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 / 水滸傳 (100回本)/第052回

水滸傳 (100回本)/第052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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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回 李逵打死殷天錫 柴進失陷高唐州
作者:元末明初 施耐庵著 元末明初 羅貫中著 明 李卓吾評
第五十三回

詩曰:
縛虎擒龍不偶然,必須妙算出機先。
只知悻悻全無畏,詎意冥賓却有天。
非分功名真曉露,白來財物等浮烟。
到頭撓擾爲身累,辜負日高花影眠。

話説當下朱仝對衆人説道:若要我上山時,你只殺了黑旋風,與我出了這口氣,我便罷。李逵聽了大怒道:教你咬我鳥!晁、宋二位哥哥將令,干我屁事!朱仝怒發,又要和李逵厮併。三箇又勸住了朱仝道:若有黑旋風時,我死也不上山去。柴進道:恁地也却容易,我自有箇道理,只留下李大哥在我這里便了。你們三箇自上山去,以滿晁、宋二公之意。朱仝道:如今做下這件事了,知府必然行移文書,去鄆城縣追捉拿我家小,如之奈何?吳學究道:足下放心,此時多敢宋公明已都取寶眷在山上了。朱仝方纔有些放心。柴進置酒相待,就當日送行。三箇臨晚辭了柴大官人便行。柴進叫莊客備三騎馬,送出關外。臨别時,吳用又分付李逵道:你且小心,只在大官人莊上住幾時,切不可胡亂惹事累人。

待半年三箇月,等他性定,却來取你還山。多管也來請柴大官人入夥。三箇自上馬去了。不説柴進和李逵回莊,且只説朱仝隨吳用、雷横來梁山泊入夥,行了一程,出離滄州地界。莊客自騎了馬回去。三箇取路投梁山泊來。於路無話,早到朱貴酒店裏,先使人上山寨報知晁蓋、宋江引了大小頭目,打鼓吹笛,直到金沙灘迎接。一行人都相見了,各人乘馬回到山上大寨前,下了馬,都到聚義廳上,敘説舊話。朱仝道:小弟今蒙呼喚到山,滄州知府必然行移文書,去鄆城縣捉我老小,如之奈何?宋江大笑道:我教長兄放心,尊嫂并令郎已取到這里多日了。朱仝又問道:見在何處?宋江道:奉養在家父宋太公歇處,兄長請自己去問慰便了。朱仝大喜。宋江着人引朱仝直到宋太公歇所,見了一家老小,并一應細軟行李、妻子,説道:近日有人賫書來,説你已在山寨入夥了,因此收拾星夜到此。

朱仝出來拜謝了衆人。宋江便請朱仝、雷横山頂下寨,一面且做筵席,連日慶賀新頭領,不在話下。

却説滄州知府至晚不見朱仝抱小衙内回來,差人四散去尋了半夜。次日,有人見殺死在林子裏,報與知府知道。府尹聽了大怒,親自到林子裏看了,痛哭不已,備辦棺木燒化。次日陞廳,便行移公文,□處緝捕,捉拿朱仝正身。鄆城縣已自申報,朱仝妻子𢲞家在迯,不知去向,行開各州縣,出給賞錢捕獲,不在話下。

只説李逵在柴進莊上住了一月之間。忽一日,見一箇人賫一封書,急急奔莊上來。柴大官人却好迎着接書看了大驚道:旣是如此,我只得去走一遭。李逵便問道:大官人有甚緊事?柴進道:我有箇叔叔柴皇城,見在高唐州居住,今被本州知府高廉的老婆兄弟殷天錫那厮來要占花園,嘔了一口氣,卧病在床,早晚性命不保,必有遺囑的言語分付,特來喚我。想叔叔無兒無女,必須親身去走一遭。李逵道:旣是大官人去時,我也跟大官人去走一遭,如何?柴進道:大哥肯去時,就同走一遭。柴進卽便收拾行李,選了十數疋好馬,帶了幾箇莊客。次日五更起來,柴進、李逵并從人都上了馬,離了莊院,望高唐州來。在路不免饑飡渴飮,夜宿曉行,來到高唐州入城,直至柴皇城宅前下馬,留李逵和從人在外面廳房内。

