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日:
堪嘆人心毒似蛇,誰知天眼轉如車。
去年妄取東鄰物,今日還歸北舍家。
無義錢財湯潑雪,倘來田地水推沙。
若將奸狡爲生計,恰似朝霞與暮霞。
話説當下吳學究對宋公明説道:要破此法,只除非快教人去薊州尋取公孫勝請來,便可破得高廉。宋江道:前番戴宗去了幾時,全然打聽不着,却那里去尋?吳用道:只説薊州有管下多少縣治鎮市鄉村,他須不曾尋得到。我想公孫勝他是箇清高的人,必然在箇名山洞府、大川真境居住。今番教戴宗可去遶薊州管下縣治名山仙境去處,尋覓一遭,不愁不見他。宋江聽罷,隨卽教請戴院長商議,可徃薊州尋取公孫勝。戴宗道:小可愿徃,只是得一箇做伴的去方好。吳用道:你作起神行法來,誰人趕得你上?戴宗道:若是同伴的人,我也把甲馬𭠜在他腿上,教他也走得許多路程。李逵便道:我與戴院長做伴走一遭。戴宗道:你若要跟我去,須要一路上吃素,都聽我的言語。李逵道:這箇有甚難處,我都依你便了。
宋江、吳用分付道:路上小心在意,休要惹事,若得見了,早早回來。李逵道:我打死了殷天錫,却教柴大官人吃官司,我如何不要救他?今番並不敢惹事了。二人同行。有詩爲証:飛步神行説戴宗,李逵同伴去如風。若還尋着公孫勝,要使高廉永絶踪。
豪傑士,黑旋風,一時赤手逞英雄。誰知一路經行處,惹禍招灾頃刻中。
話説戴宗、李逵各藏了暗器,拴縛了包裹,兩箇拜了宋江并衆人,離了高唐州,取路投薊州來,走了三十餘里。李逵立住脚道:大哥,買碗酒吃了走也好。戴宗道:你要跟我作神行法,須要只吃素酒,且向前面去。李逵答道:便吃些肉,也打甚麽緊。戴宗道:你又來了。今日已晚,且尋客店宿了。明日早行。兩箇又走了三十餘里,天色昏黑,尋着一箇客店歇了,燒起火來做飯,𫥄一角酒來吃。李逵搬一碗素飯,并一碗菜湯來房𫟚與戴宗吃。戴宗道:你如何不吃飯?李逵應道:我且未要吃飯哩。戴宗尋思道:這厮必然瞞着我,背地𫟚吃葷。戴宗自把素飯吃了,却悄悄地來後面張時,見李逵討兩角酒,一盤牛肉,在那里自吃。戴宗道:我説甚麽,且不要道破他,明日小小的耍他耍便了。
戴宗自去房裏睡了。李逵吃了一回酒肉,恐怕戴宗説他,自暗暗的來房裏睡了。到五更時分,戴宗起來,叫李逵打火,做些素飯吃了,各分行李在背上,算還了房宿錢。離了客店,行不到二里多路。戴宗説道:我們昨日不曾使神行法,今日須要起程途。你先把包裹拴得牢了,我與你作法,行八百里便住。戴宗取四箇甲馬,去李逵兩隻腿上也縛了,分付道:你前面酒食店裏等我。戴宗念念有詞,吹口氣在李逵腿上。李逵拽開脚步,渾如駕雲的一般,飛也似去了。戴宗笑道:且着他忍一日餓。戴宗也自拴上甲馬,隨後趕來。李達不省得這法,只道和他走路一般,只聽耳朶邊風雨之聲,兩邊房屋樹木,一似連排價倒了的,脚底下如雲催霧趲。李逵怕將起來幾遍,待要住脚,兩條腿那里收拾得住?
