見清與不淺,與水宮景物之麗了。」江霞恭身說道:「家師近年閉洞清修,除偶然神還東海故居,考查各位帥兄功課外;已由絢麗歸於平淡,不再似前踵事增華了。」

  次嫻見江霞雖是水族修成,除形態詭異,頭有綠發,身具魚鱗而外;面目也頗秀麗,吐屬更是文雅。聞知乃師除傳授道法而外,並還教以語言文字;覺著水中魚介能修到這等境地,也甚難得。又是一個女身,執禮甚恭,神情十分依戀;望著眾人,滿臉歆羨之色,不由對他們生了憐愛。恰巧毓桐要賞水底奇景,而這裡離水宮相去尚有數里;谷經灣環,船行甚緩,身旁又恰帶有各樣靈丹,便拉她手問道:「你們可曾去往城市遊行麼?」

  江霞恭答:「家師法令最嚴,犯者無赦。因弟子等都是水族修成,形態醜怪;惟恐驚世駭俗,惹出事來。又以家師在三百年前,早已煉就元神;就為仇敵眾多,恐遭暗算,輕易不肯神遊。幸遇靈嶠仙府尹松雲師伯贈了一枚藍田玉實,代求得一片固神膠。服後修煉了十二年,元神凝固,無異生人,方始出外積修外功。不料仍遭仇敵暗算,到現在肉身法體仍是枯坐洞中,不能行動。因此使弟子等把木來形貌逐漸化去,成了全人,不許出水遊行。

  「但是此事至難,歲月更長;有兩個等不及的同門,自甘乓解,毀卻前生功力,轉投人身,重返師門修煉。結果一個誤入歧途,尋我恩師未遇,誤投左道,從其為惡,身遭慘死。一個被妖道鐵傘道人,在轉世以前將其魂攝去,受了多年苦難,方得脫身。轉世之後,又受無限艱險磨折,九死一生;才得於千鈞一髮之中,回到恩師門下。弟子等想起膽寒,無人再敢嘗試,延遲至今;僅將原形化去一半,預計至少再苦修三四甲子,才得如願。

  「偏生恩師四九天劫不久將臨,一個不巧,事前兵解;弟子等無所歸依,必為仇敵所害,每日想起,心膽皆寒。除非事前得有正教仙人所煉脫換胎骨的靈丹,變成全人,方可免難。但是家師平生無甚交遊,尹師伯自從那年一見之後,從未來過。所習道法雖非妖邪一流,這類靈丹,冬是太清仙菉秘傳,與平常散仙所煉靈丹大不相同,何等珍貴?仙緣難遇,空自憂愁。今日幸得拜見諸仙長,聞說峨嵋仙府靈丹甚多,其中靈效,包羅萬象;不知諸仙師可能憐念弟子出身異類,修為不易,大發慈悲,賞賜一粒,或是指點條明路麼?」

  次嫻笑道:「我看你頗知向上,處境可憐。仙府的大還丹毒龍丸,最是異類成道的珍物;可惜此丹珍貴非常,煉時至難,內有數十種靈藥仙草,更不易採集。連我們也只有一粒的福分,尚須將來功行完滿之後,方可有望,你們自是無望。不過,我此行帶有幾種靈丹,助你脫胎換骨尚有靈效;服後只消勤於修為,三年之內便可如願了。現剩一位,與了你罷!」江霞喜出望外,拜謝不止。

  毓桐見江騰滿面羨慕之容,幾次想要開口,毓桐用手示意止住;聽說靈丹只有一粒,意似失望。便對次嫻道:「這種換骨丹,我尚剩有幾粒,他們兩人同來,不應一人獨享,也給江騰一粒罷。」

  次嫻道:「本來想把紫雲丹賜他一粒,並非有什麼厚薄。弟妹既有此丹,使他們二人所得一樣,酬其來迎之勞也好。」說時,路轉峰回,船已駛向谷盡頭轉折之處。船頭剛剛往左一轉,吳桐稟道:「前面便是水仙洞府。」眾人便同起身。

  走向船頭一看,面前忽現出大片奇景,只見碧波澄泓,地勢十分寬大。當前現出一座危巖,高只數十丈;四面孔竅玲瓏,當中一個穹頂洞門,高約十丈。巖前水中,滿佈下各種靈木琪樹,上綴奇花,與洞門差不多高,質如翠玉,行列疏整,偉麗無儔,好看已極。眾人見洞中的水也都佈滿,等船駛向過去,巖忽中斷,前面現出一座水晶宮闕,水光掩映,閃閃生輝,氣象萬千,景更瑰麗。那水直達洞門才止,前面的水好似被什麼東西逼住,不能湧進;來迎男女二童已早穿波飛去,向前通報。

  船頭剛剛刺出水外,瞥見門內乃是一條晶玉甬道,兩旁廣場,花林高大,瓊枝若蓋;每株佔地,何止數畝?到此已無滴水湧進,水離地面,有二三十丈高下,四圍相隔也十餘丈,宛如一座其大無比的水晶罩子,將那貝闕珠宮、玉樹瓊花,一齊籠罩在內。水雲晃漾,日光穿波而下;映得四外景物光怪陸離,照眼生霞。先前二童又帶了一夥奇形怪狀道裝男女,拜跪在地。

  清菬見對方執禮甚恭,忙令起立,率眾一同走進。仍是江霞、江騰引道。剛進殿門,便聞異香襲人,毓桐笑問:「這香從未聞過,可是千歲龍涎麼?」同康笑道:「姊姊見多識廣,這回你卻輸給我了。」次嫻道:「這香芳郁之中,另有一種極奇怪的香氣,味雖馨烈,聞到之後,彷彿益人神思;莫非大荒山無終嶺沙沉神木麼?」

  毓桐還未答言,江霞接口恭答道:「正是此香。家師自從受仇敵暗算,肉身殘毀,好在先神已然凝固,本不再作復體重生之想。也是機緣湊巧,偶往海南島黎峒中行道,遇見大荒山南星原廬太仙婆的門人——女仙白癲,為了完遂當年代師父所發宏願,修的是苦行。雖有法力,對於常人絲毫不能使用,貌相又極醜怪;致被山中黎民誤認怪物,吊起毒打,還用火燒她。

  「此時白仙子休說還手,便以法力防禦,也違背了當年誓願,把這些年來所積善功也全化為烏有。為感師恩,只得豁出一條性命,甘受烈火焚身之慘。家師到時,人己遍體鱗傷,吊在木架之上;下面的火已經燃點,黎人正在歌舞如狂,眼看危急萬分!

  「家師恰在此時趕到,知道這類五指山生黎野人,素性凶橫,不可理喻。又看出被害人遭此大難,氣定神閒,貌雖奇醜,根骨極厚,又是一身道氣。先疑成心惜此兵解,等火快上身,面容忽轉慘痛,料有緣故;暗忖此女如真惜此兵解,見了自己定必發話,不會多事,怎會一言不發?當時沒有明來,只用法力將她護住。

  「黎人見燒了一陣,人未受損,方自奇怪議論;家師忽顯靈異,驚退黎人。她仍不肯自行脫綁,困在殘火堆中,和常人重傷委頓一樣。家師不知何意?費了些事,才將她救下。先問姓名,來歷未說,帶她飛走,竟飛不起;身上傷又極重,與著丹藥不要,也不求助。

  「家師疑她故意做作,雖然斷定是個有道的人,偏偏看不出她深淺來歷;中間一度負氣,假作飛走,暗中隱形趕回杳看,並無異狀,負傷行走,甚是艱難。家師見她真不是有法力的人,既然遇上,只得救人救徹;由深山之中,步行送出山外。家師方想此女如此重傷,長路跋涉,送她回去,豈非難事?那知剛出山口,她便由身上取出一根非金非玉的黑簪,自己朝身上擦了幾下,傷痛全止,成了好人。隨又取出一枝沙沉神香,贈了家師;方說姓名來歷,並說此香功能起死回生,生肌化腐。

  「家師一聽來歷,欲與訂交。她說:乃師雖然道法高深,為方今散仙中頭等人物;但是夙孽至重,為感帥門深恩,許此苦願,至少尚有三十六年願業未滿。到處仇敵,危機四伏,如與交遊必多連累;並還於事無補,今日便是榜樣。並說「交我無益有損。你那法力決非我敵人的對手,將來再相見罷。」未等答話人便失蹤。家師回宮不久,欲用此香復體重生,每日子午二時焚香煉法。方才吳師兄來,正值運用玄功之始,不便出迎,才命弟子代為迎接。再待片刻,便可相見,請諸位仙師往戲龍亭小坐如同?」

  說時,眾人且說且行,已由正殿穿出,走向兩列滿佈奇花的長廊上去,往前一再轉折,便是江霞所說戲龍亭。亭高七八丈,佔地畝許;通體是珊瑚達成,色如紅朱,寶光四射。亭外正面對著一個泉眼,粗只數丈,由地底向上激射,與上面水幕相接。因四外的水,逼成極廣一大圈晶牆,頭上水面也被禁法逼住,離地甚高,幅員又廣。泉眼中水,宛如一根極粗的水晶寶柱兀立地上,將那穹頂晶幕幕撐住,四外不見一點水珠。乍看上去,宛如實質,通體晶瑩明澈;被四圍瑤草琪花、珠光寶氣一映,比起沿途所見奇景,更要雄偉壯麗。

  亭中所有器具陳設,也極光怪華麗,無一件是塵世間所能看到。當中盛筵,早已備妥,江霞請眾歸座,侍立恭身說道:「家師天劫將臨,每日勤於修為,此時正當修煉要緊關頭,不能行動。特令弟子稟告諸位仙師,權且入座小飲;不消片刻,便來奉陪,望祈見諒。少時親來拜見,再行負荊吧!」

  眾人見那酒餚備極珍奇,也非塵世所有,方料禮下於人,必有所求;忽聽泉柱水聲,轟轟發發亂響中,傅來兩聲金鐘。江騰喜道:「師妹不要說話,師父來了。」

  江霞側顧嬌嗔道:「都是師父教我說的,又沒有說什麼別的話。」剛說完,那撐空水柱倏地往下一落,直墜泉眼之中;當時地面上現出一個其深莫測的大洞穴.跟著便見一個水晶寶座,上坐一個中年道客,由一片水雲托住,冉冉上升。一出穴口,那裡來迎的男女門人立分兩行,迎拜起立,仍侍兩側,晶座也飛到眾人筵前停下。

  齊良、孫同康見那道人,穿著一身質如冰紈的道裝;面容枯瘦如柴,不帶一絲血色,眉長而疏,雙目似閉,微露出一點目光。全身手足僵廢若死,與前所見道裝美少年,宛如二人。

  方疑不是昔年舊友,道人嘴皮頻頻微動,江霞便搶前告道:「諸位仙師萬勿多禮,仍請歸座,聽弟子代師陳情。家師昔年與齊、孫二位仙師見時,本已走火坐僵,身同木石,只為當初水母宮中有一船友舒芸,曾有盟約;言定轉世相逢,再圖緊首,不願捨棄肉身。特在江心泉眼之下辟一秘窟,將此肉身安藏在內。事情本極隱秘,同道來往,均在東海舊居,從無一人至此。不料仍被仇敵暗算,雖經守護門人拚命防禦,法體不曾全毀,但已遍體鱗傷,筋骨好些震散。

  「本來絕望,打算水埋江心泉眼之下,不作復體之想。不久巧遇白仙子,歸途又訪到前生盟友;居然今生孽消難滿,至多一甲子便來相聚。欲借靈木神香之力和本身多年修煉之功,重將法體修煉復原,以便踐約,同證仙業。屈指日期將屆,本身功行也將完滿,正在忻慰;日前乃以四十九日之功默運玄機,推算未來因果,才知舒仙子與家師情孽糾纏,歷千餘年。

  「每次轉世,多是彼此參差,好容易才得相見,聚首不多幾天,又作勞燕分飛;可是雙方情絲糾結逾固。滿擬今生修積甚多,從未犯什過惡,功力也較以前為深,當能完遂千年夙願,那知仍是徒勞。當舒仙子來會不久,家師天劫也真將臨,先期兵解,並非所懼;無如從此一別,又是海天茫茫,不知何年月日始得再見?

  「昨日正在愁思,忽然想起昔年曾與齊、孫二位仙師相見如故,十分投契;得知五家仙長,多是屢生情侶,合籍雙修,終成仙業。心中歆羨,已有多年;此時曾有轉世再見之約,期正應在明朝。特命門人掃除水中荒居,設筵恭候駕臨;因諸位仙師水底行舟,外有太清仙法禁制,不易推算細底,只當有心踐約而來。

  「正想此間隱秘非常,前害法體的仇敵已早惡滿伏誅。平時這一帶,均有師祖遺賜的法寶掩蔽防護,多高法力的人,也只看出水底有一石堆,當中一個泉眼。有那要取江心靈泉的道術之士,因泉眼中心有一大段為防外人看破,故意未加禁制,來人手到即取,所以至今無人理會。諸位仙師怎會得知?二次行法,由水鏡傳真向來路看,忽然發現來舟正在緩行,相隔尚遠;只吳師兄一人,手持瓦壺來取江水。

  「家師為想將諸位仙師引來,現出全景,被吳師兄無心發現,捨了江心常人吸水的另一泉眼,改道尋來,走到宮前。守洞神鱉疑是仇敵又來窺探,既未看清來人邪正,又未傳聲報警;自恃近來煉成一半人體,一時冒失,上前動手。吳師兄見它形貌非人,當是水中精怪;雖因偶然疏忽,受了微傷,可是神鰲也被飛劍法寶困住。看看快要危急,幸被家師看出;命弟子等趕出勸阻,請入官中款待陪話,並將神鰲處以嚴法,隨命同往迎接,始知無心相遇。

  「家師坐僵多年,已類枯骨,與二位仙師前遇元神,迥不相同。又以此時,紫闕玉府己全封閉,元神己與體台,功候卻還未到,不能似前離體見人,隨意言動,敬請諸位仙師諒其失禮。並請齊、孫二位仙師,垂念故交,加以援手;使家師仰仗鼎力,能早復體二三十年,並在水底荒居小住十日,等舒仙子尋來再走。不特大劫可免,千年心盟也可如願,家師與弟子等感恩終古了。」

  眾人已看出主人神光內蘊,道力甚深;知他正以虔心毅力,甘受諸般痛苦,想將肉體修復,使其仍是靈和蜀柳,張緒當年。以他元神凝固,無異生人,齊、孫二人前生與之相見,竟未看出,道力之高可想。就說天劫到來,只消把那肉身拿去應劫,也就便可無事,連期前兵解,都非無法避免;偏要捨易求難,甘冒險難苦痛,還不一定能夠成功;一旦弄巧成拙,便無幸理。尤其是為想煉髓生肌,回復原狀,故意作繭自縛,把紫闕命宮自用法力禁閉;如非預有準備,門人忠心,稍遇外來危害,便難保全,甚是連元神都要受傷。

  細詳口氣,分明又是情關一念難於勘破,只管歷劫多生,經時千年;始終情絲牢系,生死纏綿,想必與那心頭愛侶已賦雙棲,故此不願轉世,另易形體。

  眾人回憶自身經歷,也是大致如斯。如非師長前輩深恩憐惜,欲為神仙傳籍,再留佳話;本生又是心志堅定,甘捨天仙立業,非要生生世世求為夫婦不可;本門法力更是太清真傳,加上許多仙丹靈藥之助,才有今日。就這樣仍轉劫好幾世,受了許多苦難,直到今生方始有望,否則豈不比他更難?再見對方那高法力的人,連話都說不出一句;只由女弟子江霞,隨他嘴皮微動,代傳心意,眾人甚為同情。

  齊、孫二人想起昔年傾蓋如故,相待厚意;同時又看出他實是本人,只為坐僵多年,及身受邪法震傷。雖仗神香法力多年苦修,僅將殘破之體接上,肌肉尚未長復,所以看去形如骷髏。略為尋思,孫同康首先答道:「道友志行高潔,情有獨鍾,便在外人,也無忍置;況屬前生老友,道義之交?如有什麼事,敢不盡心!只是愚弟兄歷劫好幾世,本來早該成就,也為情網難脫,多歷患難。雖然勉有今日,但是轉世未久,功力淺薄,不知能否為力罷了。」

  道人聞言,那形如泥塑的枯瘠臉上,好似現出一絲笑容,嘴皮連動不已。江霞又跪稟道:「家師深感諸位仙師熱情高義,所求的事已早細心盤算,在左道旁門中人自是難極,如在諸位仙師,卻是容易。第一,峨嵋門下仙長,為了修積善功,救助修道之士;自幻波池紫雲宮開建別府五年之後,不論那一位仙長身邊均帶有小還丹和成萊老人所贈的。「終歸魚膏」。本來即此已能使家師,於四十九日之內生肌健骨,復原如初,無須再煩鼎力。

  「只為舒仙子在此十日之內必要尋來,身後有一對頭,由她離開水母門下之日起,始終纏擾不休。這多年來,舒仙子已受了許多苦難,此人邪法甚高,日常隨定身後,如影附形。當初原也水母宮中侍者,與家師一樣,同是情孽糾纏;後來一同被逐,也由於此。舒仙子因他,除糾纏不捨,苦苦相戀而外,並未倚仗邪法乘人於危;並還陪同亡靈煙谷蒼虛老人門下惡徒火靈子暗壑鬼牢之中二十五年,同受「太乙星砂」毒煙魔火焚身之苦.為此不忍與之為仇。近知舒仙子難滿孽盡,被他尋去,見她來此踐盟,定必尋來。

  「家師雖然早就想好除他之法,一則前是同門師兄弟,雖己陷身左道,終有舊情;舒仙子又是心性仁柔,對於此人,決不肯下殺手。再者,以前家師,因蒼虛老人邪法太高,所居青盯谷方圓千里,直似另一世界:非經允許,多高法力也難進入一步。明知心愛的人被困在彼,無力往援;又以定數該有多年的苦厄,也難挽回,只好努力修為,暗中守候。

  「他偏詭詐,早算出舒仙子有難,為了愛之太甚,事前並不提醒,反想借此日夕親近。當場也不出手相助,卻用邪法暗中隱形隨同被困,同居暗谷二十五年。家師卻是限於定數,除以前偶然相聚而外,只是刻骨相思,念戀不忘,未與共這患難;以致事更難處.到時不忍下手除害。

  「此人定必百計暗算,防不勝防。昨日算出孫仙師還有法寶,可以破他附形邪法。還有此人近年心情已變,越發倒行逆施,對舒仙子固是餘情未斷,一半也是拓念太深。此人自私之心本重,專一欺軟怕硬。家師想諸位仙師暫住在此,等他來時,能以善言遣走更好,否則便破去他的邪法,使其知難而退。家師不久也就功行圓滿,以此便可兩無傷害。他將來惡滿遭報,也與家師無開,免得因此又生枝節。如蒙俯允,感謝不盡。」

  齊、孫二人見清菬聞言似有難色。因他轉世較早,法力最高,心思細密,顧計周詳,不便強其所難。故人情重,知其早已算出當日之事,好些俱是托詞;苦盼多年,詞意誠切,大家都是多情,又不願使其失望,正望清菬沉吟未答。

  次嫻、毓桐一低聲商計,相繼說道:「小還丹本門靈藥,雖還帶有幾粒;「終歸魚膏」轉世以來卻未領取。記得五弟夫婦存有三片,西洞庭鬥法在十日之後,暫留無妨,但那魚膏暫時不能往取。還有二嫂同了令賢、寶玲,也將回轉;船在水底,已難發現,何況又在主人仙府之中?」

  話未說完,清菬知道愛妻良友心意,想了一想,笑道:「這些都非難題,倒是緊隨舒仙子那人,如是凶橫極惡的妖邪,我們奉命行道,自然容他不得;否則我們怎麼好干預別人私事,逞強出頭?」江霞立時答道:「仙師放心,家師從無過分之事,只請暫留,到時自可看出。那終歸魚膏,稍遲無妨,小還丹卻望先賜兩粒。」清菬隨由身畔取出兩粒小還丹,遞過說道:「煩交令師。」

  江霞代師拜謝接過,隨又傳話說:「家師拜賜靈丹,感謝不盡。只是仇敵詭詐非常,也許事前來犯,均在意中。此亭正對泉眼柱之下,便是家師所居水底洞穴,來人到此必由之路。此亭外面設有禁制;家師為想證實前言,使諸位仙師目睹仇敵惡行,將用寶鏡回光映出一座幻影,家師去後,便即出現。既蒙諸位仙師鼎力相助,惟望成全到底。家師急於服這靈丹,修煉道法,只命弟子等在此陪侍,還望原宥。」說罷,因主人身子不能轉動,只由門下男女弟子,禮拜在地,代為謝別,主人隨即退去。

  寶座剛往泉眼水穴下沉,轉眼便聽得水聲發發地響,宛如霹靂相似。先前水柱重又出現,向空直射,與上面晶幕相結,水雲晃漾;略一閃變,便即寧靜如初了。江霞便率男女同門為眾人安排臥處,亭本廣大,陳設坐臥之具甚多,好似早已備就。席散之後,便即分坐。好在眾人均是慘道之土,水宮終古通明如畫,每日稍為打坐用功已足,無須睡眠。

  次日一早,清菬問知神鰲尚未釋放,便令江霞傳話,代為求情。江霞領命去後,一會,便把神鰲領來;也是一個龍首人身的道童,進門便拜謝在地,立向吳桐陪罪。彭勃隨說:「蘊華同了齊、孫二女,前往救人,恐其歸來相左,欲往水上迎候。」

  江霞跪稟道:「家師寶鏡,五百里之內人物往來,均可望見。此鏡現藏水柱之中,本為回光幻影誘敵之用。因家師昨日推算,最近三數日內決無人來,不願事前班門弄斧;只命弟子留心主持,幻景亭台,故未現出。只須稍為行法,諸位仙師無須遠出,便可看見來人了。」次嫻便命施為。