柴進自逕入卧房裏來,看視那叔叔柴皇城時,但見:面如金紙,體似枯柴,悠悠無七魄三魂,細細只一絲兩氣。牙關緊急,連朝水米不沾唇;心膈膨脝,盡日藥丸難下腹。隱隱耳虚聞磬響,昏昏眼暗覺螢飛。六脉微沉,東岳判官催使去,一靈縹緲,西方佛子喚同行。喪門吊客已臨身,扁鵲盧醫難下手。

柴進看了柴皇城,自坐在叔叔卧榻前,放聲慟哭。皇城的繼室出來勸柴進道:大官人鞍馬風塵不易,初到此間,且省煩惱。柴進施禮罷,便問事情。繼室答道:此間新任知府高廉,兼管本州兵馬,是東京高太尉的叔伯兄弟,倚仗他哥哥勢要,在這裏無所不爲。帶將一箇妻舅殷天錫來,人盡稱他做殷直閣。那厮年紀却小,又倚仗他姐夫高廉的權勢,在此間横行害人。有那等獻勤的賣租,他説:我家宅後有箇花園水亭,蓋造的好。那厮帶將許多詐奸不及的三二十人,逕入家裏來。宅子後看了,便要發遣我門出去。他要來住。皇城對他説道:我家是金枝玉葉,有先朝丹書鐡劵在門,諸人不許欺侮,你如何敢奪占我的住宅趕?我老小那里去?那厮不容所言,定要我們出屋,皇城去扯他,反被這厮推搶毆打,因此受這口氣,一卧不起,飮食不吃,服藥無效,眼見得上天遠,入地近。

今日得大官人來家,做箇主張,便有些山高水低,也更不憂。柴進答道:尊嬸放心,只顧請好醫士調治。叔叔但有門户,小姪自使人回滄州家裏去取丹書鐡劵來和他理會,便告到官府,今上御前也不怕他。繼室道:皇城幹事,全不濟事,還是大官人理論是得。柴進看視了叔叔一回,却出來和李逵并帶來人從,説知備細。李逵聽了,跳將起來,説道:這厮好無道理!我有大斧在這里,教他吃我幾斧,却再商量。柴進道:李大哥,你且息怒,没來由和他粗卤做甚麽?他雖是倚勢欺人,我家放着有護持聖旨,這里和他理論不得。須是京師也有大似他的,放着明明的條例,和他打官司。李逵道:條例條例,若還依得,天下不亂了。我只是前打後商量。那厮若還去告,和那鳥官一發都砍了。

柴進笑道:可知朱仝要和你厮併,見面不得。這里是禁城之内,如何比得你山寨裏横行?李逵道:禁城便怎地?江州無軍馬,偏我不曾殺人。柴進道:等我看了頭勢,用着大哥時。那時相央無事,只在房裏請坐。正説之間,裏面侍妾慌忙來請大官人看視皇城。柴進入到裏面卧榻前,只見皇城閣着兩眼淚,對柴進説道:賢姪志氣軒昂,不辱祖宗。我今日被殷天錫毆死,你可看骨肉之面,親賫書徃京師攔駕告狀,與我報仇九泉之下。也感賢姪親意,保重保重!再不多囑。言罷,便放了命。柴進痛哭了一場。繼室恐怕昏暈,勸住柴進道:大官人煩惱有日,且請商量後事。柴進道:誓書在我家裏,不曾帶得來,星夜教人去取,須用將徃東京告狀。叔叔尊靈,且安排棺椁盛殮,承了孝服,却再商量。

柴進教依官制,備辦内棺外椁,依禮舖設靈位,一門穿了重孝,大小舉哀。李逵在外面聽得堂裏哭泣,自己磨拳擦掌價氣,問從人,都不肯説。宅裏請僧修設好事功果。至第三日,只見這殷天錫騎着一疋攛行的馬,將引閑漢三二十人,手執彈弓川弩,吹筒氣毬,拈竿樂器,城外遊翫了一遭,帶五七分酒,佯醉假顛,逕來到柴皇城宅前,勒住馬,叫裏面管家的人出來説話。柴進聽得説,挂着一身孝服,慌忙出來答應。那殷天錫在馬上問道:你是他家甚麽人?柴進答道:小可是柴皇城親姪柴進。殷天錫道:我前日分付道:教他家搬出屋去,如何不依我言語?柴進道:便是叔叔卧病,不敢移動,夜來已自身故,待斷七了搬出去。殷天錫道:放屁!我只限你三日,便要出屋,三日外不搬,先把你這厮枷號起,先吃我一百訊棍。