這脚却似有人在下面推的相似,脚不點地,只管得走去了。看見酒肉飯店,又不能勾入去買吃。李逵只得叫:爺爺,且住一住,走的甚是神捷。有詩爲証:李逵禀性實兇頑,酒肉堆盤似虎飡。只爲一時貪口腹,足行千里不能安。
李逵看看走到紅日平西,肚裏又飢又渴,越不能勾住脚,驚得一身臭污氣喘做一,怎的不買些點心吃了去?李逵應道:哥哥救我一救,餓殺鉄牛也。戴宗懷裏摸吃,李逵叫道:我不能勾住脚,買吃你與兩箇充饑。戴宗道:兄弟,你走上來與你吃。李逵伸着手,只隔一丈來遠近,只赴不上。李逵叫道:好哥哥,等我一等。戴宗道:便是今日有些蹺蹊,我的兩條腿也不能勾住。李逵道:阿也,我的這鳥脚,不由我半分,自這般走了去,只好把大斧砍了那下半截下來。戴宗道:只除是恁的般方好,不然直走到明年正月初一日,也不能住。李逵道:好哥哥,休使道兒耍,我砍了腿下來,你却笑我。戴宗道:你敢是昨夜不依我,今日連我也走不得住,你自走去。李逵叫道:好爺爺,你饒我住一住。
戴宗道:我的這法,第一不許吃葷,并吃牛肉。若還吃了一塊牛肉,只要走十萬里,方𦆵得住。李逵道:却是苦也!我昨夜不合瞞着哥哥,真箇偷買幾斤牛肉吃了,正是怎麽好?戴宗道:怪得今日連我的這腿也收不住,只用去天盡頭走一遭了,慢慢地。却得三五年,方𦆵回得來。李逵聽罷,叫起撞天屈來。戴宗笑道:你從今已後,只依得我一件事,我便罷得這法。李逵道:老爹,我今都依你便了。戴宗道:你如今敢再𦗫我吃葷麽?李逵今後但吃時,舌頭上生碗來大疔瘡。我見哥哥要吃素,鉄牛却吃不得,因此上𦗫着哥哥,今後並不敢了。戴宗道:旣是恁的,佛你這一遍。退後一步,把衣袖去李逵腿上只一拂,喝聲住!李逵却似釘住了的一般,兩隻脚立定地下,那移不動,其法甚是靈。
有詩爲証:戴宗神術極專精,十步攢爲兩步行。可惜李逵多勇健,雲車風駕莫支撑。戴宗道:我先去,你且慢慢的來。李逵正待擡脚,那里移得動,拽也拽不起,一似生鉄鑄就了的。李逵大叫道:又是苦也!晚夕怎地得去?便叫道:哥哥救我一救。戴宗轉回頭來,笑道:你今番依我説麽?李逵道:你是我親爺,却是不敢違了你的言語。戴宗道:你今番却要依我。便把手綰了李逵,喝聲起,兩箇輕輕地走了去。李逵道:哥哥可憐見鉄牛早歇了罷。前面到一箇客店,兩箇且來投宿。戴宗、李逵入到房裏,去腿上都卸下甲馬來,取出幾陌紙錢燒送了,問李逵道:今番却如何?李逵道:這兩條腿方𦂯是我的了。戴宗道:誰着你夜來私買酒肉吃?李逵道:爲是你不許我吃葷,偷了些吃也吃你,耍得我勾了。
戴宗叫李達安排些素酒素飯吃了燒湯,洗了脚,上床歇了睡到五更起來,洗漱罷,吃了飯,還了房錢。兩箇又上路,行不到三里多路,戴宗取出甲馬道:兄弟,今日與你只縛兩箇,教你慢行些。李逵道:我不要縛了。戴宗道:你旣依我言語,我和你幹大事,如何肯弄你?你若不依我,教你一似夜來只釘住在這里。只等我去薊州尋見了公孫勝回來放你。李逵慌忙叫道:我依,我依。戴宗與李逵當日各只縛兩箇甲馬,作起神行法,扶着李逵,兩箇一同走。原來戴宗的法,要行便行,要住便住,李逵從此那里敢違他言語,於路上只是買些素酒素飯吃了便行。李逵方𦂯放心。有詩爲証:戴宗術法久通神,去住遲延總在心。從此李逵方畏服,二人交誼斷黃金。話休絮煩。
