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爲人當以孝爲先,定省須教效聖賢。
一念不差方合義,寸心無愧可通天。
路通還道非僥倖,神授天書豈偶然。
遇宿逢高先降讖,宋江元是大羅仙。
話説當下宋江在筵上對衆好漢道:小可宋江,自蒙救護上山到此,連日飲宴,甚是快樂。不知老父在家,正是如何?即目江州申奏京師,必然行移濟州,着落鄆城𬗫追捉家屬,比捕。正犯此事,恐老父受驚,性命存亡不保。宋江想念: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欲報深恩,昊天罔極。因老父生育之恩難報,暫離山寨,欲徃敝鄉去家中搬取老父上山,昏定晨省,以盡孝敬,以絶挂念。不知衆弟兄還肯容否?晁蓋道:賢弟,這件是人倫中大事,養生送死,人子之道不成。我和你受用快樂,到教家中老父吃苦,如何不依賢弟?只是衆兄弟們連日辛苦,寨中人馬未定,再停兩日,點起山寨些少人馬,一逕去取了來。宋江道:仁兄,再過幾日不妨,只恐江州行移到濟州追捉家屬,這一件不好。
以此事不宜遲,也不須點多人去,只宋江潛地自去,和兄弟宋清搬取老父,連夜上山來。那時使鄉中神不知,鬼不覺。若還多帶了人伴,去時,必然驚嚇鄉里,反招不便。晁蓋道:賢弟,路中倘有疏失,無人可救。宋江道:若爲父親,死而無怨。當日苦留不住,宋江堅執要行,便取箇氈笠戴了,提條短棒,腰帶利刃,便下山去。衆頭領送過金沙灘自回。
且説宋江過了渡。到朱貴酒店裏上岸,出大路投鄆城𬗫來。路上少不得飢飡渴飲,夜住曉行。一日奔宋,到不得,且投客店歇了。次日𨘧行到宋家村時,却早且在林子裏伏了,等待到晚,却投莊上來敲後門,莊裏聽得,只見宋清出來開門,見了哥哥,吃那一驚,慌忙道:哥哥,你回家來怎地?宋江道:我特來家取父親和你。宋清道:哥哥,你在江州做了的事,如今這里都知道了。本縣差下這兩箇趙都頭,每日來勾取,管定了我們不得轉動,只等江州文書到來,便要捉我們父子二人,下在牢裏監禁,聽候拏你。日裏夜間,一二百上兵巡綽,你不宜遲,快去梁山泊請下衆頭領,來救父親并兄弟。宋江聽了,驚得一身冷汗,不敢進門,轉身便走奔梁山泊路上來。是夜月色朦朧,路不分明,宋江只顧楝僻淨小路去處走,約莫也走了一箇更次,只聽得背後有人發喊起來。
宋江回頭聽得,只隔一二里路,看見一簇火把照亮,只聽得叫道:宋江休走,早來納降!宋江一頭走,一面肚裏尋思:不聽晁蓋之言,果有今日之禍,皇天可憐垂救。宋江遠遠望見一箇去處,只顧走。少間風掃薄雲,現出那輪明月。宋江方纔認得,仔細叫聲苦,不知高低。看了那箇□□,名喚做還道村。原來團團都是高山峻嶺,山下一遭澗水,中間單單只一條路入來。這村左來右去走,只是這條路,更没第二條路。宋江認的這箇村口,欲待回身,却被背後趕來的人,已把住了路口,火把昭曜,如同白日。宋江只得奔入村裏來,尋路躱避。抹過一座林子,早看見一所古廟。但見:墻垣頽損,殿宇傾斜,兩廊畫壁長青苔,滿地花磚生碧草。門前小鬼,折臂膊,不顯猙獰;殿上判官無幞頭,不成禮數。
供床上蜘蛛結網,香櫨内螻蟻營窠,
狐狸常睡紙攎中,蝙蝠不離神帳裏。
料想經年無客過,也知盡日有雲來。