柴進道:直閣休恁相欺!我家也是龍子龍孫,放着先朝丹書鉄劵,誰敢不敬?殷天錫喝道:你將出來我看。柴進道:見在滄州家裏,已使人去取來。殷天錫大怒道:這厮正是胡説,便有誓書鉄劵,我也不怕。左右與我打這厮。衆人却待動手。原來黑旋風李逵在門縫裏都看見,聽得,喝打柴進。便拽開房門,大吼一聲,直搶到馬邊,早把殷天錫揪下馬來,一拳打番。那二三十人,却待搶他,被李逵手起,早打倒五六箇,一關都走了。李逵拿殷天錫提起來,拳頭脚尖一發上。柴進那里勸得住?看那殷天錫時,鳴呼哀哉,伏惟尚饗。有詩爲證:慘刻侵謀倚橫豪,豈知天憲竟難逃。李逵猛惡無人敵,不見閻羅不肯饒。

李逵將殷天錫打死在地。柴進只叫得苦,便教李逵且去後堂商議。柴進道:眼見得便有人到這里,你安身不得了,官司我自支吾,你快走回梁,須連累你。柴進道:我自有誓書鉄劵護身,你便快走,事不宜遲。李逵取了雙斧,帶了盤纏,出後門,自投梁山洎去了。不多時,只見二百餘人,各執刀杖鎗棒,果來圍住柴皇城家。柴進見來捉人,便出來説道:我同你們府裏分訴去。衆人先縛了柴進,便入家裏搜捉行兇黑大漢不見,只把柴進到州衙内,當廳跪下。知府高廉聽得打死了他的舅子殷天錫,正在廳上咬牙切齒,忿恨,只待拿人來,早把柴進驅番在廳前堦下。高廉喝道:你怎敢打死了我殷天錫?柴進告道:小人是柴世宗嫡派子孫,家門有先朝太祖誓書鉄劵,見在滄州居住。爲是叔叔柴皇城病重,特來看視,不幸身故,見今停喪在家。

殷直閣將帶三二十人到家,定要趕逐出屋,不容柴進分説,喝令衆人毆打,被莊客李大救護,一時行兇打死。高廉喝道:李大見在那里?柴進道:心慌逃走了。高廉道:他是箇莊客,不得你的言語,如何敢打死?人,你又故縱他走了,却來瞞昧官府,你這厮不打,如何肯招?牢子下手,加力與我打這厮?柴進叫道:莊客李大救主,悞打死人,非干我事。放着先朝太祖誓書,如何便下刑法打我?高廉道:誓書有在那里?柴進道:已使人回滄州去取來也。高廉大怒,喝道:這厮正是抗拒官府!左右腕頭加力,好生痛打。衆人下手把柴進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只得招做使令。莊客李大打死殷天錫,取面二十五斤死囚枷釘了,發下牢裏,監收殷天錫屍首檢驗了,自把棺木殯葬,不在話下。

這殷夫人要與兄弟報仇,教丈夫高廉抄扎了柴皇城家私,監禁下人口,占住了房屋園院。柴進自在牢中受苦。

却説李逵連夜逃回梁山泊,到得寨裏,來見衆頭領。朱仝一見李逵,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掣條朴刀逕奔李逵,黑旋風拔出雙斧,便鬥朱仝。晁蓋、宋江并衆頭領,一發向前勸住。宋江與朱仝陪話道:前者殺了小衙内,不干李逵之事,却是軍師吳學究因請兄長不肯上山,一時定的計策。今日旣到山寨,便休記心,只顧同心協助,共興大義,休教外人耻笑。便叫李逵兄弟與朱仝陪話。李逵𪰭着怪眼,叫將起來,説道:他直恁般做得起,我也多曾在山寨出氣力,他又不曾有半點之功,却怎地倒教我陪話?宋江道:兄弟,却是你殺了小衙内,雖是軍師嚴令,論齒序,他也是你哥哥,且看我面,與他伏箇禮,我却是拜你便了。李逵乞宋江央及不過,便道:我不是怕你,爲是哥哥逼我。