兩箇用神行法,不旬日,迤𨓦來薊州城外客店裏歇了。次日,兩箇入城來,戴宗扮做主人,李逵扮攸僕者,遶城中尋了一日,並無一箇認得公孫勝的。兩箇自回店裏歇了。次日,又去城中小街狹巷尋了一日,絶無消耗。李逵心焦,駡道:這箇乞丐道人,却鳥躱在那里!我若見時,腦揪將去見哥哥。戴宗瞅道:你又來了!若不聽我的言語,我又教你吃苦。李逵笑道:我自這般説耍。戴宗又埋冤了一回,李逵不敢回話。兩箇又來店裏歇了。次日早起,都去城外近村鎮市尋覓。戴宗。但見老人,便施禮,拜問:公孫勝先生家在那里居住?並無一人認得。戴宗也問過數十處。
當日晌午時分,兩箇走得肚飢,路傍邊見一箇素麪店,兩箇直入來買些點心吃,只見裏面都坐滿,没一箇空處。戴宗、李逵立在當路過賣,問道:客官要吃麵時,和這老人合坐。一坐,戴宗見箇老丈獨自一箇,占着一付大座頭,便與他施禮,唱箇喏,兩箇對面坐了。李逵坐在戴宗肩下,分付過賣造四箇壯麵來。戴宗道:我吃一箇,你吃三箇不少麽?李逵道:不濟事,一發做六箇來,我都包辦。過賣見了也笑。等了半日,不見把麪來。李逵却見都搬入𫟚面去了,心中已有五分焦燥。只見過賣却搬一箇熱麵,放在合坐老人面前。那老人也不謙讓,拿起麵來便吃,那分麵却熱。老兒低着頭伏卓兒吃。李逵性急,見不搬麵來,叫一聲。過賣駡道:却教老爺等了這半日!把那卓子只一拍,濺那老人一臉熱汁,那分麵都潑番了。
老兒焦燥,便來揪住李逵,喝道:你是何道理,打翻我麵!李逵捻起拳頭,要打老兒。戴宗悦忙喝住老人,不肯罷休。有四句詩,單説李逵。詩曰:李逵平昔性剛兇,欺負年高一老翁。所汁濺來盈臉上,怒中説出指揮功。
戴宗與他陪話道:丈丈休和他一般見識,小可陪丈丈一分麵。那老人道:客官不知老漢路遠,早要吃了麵,回去聽講長生不死之法,遲時悞了程途。戴宗問道:丈丈何處人氏?却聽誰人講説長生不死之法?老見答道:老漢是本處薊州𬋩下九宫縣二仙山下人氏,因來這城中買此好香,回去聽山上羅真人講説長生不死之法。戴宗尋思道:莫不公孫勝也在那里?便問老人道:丈丈貴村曾有箇公孫勝麽?老人道:客官問别人定不知,多有人不認的他。老漢和他是鄰舍,他只有箇老毋在堂,這箇先生一向雲遊在外,比時喚做公孫一清,如今出姓,都只叫他清道人,不叫做公孫勝。此是俗名,無人認得。戴宗道:正是:踏破鉄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戴宗又拜問丈丈道:九宫縣二仙山,離此間多少路?
清道人在家麽?老人道:二仙山只離本縣四十五里,便是清道人。他是羅真人上首徒弟,他本師如何放他離左右?戴宗聽了大喜,連忙催遘麵來吃,和那老兒一同吃了,算還麵錢,同出店肆,問了路途。戴宗道:丈丈先行,小可買些香紙,也便來也。老人作别去了。戴宗、李逵回到客店裏,取了行李包裹,再拴上甲馬,離了客店。兩箇取路投九宫縣二仙山來。戴宗使起神行法,四十五里,片時到了。二人來到縣前,問二仙山時,有人指道:離縣投東,只有五里便是。兩箇又離了縣治,投東而行。果然行不到五里,早望見那座仙山,委實秀麗。但見:青山削翠,碧岫堆雲,兩崖分虎踞龍蟠,四面有猿啼鶴唳。朝看雲封山頂,暮觀日挂林梢。流水潺湲,澗内聲聲鳴玉珮;飛泉瀑布,洞中隱隱奏瑶琴。