宋江只得推開廟門,乘着月光,入進廟裏來,尋箇躱避處。前殿後殿相了一回,安不的身,心裏越慌,只聽的外面有人道:多管只走在這廟裏。宋江聽時,是趙能聲音,急没躱處,見這殿上一所神廚,宋江掲起帳幔,望裏面探身,便鑽入神厨裏,安了短棒,做一堆兒,伏在厨内,氣也不敢喘,屁也不敢放,只聽的外面拿着火把,照將人來。宋江在神厨裏偷眼看時,趙能、趙得引着四五十人,拿着火把,各到處照,看看照上殿來。宋江道:我今番走了死路,望陰靈遮護,則箇神明庇佑。一箇箇都走過了,没人看着神厨裏。宋江道:却不是天幸!只見趙得將火把來神厨内照一照,宋江道:我這番端的受縛。趙得一隻手將朴刀悍挑起神帳上下把火,只一照,火烟冲將起來,冲下一片屋塵來,正落在趙得眼裏。
脒了眼,便將火把丢在地下,一脚踏滅了,走出殿門外來,對土兵們道:這厮不在廟裏,别又無路,却走向那里去了?土兵衆人答道:多是這厮走入村中樹林裏去了,這里不怕他。走到那里去。這箇村喚做還道村,只有這條路出入,裏面雖有高山林木,却無路上的去,亦不怕他。走了。小都頭把住村口,他便會插翅飛上天去,也走不胱了。待天明,村裏去細細搜捉。趙能、趙得道:也是引了土兵下殿去了。宋江道:却不是神明護佑,若還得了性命,必當重修廟宇,再建祠堂,陰靈保佑則箇。説猶未了,只聽的有幾箇土兵在于廟門前叫道:都頭在這里了。趙能、趙得和衆人一夥搶入來。宋江道:却不又是晦氣,這遭必被擒捉。趙能到廟前問時,在那里?土兵道:都頊你來看廟門上兩箇塵手跡,以定是却纔推開廟門,閃在裏面去了。
趙能道:説的是,再仔細搜一搜看這夥人再入廟裏來搜看。宋江道:我命運這般蹇拙,今番必是休了。
那夥人去殿前殿後搜遍,只不曾翻過傳來。衆人又搜了一回火把,看看照上殿來。趙能道:多是只在神厨裏,却絻兄弟看不仔細,我自照一照看。一箇土兵拿着火把,趙能一手揭起帳幔,五七箇人伸頭來看,不看,萬事俱休。纔看一看,只見神厨裏捲起一陣惡風,將那火把都吹滅了,黑騰騰罩了廟宇,對面不見。趙能道:却又作怪,平地里捲起這陣惡風來,想是神明在裏面,定嗔怪我們,只管來照,因此起這陣惡風題應。我們且去罷休,只守住村口,待天明再來尋獲。趙得道:只是神厨裏不曾看得仔細,再把鎗去搠一搠。趙能道:也是。兩箇。却待向前,只聽的殿後又捲起一陣怪風,吹的飛砂走石,滚將下來,揺的那殿宇吸吸地動,罩下一陣黑雲,布合了上下,冷氣侵人,毛髮𥪡立。
趙能情知不好,叫了趙得。道:兄弟快走,神明不樂。衆人一閧都奔下殿來,望廟門外跑走。有幾個𭣇翻了的,也有閃肭了腿的,扒的起來,奔命走出廟門,只聽的廟裏有人叫:饒恕我們!趙能再入來看時,兩三個土兵跌倒在龍墀裏,被樹根鈎住了衣服,死也掙不脱,手裏丢了朴刀,扯着衣裳叫饒。宋江在神厨裏聽了,忍不住笑。趙能把土兵衣服解脱了,領出廟門去。有幾箇在前面的土兵説道:我説這神道最靈,你們只管在裏面纏障,引的小鬼發作起來。我們只去守住了村口,等他,須不吃他飛了去。趙能、趙得道:説得是。只消村口四下里守定,衆人都望村口去了。