没奈何了,與你陪話。李逵乞宋江逼住了,只得撇了雙斧,拜了朱仝兩拜。朱仝方纔消了這口氣。山寨裏晁頭領且教安排筵席,與他兩箇和李逵説:柴大官人因去高唐州看親叔叔柴皇城病症,却被本州高知府妻舅殷天錫要奪屋宇花園,毆駡柴進,乞我打死了殷天錫那厮。宋江聽罷,失驚道:你自走了,須連累柴大官人,乞官司。吳學究道:兄長休驚,等戴宗回山,便有分曉。李逵問道:戴宗哥哥那里去了?我怕你在柴大官人莊上惹事不好,特地教他來喚你回山。他到那里不見你時,必去高唐州尋你。説言未絶,只見小校來報:戴院長回來了。宋江便去迎接,到來堂上坐下,便問柴大官人一事。戴宗答道:去到柴大官人莊上,已知同李逵投高唐州去了,逕奔那里去打聽。只見滿城人傳説:殷天錫因爭柴皇城莊屋,被一箇黑大漢打死了,見今負累了柴大官人,陷於縲絏,下在牢裏。

柴皇城一家人口家私,盡都抄扎了,柴大官人性命早晚不保。晁蓋道:這箇黑厮又做出來了,但到處便惹口面。李逵道:柴皇城被他打傷,嘔氣死了,又來占他房屋,又喝教打柴大官人,便是活佛,也忍不得。晁蓋道:柴大官人自來與山寨有恩,今日他有危難,如何不下山去救他?我親自去走一遭。宋江道:哥哥是山寨之主,如何使得輕動?小可和柴大官人舊來有恩,情,愿替哥哥下山。吳學究道:高唐州城地雖小,人物稠穰,軍廣糧多,不可輕敵。煩請林冲、花榮、秦明、李俊、吕方、郭盛、孫立、歐鵬、楊林、鄧飛、馬麟、白勝十二箇頭領,部引馬步軍兵五千,作前隊先鋒。中軍主帥宋公明、吳用并朱仝、雷横、戴宗、李逵、張橫、張順、楊雄、石秀十箇頭領,部引馬步軍兵三千策應。

共該二十二位頭領,辭了晁蓋等衆人前部已離山寨。中軍主將宋江、吳用,督併人馬,望高唐州進發。端的好整齊。但見:繡旗飄號帶,畫角間銅鑼,三股叉。五股叉燦燦秋霜,點鋼鎗,蘆葉鎗紛紛瑞雪。蠻牌遮路。强弓硬弩當先,火砲隨車,大戟長戈擁後。鞍上將似南山猛虎,人人好鬥偏爭;坐下馬如北海蒼龍,騎騎能衝敢戰。端的鎗刀流水急,果然人馬撮風行。

梁山泊前軍已到高唐州地界,亦有軍卒報知高廉。高廉聽了,冷笑道:你這夥草賊在梁山泊窩藏,我兀自要來勦捕你,今日你到來就縛,此是天教我成功。左右快傳下號令,整點軍馬,出城迎敵,着那衆百姓上城守護。這高知府上馬管軍,下馬管民,文武兩全。一聲號令下去,那帳前都統、監軍、統領、統制、提轄軍職一應官員,各各部領軍馬,就教場裏點視已罷,諸將便擺布出城迎敵。高廉首下有三百梯己軍士,號爲飛天神兵,一箇箇都是山東、河北、江西、湖南、兩淮、兩浙選來的精壯好漢。那三百飛天神兵怎生結束?但見:頭披亂髮,腦後撒一把烟雲;身挂葫蘆,背上藏千條火熖。黃抹額齊分八卦,豹皮褌盡按四方。熟銅面具似金裝鋲鉄滚刀如掃帚掩心。鎧甲前後竪兩面青銅,照眼旌旗,左右烈千層黑霧。