若非道侣修行,定有仙翁煉藥。
當下戴宗、李逵來到二仙山下,見箇樵夫。戴宗與他施禮,説道:借問此間清道人家在何處居住?樵夫指道:只過這箇山嘴,門外有條小石橋的便是。兩箇抹過山嘴來,見有十數間草房,一周遭矮墻,墻外一座小小石橋。兩箇來到橋邊,見一箇村姑提一籃新果子出來。戴宗施禮問道:娘子從清道人家出來,清道人在家麽?村姑答道:在屋後煉丹。戴宗心中暗喜。有詩爲証:半空蒼翠擁芙蓉,天地風光逈不同。十里青松栖野鶴,一溪流水泛春紅。疏烟白鳥長空外,玉殿瓊樓罨畫中。欲識真仙高隱處,便從林下覓形蹤。
戴宗、李逵兩箇立在門前。戴宗分付李逵道:你且去樹背後躱一躱,待我入去見了他,却來叫你。戴宗自入到裏面看時,一帶三間草房,門上懸挂一箇蘆簾。戴宗咳嗽了一聲,只見一箇婆婆從𫟚面出來。戴宗看那婆婆,但見:蒼然古貌,鶴髮駝顔,眼昏似秋月籠烟,眉白如曉霜映日。青裙素服,依稀紫府元君;布襖荆釵,彷佛驪山老姥。形如天上翔雲鶴,貌似山中傲雪松。戴宗當下施禮道:告禀老娘,小可欲求清道人相見一面。婆婆問道:官人高姓?戴宗道:小可姓戴名宗,從山東到此。婆婆道:孩兒出外雲遊,不曾還家。戴宗道:小可是舊時相識,要説一句緊要的話,求見一面。婆婆道:不在家裏,有甚話説,留下在此不妨,待回家自來相見。戴宗道:小可再來。就辭了婆婆,却來門外對李逵道:今番須用着你,方𦂯他娘説道:不在家裏,如今你可去請他,他若説不在時,你便打將起來,却不得傷犯他老母。
我來喝住你便罷。李逵先去包裹祖取出雙斧,插在兩胯下。入的門裏,叫一聲,着箇出來。婆婆悦忙迎着問道:是誰見了?李逵睜着雙眼,先有八分怕他,問道:哥哥有甚話説?李逵道:我是梁山泊黑旋風,奉着哥哥將令,教我來請公孫勝,你教他出來佛眼相看。若還不肯出來,放一把鳥火,把你家當都燒做白地。莫言不是,早早出來。婆婆道:好漢,莫要恁地!我這裏不是公孫勝家,自喚做清道人。李逵道:你只叫他出來,我自認得他鳥臉。婆婆道:出外雲遊未歸。李逵拔出大斧,先砍翻一堵壁。婆婆向前攔住。李逵道:你不叫你兒子出來,我只殺了你。拿起斧來便砍,把那婆婆驚倒在地。只見公孫勝從裏面走將出來,叫道:不得無禮!有詩爲証:李逵巨斧白如霜,驚得婆婆命欲亡。
幸得戴宗來救護,公孫方肯出中堂。
戴宗便來喝道:鉄牛如何嚇倒老母?戴宗連忙扶起。李逵撇了大斧,便唱箇喏道:阿哥休怪,不恁地,你不肯出來!公孫勝先扶娘入去了,却出來拜請戴宗。李逵邀進一間靜室坐下,問道:虧二位尋得到此。戴宗道:自從師父下山之後,小可先來薊州尋了一遍,並無打聽處,只紏合得一夥弟兄上山。今次宋公明哥哥因去高唐州救柴大官人,致被知府高廉兩三陣用妖法贏了,無計奈何,只得叫小可和李逵逕來尋請足下。遶遍薊州,並無尋處。偶因素麵店中,得箇此間,老丈指引到此。却見村姑説足下在家燒煉丹藥,老母只是推却,因此使李逵激出師父來。這箇太莽了些,望乞恕罪。哥哥在高唐州界上度日如年,請師父便可行程,以見始終成全大義之美。公孫勝道:貧道幼年飄蕩江湖,多與好漠們相聚。