只説宋江在神厨裏口稱慚愧道:雖不被這厮們拿了,却怎能勾出村口去?正在厨内尋思,百般無計,只聽的後面廊下有人出來,宋江道:却又是苦!也!早是不鑽出去。只見雨箇青衣童子,逕到厨邊,舉口道:小童奉娘娘法旨,請星主説話。宋江那里敢做聲答應?外面童子又道:娘娘有請,星主可行。宋江也不敢答應。外面童子又道:宋星主休得遲疑,娘娘久等。宋江聽的鶯聲燕語,不是男子之音,便從婍子底下鑽將出來。看時,却是兩箇青衣女童,侍立在此床邊。宋江吃了一驚,却是雨箇泥神。只聽的外面乂説道:宋星主,娘娘有請。宋江分開帳幔,鑽將出來,只見是兩箇青衣螺髻女童,齊齊躬身,各打箇稽首。宋江看那女童時,但見:朱顔綠髮,皓齒明眸,飄飄不染塵埃,耿耿天仙風韻。
螺螄髻山峰堆擁,鳳頭鞋蓮瓣輕盈,領抹深青一色織成。銀縷帶飛真,紫雙環,結就金蓬萊花鳥使。當下宋江問道:二位仙童自何而來?青衣道:奉娘娘法旨,有請星王赴宫。宋江道:仙童差矣!我姓宋名江,不是甚麽星主。青衣道:如何差了?請星主便行,娘娘久等。宋江道:甚麽娘娘亦不曾拜識,如何敢去?青衣道:星主到彼便知,不必詢問。宋江道:娘娘在何處?青衣道:只在後面宫中。青衣前引便行。宋江隨後跟下殿來,轉過後殿,側首一座子墻角門,青衣道:宋星主從此間進來。宋江跟入角門來看時,星月滿天,香風拂拂,四下里都是茂林修竹。宋江尋思道:原來這廟後又有這箇去處。早知如此,却不來這里躱避,不受那許多驚恐。宋江行着,覺道兩邊松樹杳塢,兩行夾種着,都是合抱不交的大松樹,中問平坦一條龜背大街。
宋江看了,暗暗尋思道:我到不想古廟後有這般好路徑。跟着青衣行不過一里來路,聽得潺潺的澗水響。看前面時,一座青石橋,兩邊都是朱欄杆,岸上栽種奇花異草,蒼松茂竹,翠柳天桃。橋下翻銀滚雪般的水流,從石洞裏去。過的橋基肴時,兩行奇樹,中間一座大朱紅櫺星門。宋江入的櫺星門看時,擡頭見一所宮殿。但見:金釘朱户,碧瓦雕檐,飛龍盤栍戲明珠,雙鳳幃屏鳴曉日。紅泥墻壁,紛紛御柳間宮花,翠靄櫻臺,淡淡祥光龍瑞影。窗横龜背,香風冉冉透黃紗,簾捲鰕鬚,皓月團團懸紫綺。若非天上神仙府,定是人間帝主家。
宋江見了尋思道:我生居鄆城縣,不曾聽的説有這個去。處,心中驚恐,不敢動脚。青衣催促請星主行一引引入門内,有個龍墀,兩廊下盡是朱紅亭柱,都挂着綉簾。正中一所大殿,殿上燈燭熒煌。青衣從龍墀内一步步引到月臺上。聽得殿上堦前,又有幾個青衣道:娘娘有請星主進來。宋江到大殿上,不覺肌膚戰慄,毛髮倒𥪡,下面都是龍鳳磚堦。青衣入簾内奏道:請至,宋星主在堦前。宋江到簾前御堦之下,躬身再拜,俯伏在地,口稱:臣乃下濁庶民,不識聖上,伏望天慈,俯賜憐憫。御𮆴内傳旨,教請星主坐。宋江那里敢,擡頭教四箇青衣扶上錦墩坐。宋江只得勉強坐下。殿上喝聲捲簾。數個青衣早把朱簾捲起,搭在金鈎上。娘娘問道:星主别來無恙?宋江起身再拜道:臣乃庶民,不敢面覷聖容。
娘娘道:星主旣然至此,不必多禮。宋江恰纔敢擡頭舒眼,看見殿上金碧交輝,點着龍燈鳳燭,兩邊都是青衣女童,執笏捧圭,執旌擎扇,待從正中七寶九龍床上坐着那箇娘娘。宋江看時,但見:頭綰九龍飛鳳髻,身穿金縷絳綃衣,藍田玉蔕曳長裾,白玉圭𤩔擎彩袖,臉如述萼,天然眉目映雲環,唇似櫻桃,自在規模端雪體,猶如巨毋宴蟠桃,却似嫦娥居月殿。正大仙容描不就,威嚴形像□難成。那娘娘坐於九龍床上,手執白玉圭璋,口中説道:請星主到此。命童子獻酒。兩下青衣女童執着奇花金瓶,捧酒過來,斟在玉杯内。一個爲首的女童執玉杯𮞏酒來勸宋江。宋江起身不敢推辭,接過玉杯,朝娘娘跪飮了一杯。宋江。覺道這酒馨香馥郁,如醍醐灌頂,甘露洒心。又是一個青衣奉過一盤仙棗,上勸宋江。