  江霞領命,隨往水柱之中穿去。隔了一會飛出,手裡棒著五尺方圓一片銀光。到了眾人面前,雙手一揚,便即凌空停住;光中立現出金、焦二山,和附近江面上的全景。只見洪波浩蕩,天水相涵,風帆沙鳥,往來翔集;連同水中游魚錦鱗,歷歷如繪,纖毫畢現,美觀已極。因知蘊華三人定必沿江東下,有此一鏡,老遠便能查見,俱頗心喜,也就不以為言。

  到了第三日,彭勃算計蘊華應該早回,心中懸念,又欲迎頭尋去。次嫻笑道:「二哥既不放心,可令吳桐將木船升出水面,停在金山附近。二嫂他們萬無不由此經過之理,妖人也決阻他不住。許是途中有什些耽延,也未可知。」

  彭勃一想,次嫻太乙金鱗舟乃妙一夫人所傳師門至寶,用以救人,萬無一失。昔年舊友原多,也許被人留住。隨令吳陸諸門人,駕上一隻木舟,去往水面之上,泊在金山腳下等候。那些水族修成的男女道童,個個慇勤,立時分出多人親送出去,代為分開水路,送到地頭;又往船內聚談了些時,方始依依惜別,互訂後會而回。

  江霞見眾無事,陪往全宮遊玩,一面取出各種琴事古樂棋枰之類,供眾消遣。眾人見她,貌既明秀,人又聰明,一意巴結,依依身側,從未離開一步,全都對她憐愛。問知是海中人魚修成,被乃師渡來相隨多年,雖然向道心堅,想證仙業,苦無機緣脫胎換骨。因蒙次嫻賜了一粒靈丹,不久便可改變形骸,感恩刺骨。眾人聽過,自不免誇獎幾句。

  光陰易過,不覺到了五天頭上。除江霞一人仍常侍側外,餘下男女道童俱都報來報往,面有驚懼之色,如有什麼事情。守洞神鰲早已不在。

  孫同康漸漸看出有異,方欲詢問,忽聽泉水穴中洞簫之聲響震水雲。江霞面上驟轉驚惶,急同次嫻、毓桐二人低聲稟告道:「諸位仙師留意,對頭來了。家師發令,暫退水宮地穴,只弟子一人獨留;大約片刻就到,還望諸位仙師憐佑才好。」

  說時,眾人全部目注銀光,細看裡面;仍是先前水天相接,風帆往來情景。方覺無甚異兆,忽見遙天空際,有一紫色小點移動,晃眼飛近;剛看出一點人影,紫光已到了金山附近江面之上。流星過渡,剛剛往下飛瀉,相隔江面還有一二百丈,突然一閃不見,再看已無蹤跡。

  回顧江霞,緊依次嫻、毓桐二人身傍,滿面驚惶之色。知道來人必已隱形入水,尚以為水宮由外到內有好幾層門口,均設禁制,來人衝進,必有警兆,再說也無此容易。孫同康便問江霞:「何故如此害怕?」

  江霞答道:「適應師父傳磬,這廝不知何故改了主意,竟趕在舒仙子的前面?與家師以前推算不符,此來必定要下毒千:邪法既高,眾同門今日又有大難,遭劫的甚多。家師先前,為了近日之事,關係自身與舒仙子的成敗,無暇分神再算別的;也許還受邪法播弄,事前竟未算出。直到方才方始警覺,已經不及防備。一則劫運難逃,諸位仙師又必須守護這泉眼重地,不能離開,人數越多越好。否則。家師一人安危,尚在其次;泉眼如為妖法所毀,立時洪水滔天,江淮一帶全成澤國。知道諸位仙師俠義心腸,特意不令弟子先說。

  「本來還想令眾同門避往泉眼之下,無奈他們各有職司,如若離開,妖人更易侵入;如不將他特有的隱形法破去,便諸位仙師相助,也沒奈他何。為此只把門人激起一半,余老仍令各守防地,主持陣法,任憑各人連氣。所幸妖人志在求速,不想攝走生魂;眾同門各有一道護神靈符,元神不致受害,仍可轉世。看妖人來勢這快,也許此時已然侵入洞門.在家師所設迷陣之中到處殺人。待弟子冒險出去:將寶鏡略為轉動,便看見了。」

  彭勃方說:「這廝如此狠毒,待我助你。」話未說完,一道碧光已自投入水柱之中,彭勃恐受邪法暗算,剛縱遁光飛出亭外,江霞已自飛回。入亭便急呼道:「諸位仙師請看妖人何等凶殘!」

  說時,眾人見先前明光已然側轉向外,現在水宮全景,水柱側面又現出一座同樣高大的金玉亭捨。緊跟著,便見前面入口,水洞晶宮前面廣場上,現出十三座旗門;每門各有兩個男女道童,都是滿身青光環繞,在陣中穿梭也似飛馳往來。守洞神鰲已是屍橫就地,死在陣前;另外還有七八個男女道童,均被人殺死,現出原形,只不見敵人蹤跡。

  就在這略一注視之間,那些水族修成的道童,又死了好幾個,都是飛著飛箸,忽然斬成兩半;再不,便身首異處,跌倒在地。死時,必有一蓬銀霞湧起,一閃即隱;也未見妖人用的法寶飛劍,看不出是怎麼死的。一會工夫,二三十個道童傷亡大半。先前接客的江騰,也在其內。

  眾人見狀,自是憤怒。方在留神查看,準備再不見人現身,便分出兩人前往抵敵,將殘餘的人救回?忽聽水底又有洞簫之聲。

  江霞喜道:「師父已將水底地竅封固,好留一個水眼。多年心願,恰好先期完全;至少數百年內,長江下游不致發生水患;再等隱形邪法一破,有諸位仙師在此,就不怕他了。」

  話未說完,眾人早看出旗門中殘餘的七個道童,飛行越急,左閃右避,往來如電。旗門也不住閃變,光焰越強,忽似數畝大一篷青色火花,由頂爆散。耳聽天搖地動,一聲大震;前半水官所有晶宮玉闕、珊瑚台榭,當時震塌了一大半,十三座旗門全數化為烏有。同時,瞥見煙光爆射紛飛如雨之中,出現一個形貌俊美的紫衣少年。雙手各執一把三尖兩刃傍有鋼刺的怪刀,各發出兩長一短的紫色精光,遠射數丈。剛由陣中飛起,略一盤旋,獰笑一聲,便朝宮後飛來。

  宮中門戶甚多,均有道童防守,妖人未到以前,便隨一震之後,四下逃散。妖人似因先為旗門所迷,越發激怒;兩臂一振,通身均是酒杯大小的紫色火焰,血雨一般四下亂爆,看去真似一個大火人。所到之處,不論多麼堅固美好的水晶宮室,挨著妖刀紫光,立即折斷倒塌,雪崩也似,聲勢猛惡已極。

  眾方大怒,妖人己連衝破好幾層殿台樓閣,飛近亭外一到便往主人所幻化的高亭中飛去。妖人原意,侵入以前,上面布就羅網;並得妖黨相助,深知細底。又見主人不曾出面,只令眾弟子用那旗門抵禦;越料主人復體在即,自將元神閉住,連想出竅對敵都辦不到。

  妖人本就打著斬盡殺絕的心思,適才不合妄破旗門,因而上當;被敵人捨卻一件法寶,將自己苦煉多年的「天蟬靈葉」破去,身形不能再隱。越發恨毒,決計見人就殺,見物就毀;把敵人苦心經營數百年的水宮基業,連同所有瑤草琪花,全數掃蕩淨盡,門人也都殺光。再把預伏水柱上的法寶往下一壓,然後親入泉眼水穴之內,將對頭形神一起消滅,以免後患,好稱自己心意。

  那知對方在千鈞一髮之間,發現昔年水母留賜,隱藏在法寶裡面的一道靈符;旗門一破,立生妙用。妖人心神已半昏迷,匆促之間,不特沒有看出那亭是假,反隨著他凶殘心意,生出許多幻相。一見亭中聚有對頭師徒多人,立時衝將進去,雙方爭鬥起來,晃眼之間便殺了好幾個。可是敵人越往前越多,老殺不完,也不知道那裡來的?

  妖人正在大肆凶威,恣意殘殺,忽聽洞簫聲起,倏地警覺。暗忖:對頭已然在此,怎會還有昔年師門靈籟之聲?再定晴一看,對頭始終未發一言,一味啞鬥,所用法寶也不似昔年那等神妙,一任連用全力,竟會傷他不了。殺了一陣,門人還是那麼多,地下不見殘屍;不由想起昔年師門被逐時,曾說本門天一靈符專破隱形之法,此後如與相遙,便是命盡之日。適才隱法破得奇怪,那青色火花也與大一靈符相似,此來又是受人蠱惑,違背前向心上人不發誓言;莫要兩頭上當,自投死路?

  妖人越想越生疑慮,只得拚耗元神,咬破舌尖,張口一噴,一片血光過處,連亭帶人全都不見。回顧水柱,兀立撐空,人卻一個不見,不由又急又怒。伸手向上一招,正待施展邪法異寶,拚個死活;這邊亭內,眾人早就躍躍欲試。幾次都因江霞搖了示意,又見妖人在幻影中縱橫飛舞,分明中計,於是欲行又止。及見幻影為邪法所破,同時幣見水柱上面籠著一片紫色妖光,妖人揚手待要發難,如何能容?孫同康夫妻忿他凶殘,早把雙鏡準備定當,首先同了彭勃飛將出去。

  妖人知道用盡心機,仍落情敵算中,本就暴跳如雷;又見對面突現出一座真的金亭,裡面伏有好幾個男女敵人,各縱遁光,紛紛飛出。料定上當,已無勝理,越發怒火上攻;一時情急,竟欲拚命,豁出兩敗俱傷。一見兩人飛到,並不迎敵,先縱妖光往側閃避,仍將手上往上連彈。那紫色妖光驟然大盛,宛如一座光焰萬丈的紫山,當頂下壓。

  清菬夫婦後出,看出此是大魅山青玎谷太虛一元祖師——方今左道散仙中第一流人物蒼虛老人所煉異寶「紫金幢」,妖人曾被他門人困禁十數年。老人自從南海青獅嶺天閶峽一敗之後,已然醒悟前非,誓以旁門成道,不再出世。此寶怎會落在妖人手內?不禁大驚!偏生太乙金鱗舟又被二嫂王蘊華帶去,以眾人的法力,只能勉強抵禦;想破這紫金幢,卻是萬難。

  清菬方喝眾兄弟留意,孫同康夫妻也看出厲害,各將雙鏡合璧,兩股金紅色寶光當先射向空中。這時,紫色雲焰妖光已由水幕下壓;同時,由小柱中心飛射起一股青光,疾如電射,剛剛飛起,將其敵住。

  兩下才一接觸,紫焰中忽然射出一串赤紅如血的火星,往青光之中射去。青光好似抵敵不住,上空晶幕隨似狂濤起伏,整條長江似要當頭壓下;水雲晃漾,急漩如電,連上空四外的魚介鱗族一起翻滾不休,形勢端的險惡已極!這原是瞬息間事。妖人才現,雙鏡寶光己似驚虹飛射,往上衝去;鏡光剛將妖火紫焰敵住,青光便電一般掣了回去。齊良、彭勃兩道劍光直取妖人,已然纏在一起。

  清菬夫妻最是穩練,一見妖人如此厲害,一面飛劍助戰,一面注定上空,暗中戒備;連用兩件師門至寶,意欲乘機一舉。眼看當頭貼近晶幕之處光焰萬丈,映得整座水晶宮闕五光十色,齊煥霞輝,閃幻不停,頓成從來未有的奇觀。那撒空水柱已然收去,江水結成的晶幕先前幾被妖光衝破,江水已似瀑布一般傾倒下來。就在這水面才破、青氣抵敵不住之際,雙鏡寶光猛然向上一衝,將其接住。

  妖人驟出不意,沒料敵人鏡光如此威力,一面又受齊、彭、李、孫四人夾攻,無暇旁顧。等到運用玄功變化,二次施展全力;微一緩勢鬆懈,鏡光已將妖光血焰衝出晶幕之上。眼看情敵運用元神所化青光乘機遁退,空自急怒交加,無可奈何。水柱也已自撤,妖光不能下壓;上面只管波濤洶湧,水雲急轉電漩,下面依舊平靜如常,地面積水全部成穴。妖人憤極,將手向上連彈。

  清菬夫妻兩次想用師門至寶試破妖法,均因紫金幛威力太大,一個不能勝,水宮不保尚在其次;左近數百里的水族,連同水陸生靈,俱不免於傷害。正自為難,忽聽江心上面本門傳聲,知道來了援乓,心中大喜!側耳一聽,正是王蘊華、齊令賢、孫寶玲等三人回轉。

  三人先在空中飛過,以為此行有了耽擱,眾人當已走遠;沒想到嚮往金、焦江心水面下停留,過時也未細看。齊、孫二女忽然提議,欲往金、焦二山一遊,蘊華心想:左右無事,不妨走走。正往回路下落,吳桐停舟水上,本在守候;發現三人遁光飛過,知道停舟之處地勢隱僻,未被發現。正放劍光急追,三人已自回飛,彼此相見。吳桐稟知經過,隨舟二童隨說起主人被困,勢正危急,立時前來。為恐誤傷江上舟船人畜,先用傳聲,隔著千尋江水,向下詢問。

  清菬接到,忙用傳聲回答,說:「那妖人似恐造孽太大,特將邪法埋伏深水之下,主人更恐傷害生靈,暗有防備。就這樣,仍恐破法時,江水受了巨震,發生江吼,引出災害。下時,可將附近行舟用禁法逼開,不令駛近當地一帶;等船退盡,四面設下禁制,再令吳桐在上防護。然後出其不意,下應上合,一舉就要將妖人除去才好。」蘊華應諾,依言行事。

  妖人看出對方法力高強,相持時久,情敵防備越嚴,休想如願。彼此法力差不多高,向人所借的一件法寶,本能將水宮震成粉碎,制他死命;偏被雙鏡敵住,無法下壓。如在水心上面爆發,立時發生江吼,駭浪如山;附近數百里內江船固然全被打沉,此時江水倒流,兩岸也被沖塌,不知要傷多少生靈!以前便為投身左道,才致每況愈下,不為心上人所喜。就以情敵而論,以前也是同門好友;只為被逐師門之後,邪正異途,方始參商。再因爭一女子,仇恨越深,乃有今日之事。

  實則還是妖人自己嫉刻陰險,尋仇不已;對方遇事始終防禦,從未有過報復,人品又好,難怪女的傾心於他。早想知難而退,女的偏又被妖人擒去,同被困了數十年。事前恰巧撞上,以為這是機會,於是暗中隨去;隱藏妖窟以內,一同被困,為之防護,意欲借此見好。不料自己事前不肯出力相助,明知有難,不為解免;事後反倒將機就計,倚仗獨門隱形之法往獻慇勤。女的雖也感激,私心卻被看破;出困以前,曾向自己明言點醒,對於情敵早有夙約,舊盟難昔,勸令死心。

  不久女的便自行逃出,妖人方要追去,洞主忽然現身,說他也是愛那女的,遭其堅拒,因愛成仇。乃師蒼虛老人法令素嚴,婚嫁雖所不禁,從來不許動強。本來無可如何,女的不合在最後一次相見時,為見他法力太高,心恐翻臉被擒,意圖先發制人。驟出不意,幾為所傷,才按師門「犯我者死」的戒條。雖將其困入地底,仍是不忍傷害。

  本定還要多給她受點苦處,日前奉到乃師嚴命;說本門戒條是指「無故犯我」而言。此事由強迫對方而起,並非無故,怎能怪人?語意大加斥責,立令放走。師命不敢不遵,但對自己暗中防護,以及女方堅拒經過均所深知。甚表同情,情願助化,將情敵殺死,成全此事。除借至寶紫金幢外;並用法寶查照情敵動靜,想好制勝之策,方始尋來。

  妖人來時,曾與心上人相見.認怎勸說哀求,仍是片面相思,全無用處。照此行事,就算殺死仇敵,無非兩敗俱傷,事仍無望;一個弄巧成拙,或是為此傷害不少生靈,遲早均是殺身之禍。來前,已然照出仇敵元神不久復體,適見青氣功候甚深,萬一看出自己情虛,乘機夾攻,更是難敵。

  方自膽怯,忽又想起心上人與情敵熱愛情形,妖人重又憤火中燒,心中大怒。正想施展毒手,與之一拚,忽聽泉眼地穴中情敵發話道:「師兄何苦執迷不悟?上面諸位道友,均是峨嵋派高明之十,以你我兩人的功力,相差甚遠;不過經我事前求說,未下殺手。你如利用邪法,只圖一己之私,不惜傷害生靈,諸位道友絕不容你倒行逆施。適才我仗諸位道友所賜靈丹,加上我多年苦煉之功,元神僥倖復體,再有半個時辰,便可行動自如,回復原狀。

  「我雖不肯親手與你為難,但是適才我由水鏡中,看出諸位道友還有三個同伴,正往這裡飛來,已到金山上空。法力深淺,我雖不知;以我觀察,身邊帶有專制這類前古天河星砂、會合兩間罡煞之氣所煉成的法寶;分明你剋星已到,大劫將臨。

  「並且舒仙子知你作此背信無義之事,乘我於危,想仗左道法寶迷惑她的心神,不懷好意。只為紫金幢厲害,下知我有諸位道友相助,恐我受害,她又無力與你相抗。得信以後。正好遇見步虛仙子蕭十九妹;一面借了地的綠玉杖趕來應援。因你為人狠毒,惟恐無及,來前又請簫仙子代用法寶傳來音書;令我萬一抵敵不住,務要勉力支持,只守不攻,以便等她趕來見上一面。能敵更好,如不能敵,她便與我同死此劫,大約在這時便要趕到。

  「你再不見機,就算飛遁神速,逃此殺身之禍,或是保得元神遁走,紫金幢便要失去——此是蒼虛老人家傳至寶,寶主人也決不肯與你干休。依我相勸,不如就此收兵,乘著惡跡未著以前,我向諸位道友求說,不令窮追,或者可能;否則你大禍臨身,再後悔巳來不及了。」

  妖人一聽心上人對於情敵如此情厚,好容易由千災百難中磨煉出來,眼看快成地仙;為了情敵,竟欲以身殉情,與之同死。想起以前經歷,越發妒火中燒,不可遏止,厲聲怒罵:「今日有你無我,賤婢不知好歹;既然這樣,我豁出再轉一劫,葬送多年修為功力,也決不容你二人相見。」話未說完,邪法早自發動。

  妖人一面指揮法寶飛劍,與齊、彭、孫、李諸人拚鬥;一面運用玄功,加增紫金幢威力,準備自將當空妖光雲焰震破。敵人勢必專注防禦浩劫,不暇他顧;自己運用玄功變化,連同所帶法寶衝破下面禁制,深入泉眼之內。乘著情敵元神剛要復體之際,能將其消滅更好;至不濟,也將情敵法體震成粉碎,元神多少必受傷。然後衝出重圍,收了紫金幢散佈空中的罡煞之氣逃走,日後再強迫心上人降順。好在有人相助,不問是否心服,且先快意再說。

  不料他這裡正在開始施為,又聽下面大聲急呼:「你這毒手萬下不得,此寶如為敵人所毀。尚且難於交代,況你自行震破?即便僥倖一時將我殺死,但是此舉過於狠毒,休說寶主人決不干休,蒼虛老人也決不容你活命。那時形神皆滅,連鬼都做不成了!」

  當下面第一次發話時,原用水母門下傳聲之法,眾人並未聽出;及至妖人厲聲喝罵,下面答話跟著遠遠傳來,雙方所說全都入耳,聽得甚真。眾人才知妖人懷恨情急,甘犯大惡,不惜引起浩劫,以圖快意。本就憤怒,想要合力除他;再見妖人咬牙切齒,神情獰厲,狀類瘋狂;雖然早有防備,惟恐疏忽誤事,各生戒心。再見當空妖光大盛,暗赤深紫色的火星生生不已,已自互相激撞;隱聞極繁密的雷火爆炸之聲,彷彿千萬巨炮,藥信已燃,就要爆發情景。

  眾人全都愁急起來。清菬一面施展全力,會合眾人上前夾攻;欲使妖人無暇他顧,減少他的凶威。一面傳聲,告知王蘊華等三人:「加緊防備,如見形勢不妙,不等江上舟船退盡,便先下手。雖然不免傷人,到底要好得多。」話完,齊令賢、孫寶玲二女首先穿波而下,各施法寶飛劍上前助戰。妖人來時,受了寶主人誥誡,不到萬分緊急,不許發揮此寶威力;與敵相拚,更是大忌,並令立下重誓,方始交與。動手以後,清菬等見妖光雲焰為雙鏡寶光擋住,不曾想到有此殺手,妖人方得抽空施為。及與情敵問答,陰謀被人發現,各以全力來攻,竟被鬧了一個手忙腳亂。想照預計已難如願,如不發揮全力,又恐不能收效。沒奈何,只得一面奮力拚鬥,仍想乘隙下手。經此一來,發難雖然稍慢,不如預計之甚,但那威力仍極猛烈。

  就這晃眼之間,紫金幢妖光早被寶鏡隔斷,不能下壓;晶幕上面大片江水已被妖光激盪,方圓十來里一段江心,已成真空。四外洪流,全被逼緊,江上面更是狂濤大作,駭山浪立,江聲如雷,勢甚驚人。如非王蘊華等三人先有防備,將上下流舟船全用禁法隔開定住,不令近前,必有多人送命無疑了。

  蘊華見形勢萬分險惡,本就想要下手;及聽傳聲招呼,立時應聲發難,將太乙金鱗舟取出。先往江中一擲,然後飛身入水,化成一道梭舟形的金光,正往妖光之中衝去。這時雙方針鋒相對,劍拔弩張,一觸即發,危機不容一瞬,眼看撞上。