自從梁山泊分别回鄉,非是昧心。一者母親年老,無人奉侍,二乃本師羅真人留在座前聽教,恐怕山寨有人尋來,故意改名清道人,隱居在此。戴宗道:今者宋公明正在危急之際,師父慈悲,只得去走一遭。公孫勝道:干礙老母,無人養瞻,本師羅真人如何肯放,其實去不得了。戴宗再拜懇告,公孫勝扶起戴宗,説道:再容商議。公孫勝留戴宗、李逵在淨室𫟚坐定,出來叫箇莊客安排些素酒素食,相待。三箇吃了一回。戴宗又苦苦哀告公孫勝道:若是師父不肯去時,宋公明必被高廉捉了,山寨大義從此休矣。公孫勝道:且容我去禀問本師真人,若肯容許時,便一同去。戴宗道:只今便去啓問本師。公孫勝道:且寬心住一宵,明日早去。戴宗道:哥哥在彼一日,如度一年,煩請師父同徃一遭。
公孫勝便起身引了戴宗、李逵,離了家裏,取路上二仙山來。
此時已是秋殘冬初時分,日短夜長,容易得晚。來到半山腰,却早紅輪西墜,松陰裏面,一條小路,直到羅真人觀前。見有硃紅牌額,上寫三箇金字,書着紫虚觀。三人來到觀前,看那二仙山時,果然是好座仙境。但見:青松鬱鬱,翠柏森森,一群白鶴聽經,數箇青衣碾藥。青梧翠竹,洞門深鎖碧窗寒;白雪黃芽,石室雲封丹竈暖。野鹿銜花穿徑去,山猿擎果引雛來。時聞道士談經,每見仙翁論法。虚皇壇畔,天風吹下步虚聲;禮斗殿中,鸞背忽來環珮韻。只此便爲真紫府,更於何處覓蓬萊。
人就着衣亭上整頓衣服,從廊下入來,逕投殿後松鶴軒裏去。
兩箇童子看見,公孫勝領人入來,報知:羅真人傳法旨,教請三人人來。當下公孫勝引着戴宗、李逵到松鶴軒内,正值真人朝真𦂯罷,坐在雲床上養性。公孫勝向前行禮,起居,躬身侍立。戴宗、李逵看那羅真人時,端的有神遊八極之表。但見:星冠攢玉葉,鶴氅縷金霞,神清似長江皓月,貌古似泰華喬松。踏魁罡,朱履步丹霄;歌步虚,琅函浮瑞氣。長髯廣頰,修行到無漏之天;碧眼方瞳,服食造長生之境。三島十洲騎鳳徃,洞天福地抱琴遊。高餐沆,靜品鸞笙。正是:三更步月鸞聲遠,萬里乘雲鶴背高。都仙太史臨凡世,廣惠真人住世間。戴宗當下見了,慌忙下拜。李逵只𬋩着眼看羅真人,問公孫勝道:此二位何來?公孫勝道:便是昔日弟子曾告我師山東義友是也。今爲高唐州知府高廉,顯逞異術,有兄宋江特令二弟來此呼喚,弟子未敢擅便,故來禀問我師。
羅真人道:吾弟子旣脱火坑,學煉長生,何得再慕此境?自宜慎重,不可妄爲。戴宗再拜道:容乞暫請公孫先生下山,破了高廉,便送還山。
羅真人道:二位不知,此非出家人閑𬋩之事,汝等自下山去商議。公孫勝只得引了二人,離了松鶴軒,連晚下山來。李達問道:那老仙先生説甚麽?戴宗道:你偏不聽得。李逵道:便是不省得這般鳥則聲。戴宗道:便是他的師父説道:教他休去。李逵聽了,叫起來道:教我兩箇走了許多路程,千難萬難,尋見了,却放出這箇屁來。莫要引老爺性發。一隻手捻碎你這道冠兒,一隻提住腰胯,把那老賊倒直撞下山去。戴宗瞅着道:你又要釘住了脚。李逵道:不敢,不敢。説一聲兒耍。三箇再到公孫勝家裏。當夜安排些晚飯吃了。公孫勝道:且權宿一宵,明日再去懇告本師,若肯時便去。戴宗至夜叫了安置兩箇,收拾行李,都來淨室𫟚睡了。兩箇睡到三更佐側,李逵悄悄地扒將起來,聽得戴宗齁齁的睡着,自己尋思道:却不是千鳥氣麽?