疑是天蓬離斗府,正如月孛下雲衢,那知府高廉引了三百神兵,披甲背劍上馬,出到城外,把部下軍官周回列成陣勢,却將三百神兵列在中軍,摇旗𠺶喊,擂鼓鳴金,只等敵軍到來。却説林冲、花榮、秦明引領五千人馬到來,兩軍相迎,旗鼓相望,各把强弓硬弩射住陣脚。兩軍中吹動畫角,發起擂鼓。花榮、秦明帶同十箇頭領,都到陣前,把馬勒住。頭領林冲横丈八蛇矛,躍馬出陣,厲聲高叫:高唐州納命的出來!高廉把馬一縱,引着三十餘箇軍官,都出到門旗下,勒住馬,指着林冲駡道:你這夥不知死的叛賊,怎敢直犯俺的城池?林冲喝道:你這箇害民的强盗,我早晚殺到京師,把你那厮欺君賊臣高俅,碎屍萬段,方是愿足。高廉大怒,回頭問道:誰人出馬,先提此賊!去。

軍官隊裏轉出一箇統制官,姓于名直,拍馬輪刀,竟出陣前。林冲見了,逕奔于直。兩箇戰不到五合,于直被林冲心窩裏一蛇矛剌着,翻筋斗攧下馬去。高廉見了大驚,再有誰人出馬報讎?

軍官隊裏又轉出一箇統制官,姓温,雙名文寶,使一條長鎗,騎一疋黄驃馬,鑾鈴響,珂珮鳴,早出到陣前,四隻馬蹄蕩起征塵,直奔林冲。秦明見了,大叫:哥哥稍歇,看我立斬此賊。林冲勒住馬,收了點鋼矛,譲秦明戰温文寶。兩箇約鬥十合之上,秦明放箇門户,譲他鎗搠進來,手起棍落,把温文寶削去半箇天靈,死于馬下。那疋馬跑回本陣去了。兩陣軍相對,齊𠺶聲喊。高廉見連折二將,便去背上掣出那口太阿寶劍來,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疾!只見高廉隊中捲起一道黑氣,邪道氣散至半空裏,飛砂走石,撼地摇天,刮起怪風,逕掃對陣來。林冲、花榮等衆將,對面不能相顧,驚得那坐下亂攛咆哮,衆人回身便走。高廉把劍一揮,指點那三百神兵,從陣裏殺將出來。

背後官軍恊助,一掩過來,趕得等軍馬星落雲散,七斷八續,呼兄喚弟,覓子尋爺,五千軍兵,折了一千餘人,直退回五十里下寨。高廉見人馬退去,也收了本部軍兵,入高唐州城裏安下。

却説宋江中軍人馬到來,林冲等接着,具説前事。宋江、吳用聽了大驚,與軍師道:是何神意如此利害?吳學究道:想是妖法,若能回風返火,便可破敵。宋江聽罷,打開天書看時,第三卷上有回風返火破陣之法。宋江大喜,用心記了咒語并秘訣,整點人馬,五更造飯吃了,揺旗操鼓,殺奔城下來。有人報入城中,高廉再點了得勝人馬,并三百神兵,開放城門,布下吊橋出來,擺成陣勢。宋江帶劍縱馬出陣前,望見高廉軍中一簇皂旗,吳學究道:那陣内皂旗,便是神師計的軍兵,但恐又使此法,如何迎敵?宋江道:軍師放心,我自有破陣之法。諸軍衆將勿得驚疑,只顧向前殺去。高廉分付大小將校,不要與他强敵挑鬥,但見牌響,一齊併力擒獲宋江,我自有重賞。兩軍喊聲起處,高廉馬鞍鞽上挂着那面聚獸銅牌,上有龍章鳳篆,手𫟚拿着寶劍出陣前。