  就在萬鈞一髮之間,忽聽遙空中有人大喝道:「峨嵋道友且慢動手,待我收這紫金幢。」聲音乍聽極遠,少說也在百里以外;等聽「道友」兩字,已然臨近水宮之上。同時籠罩水宮的大片妖光雲焰,倏地一閃而消,化為一溜紫色火星,穿波而上;再一閃,便自不見。

  眾人雖然轉世不久,畢竟幾生修積,見聞甚多。聽出來人語聲由遠而近,勢來如此神速和那口氣;料知不是同道故交,也是本門有淵源的高明人物。清菬為恐收勢不及,仗著太乙金鱗舟乃心靈相合之寶,聞聲立即伸手一指,將其阻住,不令下落。一面留神查看時,妖人聞聲立時面容慘變,妖光已先飛去。

  蘊華原本驚覺,同時將寶收回;來人也自現身飛墜,由晶幕上穿下。見面未和眾人說話,先指妖人罵道:「你這無恥敗類,那日我在師兄座上,早看出你口是心非,未必守信,再三勸他慎重。他偏一時氣慣,為你所愚,果然被我料中。只顧你行兇快意,不知此寶如若自行震破,固然我們仍可使其復原;這方圓千里內外生靈,焉有活路?你造孽受報,與人無干,我師兄豈不受你連累?適才我師父偶在定中無心發現,立時大怒,由青谷傳聲,令我來此收寶。

  「我離此地雖然較近,也有數千里之遙;你已動手多時,恐趕不上,只得駕著干天罡氣飛遁而來。老遠望見你已艇而走險;稍緩須臾,或是敵人看出凶謀,合力夾攻,使你無從施展,滔天大禍立被激發,忙即傳聲阻止。到後才看出對方持有峨嵋至寶太乙金鱗舟;如若應付得宜,雖然不致造成大劫,江上波濤洶湧,至少也要經過百日才能復原。舟旅全斷,不能通行,還在其次;近處舟船,和兩岸人民田畜,傷亡也不在少。

  「我師兄為了妄動無明,已受嚴罰;再如毀寶傷人,師父必更難容。似你這等可惡,本不容你活命,只為師命難違,暫不與你一般見識。好在別人也不容你活命,由你自去受報罷。」

  來人又朝眾笑道:「家師命我轉告諸位道友,代向令師致候。急須回山覆命,無暇多領教了。」跟著將手一舉,一道青光刺波而上,電一般閃了幾閃,便即無蹤。上面江水,本是奔騰澎湃,聲如雷轟;青光過後,立即回復原狀,和初來時所見上黃下青、晶明澄清景像一樣。

  妖人自從來人一到,將紫金幢收去,便似鬥敗了公難一般;一任對方數說,一言不發,雖仍與眾相持,神情甚是沮喪。眾人因知來人乃蒼虛老人門下,惟恐多生枝節,又聽口氣,似對妖人厭惡;疑有後文,未向妖人進逼。及至來人一走,妖人因受眾人法寶飛劍圍困,知難脫身,忽然咬牙切齒厲聲咒罵。本想施展玄功,就勢兵解,將元神逃去;又恐敵人法寶厲害,已結成一片光網,籠罩全身;一個不巧,便要鬧得形神俱滅。空自急怒交加,悔恨失策,無可如何。生路一斷,越發恨極情敵,一面施展全力,在光網中左衝右突,口中依然喝罵不休。

  眾人因他仙前屢下毒手,為求快意,不惜造成大劫,禍害生靈;不約而同,全想將他除掉。紫金幢和來人一去,眾人無了顧忌,立以全力攻進,將妖人圍了個風水不漏。本來早可成功,只為妖人功力頗高,法寶也頗神妙;清菬和齊良一向持重,如運用了太乙金鱗舟,或威力太大,又在江心水底之下,既恐波及江中生靈,又恐震破水牆晶幕;王蘊華幾次想用,均吃二人暗用傳聲止住。意欲將妖人獲身寶光先行破去,然後下手除害。

  妖人自知無幸,方在進退兩難,忽聽下面情敵傳聲說道:「你不聽良言,果然自尋死路,我此時正當元神復體緊要關頭;如知悔過,只要稍遲片刻,我便代你向諸位道友求情,放你逃生。如其因你先前行事狠毒,志在誅邪;我也必定拚耗元氣,受點苦難,助你逃出羅網,你意如何?」

  妖人間言越發暴怒,咆哮如雷,厲磬喝道:「我與你勢不兩立,少說廢話。來時不合心軟,以為與你雖有深仇大恨,生靈無辜;上來只想殺你師徒報仇,未下毒手。我如一到便用法寶發難,將你連人帶巢穴一起震碎,驟出不意,縱然約有救兵埋伏,濟得甚事?該當數盡,還有何說!實不相瞞,休看你肯作好人,我並不領情。你明是向賤婢賣好,以示你的大量,我偏不肯上套。說逃則逃,不說逃,便全交給你;拚著毀滅形神,也讓賤婢日後想起,是否問心得過?萬一我能逃走,日後再遇,也必與你同歸於盡,決不容你活命。」

  眾人聽出主人頗有放他之意,方想這類凶頑成性的妖邪,如容逃走,必是將來後患,正在加緊施為;忽見泉眼深穴中,衝起一幢銀光,當中裡著主人。一出現,便朝眾人說道:「並非貧道有什麼私意,這廝為了舒仙子心性溫厚,有了惡行更難近身,故此身在左道門下多年,人雖凶暴,惡跡不多。這次實是報仇心切,甘犯天譴;所幸浩劫並未造成。望乞諸位道友酌情寬免,網開一面;使貧道少盡同門之誼,更拜大德於無窮了。」說罷,便拜了下去。

  彭勃性剛嫉惡,知道齊、李二人重情面軟,聞言大不謂然。首先正色答道:「道友請起,修道人扶善誅邪,不容偏私。這廝如此凶橫殘暴,逃走以後定必重煉邪法,為害生靈;再者也是道友一個隱患,如何可以容他逃生?法體新復,請歸靜養,等愚弟兄除此極惡窮凶,再相見罷。」

  妖人口中雖說大話,畢竟當這生死存亡關頭,終是惜命;自從情敵出現,向眾求說,不由色厲內荏,心生希翼。及聽彭勃這等說法,眾人也各增加威力夾攻;主人因見彭勃義正詞嚴,聲色俱厲,已然面帶愧容,未再開口。斷定生機已絕,怒吼一聲「罷了」,剛把護身寶光往外暴長,待以全力向左側寶光較弱之處衝去,試作萬一之想。

  不料孫毓桐早防他有此一著,因見妖人護身寶光強烈,又擅玄功變化,打好欲擒先縱的主意;暗告孫同康,先不使用寶鏡。表面各用飛劍隨眾合圍,卻在暗中準備,故意示弱;等妖人冒險來沖,再將雙鏡合璧,突然發難。一面由孫同康用寶鏡將其消滅,以便舉成功。不料彭勃夫妻痛恨妖人見這一面飛劍寶光稍弱,從旁加功防禦;毓桐惟恐妖人警覺,心想這樣裝得更像,雖然多延一點時候,妖人受逼太甚,逃走之心更切,反而容易上當。方自奮心,想用傳聲告知彭氏夫妻,令將寶光稍撤;蘊華已然省悟,剛把勢子略緩。

  妖人看出孫氏夫妻這一面,劍光較弱,以為機不可失,立即向前猛衝。光網略一分合之間,猛瞥見兩股金紅光華合成一道長虹,突然迎頭射到,身子立被裡緊,身子寶光首先減低。同時,內一敵人又飛起一道青色精光,直射過來;如非事太艱險,戒備周密,豁出毀損兩件心愛至寶,將其敵住,即此已無幸理。就這樣,孫同康所用「太乙分光鏟」乃古仙人留賜的天府奇珍,威力絕大。精光射處,妖人用來脫身的兩件法寶竟被衝破一件,另一件也自危急;身子被鏡光裡緊,眼見寶光一滅,形神均不能保。

  正自膽寒心悸,情敵忽然急呼:「諸位道友開恩。」聲隨人起,化成一片銀霞,竟往鏡光之內衝來;知其拚耗多年功力,犯險相救。妖人想起尋仇多年,對方從來不曾計較,當此危機一髮之間,反而以德報怨,不由天良發現,大為感動。又知眾敵人憤他凶殘,必欲置之於死,情敵空自受傷,並救不了自己。剛喝:「此我運數將終,我對你仇怨已消,平白犯險受傷作甚?」話未說完,銀霞已然衝入鏡光之中。

  毓桐夫妻這雙寶鏡,早按本門傳練得心靈相合,可以隨意應用,生殺由心。及見主人冒險來救情敵,自不肯使其受傷,但想使妖人稍知愧悔,故意將其裡住,卻不令兩情敵合在一起。及聽得妖人這等說法,毓桐方喝:「你這廝居然也有天良發現之時。」話未說完,猛聽「波」的一聲,一道翠虹突然由側飛來,直衝鏡光之中。

  眾人一見翠虹正而不邪,事出倉卒,略一回顧分神;翠虹已將妖人裡住一團,飛出鏡光之外。緊跟著,面前現出一個美艷如仙的宮裝少女,向眾人禮拜道:「妹子舒芸,只為夙世情孽,惹出許多煩惱。現有羅老前輩一信,請諸位道友同看,高抬貴手;愚夫婦和茹師兄,俱都感恩不盡了。」

  眾人見那少女生得容光照人,丰神絕世,連毓桐那樣平日自負麗質天生、楚腰一掬的人,也自愧弗如;對方詞色又是那麼謙和。次嫻等三人惺惺相惜,先自喜愛;知她來為妖人說情,又持有金姥姥羅紫煙的信。見妖人雖被救去,仍在翠虹寶光籠罩之下,並未縱其逃走,料有緣故。

  次嫻忙令眾人各收法寶飛劍,還禮接信,一同開看。上寫:

  「此是夙孽糾纏,已歷多世。妖人茹黃沙本非惡質,只為一念之差,投身左道,習與性成;自恃邪法,頓殊前因,所犯多是無心之惡。但他前兩生修積頗厚,所習邪法乃獨門傳授,頗具神通。此次被困,由於一時疏忽;惟恐蒼虛老人要制他的死命,只顧心寒膽怯,忘了眾人厲害。內中清菬夫婦和孫同康又各持有專克制他的法寶,不早見機乘隙逃遁,被困已自無及;今生造孽雖也不少,自有他的報應。念其前生曾在水母門下積有善功,不妨看在主人夫婦情面,寬其一死。

  「還有此人天性強傲,無德不報。此去西洞庭鬥法,對方有一妖僧煉就神魔,最難除去;留下固是大害,如若殺死,定必附身為祟。只有此人囊中一件異寶,雖非眾人法寶之敵,卻是專戮妖僧元神的剋星。只須釋放之後,照書行事,便可以毒攻毒,此人也得減消好些罪孽,三全其美……」等語。

  剛剛看完,金光一閃,信便化去。側顧妖人間在翠虹環繞之中,一絲空隙俱無,卻不帶有想逃神情:人也回復了一個美少年,長身玉立,貌相清秀;比主人身材稍為高瘦。自從舒芸一來,看了一眼,長歎了一聲;便自低頭,不再言動。主人也早走了過來,滿面愧喜之容。

  清菬便對舒芸笑道:「愚弟兄本來不知細底,因見貴友過於凶殘,奉命行道,除惡務盡;所以主人先前再四勸阻,為之解免,惟恐貽害,均未敢於應命。既有羅老前輩仙示。只請貴友從此改邪歸正便了。」舒芸聞言,便與主人一同喜謝。隨一招,將綠手玉杖所化翠虹收了回來。

  茹黃沙脫身並不逃走,反到走了過來朝眾施禮,苦笑道:「我今日如夢初醒。想是峨嵋門下高弟,自知旁門左道,不敢附於交末,諸位道友姓名可能見示麼?」

  眾人見他神態安詳,彬彬儒雅,與方才殘暴凶狂之狀判若兩人;想起金姥姥書中之言,同聲說道:「道友只能勇於改過,訂交何妨!無須太謙,同往亭內暢談何如?」

  茹黃沙又苦笑道:「諸位道友雖然不棄醜惡,我總自愧形穢;再加罪深孽重,也須解脫。此去尚有急事,只請立談片刻,見示姓名來意,於願已足。」眾人便照仙示所說告知。

  茹黃沙一聽說起西洞庭鬥法之事,面上似有喜容,忽又微歎了一聲,答道:「我來時,曾聞西洞庭有不少左道中人前往。不料對敵的竟是諸位道友,這就莫怪他們要大舉了。」說罷,轉臉朝著舒芸慨然說道:「我隨你一同被困多年,雖是私心自利,終由愛你所致。難得我在危急之中,你竟往返數萬里,求人書信,來此解救,總算尚有故劍之情。我問心己想得過,此後再不尋你二人作梗,望你二人神仙美眷,地久天長。我不久便須轉世,此後永無相見之日;請自珍重,善事新人,我告辭了。」說罷,手向眾人一舉,便縱遁光穿波而上,仰望已不見蹤跡。

  眾人見他自從出困,主人幾次想要和他說話,均故作不知,把頭偏向一旁,始終未理,知是痛心己極。次嫻笑道:「這位道友風度頗好,法力又高,我們如不仗著師傳至寶,真非對手。看他去時神情,恐對舒道友餘情還未斷呢!」主人夫婦隨請眾人入亭落坐。

  舒芸歎道:「論他當初曾和我們同門至契,只為夙孽牽纏;而妹子與主人也是情孽深重,難於解免,並還訂有盟約,不可解脫。否則早證仙業,那有今日之事!現在雖然孽滿難消,破鏡重圓,至多修到地仙而止。可見女人禍水,連神仙也所不免呢!

  「孫姊姊看得並不算差,不過此人一向自私;他和外子對我同是鍾情,他卻遇事自私,表面寬和,量最狹小,用情也並不專。自歸左道,更與一般妖婦淫娃來往;妹子便無前生盟約,也不會與之同修仙業的。休看他行時神氣,彷彿隱痛甚深,實則一半出於妒念;事過情遷,也就淡望。何況劫後餘生,已知厲害,他又心高好勝,專重外場。今蒙諸位道友寬他一死,自覺丟人太甚,所以堅問來蹤去跡,想為諸位道友稍效微勞,以為遮羞之計。

  「此人對友素血情義,西洞庭之事,他早已知道;湊巧對方還約得他,均未可知。他和妖僧本有夙嫌,一向自稱獨往獨來,順昌逆亡,以己意喜怒為好惡;誰和他好幫誰,到時他必倒弋相向,還有許多說詞。羅老前輩所說以毒攻毒之言,便是指此。以他最前生為人頗好,功力頗深;不知怎的,轉世之後,受一妖婦引誘,投入左道,便迷了本性,鬧得這等樣子。這次轉劫,如非愚夫婦想起舊情,不忍坐視滅亡,恐怕還難如願呢!」

  說時,江霞率了殘餘諸道童,已把酒筵備好,請眾入座。

  彭勃道;「想起這廝,適才毀損水宮靈境,殘殺無辜情景,依我心思,真不容他逃命呢!」

  主人答道:「彭道友,今日遭劫諸弟子早該兵解,只他們見先前轉世兩同門曾受不少苦難,俱都膽小,又捨不得離開我;結局大難臨身,仍難避免。否則家師仙示早發現半日,或是早知靈丹神效,今日可以復體重生,也不致死得那多。事後開看家師留賜的仙示,所開名單一個不差,可見定數難移。而他所殺諸弟子,來生也必有孽報,因果循環,且夠他受哩!」

  眾人飲宴談笑了一陣,一算時日,快到鬥法之期;次嫻還想溯江而下,重尋舊遊之地,並往蘇州故居和江陰等地訪看幾家故人子孫,便和主人說了,同起告辭。

  主人挽留不住,只得吩咐門人,傳語吳桐把江船開入水宮,並說:「當地本是昔年水遁路過,發現水中山谷靈秀,景物甚佳,又是江流發源之地。一時乘興,辟此別居;並由谷口起,移植好些水生的琪花瓊樹,和珊瑚之類。一切多出人工,現為仇人所毀,大半殘破;幸仗同道友好之力,夫妻團圓。此後便擬帶同門人,重返東海故居,也不想作什天仙;只在海底同修,略享清福。特命門人,援救海中失事舟船,即以報恩」等語。說完,船己開進宮來,男女主人親送上船,一直送出老遠;眾人再三推謝,方率門人辭別。

  次嫻見江霞行時,眼望著自己甚是依戀,笑對她道:「你不久便成氣候,與人無殊。異日有暇,不妨稟明師父,往我洞天莊遊玩。回去好自修煉罷!」江霞垂淚應命,自隨師父回去不提。

  眾人因在水宮日久,估計前遇貴人沒法尋找,許久未見江上景物,便把船升出江面,並問蘊華救人之事。才知此行事頗順手,一到便將人救出;剛要起身,仇敵也自警覺,隨後追來。因守清菬行時之戒,不曾回身迎敵,正駕太乙金鱗丹往回路飛遁,忽遇先前同門——三英中的余英男,由幻波池往東天目訪友,遇見青城派的同輩女仙虞南綺,和武當七女中的姑射仙林綠華迎頭攔住,殺退敵人,強拉到東天目千尺幢,訪看南綺同門。

  狄家姊弟剛剛到達,便接峨嵋師長飛書,仍將所救的人,連同齊、孫二女,帶往峨嵋聽訓。虞、林二女,知道凝碧仙府,近年各長老大道將成,日常閉關清修。休說外人,連本門弟子,不奉命也輕易不能拜見。難得有此機會,又是妙一夫人飛書來召,正好乘機拜見,重尋舊遊,也同了去。

  到後,只見著妙一夫人和值年師長白雲大師,除將所救的人另為引進到別位仙長門下外;先命留洞值班女弟子裘芷仙、雲紫綃,陪了來客,去往靈柱仙館款待遊玩。隨即談起西洞庭鬥法之後,五友全家團員,便應同返洞天莊修煉五年,再率門人子女,輪流出山修積;不久還有人尋來,去留任便,只等積完外功,便可成道。

  為了各位師長現在參修仙業,門人見面時少,掌教夫人和白雲大師,偶然行法查看各地門人功夫。看出蘊華等三人救人遇友之事,因五友夫婦歷劫多生,心堅金石;所生子女,多是靈慧孝友,甚為磷愛。又知齊、李諸人還在水宮,不便離開。恰有閒暇,便將蘊華等飛書召去,親加傳授,指示機宜。並令三人留居仙府,俟將所傳學成再走,以便傳授齊、李諸人。對於齊令賢尤為期愛,頗多獎勉,孫寶玲也同沐恩施。行時,賜了各種靈丹,又將南海紫雲宮新近呈獻的大小仙劍,單雙四十三口,一併轉賜;令交清菬,將來分賜有根氣的門人子女,以為外出行道之用。

第8回 小結全文 群丑悉殲霹靂火 情聯五友 歸舟同隱洞天莊

  話說眾人聽完俱都大喜,隨即望空拜謝師恩。蘊華取出仙劍一看,最長的才得尺許,單劍只得九枝;雙劍還有三五口作一套的,長僅三兩寸,形如玩具。看去全是寒輝閃閃,奇亮如電,五光十色,耀眼生花;知是紫雲宮中仙兵神鐵,會合海底肺中太白精金之氣,合煉而成。清菬惟恐炫露,忙命收起,仍交蘊華藏好,只取一枝單劍,賜與吳桐,令歸後船,便向前途進發。

  本意先往江陰訪友,船近靖江,次嫻提議將船傍著北岸,緩緩前行,留下一人和門人守在船上,餘人分頭上岸,隨意遊行,順便積修一點外功,無須等在船上,只自己和王蘊華去往對岸江陰訪看友家子孫。清菬笑道:「你的意思,分明不要我去。我代你們看船,如何?」次嫻笑道:「我並非不要你去,為你這人忠厚得可憐,雖然修道多年,仍是那麼粘滯,我都代辦,還不好麼?」清菬微笑未答。

  毓桐猛然想起一事,知道清菬對眾兄盟友最是情厚,大家能有今日成就,全由他一人苦心孤詣,百折不回,才告成功。平日相對,無話不談;只有一事,除他愛妻次嫻外,僅蘊華稍知底細。但是三人當眾絕口不提,蘊華也極守口,連對丈夫彭勃均未說過。自己為了好奇,前向次嫻探詢多次,均被婉言謝絕——說已答應清菬,不肯洩露;蘊華還是昔年同住江南,對方向其吐露,才得知道大概,恕難奉告等語。心料江陰之行,多半又是為了此人,故與蘊華同去。自己不便隨往,便朝愛女寶玲微一努嘴。次嫻先已覺查,笑道:「弟妹無須如此,早晚自會知道;不過事情未定,難於奉告便了。」

  毓桐乘機說道:「這個悶葫蘆,已歷三世,我已悶了多年了。你只說一句,三哥向無不可告人之事,為何這等守秘?莫非以三哥的為人,和你夫妻恩愛,又隔了這多年,還有什麼隱情不成?」

  次嫻笑道:「此時還是難於奉告,便二嫂同去,也只為我暗助;到了地頭,仍要分手,詳情並不知悉。等西洞庭鬥法事完,回山時節,說與不說,就能定了。」

  毓桐氣道:「照此說來,能否吐口,還不一定呢!你是我的三嫂,又是我二姊;連這點事都屢問不說,我也不再問了。」次嫻知她仍是前生小性,便不再說,自和蘊華起身先行;乘著天明以前,往隔江對岸飛去。