你原是山寨祖人,却來問甚麽鳥師父?明朝那厮又不肯,却不悞了舟哥的大事。我忍不得了,只是殺了。那箇老賊道:教他没彫處,只得和我去。
李逵要害真人,有詩爲証:欲請公孫去解圍,真人不肯着他爲。李逵夜奮英雄力,斧到應教性命危。
李逵當時摸了兩把板斧,悄悄地開了房門,乘着星月明朗,一步步摸上山來。到得紫虚觀前,却見兩扇大門關了,傍邊籬墻,苦不甚高。李逵騰地跳將過去,開了大門,一步步摸入裏面來,直至松鶴軒前,只聽隔窗有人看誦玉樞寶經之聲。李逵爬上來,舐破窗紙張時,見羅真人獨自一箇,坐在雲床上,面前卓兒上燒着一爐名香,點起兩枝畫燭,朗朗誦經。李逵道:這賊道却不是當死!一哲踅過門邊來,把手只一推,呀地兩扇亮槅齊開。李逵搶將入去,提起斧頭,便望羅真人腦門上劈將下來,砍倒在雲床上,流出白血來。李逵看了笑道:眼見的這賊道是童男子身,頤養得元陽真氣,不曾走瀉,正没半點的紅。李逵再仔細看時,連那道冠兒劈做兩半,一顆頭直砍到項下。李逵道:今番且除了一害,不煩惱。
公孫勝不去,便轉身出了松鶴軒,從側首廊下奔將出來,只有一箇青衣童子攔住李逵,喝道:你殺了我本師,待走那里去?李逵道:你這箇小賊道,也吃我一斧!手起斧落,把頭早砍下臺基邊去。二人都被李逵砍了。有詩爲証:李逵雙斧白如霜,劈倒真人命已亡。料得精魂歸碧落,一心暗地喜非常。
且説李逵笑道:只好撒開,逕取路出了觀門,飛也似奔下山來。到得公孫勝家裏,閃入來,閉上了門,淨室裏聽戴宗時,兀自未覺。李逵依然原又去睡了。直到天明,公孫勝起來,安排早飯,相待兩箇陀了。戴宗道:再請先生同引我二人上山,懇告真人。李逵聽了,暗暗地冷笑。三箇依原舊路,再上山來,入到紫虚觀裏松鶴軒中,見兩箇童子。公孫勝問道:真人何在?道童答道:真人坐在雲床上養性。李逵聽説,吃了一驚,把舌頭仲將出來,半日縮不入去。三箇揭起廉子入來看時,見羅真人坐在雲床上。中間李逵暗暗想道:昨夜莫非是錯殺了羅真人?便道:汝等三人又來何幹?戴宗道:特來哀告我師慈悲,救取衆人免難。羅真人道:這黑大漢是誰?戴宗答道:是小可義弟,姓李名逵。
真人笑道:本待不教公孫勝去看他的面上,教他去走一遭。戴宗拜謝。李逵自暗暗尋思道:那厮知道我要殺他,却又鳥説。只見羅真人道:我教你三人片時便到高唐州。如何三箇謝了?戴宗尋思:這羅真人又强似我的神行法。真人喚道童取三箇手帕來。戴宗道:上告我師,却是怎生教我們便能勾到高唐州?羅真人便起身都跟我來。三箇人隨出觀門外石岩上來,先取一箇紅手帕,鋪在石上,道:吾弟子可登。公孫勝雙脚在上面,羅真人把袖一拂,喝聲道:起!那手帕化做一片紅雲,載了公孫勝,冉冉騰空便起,離山約有二十餘丈。羅真人喝聲:住!那片紅雲不動,却鋪下一箇青手帕,教戴宗踏上,喝聲:起!那手帕却化作一片青雲,載了戴宗,起在半空裏去了。那兩片青紅二雲如蘆蓆大,起在天上轉。