宋江戰戰兢兢,怕失了體面,尖着指頭,拿了一枚,就而食之,懷核在手。青衣又斟過一杯酒來勸宋江,宋江又一飮而盡。娘娘法旨,教再𭄿一杯。青衣再斟一杯酒過來勸宋江。宋江又飲了。仙女托過仙棗,又食了兩枚。共飮過三杯仙酒,三枚仙棗。宋江便覺道春色微醺,又怕酒後醉失體面,再拜道:臣不勝酒量,望乞娘娘免賜。殿上法𮌈道:旣是星主不能飮酒,可止教取那三卷天書,賜與星主。青衣去屏風背後玉盤中托出黃羅袱子,包着三卷天書,度與宋江。宋江拜受看時,可長五寸,闊三寸,厚三寸,不敢開看,再拜秪受,藏於䄂中。娘娘法㫖道:宋星主傳汝三卷天書,汝可替天行道,爲主全忠仗義,爲臣輔國安民,去邪歸正,他日功成果𣺏,作爲上卿。吾有四句天言,汝當記取,終身佩受,勿忘於心,勿泄於世。
宋江再拜,愿受天言,臣不敢輕泄於世人。
娘娘法旨道:
遇宿重重喜,逢高不是凶。
北幽南至睦,兩處見奇功。
宋江聽畢,再拜謹受。
娘娘法㫖道:玉帝因爲星主魔心未斷,道行未完,暫罰下方,不久重登紫府,切不可分毫失忘。若是他日罪下酆都,吾亦不能救汝。此三卷之書,可以善觀熟視,只可與天機星同觀,其他皆不可見。功成之後,便可焚之,勿留在世。所囑之言,汝當記取。目今天凡相隔,難以久留,汝當速回。便令童子急送星主回去,他日瓊樓金闕,再當重會。宋江便謝了娘娘,跟隨青衣女童,下得殿庭來,出得櫺𭺲門,送至石橋邊。青衣道:恰纔星主受驚,不是娘娘護佑,已被擒拏,天明時自然脱離了此難。星主看石橋下水裏二龍相戲。宋江憑欄看時,果見二龍𭟼水,二青衣望下一推。宋江大叫一聲,却撞在神厨内。覺來乃是南柯一夢。宋江扒將起來看時,月影正午,料是三更時分。宋江把袖子祖摸時,手裏棗核三個,袖裏帕子,包肴天書,慔將出來看時,果是三卷天書,又只覺口裏酒香。
宋江想道:這一夢真乃奇異,似夢非夢。若把做夢來,如何有這天書在袖子裏,口中又酒香,棗核在手裏,説與我的言語,都記得,不曾忘了一句。不把做夢來,我自分明在神厨裏一交攧將出來,有甚難見處?想是此間神聖最靈,顯化如此,只是不知是何神明。揭起帳幔看時,九龍椅上坐着一個娘娘,正和夢中一般。宋江尋思道:這娘娘呼我做星主,想我前生非等閒人也,這三卷天書必然有用,分付我的四句天言,不曽忘了。青衣女童道:天明時,自然脱離此村之厄。如今天色漸明,我怡出去。便探手去厨裏摸了短棒,把衣服拂拭了,一步步走下殿來,便從左廊下轉出廟前,仰面看時,舊牌額上刻着四個金字道:立女之廟。宋江以手加額稱謝道:慚愧!原來是九天玄女娘娘傳受與我三卷天書,又救了我的性命。
如若能勾再見天日之面,必當來此重修廟宇,再建殿庭。伏望聖慈,俯垂護佑。稱謝已畢,有詩爲証:還道村中夜避□,荒凉古廟側身來。只因一念通溟漠,方得天書降上台。
宋江只得望着村口,悄悄出來。離廟未遠,只聽得前面遠遠地喊聲連天。宋江尋思道:又不濟了,立住了脚,且未可出去,我若到他前面,定吃他拿了。不如且在這里路傍樹背後躱一躱。却𦆵閃得入樹背後去。只見數個土兵,急急走得喘做一堆,把刀鎗拄着,一步步攧將入來,口靈聲聲都只叫道:神聖救命則箇。宋江在樹背後看了尋思道:却又作怪,他們把着村口,等我出來拿我,却又怎地?衆人搶人來?再看時,趙能也搶入來,口裏叫道:我們都是死也。宋江道:那厮如何恁地慌?却見背後一條大漢追將人來。那大漢上半截不着,一絲,露出鬼怪般肉,手裏拿着兩把夾鋼板斧,口裏喝道:含鳥休走!遠觀不睹,近看分明,正是黑旋風李逵。宋江想道:莫非是夢裏麽?不敢走出去。