  孫寶玲先見母親示意,便留了心,次嫻一走,故意朝齊令賢道:「大姊,對岸山容甚好,我們同往一遊如何?」令賢本想隨侍父親同游,方一沉吟,齊良笑道:「我們今日原定由此分途遊玩,隨意積點外功;等你三嬸事完,再繞往蘇州,轉入太湖,也就到日子了,你和寶玲一同去罷。我和你彭叔父也想就便飛往福山,訪查前生老友蹤跡呢!」令賢只得應了。當下除清菬留守外,孫氏夫妻和齋、彭二人各走一路。

  毓桐因被次嫻看破心意,只當二女真去遊山,也未在意。又因當地離浙江近,反正還有數日耽擱,便和丈夫商量,同往西湖諸山一遊,孫同康自無話說。一會,眾人相繼飛走。

  齊、孫二女先行,本意兩位嬸娘剛走,所去必是江陰城內,可能趕上。那知追到對岸,四望晨光未吐,只東方略現一痕曙色;江面上大霧迷茫,對岸舟船,已看不見。先往城內人家分途尋找。初意此時有霧,天還未亮,嬸娘們如往人家訪友,也就剛到;雙方乍見,必有燈光人語透露;城又不大,飛行神速,只要貼著屋脊,掩下遁光,靜悄悄飛行過去,多少總能看出一點形跡。那知找遍城內,又去城府人家村舍找了一遍,均未找見。天已大亮,只是日頭為浮雲所遮,天色甚是陰晦。

  令賢早已問知來意,久尋不見,便把寶玲拉向無人之處,說道:「這裡人民富庶,城外不比城內,村鎮甚多,如何找法?三嬸此行不願人知,事必隱秘,焉知不是聲東擊西,另有去處;否則先後相隔,只幾句話的工夫,怎麼也能追上,怎會不見?我想對方如是故人子孫,決不會在天明以前上門,這等人煙稠密的魚米之鄉,對方如是修道之士,怎會居此?莫是故意遮人耳目,另有地方罷?」

  寶玲道:「這話果然有理,我們上當了。不過所尋的人,必在附近不遠。聽說前面便是黃山,風景似乎還好,又臨大江,我們前往一尋如何?」令賢應了。

  那黃山在江陰城北長江南岸,在於狼、福二山之側;雖非安徽黃山之比,地勢卻其形勝,為兵家必爭之地。又以屹峙江干,長江如匹練環繞其下;每當春秋佳日,遙望江上帆檣往來,長波浩森,極目無涯。人家城郭,多在煙樹之中,平疇沃野,到處青碧。

  入晚,萬眾燈火燦若繁星。再當月白風清之夜,登臨其上,上面是勇空滯霧,素月流光;下面是漁火明減,江流千里。天水相涵,明輝如畫,真成了一個玻璃世界。等到斗橫參移,白月初墜,紅日金輪又自東方天際湧將出來。紅光萬道,與水上下;跳擲了一陣:忽然離水而起,明霞散綺,晴彩浮空,江面上早閃起了億萬金鱗,更是壯麗非常。

  二女到時,見山上種著不少花樹,也有人家廟宇;心想三嬸所尋的人決非庸流,所居當必幽靜,不會與這些俗人住在一起,上來先往風景清幽僻靜之處尋找。那知山本不大,又離城鎮江邊頗近,山上更有幾座大廟,香客遊人往來不絕。遠看風景甚好,這一臨近,二女累生修為,見慣仙山靈境,自然看他不上。加以遊人甚多,見二女長得那等美秀,年紀又輕,言笑自如,不作世俗兒女之態;俱覺新奇,互相指點注目。

  二女本甚討厭,及至走到山頂,俯視長江橫亙足下,江流浩浩,一瀉千里,頗為壯觀。只是天色陰晦,遙望隔江靖江縣城煙籠霧的,已然看不甚真,頗有下雨之兆。方自指點煙波,互相笑談,打算稍為觀覽,再去尋人;忽見身側不遠,右一獐頭鼠目的少年,由山石後面掩來,神情甚是鬼祟。二女先在半山,便見此人尾隨身後,後在人叢中走失,這時見他又由後而繞來,不禁有氣,當時就要發作。

  那少年名叫侯文,是個花花公子,仗著財勢,橫行當地。性喜漁色,家中養有不少打手,自己也會一點武功。先在半山聽下人說,有兩個美貌少女,年只十五六歲;未帶從人,來此遊山,趕去一看,驚為天人。當時本想下手,因見二女氣度高華,衣服也極清麗,不似尋常民女;心疑路過貴官之女,未敢冒失。一面命人去往江邊打聽過往官眷,有無兒女在內;一面暗中佈置黨羽,親自尾隨。到了山頂,見二女言動天真,丰神美秀,直與畫上仙女相似,越發心醉。一時色膽包身,不知晦星照命,妄想繞到二女身前查聽來歷;只不是什麼大來頸,立時搶走。

  人未近前,已被發現,二女見他穿著華美,一臉邪氣,又是那等鬼祟神情,知非好人。孫寶玲性最疾惡,剛對令賢說:「姊姊你看這廝鬼頭鬼腦,跟在我們後面,想找死麼?」

  令賢本已發現馱現對是個惡少,以前有過經歷,知道自己貌美,容易惹事;前往湖湘行道,為此曾傷多人。後來小仙俠威名遠震,傳遞民間,方始無人敢於生事。心料對方乃財勢人家狗子,同行必有黨羽,近日父親誥誡,對尋常惡人,如非真個凶人,不可妄殺;本心只想略加懲治,便即離去。及至用目四顧,忽然發現右側不遠老松之下,坐著一個肥頭大耳、袒胸赤足矮胖和尚,笑嘻嘻瞇縫著一雙細眼,望著自己。因先上時未見,突然出現,心中一動,便留了神。聽出寶玲快要發難,方要阻止,告以和尚來勢可疑。

  侯文那知厲害?一聽對方罵他,立時乘機湊近前去,假裝發怒喝道:「你們那裡來的女子,為何無故罵人?家住何處;決說出來,你侯大爺不是好惹的。」說時,把手一揮。隨從黨羽已早掩到二女身後,聞聲一齊趕過,同聲大喝:「這是侯鎮台的少大人,竟敢出言無禮!快隨我們少大人回去,陪個禮兒,還有你的好處。否則當場打死,丟在江中餵魚。」

  寶玲見狗子同了十幾個壯漢,圍著自己指手喝罵,聲勢洶洶,兩次想要動手,均被令賢止住,本就難於忍耐。侯文也不想想對方兩個少女,被這多人圍住威嚇,神色自若,一點不怕;如其好惹,豈是這等神氣?一時色慾朦心,笑說:「小姑娘,隨我到家,包你享受不盡。」口說著話,伸手便拉。滿擬這樣美秀少女,還不是籠中之鳥;不料手才一伸,內中一個少女忽然秀眉微揚,嬌叱:「狗賊敢爾!」說時,把手一揚。侯文手還未到二女身中,猛覺一股極大的力量照手打下;宛如刀斧猛劈,右手立斷,其痛徹骨。「噯呀」一聲,當時痛暈過去。

  旁立打手見少女罵了一句,將手微揚,並未沾身,狗子便倒地,還不知道受傷;過去想扶,人已暈死,右膀也齊腕斷落,鮮血直流。當時一陣大亂,紛紛喝罵,朝前撲去。令賢恐寶玲又傷多人,口喝:「玲妹,這般無知狗黨不直計較,稍微警戒已足,我們去罷。」說時,一面攔住寶玲,一面伸手一揮。

  那伙打手,除有兩個,正扶狗子,忙著包紮傷處,未上前外;下余十六七個,正在紛紛喝打。猛覺一股勁力疾風迎面撞到,力猛異常,再也立腳不住,紛紛翻身跌倒在地。內有幾個護院武師還想縱起,取出兵器,再試一下。還未上前,令賢己戟指叱道:「無知狗賊瞎了眼睛,我姊妹要殺你們,易如反掌,當真要作死麼?歸告狗子,從此悔過還可免死;再似今日這等行為,必用飛劍取他首級。你如不信,且看這一個榜樣。」

  說時,眾打手武師本在二次前撲,先給寶玲揚手一揮,又被罡風撞退;幾度受傷,才知厲害,不敢再上。無如狗子是眾人的衣食父母,受此重傷,回去如何交代?不得不拚。

  眾打手正在進退兩難,令賢把話說完,揚手便是一道白光,飛向對面大樹之上。雷閃也似,略一掣動,只聽一片喀吱之聲響過,白光飛回。再看那株濃蔭密茂的大槐,枝柯盡折,紛紛下墜,成了一個光干。白光飛回時,掃向一塊丈許大的崖石之上;又是「叉」的一聲,裂成兩半。經此一來,眾人全被鎮住,紛紛跪拜地上,齊喊:「仙人饒命」。狗子也自痛醒過來,見隨帶打手跪了一地,剛怒吼了一聲:「狗丫頭!」寶玲怒喝道:「這小狗賊,仍然留他不得。」令賢想攔,一道青光已朝侯文飛去。

  狗子罵時,身畔同黨本在附耳急勸:「此是劍俠,不可冒犯。」話未說完,青光已電馳飛到,方知厲害。本來非死不可,幸而令賢不願殺人,揚手一道白光將青光擋往,狗子才未傷命。就這樣,頭髮已被掃去好些,連左耳也削去了一半。當時嚇得心魂皆震,不顧疼痛,跪撲在地。哭喊:「仙姑饒命,下次不敢。」

  二女正要發話,微聞右側有人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是好的,可去上方山尋我。」令賢心細,先見樹下和尚始終旁觀未動,心想許是原來在此,又未看出別的異處;忙著攔勸寶玲,並未十分在意。聞言連忙回顧,和尚仍坐樹下,白影一閃,忽然不見,料知不是易與。自己蹤跡已然洩露,二位嬸娘如在當地,見此情勢,定必趕來阻止,分明不在此地。忙拉了一下寶玲,向侯文喝道:「我姊妹專殺惡人,今日大大便宜了你。」

  說罷,為防連累好人,故顯靈跡,雙雙把手一揚,各縱起一道遁光;長虹經天,破空飛去。飛出數十里,再隱形趕回船去。二女本意為那和尚可疑,想向清菬請教:上方山有無此人?本領如同?及至飛到船上一看,清菬已他往;只吳桐同了新收門人陸霆,在前船上緩綬駕舟而行,說笑正歡。令賢便問道:「吳師兄,三叔父呢?」吳桐笑答:「師父剛走,行時命我緩緩駕舟前進,往蘇州繞去,他要訪一老友,未說去處。二位姊妹怎會這時回來,可有事麼?」

  二女隨把前事一說,吳桐驚道:「前聽王微師兄說,上方山鏡波寺,自從無名禪師師徒減度之後,改由七指禪師接掌,不久也都他去。再接此寺的,雖是一位高僧,但是無甚法力,怎會有這和尚?照你所說,他走時人影一晃,不見神氣;頗似二師伯去年在天台山所遇妖僧雪彌陀空曉。如是此人,師妹最好先不理他,等師父和二師伯回船,商量之後再去。」

  令賢聞言,還不怎樣,寶玲最是心高好勝。因忿妖僧狂妄,自恃隱形神妙,近得了一件防身法寶,便和令賢說:「我們以前縱橫於三湘洞庭一帶,也曾遇到不少強敵,俱都無事;如何有人當面叫陣,不敢前往?」令賢雖較謹細,一則年輕氣盛;又想這次峨嵋拜謁師祖妙一夫人,曾說自己仙福甚厚,以後到處逢凶化吉,何況身有至寶,邪法無奈我何。深知寶玲脾氣,說到便做,勸必不聽,立時應諾,決計先往一探。

  吳桐乃清菬相隨兩世的愛徒,重返師門才只年餘。深知妖僧厲害,二女膽大任性,恐有疏失;自己法力尚未復原,剛得到一口飛劍,無力同往。再說船中又須留守,再三勸阻。

  令賢知他對於師長同門,和大師兄王征一樣,最是忠義。便對他說:「身有至寶防護,此去不過先行窺探虛實,決不妄動。如有不測,昨夜行時三叔定有預示。我想三嬸江陰訪友,乃是托詞,蹤跡必在吳門舊居一帶。為防被人發覺,也許江陰有什麼故人之後,就便看望,略說即行,所以找她不見。三叔命你將船開往蘇州,必與三嬸此行有關。反正順路,我們相機行事便了。」吳桐勸她不聽,無可奈何。

  二女隨即飛走。到了上方山,意欲先往鏡波寺禮佛,參拜無名禪師師徒靈塔,就便向寺僧打聽:山中有無這樣和尚,是否妖僧空曉?等尋到寺中一間,住持是個苦行僧,已然閉關多年;下余和尚多是庸僧,只知誦徑禮佛。又見二女是兩個小姑娘,一問三不知。

  二女賭氣,正往外走;忽聽鄉民議論,五通神祠今日廟會,甚是熱鬧。二女問一村婦打聽,有無這樣一個大肚子的矮胖和尚?

  村婦答說:「你問的就是山後茅篷住的怪和尚麼?方纔還有人在五通祠見他為人治病呢!這和尚脾氣古怪,無事求他,任人打罵惡鬧,從不計較;你若有病求他,便要裝腔,和人討厭。尤其是年輕婦女,他什麼怪事,都做得出來,有時還要向來人身上亂摸。如說忍受他的囉嗦,他隨便給點藥,病人當時就好;否則休想活命,本來輕病也變成了重病。

  「你姊妹這樣年輕美貌,怎好自去尋他?自家有病,不必說了;要為家中大小求藥,最好回去教他自來,以免害羞生氣。一個不好,自吃他的虧,人還活不成功,豈不冤枉?那和尚如非有這種怪脾氣,找他冶病的更多了。」

  二女聽出妖僧雪彌陀空曉品性不端,喜歡調戲婦女,越發有氣。辭了民婦,便往五通祠走去。五通祠本是淫祠,因為官府嚴禁,山腳原廟早毀;廟祝不捨財路,將廟改建在近山凹以內,愚民無知,香火甚盛。

  二女到時,太陽已快落山,香客遊人正結伴歸去;三三五五,穿行於桃林松徑之間,斜陽影裡,看去別具一種悠閒之景,與鬧市所見人多不同。寶玲方說:「你看這裡人多,就不討厭…」忽聽道旁土坡上有人說道:「這兩雛兒那裡來的,如此好法?」另一個道:「莫非就是師父所說那兩個女娃罷?」二女回頭一看,石坡上坐著兩個十七八歲的小和尚,似在談論自己。

  令賢見遊人尚未走淨,忙把寶玲一拉,不令近前,同往前路走去。走入松林深處,回顧無人,忙將身形隱起,悄告寶玲道:「我看這兩個雖似妖僧徒弟,路上人多,不宜動手。你我隱身前往,便可聽出些什麼,免驚俗人耳目。」剛一回頭,便見兩小和尚東張西望走來,似在尋找自己。便尾隨下去,暗中查聽。大意是說:

  「乃師黃山回來,料知二女必要尋他,特命二徒在山坡上守伺,如見人來,速回報信。見了二女,方自生疑,人忽不見。因乃師每日此時必有一個時辰打坐,為防敵人趕來乘機下手;只管防護嚴密,仍有顧忌。便無二女之約,每日也命門徒分班暸望,見有警兆,立即報信。另一個相隨多年的大徒弟,便自準備迎敵,一面發動埋伏與來人相持;只一挨過酉時,入定回醒,便不妨事。否則,乃師打坐時,法力全失,休說道術之士,便是常人也能制他死命。」

  二女聽了,好生奇怪。妖徒隨又談起:「乃師今早歸途,曾為兩少婦所傷,對方好似峨嵋派劍俠,地在七里山塘一帶。」寶玲心疑所遇是王、李二伯母,兩次想將妖徒擒住無人之處拷問,均被令賢止住。一同尾隨到了後山頂上,二妖徒行經兩株老松之下,忽然不見。跟將過去一看,松後是一崖洞;洞前搭著一個茅篷,內中坐著一個和尚,好似今晨所見。只是面容如死,神態甚是端嚴,毫無邪氣;也未設有什麼埋伏禁制,除二妖徒忽然失蹤外別無異處。

  二女雖然天性疾惡,行事卻不冒失,峨嵋派教規又嚴,最忌妄殺。見此情勢,出於意料,又不知對方是否雪彌陀空曉?喝問了兩聲,未聽回答。令賢再仔細一看,見那和尚禪功甚深,一點不像妖邪一流,心更奇怪。試將飛劍放出試探,心想照著途中所聞,何等厲害,怎會毫無防備?連防守妖徒也都不見,不可造次。打算將先前隱遁的妖徒尋到,問明細底相機行事。

  忽聽哈哈一笑,甚是耳熟。循聲一看,左側石坡上,坐著一個大肚白胖和尚,正是黃山所遇妖僧,手指二女笑道:「小姑娘來尋我麼?膽子不小,可知我雪彌陀的厲害?」二女聞言大怒,揚手一道劍光飛將出去,空曉又是白影一晃,人便不見。回看篷內和尚仍在打坐,貌相身材與空曉完全一樣,只面無血色,有類死人;偏生神儀內瑩,明是有道高僧。再用法寶試探,也無反應,似未覺查神氣。心想方纔所見如是妖僧元神,本身法體斷無不顧之理,如何不來救護?始終看不出是一是二,只得重又退了出來。

  剛一離開,妖僧空曉又在左近發話現形;令賢心細,見對方先後相遇,始終盤膝而坐,身子從未動過。逃時,人影由濃而沒,立時隱去,十分神速,飛劍竟沒他快。因對方已然自道名姓,殺之無虧;一照面;便將飛劍法寶一起夾攻,妖僧仍是一閃不見。

  似這樣接連幾次,天已黃昏月上,最末一次,妖僧忽然出手相抗。先由身前飛起一圈白光,將二女飛劍法寶敵住;本身仍是打坐形態,往篷內飛進,白光也自撤去。再隨到篷內一看,一條白影正往和尚身上合去,一閃不見。這才斷定,兩下一體。口中喝罵,待指飛劍上前,忽聽本門傳聲說道:「賢侄女不要理他,各自速退,等他追來你再說。我是你五叔父,隱形在外。」

  二女一聽,知是五友中的智囊郝子美;心中大喜,忙同退出。果見林外有一猴頭猴腦、矮小精瘦的少年,正往來路山峽飛去;將要追趕,人形已隱。又聽傳聲說道:「我在西洞庭有事抽空來此,今日無須相見。你三叔母他們現在靈巖山側老友家內,事完不妨往尋。這禿驢有事求你,上來不論好說歹說,先莫理他;非等苦求,獻出他全副家當,不要依他。如用邪法、異寶攔阻,只往前衝,不可傷他元神。」底下語聲便斷,二女立照所說行事。

  令賢故意說道:「這和尚定力甚深,就是惡人,料已改邪歸正。我姊妹與人為善,不值與他計較,走罷。」邊說,邊往下走。剛走出不遠,忽見空曉現身喝道:「你兩姊妹,今日來得去不得了。」

  二女兒空曉攔住去路,因得高人指點,也不發怒。寶玲冷笑道:「禿驢鬼計已被我姊妹看破,休想如願。有本領只管施展出來,勝則為強,不必多言。」

  空曉聞言,竟似吃驚,略一尋思,忽然怒喝:「無知賤婢,你佛爺功行已將圓滿,我的短處只有那具肉體法身,我已設有佛法防衛。你們飛劍一進我身,立即被擒,量你不敢。此時我以元神應敵,任多厲害的法寶、飛劍,休想傷我分毫。」隨說,揚手又是一圈白光先將身子護住,跟著又有二道藍光飛出。兩女各用飛劍敵住,只不理他;空曉好似不敵,回身便逃。

  二女料是誘敵,只作不知,仍舊前行。眼看快到來路山徑,倏地眼前一亮,上下四外立被白光佈滿。空曉重又現形。卻不動手,陪著一臉苦笑,說道:「二位道友,貧僧今日實是有事相求,並非惡意。如蒙相助,使我肉體兵解,得去轉世,感恩不盡。」

  令賢問道:「你這和尚,惡名在外。即便有事相求,也應好說,初遇時何故無禮?」

  空曉道:「道友不知細底。貧僧昔年雖犯清規,自遇采薇大師點化,改邪歸正;只為當初有一誓言,必須死在峨嵋派飛劍之下,始得兵解。日前算出時機已迫,如不期前兵解,便遭天火焚身之危。我有二個徒弟,本不難令其將我殺死;一則誓言未應,來生仍要應過;再則尋常飛劍,邪氣不能去盡。

  「我那肉體原早坐化多年,是個殭屍,當初不合苦練邪法,意欲復體重生。眼看功候將成,肌體也將復原,重生在即;忽遇神僧點化,自悔前失。雖然從此改邪歸正,皈依佛法,無奈當初修煉時,根基扎得太固。為防入定時有人侵害,煉得週身堅逾精鋼,所有要穴又均封閉,尋常刀劍也傷我不得;為等功候圓滿,天劫也恰將臨。起初還想加功苦修,自將玉府、紫闕攻破,以備萬一不濟,元神總可逃脫,不致隨同肉體消滅;無如天劫厲害,來勢神速,一個弄巧成拙,形神皆滅。

  「平生仇敵又多,不敢遠出。近日正在愁急,忽然算出江陰來了兩船,船上多是峨嵋派道友。剛趕了去,打算乘機求助,不料到晚一步,人全飛走。後見賢姊妹往游黃山,雖覺一身仙骨,還不知是有道之士。後見狗子起心不良,本意隨往懲處,剛看出二位道友不是常人,飛劍已自出手,正是峨嵋派家法。當時本想相見求說;因見人多不便,以為二位年輕受激,故意發話,引來此地,一面暗中佈置。