宋江指着高廉駡道:昨夜我不到,兄弟們誤折一陣,今日我必要把你誅盡殺絶。高廉喝道:你這夥反賊,快早早下馬受縛,省得我腥手污脚!言罷,把劍一揮,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疾!黑氣起處,早捲起怪風來。宋江不等那風到,口中也念念有詞,左手捏訣,右手把劍一指,喝聲道:疾!那陣風不望宋江陣裏來,倒望高廉神兵隊裏去了。宋江却待招呼人馬殺將過去,高廉見回了風,急取銅牌把劍敲動,向那神兵隊裏捲一陣黃砂,就中軍走出一群猛獸。但見:狻猊舞爪,獅子揺頭,閃金獬豸逞威雄;奮錦貔貅施勇猛。豺狼作對,吐獠牙直奔雄兵;虎豹成群,張巨口來嚙劣馬;帶剌野猪冲陣入,捲毛惡犬撞人來。如龍大蟒撲天飛,吞象頑蛇鑽地落。高廉銅牌響處,一群怪獸毒虫,直冲過來。

宋江陣裏衆多人馬驚呆了。宋江撒了劍,撥回馬先走,衆頭領簇捧着,盡都逃命。大小軍校你我不能相顧,奪路而走。高廉在後面把劍一揮,神兵在前,官軍在後,一齊掩殺將來。宋江人馬大敗,虧輸高廉,趕殺二十餘里,鳴金收軍,城中去了。宋江來到土坡下,收住人馬,扎下寨栅。雖是損折了些軍卒,却喜衆頭領都有屯住軍馬,便與軍師吳用商議道:今番打高唐州,連折了兩陣,無計可破,神兵如之奈何?吳學究道:若使這厮會使神師計,他必然今夜要來劫寨。可先用計提備,此處只可屯扎些少軍馬,我等去舊寨内駐扎。宋江傳令,只留下楊林、白勝看寨,其餘人馬退去舊寨内將息。

且説楊林、白勝引人離寨半里草坡内埋伏,等到一更時分,但見:雲生四野,霧漲八方,摇天撼地起狂風,倒海翻江飛急雨。雷公忿怒,倒騎火獸逞神威,電母生嗔,亂掣金蛇施聖力。大樹和根拔去,深波徹底捲乾。若非灌口斬蛟龍,疑是泗州降水母。

當夜風雷大作。楊林、白勝引着三伯餘人,伏在草裏看時,只見高廉步走,引領三百神兵,吹風唿哨,殺入寨裏來。見是空寨,回身便走。楊林、白勝𠺶聲喊,高廉只怕中了計,四散便走。三百神兵各自奔迯。楊林、白勝亂放弩箭,只顧射去,一箭正中高廉左背。衆軍四散,冒雨趕殺。高廉引領了神兵去得遠了。楊林、白勝人少,不敢深入。少刻,雨過雲收,復見一天星斗月光之下,草坡前搠番射死,拿得神兵二十餘人,解赴宋公明寨内,具説雷雨風雲之事。宋江、吳用見説,大驚道:此間只隔得五里遠近,却又無雨無風。衆人議道:正是妖法,只在本處,離地只有三四十丈雲雨氣味,是左近水泊中攝將來的。楊林説:高廉也自披髮仗劍,殺入寨中,身上中了我一弩箭,回城中去了。

爲是人少,不敢去追。宋江分賞楊林、白勝,把拿來的中傷神兵斬了,分撥衆頭領下了七八箇寨栅,圍遶大寨,隄備再來劫寨。一面使人回山寨取軍馬協助。

且説高廉自中了箭,回到城中養病,令軍士守護城池,曉夜隄備,且休與他厮殺,待我箭瘡平復起來,捉宋江未遲。

却説宋江見折了人馬,心中憂悶,和軍師吳用商量道:只這箇高廉,尚且破不得,倘或别添他處軍馬,併力來劫,如之奈何?吳學究道:我想要破高廉妖法,只除非依我,如此如此。若不去請箇人來,柴大官人性命也是難救,高唐州城子永不能得。宋江又問道:軍師這箇人是誰?吳學究説出這箇人來,有分教:翩翩鶴駕,請出這箇神仙;靄靄雲程,來破幾年妖法。正是:要除起霧興雲法,須請通天徹地人。畢竟軍師吳學究當下要請誰,且聽下回分解。李生日:我家阿逵,只是直性,别無迴頭轉腦心腸,也無口是心非,説話如殷天錫横行,一拳打死便了,何必誓書鉄劵?柴大官人到底有些貴介氣,不濟不濟。李卓吾先生批評忠義水滸傳卷之五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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