那趙能正走到廟前,被松樹根只一絆,一交攧在地下。李逵趕上,就勢一脚踏住脊背,手起大斧,却待要砍,背後又是兩籌好漢趕上來,把氈笠兒掀在脊梁上,各挺一條朴刀,上首的是歐鵬,下首的是陶宗旺。李逵見他兩個趕來,恐怕爭功,壞了義氣,就手把趙能一斧砍做兩半,連胸堂都砍開了,跳將起來,把土兵趕殺,四散走了。宋江兀自不敢便走出來,背後只見又赴上三籌好漢,也殺將來。前面赤髮鬼劉唐,第二石將軍石勇,第三,催命判官李立。這六籌好漢説道:這厮門都殺散了,只尋不見哥哥,却怎生是好?石勇叫道:兀那松樹背後一個人立在那里?宋江方𦆵敢挺身出來,説道:感謝衆兄弟們,又來救我性命,將何以報大恩!六籌好漢見了宋江,大喜道:哥哥有了,快去報與晁頭領得知。
石勇、李立分投去了。宋江問劉唐道:你們如何得知,來這里救我?劉唐答道:哥哥前脚下得山來,晁頭領與吳軍師放心不下,便叫戴院長隨即下來,探聰哥哥下落。晁頭領又自己放心不下,再着我等衆人前來接應,只恐哥哥倘有些疏失。半路里撞見。戴宗道:兩個賊驢追趕,捕捉哥哥。晁頭領大怒,分付戴宗去山寨,只教留下吳軍師、公孫勝、阮家三弟兄呂方、郭盛、朱貴、白勝看守寨栅,其餘兄弟都教來此間尋趕哥哥。聽得人説道:赴宋江入還道村去了。村口守把的這厮們𥁞數殺了,不留一箇,只有官幾個奔進村裏來。隨即李大哥追來,我等都趕入來,不想哥哥在這里。説猶未了,石勇引將晁蓋、花榮、秦明、黃信、薛永、蔣敬、馬麟到來。李立引將李俊、穆弘、張横、張順、穆春、侯健、蕭讓、金大堅一行衆多好漢都相見了。
宋江作謝衆位頭領。晁蓋道:我叫賢弟不須親自下山,不聽愚兄之言,險此兒又做出來。宋江道:小可兄弟,只爲父親這一事,懸腸挂肚,坐臥不安,不由宋江不來取。晁蓋道:好教賢弟歡喜。令尊并令弟家眷,我先叫戴宗引杜遷、宋萬、王矮虎、鄭天壽、童威、童猛送去,已到山寨中了。宋江聽得大喜,拜謝晁蓋道:若得仁兄如此施恩,宋江死亦無怨。晁蓋、宋江俱各歡。喜與衆頭領各各上馬,離子還道村口。宋江在馬上以手加額,望空頂禮,稱謝神明庇佑之力,容日專當拜還心願。有詩爲証:且喜餘生得命歸,剥床深喜脱灾非。仰天祝謝仁晁蓋,暗把家園載得回。
且説一行人馬,離了還道村,逕回梁山。洎來吳學究領了守山頭領,直到金沙灘,都來迎接着。到得大寨聚義廳上,衆好漢都相見了。宋江問道:老父何在?晁蓋便叫請宋太公出來。不多時,鉄扇子宋清策着一乘山轎,擡着宋太公到來。衆人扶策下轎上廳來。宋江見了,喜從天降,笑逐顔開。宋江再拜道:老父驚恐!宋江做了不孝之子,負累了父親吃驚受怕。宋太公道:□耐趙能那厮弟兄兩個,每日撥人來守定了我們,只待江州公文到來,便要捉取我父子二人,觧送官司。聽得你在莊後敲門,此時已有八九個土兵在前面草廳上續後不見了,不知怎地趕出去了。到三更時候,又有二百餘人把莊門開了,將我搭扶上轎擡了,教你兄弟四郎收拾了箱籠,放火燒了莊院。那時不由我問個緣由,逕來到這里。