  「貧僧自從歸正以來,每日修積善功,以贖前愆;本山居民多半受過我們好處,不特二位所遇村婦是我所教,另外還有好幾人,均奉密令。二位便不尋入詢問,他們也會自湊上來。初意道友見我肉身便要下手,不料如此審慎,怎麼誘激也是無用;後見要走,才發了急。沒奈何,才用我昔年所煉法寶攔阻去路。所望二位道友,念我修為不易,近已改邪歸正,加以成全。貧僧身有兩件至寶奇珍,願以奉贈,略報大德如何?」

  空曉前煉邪法,根深柢固;元神雖然凝煉,且有神通,無異生人,並且能夠神遊千萬里外。但一遇到天劫降臨,事前元神如若遠遁,仍難免禍;只能附在身上,去應劫數。當那千均一髮之間,四面俱受太陽真火包圍,時機瞬息,稍縱即逝;元神不能伺機出竅,立時同歸於盡。

  令賢心慈面軟,本要答應;寶玲年輕喜事,又緊記郝子美之言,知道對方法寶尚多,一面搖手止住令賢,強前說道:「你真當我小娃兒呢?誰希罕你那旁門法寶!先前不應該欺人太甚,此時求我.那有如此容易?我們也不殺你,也不幫你,要打便打,少說廢話;否則,我還要到靈巖山去尋人呢!」

  和尚聞言意似不快,聽到末句,忽然變色,喝問道:「你往靈石,可是尋兩個峨嵋派女道友?東洞庭住有一個郝子美,你姊妹也認得麼?」

  寶玲笑答道:「那便是我郝五叔,你在歸途所遇的人,許就是我兩位伯母,問她作甚?」

  空曉聞言,倏地暴怒道:「照此說來,你們必已受了矮鬼指教。休看我委曲求全,如論法力,並非我的對手;再如不允,那你敬酒不吃,就要吃罰酒了。」

  寶玲剛喝得一句:「禿驢!你說得對;我郝五叔早有吩咐,不將你那全副家當獻將出來,休想幫你。」空曉只是冷笑了一聲,人便隱去。同時,身外白雲忽化烈火,狂湧上來,晃眼成了一片大海,將二人圍在其內。

  令賢原想到修道人的苦處,理應成全人家,勿為已甚;無如實玲最信服郝子美,加上心直口快,已先發話。又見對方詞色強橫,仍帶著旁門故習;所發妖火甚是猛惡,未免有氣。少女性情,對方已經發難,怎肯屈服?也動了手。仗有法寶、飛劍防身,雖然無傷,只是衝不出去。

  正自難耐,忽聽空曉喝道:「齊令賢心性較好,不肯乘我於危,還可活命;你這丫頭卻是可惡。再不見機,就不被我神火煉化;挨到明日子時天火到來,我用你做擋箭牌,或能轉危為安,你卻非死不可了。」

  二女大怒,寶玲幾次催促令賢,將近在峨嵋所得法寶取出施為。令賢心慈,覺著空曉御劫情急,出此下策,與尋常為惡不同;如非把話說僵,勢成騎虎,便助他脫難,也非不可。此寶威力絕大,一個抵禦不住,形神皆滅。意欲靜以觀變,暗告寶玲說:

  「五叔雖然疾惡如仇,決不會乘人於危,貪得對方法寶,其中必有原因。這和尚已然改邪歸正,不應再下殺手。與其損人不利己,何如挨到他智窮力竭之際,迫令服輸?我們反正不致受傷,至多困上一夜,卻可成全一人;還得增長見識,看那天人到來是個什麼情景,豈不要好得多?」

  寶玲原是年輕氣盛,一時激怒,連經令賢勸說,也覺有理,終止前屆。

  相持了半夜,空曉不住施展邪法增加火勢。無如二女護身寶光甚是強烈,開頭不知敵人深淺,見那火勢和前在漢陽白龍庵側所遇紅雲門下妖徒邪法差不許多,未免驚慌;因為新近得了師祖妙一夫人傳授,功力大進,初次用以對敵,還不知道。後來看出邪法雖強。至多不能脫身,並無大害,便放了心;不再理會,也不想逃,分明料定對方必敗神氣。

  空曉見狀,自更悲憤!中間也曾想用一件極厲的法寶殺死二女出氣;繼而一想,自己好容易洗心革面,得有今日,如何能為了一時之憤,又下毒手害人?並且日前虔心推算,並非無救,危機雖然越迫越近,到底不曾絕望,何苦害人?欲發又止。眼看快要天明,天劫雖應在午時,萬一時辰不曾算準,來勢又極神速,豈不是糟?

  正在愁慮,忽聽寶玲喝道:「賊和尚不用打鬼主意,實對你說,我姊妹好些法寶均還未用,存心看你報應,不然早走。天火專找應劫之人,不傷無辜;休說不會做你擋箭牌,便真被你困住,也與我們無關。你連這點不知道,還吹什麼大氣,快些俯首聽命,便宜得多,否則真是找死。」

  空曉本在怒火頭上,聽敵人出語譏嘲,越發暴怒!不由咬牙切齒,惡狠狠手指寶玲正要發話,令賢已在旁接口道:「玲妹何必多言?這廝如非罪孽深重,在劫難逃,怎會執迷不悟?天火一到,形神皆滅,多麼好的東西也不免同歸於盡了。」空曉聞言倏地警覺,心想:「此女說得極好,那法寶雖是多年心力煉成,休說遭劫,即使轉世,也帶它不去,如何這等糊塗?莫非真個孽重難解,自投死路不成!」

  心正盤算,令賢早在一旁留神查看,見他滿臉悲憤之容,改成驚懼,知已生悔;只為話太說滿,羞於改口。笑對他道:「和尚,你已悔過多年,又有那高法力,怎還不知厲害?我姊妹並非有什麼貪心,奪人之物以為己有;實在有人指點,另有原因。如若不願割愛,我代你保存些年,等你轉世奉還如何?」

  空曉聞言,竟似驚喜,立把滿空邪火妖光一齊收去。令賢也忙止住寶玲,同收法寶下降。空曉苦笑道:「齊道友,你實是好人,不愧峨嵋門下高弟。聽你口氣,似還不知此寶來歷妙用;既蒙相諒,我率性做個整人情罷。」

  令賢道:「道友無須介意,雙方鬥法,只我姊妹落在下風。這類天劫,多高法力的人遇上也是無法。你比紅髮老祖、藏靈子二位教祖如何?我所說奉還的話,並非虛語。」

  至曉不等話完,便接口道:「道友你誤會了!此寶乃是九粒神雷,乃古時一位旁門散仙,採取天河旱砂和兩天交界罡煞之氣凝煉而成。威力雖然極大,只用一次。在百年前,由南海荒島一個地穴之內搜尋出來;曾費一甲子苦功,照那散仙遺偈,重行祭煉,越發神妙。貧僧法寶雖有幾件,但均不在令叔心上,所索必是此寶無疑。」

  「不過,此寶貧僧曾費多年心血,珍逾性命。本因昔年受一同道欺凌,將我道書奪去,又害我俗家眷口,仇深似海。但他邪法甚高。我非其敵;等將此寶煉成,前去尋他,人已轉劫。尋訪多年,新近才知他今生邪法更高,煉有不少異寶,不久便來西洞庭與人鬥法,聽說對方全是正教中人。本意這廝行蹤飄忽,難於尋蹤;打算等他來時,冷不防趕去,用此寶將他形神一齊消滅。」

  「不料期前該遭天劫,只得將這九粒天星球埋藏本山地穴之內,欲等轉世取用;偏生天機玄妙,日前才推算出一點跡兆,不及準備,也無人可托。平日還好,每年冬至後半夜,一陽始生之時,必有寶傑上騰,難免不被人發現。」

  「取寶的人,如是法力真高的正派中人,還不妨事;如是左道旁門,法力再差一點,稍為疏忽,還要瞼出大禍造孽;又不能不嚴密封禁,想起寶是為難。奉告令叔,此寶情願奉迭,但有一事拜託——我與仇人康瑁,彼此勢不兩立,轉世以後更非其敵;到時務請令叔助我一臂,為世除害,免我又遭他的毒手,就感謝不盡了。」

  令賢道:「照此說法,你我真是同仇敵愾,怎不早說?你可知西洞庭與妖人鬥法的全是我們峨嵋派麼?」

  空曉大喜道:「我日前也曾聽人說起,有峨嵋派在內。但我在東洞庭與令五叔相遇時,見他法力雖高,行事神出鬼沒,但看不出一點峨嵋家法,所說的話也難於揣測。如非身上不帶邪氣,幾疑是個旁門中人。因他戲弄我兩次,心中憤恨,想不到竟是道友師長。我那仇人康瑁,外號三影神君;煉就身外化身,除他甚難,只有此寶可將元神消滅。」

  「我費盡心力煉成此寶,原為報仇。如在我手,事還難料;你們拿去,定必成功,這和代我報仇去害一樣,再好沒有。不過,我聞敵黨中頗有幾個能手,仇敵更是刁狡,一不小心,便被逃去,又留隱患。依我之見,最好由齊道友將此寶帶在身旁,先不出面,自往縹緲峰頂觀戰,再將貧僧歸元幡帶去防身。事前暗告臨場諸人,約定暗號,到時先往四面撤退;道友便用隱形法,在歸元幡護身之下,由高空分九面下攀,任他邪法多高,也難逃脫。」

  「聞趙瞰黃沙也受有妖人之約,此人性情古怪,惟利是圖,從不輕幫人忙;只他不來,成功無疑,否則還望道友代我留意。如見對方有一美少年,手指兩股深黃、暗紫色的星光時隱時現,鬥法急時,身外也是這類光華色彩的,便是此人。」

  「那時不能再顧別的妖黨,務將這九九天星球朝這廝一人打去。神雷爆發前,必先現出一團七色彩氣將敵人圍住;此寶威力至大,雖有法寶防身,仍以避開為是。這時那幢彩氣必轉鮮明,往裡緊縮,一觸即發。本來在震圈十里以內,任何生物均無幸理;貧僧惟恐造孽,待煉此歸元幡,非僅仗於防身,並具御劫妙用。」

  「道友飛起以後,照我法訣,將幡擲向當空;自會將那氣團連仇敵一起攝向當空。這時神雷好似剛點燃的火炮,忽被強行制住,到了空中再行爆炸,雖更猛烈,左近生靈卻不致於受傷,此幡必同歸於盡。只茹黃沙是你們的勁敵,好在貴派能手甚多,想必知他來歷,早有準備。我想他為了旁人樹此強敵,不合算的事,未必肯干;但盼他不來,省事多了。」

  隨將手一揚,身形忽隱。待不一會,空曉忽又出現,手裡拿著一個綠袋遞過。令賢接到手內,笑道:「方纔未及奉告,你說那茹黃沙,非但不幫妖人,弄巧還助我們,道友只管放心。」空曉驚喜問故?令賢便將水宮鬥法經過說了。空曉越喜,聽說袋中共有六件法寶,除天星球、歸元幡只用一次,余均奉贈,並傳用法。

  令賢笑答:「郝五叔所說,必指先說二寶。下余四件定為保存,等道友轉世奉還便了。」空曉謝道:「我知道友至誠義俠,令人銘惑。這類旁門法寶,貧僧本來不以為重;如仗遭友之力,用貴派太清仙法煉過賜還,卻是感謝不盡。」

  寶玲見空曉只和令賢一人說話,當他懷恨,笑問道:「和尚你不理我,可知出家人最忌嗔念麼?」

  空曉聞言,改容謝道:「道友不須多心,貧僧實為大劫將臨,趁警兆未來以前,想拜託幾句;裳來便和齊道友問答,未及請教。休看方才爭鬥,乃是彼此把話說僵,騎虎難下;貧僧大夢初覺,行即兵解,焉有嗔念!道友幸勿介意。實不相瞞,二位道友飛劍雖然同是仙府奇珍,比較還是道友的劍最為神妙。只等正南方日影中現出黑點,便請道友賜救一劍,即可轉劫托生了。少時尚須借重,焉有懷恨之理?」

  寶玲人本天真,見對方轉劫如此艱難,早已心軟,立即應諾。空曉朝日光看了看,笑對二女道:「黃山歸途,曾在七里山塘遇見二位女道友。貧僧看出她身旁劍氣,急切中本想引使動手,藉以兵解;也為了死後劫灰,不曾預告小徒埋葬,平白受傷,逃了回來。匆勿囑付完了小徒,二次趕去,人已不見。向左近人家訪問,方知所尋的人乃一帶髮修行少婦,那庵就在虎邱旁邊。尋去一看,庵門緊鎖,空無一人。方悔錯過去兵解機會,二位道友恰被小徒接引了來,免此大劫,並還了我多年心願,真乃萬幸。道友事後便知那天劫厲害了。」

  二女知是王、李二叔伯母,方要詢問詳情,空曉忽又驚道:「二位道友留意,貧僧天劫將臨,不暇多談。來生再報大德,請往洞側相助。」談罷,身形忽隱。

  二女惟恐誤事,連忙趕到林內。見空曉元神已然復體,見二女隨後飛來,甚是感謝,說了句:「二位道友信義可感。」雙目往下一垂。跟著由洞旁閃出三個小和尚,滿面悲苦之容,同向二女下拜;跪伏洞側,相隔約有六七丈,似頗害怕神氣。

  二女曾聽師長說過,不是應劫的人,並無妨害;仰望日光已快交午,料知來勢猛烈,受人重托,不得不加仔細。各運慧目法眼,對準日光注視,待了不多一會,忽見一片密雲橫空冉冉而渡,眼看將日光遮沒。二女見雲行甚緩,當此緊急之時,日光忽被雲遮,萬一誤事,怎對得起人?其勢又不能先發,好生愁急。

  令賢側顧三僧徒見雲層已近日邊,嚇得面無人色,同聲哭喊:「仙姑留意,日中黑影現時,如看不見,我師父休矣!」令賢見狀,老大不忍,答聲無妨。方喝:「玲妹留意下面,我飛往雲上,你如見劍光,便是黑影出現,速即下手。」說時,雲頭已將日未光遮沒。

  令賢見狀情急,正縱遁光破空直上,忽聽清菬口音大喝:「令賢速退,來不及了。」聞聲方自驚顧,猛瞥見一道金光,由左邊崖上電一般直射空中,蔭日密雲立被衝散;仍是是一輪紅日,照耀天中。

  令賢方覺日光較先強烈,猛瞥見日中似有一點黑影出現,方喝:「玲妹仔細!」人也往旁飛墜。忽然聽得一陣輕雷之聲,自空飛降,甚是迅急。定眼一看,那黑影初現之時,只有米豆般大;就這驚惶卻顧,晃眼之間,黑點忽由深黑變成暗赤深紅,由小變大,最後轉成其亮如雷的銀輝,展佈成畝許大小一片。來勢比電還快,真非常人目力所及。

  方代空曉害怕,未容轉念,令賢同時瞥見另一道金光在洞側閃了一閃;那大片銀輝,已帶著迅雷之聲往洞前罩去,雙方幾於同時先後飛起。聞得清菬警告,落向一旁,相隔較遠;匆迫間也沒看出彼先誰後,空曉是否脫險?兀自憂疑,飛身趕去,猛瞥見一幢青霞湧著一條人影,正是空曉,朝著下面不往頂禮膜拜,晃眼不見。再看下面,洞前飛落一男三女,寶玲飛劍並未放出。見是清菬夫婦同了王蘊華,另外還有一個比母親彭、孫二位叔母還美得多的淡裝少婦,連忙趕前拜見。

  藐華正指寶玲笑道:「你這姑娘,年輕未經歷過,那和尚也真冒失。這類天劫,何等厲害?他紫闕元關已早封閉,又想應此一劫,轉世修真;不合你先將元關斬破,以為日中黑影一現,上手正好。卻不料魔難重重,稍為疏忽,便無倖免。日光忽被雲遮,你二人又無透視雲霧之力,黑點初現,其細如米,怎看得出?如等令賢穿雲而上,形神已滅。」

  「總算他悔過心誠,五行有救;當此危機一髮之間,你三嬸、三叔追趕這位三嬸娘,剛剛追上,強勸同回。路過此地,發現你二人站在洞外,你三叔看出就裡,剛剛準備定當,令賢已然飛起。忙一面行法開雲,一面飛劍將這和尚兵解,天火也自飛到。相差不過一霎眼的工夫。你往洞中一看,就知道多險了。」

  寶玲笑道:「天火來時,侄女只覺身上一陣熱風吹過;那銀光到了下面,和氣一樣,並不甚亮,彷彿朝和尚身上照了一下,便不再見。怎會如此厲害?我看看去。」說罷轉身,目光到處,見空曉仍然端坐洞中,只頭上命門為飛劍裂一個小口,也未見血。雙目垂簾,神態莊嚴,並無他異。方覺天火不過如此,連地下的草都未傷一根。

  忽聽少婦笑道:「二嫂你只顧令二位侄女看天火威力,這和尚原形也保不住了,七哥也不把好人做到底。」話才聽到頭一句,同時一陣風過,空曉肉體宛如一堆散沙,雪崩也似倒坍下來,那還成個人形?

  二女見空曉身化劫灰,心方驚奇,隨聽清菬笑道:「姊姊錯怪了!這和尚以前惡孽太重,特意使他連應風火之劫,否則洞門早已封閉,那有此事!佛家涅盤原是如此。姊姊既發慈悲,我將他回復原形如何?」少婦方答:「我不過一句戲言,何必多此一舉?」三僧徒已趕了過來;哭拜在地。

  清菬問知乃師身後,已有準備,便令依言行事,長幼六人同往山下走去。到了半山,本要起飛,次嫻笑道:「吳門山水睽隔多年,以後難得到此。反正還有半日閒空,四弟夫婦和齊、彭二兄也未會合,就便遊覽可好?」

  少婦笑道:「七嫂之言有理。我久任吳中,本已生厭;今當遠行,又覺三生花草令人有別離之思,就便遊玩過去也好。」

  蘊華笑道:「你夫妻三位都是多情人,固應如此。令賢、寶玲還未拜見呢。」

  二女見那少婦雖己風信年華,但是容光美麗,丰神絕世,衣飾又極淡雅;宛如月殿仙人,降至凡間。又聽那等稱呼,心中奇怪,暗忖:三叔、三嬸,累世患難恩愛夫妻,怎會又多出一位嬸娘?聞言忙即禮拜,口呼:「三嬸,侄女未早拜見,望乞恕罪。」

  少婦望著清菬夫婦,玉顏微紅,隨手拉起,笑道,.「二位賢侄女仙風道骨,宛如明珠美玉,日有光輝,不必多禮。」隨由身伴取出兩枚玉環分賜二女作見面禮。二女拜謝收下,退向後面。寶玲見清菬和那少婦並肩前行,喁喁私語,神態似頗親密,有時又似在爭論。次爛、蘊華故意落後,不時相對微笑,以目示意。

  走了一段少婦忽然立定回顧,嬌喚:「七嫂、二嫂怎不理我,卻任七哥和我絮聒?」

  次嫻笑應道:「我和二嫂正商量西洞庭鬥法之事。平妹你也修道多年,清菬三生舊侶,劫後重逢,自應稍微敘闊。我說來奉陪如何?」說罷,便上前去。

  蘊華道:「二位三弟妹請先前行,我問完和尚遭劫之事就來。」

  寶玲知母親想令自己跟蹤查探的必是此人,見蘊華緩步招待,忙趕上去。正要低聲詢問,蘊華搖手示意,先問二女此行經過,隨用傳聲說道:「你這位新嬸娘和你三叔也是夙世情侶,但她為人外和內剛,心傲怕羞。你三嬸雖為她用盡心思,苦心相勸,她還在進退兩難。你們言動禮節,必須留意,萬一有什不周之處;她一害羞為難,不肯和我們一同回去,有多可惜,你三嬸也不疼你們了。」

  二女忙打手式問故,才知清菬前生轉世以前,偶因一句戲言,與西藏派教主凌渾打賭。投生時恰是凌渾護送,知他還有一段情緣未了;女的累世修為,人又極好,意欲成全。便將他靈智封閉,生在一個流宦蘇州的世族家內;前生愛妻還未遇見,忽因虎邱游春,見一個美女,便是那少婦平良箴。

  清菬幼有大志,過目不忘,讀書十行俱下,十歲便有神童之譽。素來不喜女色,也不樂進取,從小好道。到十七歲上,父母雙亡,家道中落,年逾弱冠,尚未訂親。以前做媒的人甚多,均經拒絕;可是心頭上老覺著有一個最親熱的女人影子,只是想她不起。

  這日忽遇良箴,平日視女色如糞土的人,認為男女居室人生至穢,不知怎的竟會一見傾心?中間連經波折,好容易清菬才得訪出良箴,乃同堂至友之妹;剛相識不久,雙方也有了情愫,次嫻忽然尋來。前生愛妻,劫後重逢,人又回復了靈智,備悉前因,自無話說。無如雙方情孽糾纏,良箴又是文君早寡,清菬愛戀數年;眼看好事將成,忽踐夙世鴛盟,自是兩難。良箴也不久被神尼渡去,只令帶髮修行,不為剃度,庵在虎邱山側。

  清菬婚後,私往平家尋訪,人已不見,空自相思。成道以後,次嫻才知細底,埋怨清菬何不早說?隨即趕往吳門將人尋到,三次相勸:請效二女同歸,共修仙業。良箴以夙世孽冤,身己早嫁;前對清菬,雖覺對方情真意厚,並無當爐之念。本是清菬誤會,何況他室有賢妻!好生為難,堅執不允。但和次嫻卻成了至交姊妹,親逾骨肉。

  次嫻正想,前生兒女已都轉世,再轉一劫,便證仙業。不過丈夫情癡,想多此素心人同共晨夕,修道方勤,並無兒女之私。再四苦勸,良箴總覺礙難;又以乃師禪功雖深,無甚法術,自己年紀較長,容華非昔,只容清菬隨來相見,不與同歸。

  次嫻方想良箴性情溫婉,功到自成,總可感動;那知未次回山,忽奉師命,再有三年便須轉世。心想良箴也是情重的人,法力又淺,一同轉世,諸多可慮;多此三年假夫妻,反使傷心。便和清菬商量,轉托小寒山二女向靈嬌仙府女仙陳文璣,先求得一枚藍田玉實,親身送去;再令清菬獨往,攜其同歸,自己藉故拂袖而去。

  良箴剛服玉實,性更溫柔;因感次嫻情義;清菬癡心,本來已有允意,只是羞於出口,想等次嫻再來面允。不料良箴剛一婉言推謝,自覺這類話已說過多次,對方從未見怪,竟會一怒而去,次嫻也永不再來。不知二人轉劫,想起前事,甚是傷心。一賭氣,便在庵中孤身獨修;如非神尼遺命,早已落髮。

  一晃多年,這日良箴偶然對鏡,見自己容光煥發,美艷如仙,知是靈藥返老駐顏之功。暗付:次嫻對我實是真好!如說為拒婚負氣,也不應一面不見;莫非真個夫妻情厚,心志如一,連朋友也不要了。越想越覺可疑,有心尋去一問;又因法力有限,師父化前再三叮囑,如無好友相伴,孤身萬不可出門。素來膽小,又不知對方住處,如何走法?經此一來,多年清靜的道心忽被勾動。

  正在思潮起伏,次嫻、蘊華忽同尋來;良箴這才得知上次清菬為恐別離傷心,故作不情,使其用功清修,轉世再同來迎。不禁大為感動;無如成見未消,還在礙難。不料次嫻去後,清菬在船上默用玄機占算,得知西洞庭妖黨已有不少妖人到達,惟恐有失,忙趕了來。

  次爛、蘊華因想二人久別重逢,必有話說,假托往游虎邱,各自避去。良箴則不好意思,又以昔年清菬分手時話太決裂,想起身世,覺得雙方清厚,有話理應明言,胡再不謀?越想越傷心。托故去往後園,暗中遁走。清菬自瞞不過,暗用傳聲告知次嫻,令其追趕。自將庵門封閉,把良箴應用心愛之物一齊帶上,然後隱形追去,隨在身側,卻不露面。

  事有湊巧,良箴一時負氣,心料清菬必要追來,回顧次嫻、蘊華趕到,清菬不見,心方一恨!誰知二女剛剛趕上,將其攔住,一同下降;勸說沒有幾句,便遇妖黨天童山神仙八怪中的餘孽汪和、汪秀由空中路過,發現三女,意欲攝走。次嫻、蘊華暗受清菬傳聲,將機就計,一照面,便假裝冷不防被邪法困住。

  良箴自覺不該負氣,連累二女,同受其害,正在悔恨。次嫻再拿話一引,說:「我姊妹十分情厚,便無清菬鍾情,也不捨你一人在外。我夫妻為你用盡心機,姊姊偏是不肯,如今反為妖人所困。意欲以全力和二嫂保你出困,不知能否如願?清菬因素信你,此時必在庵中騃等;否則以他法力,妖人何足為慮!萬一轉敗為勝,姊姊可能隨我夫妻同行麼?」

  良箴自不過意,脫口答道:「七哥癡情,我非不知;七嫂厚愛,我更感謝。無如薄柳之姿,好些難言。既蒙你夫妻盛意,如能出困,以後無不遵命。」話方說完,一幢金霞已將二妖裡住,連聲也未出便即了帳!隨見清菬飛來。為了妖人死得太快,良箴看出破綻;但已不能反悔,只得答應與清菬夫妻一同歸去。因清菬前生行七,故此等稱呼。三人談了一陣,因明日便是正日,本想回船一行,等齊、彭、孫諸人回船,同往洞庭飛去,正是時候;不料巧助空曉,免去大難。

  令賢、寶玲正聽得有興頭上,忽聽清菬呼喚,趕上一問。清菬說:「西洞庭鬥法已經開始,因內有兩個強敵,率了同黨還未到來,不宜先往。可將這包裡帶回船去,告知吳桐,就在當地停船,不必開入太湖。各位叔伯嬸娘,如有人回,請在明日午後起身,趕往莫厘峰,便不誤事。我們四人明日黃昏後始往應敵,現往天平、鄧尉諸山一遊,事完再回船去。」

  蘊華接口笑道:「天平無甚意思,元墓梅花早已過時,我不想去了。」

  良箴道:「二嫂不去,多麼掃興,我們也都回船去吧。」

  清菬道:「說得好好,如何又改?二嫂還是去吧!」

  蘊華原想李氏夫妻三人再世重逢,必有話說,又想先通知毓桐等一聲,聞言只得罷了。齊、孫二女領命,接過包裡匆勿飛回,見船停在橫涇左近。上船一問,才知齊良、彭勃途中遇到一位前輩女仙;得知敵勢頗盛,為恐有失,己先往莫厘峰趕去。

  孫同康夫妻游杭未回,二女年輕喜事,把話說完便想起身。被吳桐強行勸阻,說:「大師伯行時,曾說明日之事十分凶險,吩咐轉告二位師妹,最好不去。就去,也要在明日午後起身,萬不可早。四師叔必快回來,何不在船上略進飲食,等過今晚,明早見了四叔師嬸,請示之後再走?」

  二女素孝,令賢尤其不肯違背父命;又想起空曉贈寶時所說之言,去了也只旁觀,不能出手,便止前念,並勸寶玲後去。初意的期將到,同康夫妻必要先回;那知等到次日傍午,均無影蹤。令賢還好,寶玲早忍不住幾次催走。

  吳桐事前原奉齊良之命,說孫同康夫妻在西湖北高峰追一敵人,已先趕住西洞庭。所遇女仙,乃神尼芬陀門人楊瑾;往蘇州省親,途中路遇齋、彭二人。奉有機宜,說齊、孫二女持有空曉所贈天星球、歸元幡,到時必能成功;但是早去無用,並還有害,最好在午時左近起身。見時已近午,寶玲堅執欲往,吳桐也說不再強勸。二女隨同起身,往太湖飛去。

  剛一飛過胥口,便見三萬六千頃的太湖巨浸呈現腳底,碧波浩瀚,渺無際涯;那七十二峰,峰巒起伏,宛如無數翠玉屏風,羅列湖上。加上雲白天青,日麗風和;把袂凌虛,憑臨下界,越令人心曠神怡,眼界為寬,二女俱都高興非常。

  那鬥法之處,名為莫厘峰,實是峰後另一荒山。洞庭諸峰大部地脈膏腴,山石靈秀;獨此一山景物荒寒,寸草不生,中隔洪流,水勢特急。故老相傳,下有蛟龍窟宅;時有暴風雷雨起自山中,隔水遙望,整座山頭均為為雲霧籠罩,雷電交鳴。水這面卻是風日晴美,平波無驚,即此己是駭怪。

  中間曾有膽大山民前往探險,見當地全山皆石,不見寸土;內有一條深谷,峭壁之下地廣百丈,下有深潭,水色如墨。壁間更有兩洞,離地頗高,洞前各有凸崖平出。崖前兩峰對峙,玲瓏峭拔,宛如朵雲撐空,自地升起;再進便為峰崖所阻,不能飛渡。

  山民方想入洞探看,忽聽洞中異聲洪烈;宛如風雷暴發,地底也震撼起來,不敢停留,連忙跑回。剛出谷口,便起狂風。已顧身後,沙石驚飛;塵霧影裡,似有鱗甲影子閃動,不由亡魂皆冒,鼠竄而回。二次再去,又見谷中石峰上,盤著一段金鱗閃閃的怪物,不見首尾,又嚇得逃了回來,由此無人敢去。傳說既久,怪話越多,所以全山荒涼,並無人家。

  這次鬥法,五友中的郝子美惟恐誤傷山民,特意選此冷僻之區,二女早聽說過。因所聞知是在西山一帶,並未去過;及至飛近西山上空,盤空下視,只見岳列峰羅,由空下望,只有低昂大小之分,不知何處才是。湖面上風帆點點,漁歌互唱,山中人家均在栽培果樹;到處安靜幽蔽景象,不見一點爭鬥形跡。

  心中奇怪,二女便往西山隱形下降;本意想尋山民,打聽莫厘峰所在。望見側面現出一片山崖,崖腳有一大崖;崖前似有一道青光,一閃即隱。心想連日各位尊長均說此行兇險,二女只可旁觀,尚須謹慎,出手不得;以免照顧不到,為敵所傷等語。昨日三叔伯令送包裡回船時,神情可疑;吳師兄又再三勸阻,唯恐我們贍大多事,不特所說時間不對,連地點也是假的,否則怎會尋他不見?

  心念才動,微聞對面破空之聲;日光之下,下面洞口又有兩道遁光,一閃不見。二女知已飛入洞內,暗忖這一會,前後至少已有三人飛進,事情無此巧法,莫要就在這裡。原命未申之交起身來此,所說如真,此時尚早,反正尋他不見,何不前往一探?略一商量,便往崖前飛去。到地一看,洞上刻有「第九洞天」四個大字,才知那地方竟是道籍相傳的林屋洞入口。

  二女久聞此洞素為仙靈隱跡之所,洞有三門,洞會一穴;中有石室、銀房、金庭、玉柱等靈景。當周朝時,吳王闔閭曾命靈威丈人入探,在洞中得判三卷素書;待了七十日,將副冊帶出。本意想渡吳王成道,嗣見吳王執迷不悟,藉故退隱,潛入洞中修煉,道成仙去。

  古今學道之士,連同好游的人,入洞前往查探的不知多少。無如那洞,自從靈威丈人隱居,惟恐吳王命人尋他,前半洞徑多已封閉,變易形態。洞口一帶又仄又低,約有三里多長;險仄難行,遍地泥污,幽腐之氣觸鼻難聞,更有蛇獸潛伏其內,不能再進。洞中岐路又多,雖有幾個深入的,不是糧盡路險,無法前行;便是誤走古昔靈威丈人曾經封閉的正面入口,遇到石壁阻路,以為到了盡頭,廢然而退。

  二女聽父師老輩說,兩和暘谷洞,均經前古列仙封閉,無路可通;只丙洞環有一條形如螺旋的仄徑,可以通行,並還可以繞到暘谷洞後全庭廣場。再往前走,一路可通長沙巴陵湖,一路可通琅玡東武縣。此外大小洞徑甚多,東吳名山大多通連,最廣大的地方,竟達數百畝方圓。其中千萬年來所積成的鐘乳石筍,多發奇光;照得當地明如白晝,景物雄奇瑰麗,不可方物。雙方如在洞中鬥法,決不致驚動俗人耳目,並使誤傷。昭此情事,分明就在洞內鬥法;惟恐自己年輕犯險,藉故支開,不令前往。

  竇玲便和令賢商量,定要入內一探。令賢卻主慎重,說:「空曉所贈之寶關係勝敗,假如不令我二人前往,必有話說。再者,三叔向無虛言,又是尊長;不許參加,盡可說明,何須支吾?此洞素為仙靈窟宅,適見遁光只有一道,似是旁門中人;焉知不是原居洞中的主人由外新回?我們不過人地生疏,此時尚早,還是照著三叔所說,飛空查看,必能尋到。」

  寶玲固執不聽。令賢一想:也許不到時候,雙方還未出手,故此不見蹤跡;本不須忙,這等道家有名勝地,就便遊玩一回也好。便同飛進。見那洞口高才五尺,寬僅丈許,遍地污濕,其滑如油,前途黑沉沉的,也不知有多深。遁光過處,蝙蝠亂飛,一陣陣的冷風對面吹來,電氣甚重。從來所見洞府,無一處是這樣昏黑污穢情景;如非先見遁光飛人,決不相信內裡會有傳說中的那樣靈境仙跡。洞徑又多險峻仄狹,有的地方僅能側肩低頭而過。前行的三數里,地勢漸寬,但也無甚奇處,濕泥地底還有蛇獸盤伏之跡。再往前走,便到盡頭,那地方乃是一間四五丈高大的石室。

  二女本是循徑前行,途中並未見歧路,一賭氣放出遁光一看;三面俱是石壁,只盡頭處壁上有一偏斜裂縫,寬只尺許,為壁間石塊所掩,不近前留神細看,決看不出內裡可以通入。

  寶玲知是入口,嫌內中黑暗,意欲就此飛進,被令賢勸上,仍舊隱身同飛。果似一條彎曲狹仄的洞徑,地勢卻逐漸往下降去。方覺氣悶,隱聞風濤之聲遠遠傳來,同時人也飛向前去。眼前倏地一亮,不禁大為驚奇!原來外面乃是一座極高大的洞室,四壁上下,鐘乳林立。雖不似往日所聞那麼雄奇瑰麗,卻也少見;尤妙是那些鐘乳多能發光,亮晶晶的。

  二女又是由暗入明,越覺全洞光明,無異白畫。惻耳一聽,前聞水聲似在對面高的五六丈的鐘乳林後。忙飛過去一看,對面壁上竟掛著一片寬約三丈、高約二大的大瀑布。下面是一片畝許大的池塘,三面均是鐘乳、石筍包圍,不近前看不出來,水也不往鐘乳林外流出。

  二女正找途徑,忽發見水光映處,瀑布裡面似乎中空;才知對面乃是洞門,被瀑布水簾遮住。又發現地上池中,散落不少碎晶鐘乳,似剛斬斷碎落不久;心中一動,忙同穿瀑而入。裡面果是極整齊的大圓門,石質已是晶玉,料將到達,奇景靈區就在前面,心中大為驚喜。

  那洞門竟有數十丈長短,二女還未飛完,便見前面越發光明。等到飛出,眼界立時大寬;原來那地方,正是丙洞後面廣場,與前聞師父之言一般無二,只有過之。地質宛如整片晶玉,其高數十丈,廣約十倍,鐘乳更多。有的宛如天花寶蓋,纓絡流蘇,自頂下垂;有的宛如玉榭瓊林,仙雲朵朵,靈芝九葉,自地突起。五光十色,照得滿洞齊閃霞光,光怪陸離,氣象萬千。巧在有疏有密,並不聚在一處;地又廣大,異態殊形,不可方物。

  二女正讚:「這好地方,照著洞外鐘乳斷裂情景,怎會無人?」初見這等夢想不到之奇,正自徘徊指點,一路觀賞過去;忽見前面由頂上懸個大片水晶彩幕,精光霞煥,耀眼生花,景更雄奇。

  因前面鐘乳林立,瓊樹高矗,近地一段三四丈全被遮住;二女方想走過,忽有人傳聲低語道:「你兩姊妹休再前進!左數第七株芝形鐘乳頂上藏有一個玉匣,外觀不見,可守候在那裡。如聽雷聲,速用飛劍朝上一掃,禁法便破。玉匣內有道書,暫不能開,可由原路退出。到離前洞不遠的鳥形怪石之後,有一石縫,已被泥土堵塞,穿進里許,往左一拐,便是暘谷洞金庭旁邊的丹瓊室。入門之後,先用禁法封洞,自在裡面用飛劍開玉匣;匣中道書,立時出現。共是上下兩冊、三十六頁玉牒,你二人各分一冊,務要記熟。」

  「這時,有一怪人尋來,向你討書;不問用什麼方法,或軟或硬,不可答話,只記你的。等到記住全文,那等十四張上一道靈符,便是制那怪人的道法。你們如法施為,準備定當,才和他說;如肯聽命,令其降服,隨同回到洞天莊,當助他免劫成道。否則,再待個把時辰,道書字跡已逐漸隱去;除求你二人傅授保護,他不久便遭劫難,勢非降服不可。你再命他引路,仍在丙洞廣場,晶幕檯面尋路穿出,便可到達鬥法之處的石洞外面。不過強敵甚多,你二人到後必須留意,暫時不可現身。等到時機,自有傳聲吩咐;再將空曉所贈法寶取出施為,便成功了。」

  「還有那怪人,修煉千年,法力甚高;性雖暴烈,貌相凶丑,但極忠義。你只見他兩手交胸下拜,便是甘心降順,永無背叛,無須再加防範。我此時正將他絆住,先前還有四個覬覦他的人,多是修道之士;聽他今日出世,靈威丈人所留素書副冊,禁法快失靈效,聞風趕來。只有一個妖黨已被我們除去,餘人也自見面,談得頗好。自知尚有難處,無此福緣;只請將來轉行傳授,現和我連成一起,正將怪人絆住,你們速即依言行事去罷。」

  二女聽出是五叔郝子美的口音,不禁大喜!忙尋到鐘乳一看,果然形如靈芝,高約兩丈;意態生動,晶光閃閃,作深紫色。頂上平垣,只有九根尺許長的晶須挺立,空無一物。

  待不片刻,忽聞遠遠雷聲,忙指飛劍齊頂面掃除。九點紫色星光閃處,晶須不見;當中現出一槽,中間放著一塊兩尺來長、寬約尺許、厚約三寸的青玉,水晶也似表裡通明,內隱現朱文符篆。二女恐怪人趕回,忙即取出,向外飛遁;尋到所說之處,由一泥士閉塞的石縫中,穿通過去。

  令賢心細,將那夾縫走完,仍用泥土行法堵塞。再尋到丹瓊室中一看,乃是一間質如紅玉的石洞,廣只五丈;中有銀床枕頭、丹爐玉幾之類,通體光潔,時聞果香。忙把入口封閉,就室中青玉案上,將玉匣放好;下拜通誠,求古仙人默佑。拜罷起身,見玉質堅兩溫潤,知是寶玉;方恐毀損,那知劍光剛往上一落,「琤」的一聲,玉便裂成上下兩片。內中現出三十六葉玉牒,比只厚不了多少,面上並還附有一張綠柬。大意是說:

  「此是靈威丈人所留素書副冊,連同另外一部道書,均被漢仙人綠毛真人劉根得去。後來道成飛昇,期前將另一部道書連同仙劍法寶,藏在包山寺後毛公壇下,留待守洞靈猿轉世來取。素書副冊原書,已早化去,真人特用玉牒抄錄全文,加以批注;用仙法封禁,藏在鐘乳之上,留贈有緣。得到的人,務須在兩個時辰以內將它記全;否則出現不久,字跡全隱。」

  「那怪人本是異類修成,為其天賦惡質,性卻靈警非常;自知夙孽太重,早晚必遭慘劫,再三苦求真人解救。真人知他向道心誠,以前為惡,全出無心,非他本心所願;意欲成全,故意堅執不允。怪人名叫昊角,本是天地戾氣所鍾,平日向善去惡,全出強制:苦求不允,眼看劫運將臨,只剩了三日夜的生命,便應形神消滅,不由激怒,犯了一凶野天性,欲以全力拚命。被真人將他禁閉在丙洞一座鐘乳結成的小峰洞內,略示玄機,留下幾句偈話,便即離去。」

  「自漢唐以來,雖有不少修士入居,為了仙法神妙,誰也看不出藏有怪人和那一部素書。昊角始而暴怒如狂,無奈身被困住,無法逃遁;後來人性漸退,想起難期早過,忽然省悟真人好意,便在裡面虔修。最後些年更悟出芝頂藏有道書,如能得到,立可修成正果。去年禁法失效,走了出來,又發現真人所遺偈語;得知只有三日壽命,除非將書得到,用以御劫修為,離洞必死。偏生禁法威力絕大,休說取書,連想走進,都要受傷,只得耐心等候時機。不久書主人也必尋來,取書以後,可速記下,將來仙業有望……」等情。

  二女看完大喜,重又拜謝。因知為時無多,便各分去一冊,互相用心默記。好在字數不過七千餘言,所有靈符古篆均有批注,極容易記。正在高興,那知才記了不到一半,便聽門外怒吼之聲。回臉一看,正是一個怪人,生得大頭扁臉,獅鼻掀唇,一張闊口,兩排紅牙;一雙火眼直射紅光,頭扁平,披著滿頭錄發。身材矮胖,手足暴露如箕,比常人大上三倍;通身作紫、紅二色,貌相十分獰惡,山精海怪一樣。

  怪人上來先怒吼兩聲,因封閉禁法雖為所破,另外還有劍光阻隔,無法走進。見人看他,忽轉笑容,向二女哀聲求告:說他苦守千餘年,好容易悟出玄機,熬到此書出現;不料被惡人跑來作梗,致被二女得去。此是劉真人深恩留賜,務望還他;或是三人同觀,免得少時朱文隱去,終遭慘劫。休看生相凶丑,決不害人,彼此都是修道人,怎不成人之美?