宋江道:今日父子團圓相見,皆賴衆兄弟之力。也。叫兄弟宋清拜謝了衆頭領。晁蓋衆人都來參見宋太公已畢,一面殺牛宰馬,且做慶喜筵席,作賀宋公明父子團□當目,盡醉方散。次日,又排筵宴賀喜,大小頭領盡皆歡喜。第三日,又做筵席慶賀宋江父子完聚。忽然感動公孫勝一個念頭,思憶老母,在薊州離家日久,未知如何。衆人飮酒之時,只見公孫勝起身對衆頭領説:道:感蒙衆位豪傑相帶貧道許多時恩同骨肉。只是小道自從跟隨着晁頭領到山,逐日宴樂,一向不曾還鄉。薊州母在彼,亦恐我真人、本師懸望,欲待回鄉省視一遭,暫别衆頭領三五個月,再回來相見,以滿小道之愿,免致老母挂念懸望之心。晁蓋道:向目已聞先生所言,令堂在北方,無人侍奉,今旣如此,説時難以阻當,只是不忍分别。
雖然要行,只是來日相送。公孫勝謝了,當日盡醉方散,各自歸帳内安歇。
次日,早就關下排了筵席,與公孫勝餞行。其日衆頭領都在關下送路。且説公孫勝依舊做雲遊道士,打扮了,腰裏腰包肚包,背上雌雄寶劍,肩脾上挂着棕笠,手中拿把鱉殻扇,便下山來。衆頭領接住,就關下筵席,各各把盞送别。餞行已遍。晁蓋道:一清先生此去難留,却不可失信。本是不容先生去,只是老尊堂在上,不敢阻當。百日之外,專望鶴駕降臨,切不可爽約。公孫勝道:重蒙列位頭領看待許久,小道豈敢失信?回家參過本師真人,安頓了老母,便回山寨。宋江道:先生何不將帶幾個人去,一發就搬取老尊堂上山,早晚也得侍奉。公孫勝道:老毋平生只愛清幽,吃不得驚諕,因此不敢取來。家中自有田産、山莊,老母自能料理。小道只去省視一遭,便來再得聚義。
宋江道:旣然如此,專聽尊命,只望早早降臨爲幸。晁蓋取出一盤黃白之資相送,公孫勝道:不消許多,但只要三分足矣。晁蓋定教收了一半,打拴在腰包裏,打個稽首,别了衆人。過金沙灘,便行望薊州去了。衆頭領席散,却待上山,只見黑旋風李逵就關下放聲大哭起來。宋江連忙問道:兄弟,你如何煩惱?李逵哭道:干鳥氣麽!這個也去取爺,郡個也去望娘,偏鉄牛是土掘坑裏鑽出來的。晁蓋便問道:你如今待要怎地?李逵道:我只有一箇老娘在家裏,我的哥哥又在别人家做長工,如何養得我娘快樂?我要去取他來這里快樂,幾時也好。晁蓋道:李逵説的是,我差幾個人同你去取了上山來,也是十分好事。宋江便道:使不得。李家兄弟生性不好,回鄉去必然有失;若是教人和他去,亦是不好。
况且他性如烈火,到路上必有衝撞。他又在江州殺了許多人,那個不認得他是黑旋風?這幾時官司如何不行移文書到那里了?必然原籍追捕。你又形□兕惡,倘有疏失,路程遥遠,如何得知?你且過幾時,打聽得平淨了,去取未遲。李逵焦燥叫道:哥哥,你也是個不平心的人,你的爺便要取上山來快活,我的娘,由他在村裏受昔,兀的不是氣破了鉄牛的肚子!宋江道:兄弟,你不要焦燥,旣是要去取娘,只依我三件事,便放你去。李逵道:你且説那三件事。宋江點兩個指頭,説出這三件事來。有分教:李逵去高山頂上殺一窩猛獸毒虫,沂水縣中損幾個生靈性命,直使施爲撼地揺山跳澗虫。畢竟宋江對李逵説出那三仲事來,且聽下回分觧。
李贄日:李大奇是個天性孝子,宋公明取爺,有些道學氣味,亦筭計利害耳。公孫勝望娘一團奸詐,如李大哥。者只是要娘快樂,再無第二箇念頭。李卓吾先生批評忠義水滸傳卷之四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