  後見二女不睬,寶玲又多看了他兩眼,只當聽不懂他的話,又改別處方言。時而慷慨激昂,亢聲高呼,有類燕趙悲歌之士;時而南蠻鴃舌,鳥語鉤轉,說得又急又快,一句也聽不出來;時而又作吳儂軟語,柔聲娛耳。令賢全神貫注書上,還不怎樣;寶玲天性好動,見禁法竟被衝破,只隔一層寶光,未免驚疑。為恐怪人路熟,改由別處破壁而入;一面將防身法寶放起,連人帶書一齊籠罩,以防萬一,不由多看了兩眼。見怪人生相那等醜惡,卻擅各地方言。別省的話倒還罷了,這一改作吳音,扭扭捏捏,神情越發醜怪,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知怪人詭計多端,更擅玄功變化,如非四壁均有仙法禁制,早由別處衝入。深知二女飛劍與心靈相合,此時看書,心已二用,再一分神,便可乘虛而入。

  寶玲笑聲未住,劍光微閃,眼前人影一晃,已被衝進。如非事前另有防備,法寶神妙,將書護住,已被奪去。二女見飛劍竟阻他不住,其勢不能傷他,心中一驚,忙將飛劍招回,擋向寶光之外。怪人已發話道:「二位道友,你那飛劍法寶全都攔我不住,何苦作此惡人?你我同觀此書,結一忘形之交,豈不也好?」

  說時,令賢已將上冊記熟,並還暗中溫習了一遍,制服怪人之法也自通曉。只為寶玲還差一兩頁沒記完,不敢疏忽;一面默記,一面將劍光逼住怪人,不令前進。挨到寶玲看完,將書對換,重又默記下冊;惟恐萬一遺漏,意欲彼此記熟全文,比較穩妥。

  怪人見二女始終不理,少時朱文便隱,又隔著飛劍寶光,無法窺看;再說看它不全,也無用處,如何不急?當時變臉,厲聲喝罵:「無知賤婢,好說不聽,教你知道厲害!」怪人立時大怒,雙爪一伸,便發出十股紫色火焰將二女圍住,全洞立被火焰佈滿。

  怪人厲聲喝道:「無知賤婢,我稟丙火精氣而生,此火與常火不同。無知賤婢再如執迷不悟,不消多時,縱令你有寶光護身,這座石洞也全被我燒熔,化為沸槳。再將地火引發,惹起浩劫,你也化為劫灰,休想活命!何況你那法寶飛劍並靠不住,早晚仍被煉化,悔之晚矣!」

  二女見怪人所發烈火果是猛烈,身在寶光之內,暫時雖還無礙;不多一會,上下四外洞壁果自逐漸消熔。洞本玉質,吃火溶化,成了流質,宛如靈露飄空,瓊瀑飛瀉;晃眼之間,四壁固然消化不少,地面也下陷了丈許。只見玉濤沸湧,雪灑珠噴;紫色火光與二女防身寶光交相映照之下,越覺明霞射眼,麗景萬千。二女已將上下兩冊換過,見勢凶險,早用寶光,連人帶玉案一齊護任,浮空而起。

  令賢還想多默記上一兩遍,再行出手;寶玲見怪人如此厲害,大好玉室仙府被他燒燬,不由有氣。又見火勢越猛,雖有寶光防護,未被侵入,身漸烤熱難耐。側顧令賢還在默記,恰好上冊換到手後,己自記熟,制怪之法也在其內;更忍不往怒火,立即如法施為,手挽靈訣,往外一揚。一片青霞忽由寶光層內飛起,只閃得兩閃,朝全洞怪火反兜過去。怪人見狀大驚,急喊:「仙姑饒命。」飛身欲逃。

  無如那青霞比電還急,光中更有千萬縷銀色光線交織如網,一下便將怪人網住;那紫色火焰也由大而小,逐漸往怪人身上逼去,成了一個火人。急得怪人在青霞籠罩之中,不住厲聲慘嗥,哀求饒命。

  二女不料仙法如此神妙,出手便將怪物制住,寬心大放。互一背誦,全都紀熟,越發高興,便將法寶、飛劍收去。那道書玉冊本攤桌上,令賢看出怪人一面哀聲求告,一面目注道書,似在偷聽自己背誦。笑道:「無知妖孽,你那鬼心思我已防到。此書與你有關,最重要的兩張乃是一道靈符、幾句偈語。休說我二人只是相對默記,不曾出口,聽去無用;即便被你偷聽了去,你不會太清仙法,也無用處。只等你那天賦毒焰被青霞煉化,便難逃一死了。」

  怪人聞言,越發驚惶,不住哭喊。眼看身外紫焰,只剩四五寸高,快要消滅,週身全被青霞銀網裡緊;一任精通玄功變化,無法逃遁。正怒瞪著一雙凶睛,注定案上道書。

  寶玲見他口中哀告,滿面悲忿之容,不時咬牙切齒,知他凶心猶在,怨毒已深。戟指罵道:「你大劫將臨,便我放你出去,你那本身毒火最犯天忌,再經多年禁閉,人力反應越發強烈。一見日光,如磁引針;立將太陽真火引發,本身固也受池魚之殃。此是你昔年賦性凶橫,明明遇見真仙,可以求他解救,偏不服輸,才有今日。就這樣,劉真人仍念你雖是天上惡物,修為不易,平日頗知向上,不肯誅戮,將你緊閉本洞多年。」

  「本意留此一線生機,將應劫之口移在千餘年後,滿擬多年靜修,必能悟出以水濟火、反虛入渾的玄門無上的妙諦。將本身的毒焰凝煉,化為真火,生出坎離妙用;既免天劫,還可成道。不料稟性難移,全未悔禍;照你幾時心情,就能倖免大難,以後有人對有稍有違犯,仍要立肆凶毒。如不殺你,又留後患,斷斷寬容不得!」

  話未說完,一片霞光閃過,玉冊朱文忽全隱去。怪人似知絕望,突犯野性,間身毛髮皆張,凶睛合瞪;重又咬牙切齒咒罵起來。二女也不理他,各自談笑著說,得此仙府秘笈,福緣不淺;與將來同享仙福之樂,得意非常。怪人先是越看越氣憤,到了後來,身外紫焰被青霞煉剩薄薄一層,厚只寸許。一想咒罵無用,敵人軟硬不吃,生望已絕,越想越傷心,不禁痛哭起來。

  二女原受仙人指教,故意如此。先聽怪人厲聲咒罵,宛如虎嘯龍吟,猛惡已極;後來由罵變哭,開頭聲尚悲壯洪厲,漸漸越哭越傷心,聲調也變成淒苦悲鳴,聞之心惻。知到時候,令賢心軟,忍不住笑問道:「我知你此身受干天太乙青罡真氣化煉,週身痛苦,如被百刑;但是非此不能除害,我便見你可憐,也無用處。」

  人當萬分絕望之餘,大部心生希冀,何況怪人昊角修煉近兩千年,何等靈慧機警。聞言立時省悟,驚喜交集。在紅光中強掙著跪下求告道:「小畜雖稟天地間凶煞之氣而生,但自修成以來,自知稟賦太惡,往往無心害人;由此隱跡山海之中,多年不曾出世。後來煉就神通,將這原來形體隱去,出山修積,意圖將功折罪。」

  「後遇毛公真人劉根。我知是位仙人,求其渡化,收歸門下。真人堅執不允,我不合心中懷憤,往盜他洞中靈丹,誤傷守洞蒼白二靈猿。因我行事太狠,致被真人擒住,困禁在此。小畜盜丹時,原以自身大劫將臨,僅有兩三日壽命,只將內丹元胎煉成,一見太陽真人,立被引發,惹出禍事;如若不煉,千年功力,又付流水。勢迫兩難,更恐傷害生靈,才行此下策。」

  「被擒以後,曾向真人哭求了七日夜,真人方始說出芝頂藏書之事。不久真人飛昇,曾留有幾句偈語。只為小畜性傲,雖然悟出幾分玄機,終因不為人下,只想一邊——認為這書一到手,立可脫劫成道;那後兩句偈語所說,洞天隨隱、瓊島同棲之言,竟未仔細推詳。以為前段偈語所說恩主,似指真人醒後見書,被人盜去;一時無知,便追了來,幾惹殺身之禍。」

  「適聽仙姑說起「洞天莊」三字,正與真人偈語相合;又想起小畜丹元早已煉成,只為本身所發毒焰太強,一見日光,便遭天火焚身之慘。本來早該遭劫,劉真人如是惡意,或恐遺禍生靈,當時殺我,並非難事,何必禁閉多年?便是守書一層,小畜本身雖難行動,法力尚在。中間也曾有人生心來此搜尋,有的還在洞中修煉多年,方始離去;或就洞中屍解,小畜始終守定誓言,來人只是清修之士,從不侵犯。如若妄想盜書,本身又是左道妖邪,決不容他活命。」

  「這多年身受也極艱苦,如何事完,便聽來人加害,不先指點,又留偈語作甚?小畜天生神目,來人一舉一動,全能看出,不等近前,早有準備。今日二位仙姑來時,恰直干三百年一大的睡眠,昏昏若死;封洞禁法也恰在此時失效,事情那有如此巧法?分明真人所說恩主,就是二位仙姑無疑。小畜現知悔悟,望乞大發慈悲,念在小畜心堅志苦,修為不易,深恩成全,加以寬恕。情願拜在仙姑門下,永為奴僕,感恩不盡。」

  說時,怪人已被寶光煉得力竭聲嘶,週身抖顫,痛苦非常。

  令賢知他真心降服,不忍使其失望。禁法雖然未到撤時,欲使安心,笑問:「你既甘心降服,此後我二人,不論什麼事言出必行,不許違背,更不許再犯野性傷人,你能應嗎?」怪人忙答:「此是小畜昔年夢想難求之事,如何不允?」令賢含笑點頭,將手一指,寶光越發加強。

  怪人滿擬令賢較好說話,已然應允,出困在即;誰知寶光加強,真火內燒,週身如在洪爐之中。眼看自焚,不禁情急,哀聲慘嗥:「仙姑既允放我,為何還要施威?小畜護身光焰一被煉盡,縱不形神皆減,也化劫灰了。」

  寶玲喝道:「你不吃這苦,怎能本身真火凝煉歸一,化去毒質?」說罷,將手一揚,霹靂一聲,火散光消,怪人已跪伏在地;雖仍混身抖顫,滿險均是喜容。

  原來怪人身外紫焰已被青霞煉剩薄薄一層,眼看化盡;通身靈火奇熱如焚,痛苦萬分。心下正驚惶悲憤,忽聽一聲雷震,紫焰煉盡,青霞也自消散,週身火熱頓止。平日苦心盼望,欲令凝煉,用時能隨心意運用,不令毒焰噴射的一粒內丹元胎,居然如願,成了一粒不發火焰的寶珠,所有天賦邪毒之氣一齊去淨。照此情勢,非但大劫可以避免,更有成道之望。

  料知二女受了仙人指點,特為救他而來,不由喜出望外,感恩刺骨。先受傷痛都顧不得運用玄功使其復原,慌不迭跪伏在地,口呼:「二位恩主,小畜今日大夢初覺,倖免天劫,全出恩賜。從此死心塌地,永隨恩主;如有二心,甘遭萬劫。」

  令賢見他只顧感恩稟告,痛尤未消,笑道:「我知你天性忠義,一經降順,百死不二;但你還有一次難關,始能將原來惡形醜態化去,變成一個美貌少女。此事須隨我們回轉洞天莊後,由各位師祖相助始能成功。此時各位師祖正在莫厘峰旁毒龍谷內與妖人鬥法。我二人也不要你作什奴僕、照劉真人仙示,你因身具坎離妙用,賦有畸形,外表醜怪,雖似男身,實是女體;只等外殼脫去,立是一個好女子—我二人收你做個徒弟便了。」

  寶玲也說:「你可養息一會,稍為復原,同去毒龍谷中應敵。你那名字不甚好聽,可用諧音,顛倒過來,以名為姓,叫作葛浩如何?」怪人已乘說話之際,運用玄功止住瘍痛。聞言越喜,膝行向前,拉著二女衣角親熱,口稱:「恩師,弟子遵命。」由此怪人便叫葛浩。不提。

  二女見他復原得這麼快,知其神通廣大,也是喜極,各伸玉手撫弄他頭上長毛,笑說:「徒兒起來。只要從此向道堅誠,努力修煉,仙業定必有望。一回洞天莊,便不似這等醜怪了。」

  葛浩起身笑答:「恩師如嫌弟子醜陋,弟子能變美女。只是被困千餘年,未見生人,沒有樣子模仿;只好拿二位恩師做藍木,每人學上一半,恩師可怪弟子無禮嗎?」

  二女見他形貌那樣醜怪,此時說話,卻竭力摹仿自己口音,語聲嬌柔,已覺好笑。聞言方答:「這樣才好,誰來怪你。」葛浩笑答:「那麼弟子就放肆了。」說罷,就地一滾,一片煙光閃過,縱身而起。二女一看,果變成了一個美貌少女。

  二女身材雖差不多高,但是寶玲容貌較豐,與令賢有環燕之別;容貌不甚相同,衣服也是一青一黃。葛浩變得又像令賢,又像寶玲,各有幾分神似;這還不說,因衣色不一樣,葛浩衣服也是半青半黃。二女子見她變得和自己一樣美麗神態,又是那麼天真,想起先前怪相,忍不住哈哈大笑。

  寶玲笑罵道:「你這淘氣徒弟,不會把衣服變成青色,再加上一件黃半臂,不都有了嗎?半邊黃,半邊青,成什麼樣子?」葛浩笑道:「二位恩師都是一樣,我想這樣勻稱一些。既不好看,我再變過。」說罷,又是一片煙光閃過,果照所說變出。因是幻象,衣質非絹非紈,宛如天孫雲錦,光艷奪目,人又變得那麼美艷嬌柔,分明桂殿仙娃下臨凡世,好看已極。二女自更喜愛,便令引路,同往戰場趕去。

  路上寶玲對葛浩說道:「我二人各有制勝之寶,出時先隱身形,待機而發。你可隨在一旁,如遇逃走的妖邪,任你誅殺,不可放過。此與常人不同,決不見怪。」令賢因葛浩初收,是否野性退盡還不知道,如何縱令多啟殺機?方覺寶玲失言,葛浩已先笑道:「弟子現覺以前凶野之性已然退盡,再想起自身經歷,以為左道妖邪雖然可惡,內中也許有不得已處,但非極惡窮凶,不妨許其自新。恩師以為如何?」寶玲原是隨口而出,見令賢看她,也覺失言,聞言同聲讚好。

  師徒三人邊說邊往前飛,不覺經過丙洞廣場,由大片晶幕之後穿出。前面現出一條甬路,甚是曲折,沿途還有幾處靈奇洞室,忙於應援,無心觀賞。飛了一會,洞徑越暗,地勢更低,只比來路高大得多。下面儘是水,原來通往毒龍谷一帶竟是水洞,並分上下兩層。快到以前,葛浩將二女喚住,低聲說道:「前行兩里有一缺口,飛上危崖,便是旱洞出口,弟子已聞雙方爭殺之聲。此洞本是惡蛟窟穴,弟子久想除它,無如身受仙法禁制,不能行動,兩次誘往中洞,均被滑脫。只未一次,將它未成形的內丹化去,免去一場水災。先還聽它怒吼,恐其早晚必發蛟水,常在擔心。上月忽被一位道長由毒龍谷那面追來,逃到晶幕前面殺死,連蛟屍也被化去。弟子見他法力頗高,形跡可疑,恐對道書生心。正戒備間,忽朝弟子藏身所在罵了幾句,說弟子孽畜無知,活該要多受罪,到時能免天劫,已是萬幸,張牙舞爪作甚?弟子這時本已發動毒火,聞言激怒,正要噴出,不料他說完之後,人便飛走。弟子疑他早晚必來盜書,日夜提防,不料反是恩師來援弟子出困。我見矮仙長所用遁光和恩師一樣,可是一路的嗎?」寶玲道:「那也許是我郝五叔父,今日之事也由他而起。」說時,忽聽雷聲轟隆大震,由洞口外遠遠傳來。葛浩忙道:「這裡離出口只四五里,還有一段洞徑,十分曲折,請恩師隱了身形再上吧。」

  二女因本門隱形法神妙,恐葛浩分開,看不出來,便合在一起,一同隱身,往上飛去。接連兒個轉折,便見前面現出一個大洞。還未出口,便見外面寶光飛劍電舞龍飛,連珠霹靂之聲震得天驚地動。知道雙方鬥法甚急,惟恐誤事,忙同飛出。見外面乃是深谷中一個盆地,四面均是峰崖環繞。敵我雙方分立在左右兩座小峰之上鬥法正急,內有幾個並還飛身高空,各用飛劍、法寶惡鬥,相持不下,急切間,也分不出誰勝誰敗。二女知道來得正是時候,並未誤事,正要往右面高峰上飛去,令賢忽見前生慈母蘇筠隱形飛來。多年未見,劫後重逢,不禁悲喜交集,熱淚交流,慌不迭迎上前去。蘇筠把手一搖,已經飛到洞口,寶玲忙率葛浩跪拜。令賢喊得一聲:「娘呀!」早撲上前去,給蘇筠一把摟住,傳聲說道:「乖兒快莫這樣。目前雙方鬥法,正在緊要關頭,你沒有見我隱形飛來嗎?敵人邪法頗高,一被警覺,便要惹厭。現還不到你們動手的時候呢。」話未說完,一蓬冷森森的碧光已似暴雨一般當頭打到。二女正要抵禦,葛浩一聲清叱,張口一噴,一團紫光突飛出去,迎風暴長,碧光挨著,便即消滅。原來左面峰上妖人頗有能手,內中一個正斗之間,發現蘇筠身形忽隱,知有緣故,又疑是在暗用仙法還攻,本在留神查聽,一聽洞口有人低語之聲,立發妖光射來,不料正遇剋星,將邪法破去。這原是瞬息間事。葛浩雖然出聲對敵,並未現形。兩下裡才一接觸,蘇筠知道還未到時候,忙喝:「快走!」揚手一片金光,護住三人,隱身往上面崖頂飛去。葛浩火珠也已收轉,身才立定。左峰上面妖人瞥見大團紫色焰光突由洞口飛出,只閃得一閃,便將妖箭破去,不禁急怒交加,二次忙取法寶施為。四人前立洞口,已被一蓬碧色火彈炸成碎粒,二十來丈一片危崖正倒下來,激得下面潭水飛湧如山,響震山谷,半晌不絕。

  葛浩自覺冒失,正向蘇筠母女告罪。蘇筠笑道:「此事怎能怪你?我因不到時候,尚有強敵未來,還有話說,故令暫緩。你便是丙洞靈芝峰內禁閉的吳角嗎?居然生得如此靈秀。此時崖頂已用法力禁制,敵人不能查聽,但說無妨。」寶玲先笑道:「大伯娘,你當她真好看嗎?醜怪得出奇,是故意變成這個樣子討人喜歡。」令賢隨將前事一說。蘇筠見葛浩面有愧色,便對二女正色說道:「此女雖然異類修成,也有兩三千年功力。如今歸你倆門下,自來師嚴而道尊,以後不宜這樣嬉笑。」

  二女連忙認過。隨問鬥法之事,才知對方的四個為首妖人,乃是華山、五台兩派餘孽。起因由於內中一個叫火禽尊者趙沖的妖道,在洞庭西山強攝民女,藏往毒龍谷山洞以內。趙沖不知當地與林屋洞相通,只將毒蛟收服,意圖久居。這日水晶子郝子美因鄰湖民女常被妖風攝去,知有妖人作祟,跟蹤搜尋。正值妖道由木讀鎮上攝了兩名婦女回山淫樂,恰被撞見,暗中尾隨到了毒龍谷,雙方鬥法。妖人煉就孽火妖禽,口噴毒焰,邪法頗高,郝子美夫妻幾乎敵他不住。齊良之妻蘇筠,忽持前生至寶飛來助戰,三人合力夾攻,妖道受傷逃去。由此循環報復,越引越多。最後定下約會,在當地鬥法,決一勝負。起初妖道還不知敵人乃是峨眉門下,氣焰甚盛,後才訪出底細,已成騎虎之勢。沒奈何,一面多約妖黨相助,一面準備逃路。五友早奉師命,留意這伙餘孽,遇上必須斬草除根,免為世人留害。無如敵黨中頗有幾個能手,本門師長和幾位先進同門又都功行完滿,仙業將成,勤於修為,不能出山相助,事情又須縝密。為此表面示弱,由郝子美夫妻同了蘇筠三人出頭,明知有人窺探,故作驕敵,不以為意。其實清苕等早已得信,有了準備。期前子美更乘妖道不敢回山,將洞中隱藏的一條毒蛟追往內洞晶幕前殺死。又奉神駝乙休仙示,得知丙洞靈芝峰下有漢仙人劉根禁閉的怪人吳角,連同所藏道書,到日也要出世,應為令賢、寶玲二女所有。於是前往查探,向吳角說了幾句,便將蛟屍運走。當日前往洞中等候二女,不料有兩散仙和一妖黨得信趕來,欲往盜書。先是言語失和,雙方動手,郝子美將妖人殺死,戰勝了兩位散仙,雙方並成了朋友。子美告以真人道書留賜二女,內有火精吳角防守此書。二散仙深知吳角厲害,中止前念,只請將來借書一觀,或由二女摘要傳授。子美應諾。跟著二女發現前洞隱藏的一個左道妖人為人所殺,由瀑布中尋入丙洞。子美授完機宜,立和二散仙由水洞飛往毒龍谷。剛一出洞,清苕夫婦同了浦文珠、王蘊華、齊良、彭勃、孫同康、孫毓桐和自己的愛妻,也相繼到了。談了不多一會,忽聽破空之聲又勁又疾,十來道青黃灰白的異派中遁光,已經橫空穿雲而來,同向谷中飛墜。當地恰有兩座對立的高峰,都似朵雲飛湧,上豐下銳,相去約有七八十丈。於是各據一座峰頭,由為首四妖人先出,上來各用飛劍法寶單獨相對。無如彭勃和清茗夫妻法力甚高,斗不多時,和三人交手的全都送了性命。妖黨也陸續來了多人,均是能手,內有兩個蠻僧邪法更高。正布魔陣,二女忽同新收門人葛浩飛出。本門隱形法一望即知,清苕恐二女冒失行事,忙令蘇筠前來阻止,令緩上前,靜聽號令發難。不料微一疏忽,被內一妖人警覺,幾被看破。

  蘇筠等四人剛把話說完,邪法已經發動。二蠻僧手掐訣印,朝前一揚,一聲雷震,突有三十六個手持長劍幡幢,高達一丈五六,相貌猙獰的神將,已在空中出現。腳下各踏著一朵血也似紅的蓮花,將手中長幡一擺,立有萬道紅光,千重黃霧,將眾人一齊籠罩在內。眾人認出此是蠻僧所煉三十六相神魔,知道厲害。孫次嫻忙將大乙金鱗舟放出,招呼眾人速聚一處,將身護住,再破邪法除害。蘇筠母女師徒四人應聲飛去,聚在一起,這時蠻僧魔陣已然發揮全力,在三十六面魔幡招展之下,已成了一片血山火海。最厲害的是神魔手中長劍,各射出大股碧螢一般的妖火,紛紛爆炸,猛烈異常。太乙金鱗舟已化成一條梭形金舟,眾人藏身其內,各用法寶、飛劍,由兩幡側光小門內飛出對敵,各自相持不下。此寶原是妙一夫人所賜仙府奇珍,比昔年南海玄龜殿易周夫妻賜與乃孫易鼎、易震的九天十地辟魔神梭還要厲害得多。眾人又有好些至寶仙劍,只在舟中施展威力,往來衝突,也無敗理。清苕因奉師長密令,說這伙妖孽淫凶狠毒,無惡不作,如能除去,實是一件大功德,意欲乘機一網打盡。又因蠻僧所煉三十六相神魔,與昔年雲南二惡同一傳授,如不就此除去,不知要害多少生靈,逃走一個,便留隱患。如仗法寶、飛劍之力將其擊退,非不可能,但蠻僧刁狡,見勢不佳,保不住棄眾逃走,再要除他,便極艱難,為此不肯發揮全力。於是假裝被那血光滯住,不能脫身,暗中卻各用法寶、飛劍、太乙神雷聯合夾攻,使其小受損害,因此激怒。

  蠻僧原知峨眉派的厲害,上來也頗慎重,表面發狂喝罵,心實情虛。及至金鱗舟出現,看出敵人法寶威力,越發駭異。本來首鼠兩端,想起雲南二惡那麼高法力,便因不知進退,致惹殺身之禍,暗自驚疑,要想相機行事,稍覺不妙,便作抽身之計。後見敵人藏身金舟以內,雖然一個未傷,神雷寶光也頗強烈,但似被困陣中,不能隨意移動。自覺近來魔法越高,有些得意。不料敵人金舟內忽射出兩道金、紅色的寶光,才一出現,便合在一起,長虹電射,不朝四外魔光血焰掃蕩,竟然迎面射來,來勢特急,驟出不意。旁立妖黨和蠻僧的愛徒兩人因知魔陣厲害,又曾奉命不許動手,由他一人上前。誰知敵人法寶這等厲害,精虹到處,不及逃避,蠻僧兩愛徒和另一妖人首當其衝,立被裹住。同時後面又是一道鏟形青光飛到,只閃得兩閃,三妖人同時慘死。蠻僧本人和眾妖黨也差點沒有波及,嚇得紛紛逃遁,一陣大亂。

  蠻僧不知孫同康夫妻暗受清苕指教,特將雙鏡合璧,連同太乙分光鏟猛飛出去,故意殺上幾個妖黨,激發敵人怒火。蠻僧一時大意,忘了敵人就在對面峰頭,以為對方自保不暇,無力還攻,不曾倒轉方位,致被敵人乘虛猛擊。等到警覺行法,挪移中宮主位,愛徒及同黨三人已遭慘殺,並還鬧了一個手忙腳亂,本身也幾乎受傷。想起方纔所說大話,實在難堪,不由怒火上攻,激發凶野天性。又見敵人雖然僥倖傷了三人,因陣法已然倒轉,寶光儘管上下飛射,已經不能再傷人,金舟始終未見移動。陣中魔火血焰卻被敵人寶光、神雷頻頻衝散,雖然隨滅隨生,蠻僧本身元氣也受不少損耗,又是痛惜,又是恨極。暗忖:「這幾個敵人只是法寶厲害,功力卻不高。反正成仇,愛徒已為所殺。這類魔光血焰連那神魔均與本身之靈息息相關。與其持久損耗,不如施展全力,猛下毒手,既可報仇,還可將這些仙府奇珍奪為己有。」貪心一動,蠻僧更不再計利害,厲聲怒喝:「狗男女傷我徒兒,今日教你死無葬身之地!」隨將舌尖咬破,朝外一噴,化為三十六股血光,朝眾神魔飛去。神魔張口接住,凶威立時大盛,同聲怒吼,各將手中幡、劍一揚,帶著大片魔光血焰,朝眾人猛撲上去。蠻僧緊跟著回手一放,烈火袈裟上面所佩一枚金環,連同一柄月牙形戒刀同時飛起,化為一團紅光,日輪也似帶著一道形如新月的寒碧光華,朝空飛起。

  清苕知這兩件均是魔教中至寶,厲害非常,又與蠻僧性命相連,如能破去,蠻僧必死無疑,神魔卻難全滅。正想令令賢、寶玲下手,忽聽極緊急的破空之聲由遠而近。心想:「妖黨已全到場,只差一人未來,但與此人路數不對,怎會有此破空之聲?」疑有別的強敵尋來。猛又聽遙空中傳來極淒厲的異嘯,雜以陰風怒號鬼哭之聲,知道未一個強敵也將到達,忙命眾人戒備。話剛出口,一道紫光中現出一個猿臂蜂腰,英姿勃勃的美少年,突然自空飛墮,揚手先是一蓬黃色光網飛起,晃眼展佈。陣中已被魔光血焰佈滿,本看不出陣外景物,那光網卻強烈異常,籠罩在外,宛如一個其大無比的黃晶罩子,將全陣一齊扣住,精芒若電,照得裡外通明。干重魔火血焰全都減色,現出空隙。彷彿一團團似火非火的暗赤焰影,在陣中飄動,與先前一色深紅迥不相同。少年也已飛降,眾人認出來人正是水仙夫婦的情敵茹黃沙,雖然來意難定,照此行事,分明魔陣已被制住。正要詢問,對面敵黨已然迎上前去。

  原來蠻僧正在得意洋洋,想施毒手,不料有人飛來,一到使用法寶,連敵帶我一齊罩住。當時魔焰無光,凶威大滅,疑是對頭,不由大怒,忙指空中日月刀環,待要迎敵。忽聽為首同黨大聲喝道:「此是茹道友,不是外人,待我問來。」同時為首三妖人已迎上前去。茹黃沙不等開口,便把長眉一揚,笑問道:「你們將我約來,可知我向不無的放矢,可有什麼酬謝麼?」三妖人雖知此人不好說話,總想邪正不能並立,必能同仇敵愾,法力又高,如能得他為助,比約別人更操必勝。嗣聽往約的人歸報,說他未置可否,面有笑容,以為此人向來難測,照此神情,許蒙相助。斗了這半日,連另約的一個能手全未到來,妖人心想:「敵人已被魔陣困住,這兩人只來一個,立可成功。」忽然飛到,還在驚喜,不料上來先把敵我一齊用法寶罩住。雖覺此人過於狂做,仍認定是自己一黨,惟恐蠻僧不識,引起誤會,連忙迎上前去。一聽口氣不善,但義不敢觸怒,只得忍氣吞聲,強笑答道:「峨眉鼠輩專與我們為難,深知道友仗義,為此求助。敵人所用法寶多是仙府奇珍,如能成功,任憑道友隨意選用如何?」茹黃沙哈哈笑道:「自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們雖是你們仇敵,與我何干?只說將我請來,必知我的慣例。誰知巧使利用,由我出力,成功以後,再略分潤兩件贓物。你們倒想得好,可惜我向不受人愚弄,峨眉無仇,不犯樹敵。不過我照例不肯空手回去,你們既未備有謝禮,且將這日月刀環和三十六相神魔借我作一押頭。我倒看看狗頭橫眉豎目,意欲如何?」

  說時蠻僧早看出對方詞色強橫,心中氣憤,只礙著主人不便發作。聞言大怒,未及施為,不料對方動作神速,出人意表,話未說完,揚手一指,那緊扣魔陣外面的黃色光網連閃兩閃,所有陣中魔光血焰和那神魔刀環,竟似遇見剋星,被一種極大力量吸住,隨同茹黃沙一起騰空直上。妙的是敵人法寶一件也未吸去,天色也重返清明,敵勢大盛。為首三妖人聞言也是情急暴怒,正待翻臉,魔陣已被收走,敵人又復夾攻而來,急切間無計可施,只得各以全力抵禦。蠻僧因與神魔心靈相合,更是情急萬分,見此情勢,心膽皆寒,將手一指,飛起一朵血焰青蓮,騰身其上,意欲追去拚命。做夢也沒有想到對頭自知孽重,數限將終,特意趕來為清苕等除此一害,借報不殺之恩,並使自己先期兵解,胸中早有成竹,拼捨一件法寶,與之同盡。蠻僧剛一追趕,忽聽茹黃沙哈哈大笑道:「狗蠻僧,你比我造孽更多,今日運數已終,休想活命!」隨聽遙空中厲聲由遠而近,有人接口大喝道:「只怕未必!」聲到人到,來勢神速已極。幾方動作都快得出奇,這原是同時發生的瞬息間事,共總不過兩三句話的工夫。

  蠻僧瞥見空中光網逐漸縮小,神魔血影由濃而淡,晃眼成了數十條大僅尺許的碧影,在光網中左衝右突,跳蕩不停,心神隨同震悸起來,只那刀環尚是原樣。情知此舉關係存亡,除用這日月刀環將敵網震破,或能保得一命,否則休說神魔消滅,受害甚大,再被對頭擒去,更是日受煉魂慘痛,永無出頭之日。情急拚命之下,蠻僧以為刀環乃師傳性命相連之寶,敵人雖然收去,尚未顯出凶兆,立意死中求活。於是暗使邪法,還未追近,揚手先發出一個訣印,網中刀環光華驟轉強烈,神魔鬼影卻是越淡。驚懼亡魂中哪知厲害,聞得遙空異聲,大片黑影急如狂潮,中雜陰風鬼嘯之聲,鋪天蓋地而來。存亡關頭,未及查看,魔法已然發動,於是上了大當。蠻僧見刀環未受敵制,魔光暴長,方覺有望,猛瞥見光網中現出兩團豆大黑影,投向日月兩光之中。才一接觸,突發奇光,由黑轉紅,變為銀色,電也似急,倏地爆炸。同時外層光網猛然往裡一收,兩下一湊,只聽極清脆叭的一聲巨震,連光帶網中魔影刀環全數消滅。蠻僧看出不妙,卻因勢大猛急,連念頭都不及轉,心靈剛一大震,一點亮若銀電的寒星已是當頭打到,當時全身炸裂。眾人飛劍追上一絞,形神皆滅。

  另一面,異聲黑影中的妖人也已飛來,厲聲大喝:「狗賊賣友求榮,討好敵人,今日教你知我厲害!」說時遲,那時快,一片黑色妖光中現出一條形如白骨的鬼影,已猛朝前飛來。茹黃沙大笑道:「無知惡鬼,你今日和我一樣難逃定數,凶狂何用?」隨說,揚手便是一團團的碗大黃光朝鬼影打去。那鬼影甚是厲害,黃光打到身上,當時爆炸,黑煙略散,晃眼聚攏,稍微停頓,又猛撲上來。茹黃沙也不理他,一面把手中戊土神雷一連串向上打去,暫阻來勢;一面往眾人立處飛落,見面笑道:「我今日數限將終,李道友功力最深,賜我一劍如何?」清苕看出他捨命相助,欲求兵解之意。黑影中惡鬼乃新來強敵,所煉白骨呼魂邪法狠毒無比,勢疾若電,只一上身,便如影隨形,附骨之疽,死活隨著妖人心意,受盡苦痛,元神必保不住。又見當空已被大片黑影籠罩,知妖人恨極茹黃沙,性又驕狂自恃,欲為蠻僧報仇之後,再以全力發難。一面忙用傳聲暗告令賢、寶玲,帶了葛浩準備下手;一面笑答:「道友既欲轉世重修,敢不遵命,請自留意。」說完,手指處,剛把飛劍放出,茹黃沙見劍光來勢甚慢,迫不及待,猛一回手,將所剩數十粒戊土神雷一齊朝空打去,人便迎著劍光飛來,當時屍橫就地。清苕見他元神離休飛起,恐其不易衝出妖幔之外,忙喝:「道友快到這裡來,少時再走不遲。」隨說,一片金霞將茹黃沙元神護住,接往金鱗舟內。本憊邪法厲害,恐其受傷,哪知戊上神雷威力甚大,又是數十粒連珠齊發,那白骨鬼影竟被震散,連珠霹靂聲中,滿天空都是黃色雷火橫飛爆炸。一時黃塵高湧,煙光亂爆,宛如暴雨上下激射,高出重霄,當頭黑影競被衝破一個大洞。他才知茹黃沙原有準備,多此一舉。

  齊、孫、葛三女本定自空發難,無奈當頭黑影佈滿,正想不出如何上去,一見黑影衝破一洞,立時乘機往上飛去。眾人見三女離開金鱗舟,想攔無及,正代擔心,三女膽大機智,已然隱身飛出重圍,黑影也由分而合。惡鬼似知眾人防身寶光強烈,不敢硬拚,忽然隱去。黑影中立有一個滿頭白髮,形似骷髏,身穿麻衣,背插麻幡,手執一技喪門劍的妖人自空飛降。對陣妖黨好似絕處逢生,齊現喜容,同喊何真人,迎上前去。妖人乃妖屍谷辰的師弟白骨真人何巨,雖還不如谷辰善於玄功變化,邪法卻極厲害,所煉惡鬼呼魂大法尤為狠毒。見眾妖黨歡迎禮拜,口喝:「你們速退一旁。」揚手先是一片慘白的妖光,將眾妖黨罩住。

  這時眾人因想一舉成功,法寶多半收回,裝作退守,只將幾口飛劍對敵。妖人一現,孫毓桐見此醜怪模樣,氣他不過,忙把雙鏡合壁飛出手去。何巨己把話說完,瞥見七八道劍光捨了眾妖黨,朝他夾攻,又見兩道精虹聯合飛來。看出厲害,身形一閃,忽化為十來個同樣妖人,各在一片灰臼妖光籠罩之下時隱時現,出沒無常,身後妖幡各冒起一個惡鬼影子,晃眼加大,一個個相貌猙獰,各伸出兩條長大鬼手向下亂抓,空中妖光邪法立似天塌一般,往下壓來。孫毓桐寶鏡光華雖然強烈,然而只擋住一面,覺著壓力大得出奇。四圍的煙霧宛如實質海水一般,由兩側壓將過來,太乙金鱗舟立被滯住。數十百條鬼手交織如梭,網一般密層層纏繞金舟之外。儘管那麼強烈的寶光,妖人依然厲聲慘嗥,前仆後繼,一點也不害怕,並且越聚越多,綁也越緊。金鱗舟乍看好似不能移動,眾人俱都著起急來。惟獨清苕夫婦與彭勃微笑不語,只令眾人謹守舟中,不要探頭向外。孫氏夫婦也縮退回來,悄問清茗:「邪法如此厲害,令賢姊妹能夠一舉成功麼?」清苕點頭笑道:「這邪法還不算凶,還有一個強敵三影神君康環,更是難鬥,如不就此除去,又留隱患。我已傳聲二侄女聽命行事。這廝不但邪法甚高,人更刁狡,也許此時已到,正在鬧鬼都說不定。否則太乙金鱗舟乃本門鎮山之寶,如非要想一網打盡,早就發揮威力,何待此時?」彭勃忽然驚喜道:「這廝來了,我們且緩下手,看他到底有何本領。」

  話未說完,忽聽聲如狼嗥似的一聲長笑,對面妖陣中忽然飛來一個美少年,雙手各指一道深黃、暗紫色的光華,宛如千萬繁星連成一股,閃變不停。一到,朝金舟看了看,笑道:「何師弟你休大意,此是峨眉鎮山之寶,豈是你所能制?連我還不一定就能成功。敵人久戰不退,必有原因,莫要中了他的詭計。待我上前試他一下,如不成功,等我法寶煉成,尋他算賬,一樣報仇,無須急此一時。趁早隨我回山,免得上當。」說完,手指處,兩道星光長虹也似忽然化作兩圈,將金舟束定。少年正是三影神君康環,見星光將金舟束定,儘管金光亂爆,雷火群飛,仍似有些不信,正在東張西望。彭勃深知妖人淫凶狠毒,仗著煉就身外化身,屢受諸先進同門圍攻,均被逃脫,看出他滿臉驚疑,心意不定,勃然大怒。也沒和眾人說,突將師傳至寶戮魂針由金光小門內發將出去。只聽「呱」的一聲厲嘯,康環身後忽現出三條人影,妖光變滅之間,似已受傷。不知怎的,反倒高興起來,一面飛起一道尺許長的碧光將飛針敵住,一面張口一噴,兩道環形星光突然加盛,漸漸帶了金舟離地飛起。清苕見是時候了,立即傳聲空中三女,令即施為。

  原來康環多疑善詐,認出金鱗舟是峨眉至寶,一見那麼容易就被星光束住,先還不信。後見彭勃發針傷他,又見那舟停在對面舉頭不動,誤以為敵人初得此寶,功力尚差,不知發揮它的威力妙用。自恃邪法神通,妄想連人帶寶攝回山去。於是試用全力,將那兩道星光緊束金舟,往上一提。雖覺沉重非常,但是敵人勢絀,居然攝離地面兩三丈。康環以為有望,正在高喊:「師弟助我一臂!」猛瞥見當空有一團具有七色寶氣,形如日輪的金光異彩突然出現,厲聲大喝:「師弟留意!」隨說人早飛起。同時叭的一聲清脆之音,日輪倏地爆散,化為滿天彩絲,中雜無數火星,火山崩墮一般往下壓來,全陣立被籠罩在內。跟著那無量數的火星紛紛爆炸,互相激盪。當時紅雲干丈,烈焰騰空,滿天火星密如驟雨,交相激射。眾人也同駕金舟往上飛起,上下會合,聲勢猛烈,震耳欲聾。眾妖人怎禁得住,吃那火星當頭罩下,連人帶寶光一齊裹住,被火星震得形神皆滅。只康、何二妖人各在妖光護身之下衝煙冒火,破空直上。

  何巨正往上飛,忽見火海中飛來一個少女,不知那是葛浩,因見對方空著雙手,無什寶光防身,驚慌逃命中,妄想就勢攝回山去,手一揚飛出數十條黑影。葛浩原因令賢、寶玲在歸元幡防護之下,專心一意對付康環,瞥見另一妖人在一片濃厚的灰白妖光護身之下破空飛遁,滿天火星飛射中,妖光雖然逐漸消滅,減去好些,仍在向前飛遁,恐被逃脫,身形一閃,攔住妖人去路。葛浩正要發難,一見妖人下手,把口一張,大股紫焰激射出去。何巨方覺厲害,紫焰已將身外妖光衝破。何巨本來全身已被火星彩絲裹住,已難掙脫,哪禁得起這類內丹純陰之火,當時嚇得亡魂皆冒,只慘嗥得一聲,先被紫焰迎頭一罩,全身立被燒成枯炭,火星往上一合,連煙也沒有冒起一絲,便已消滅。

  葛浩除了妖人,瞥見康環原身已經伏誅,化為三條黑影,正分三面,電也似急,各在黃、紫二色妖光籠罩之下衝煙冒火,分頭飛馳。一條被金鱗舟衝散,再吃火星一裹,首先消滅。一條在火海中正往前衝,迎頭遇見一團天星球所化日輪罩向身上,叭的一聲,炸成粉碎。另一條星光較稀,已決衝出重圍,令賢、寶玲二女在歸元幡下發放天星球,瞥見黑影飛來,正迎上前攔住去路。葛浩知那天星球乃靈空仙界隕星煉成,星星之火具有極大威力。師父雖有歸元幡,隔遠尚可,相隔一近,便禁不住那猛烈的威勢。身是火精,卻非所懼,仗著飛遁神速,忙即追去。快要到達,瞥見師父幡後飛起一蓬五色雲網,晃眼展佈成千百丈方圓一大片,朝妖人迎頭網去。耳聽舟中大喝:「葛浩速退!」金舟忽然向上疾飛,葛浩連忙掉頭趕去。妖魂似知不妙,也忽匆匆追來。葛浩知他看出破綻,想要冒險隨在舟後衝出重圍,忙回身張口一股紫焰,迎頭噴去。妖魂看出厲害,慌不迭往後一退。就這一停頓之間,幡後飛起來的大片五色輕雲已連妖魂帶那滿空彩絲火星一齊網去。跟著歸元幡後閃出一個白髮美婦,原來正是自發龍女崔五姑。這時滿空火星被那輕雲網定,晃眼縮成一團,正輕飄飄地往崔五姑手中紫晶瓶上飛去,「滋」的一聲,倏忽不見。

  眾人上前拜見之後,崔五姑笑道:「方纔兩個妖孽,自從峨眉鬥劍以後,連被他漏網三次,多害無數生靈。我防他們機警狡詐,惟恐天星球除他們不了,令賢、寶玲未必擋得住,再被逃走,又留後患,特意暗中趕來,隱在歸元幡後,準備萬一,果然殘魂幾乎漏網。你們的凌師叔與大方真人、嵩山二老,也在縹緲峰上下棋觀戰,立意要你們成此大功,以便同隱洞天莊,完你們五家夫妻十一人當年宏願。此番回去,可先閉戶潛修,不久當道還要來尋,運數所限,可以善言推謝,如嫌糾纏,不妨遷居別處。縹緲峰各位師伯叔本為防備你們力量不夠,致被妖人逃走,親來察看。話已說完,無須前往拜見,各自回轉洞天莊去吧。」眾人聞言,一同拜謝領命,崔五姑隨即飛走。眾人又朝縹緲峰上諸位長老望空遙拜。

  次嫻隨對眾人道:「崔老前輩真個疼愛我們,明知不會有事,仍然親來暗助,真令人感激不盡。坐船氣悶,可命門人仍坐原船上駛,我們由空中飛回去吧。」眾人俱都贊同。因天星球威力太大,毒龍谷已被天球星炸成一片劫灰,眾人先用法力吸上湖水,淤成大片沃土。再飛江陰,尋到原船,告知門人,當日由空中飛回洞天莊去。由此按照師傳,五家同修,夫妻合籍。不久去往峨眉仙府,拜送各位師長道成飛昇。又修了若干年,移居新疆天山腳下大漠莊,大破冷魂峪,取出被人盜走的金丹(另有專書《天山飛俠》),終成地仙,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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