李逵看得果了。羅真人却把一箇白手帕鋪在石上,喚李逵踏上。李逵笑道:却不是耍,若跌下來,好箇大疙疸!羅真人道:你見二人麽?李逵立在手帕上,羅真人喝一聲:起,那手帕化做一片白雲,飛將起去。李逵叫道:阿也,我的不穩,放我下來。羅真人把右手一招,那青紅二雲平平墜將下來。戴宗拜謝,侍立在面前,公孫勝侍立在左手,李逵在上面叫道:我也要撒尿撒屎,你不着我下來,我劈頭便撒下來也。羅真人問道:我等自是出家人,不𭦌惱犯了你,你因何夜來越墻而過,入來把斧劈我?若是我無道德,已被殺了,又殺了我一箇道童。李逵道:不是我,你敢錯認了!羅真人笑道:雖然只是砍了我兩箇葫蘆,其心不善,且教你吃些磨難。把手一招,喝聲去!一陣惡風,把李逵吹入雲端裏。
只見兩箇黄巾力士押着李逵,耳邊,只聽得風雨之聲,不覺逕到薊州地界,諕得魂不着體,手脚摇戰。忽聽得刮剌刺地響一聲,却從薊州府廳屋上骨碌碌滚將下來。當日正值府尹馬士弘坐衙廳前立着許多公吏人等,看見半天𫟚落下一箇黑大漢來,衆皆吃驚。有詩爲証:李逵諕得大痴呆,忽向雲端落下來。官吏見來俱喪膽,只疑妖怪降庭堦。
話説馬知府見了,叫道:且拿這厮過來!當下十數箇牢子獄卒,把李逵驅至當面。馬府尹喝道:你這厮是那里妖人?如何從半天裏吊將下來?李逵吃跌得頭破額裂,半晌説不出話來。馬知府道:必然是箇妖人。教去取些法物來。牢子節級將李逵細番驅下。廳前草地里,一箇虞候掇一盆狗血,劈頭一淋,又一箇提一桶尿糞來,望李逵頭上直澆到脚底下。李逵口𫟚耳朶裏都是尿屎。李逵叫道:我不是妖人,我是跟羅真人的伴當。原來薊州人都知道羅真人是箇現世的活神仙,因此不肯下手傷他。再驅李逵到廳前,早有吏人禀道:這薊州羅真人是天下有名的得道活神仙,若是他的從者,不可加刑。馬府尹笑道:我讀千卷之書,每聞今古之事,未見神仙有如此徒弟,卽係妖人。牢子與我加力打那厮。
衆人只得拿翻李達,打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馬知府喝道:你那厮快招了妖人,便不打你。李逵只得招做妖人。李二取一面大枷釘了,押下大牢裏去。李逵來到死囚獄裏,説道:我是直日神將,如何枷了我,好反教你這薊州一城人都死。那押牢節級、禁子都知羅真人道德清高,誰不欽服,都來問道:你這箇端的是甚麽人?李逵道:我是羅真人親隨直日神將,因一時有失,惡了真人,把我撇在此間,教我受些苦難,三兩必來取我。你們若不把些酒食來將息我時,我教你們衆人全家都死。那節級牢子見了他説,到都怕他,只得買酒買肉請他吃。李逵見他們害怕,越説起風話來。牢裏衆人越怕了,又將熱水來與他洗浴了,換些乾淨衣裳。李逵道:若還缺了我酒食,我便飛了去,教你們受苦。
牢𫟚禁子只得倒陪告他。李逵陷在薊州牢𫟚不提。
且説羅真人把上項的事,一一説與戴宗。戴宗只是苦苦哀告,求救李逵。羅真人留住戴宗,在觀裏宿歇,動問山寨裏事務。戴宗訴説晁天王宋公明,仗義疏財,專只替天行道,誓不損害忠臣烈士、孝子賢孫,義夫節婦,許多好處。羅真人聽罷甚喜。一住五日,戴宗每日磕頭禮拜,求告真人,乞救李逵。羅真人道:這等人只可驅除了罷,休帶回去。戴宗告道:真人不知,這李逵雖然愚蠢,不省理法,也有些小好處:第一、耿直,分毫不取,苟取於人;弟二不會阿謟,於人雖死,其忠不改;第三並無淫欲斜心,貪財背義,敢勇當先。因此宋公明甚是愛他。不爭没了這箇人回去,教小可難見兄長宋公明之面。羅真人笑道:貧道已知這人是上界地殺星之數,爲是下土衆生作業太重,故罰他下來殺戮。
吾亦安肯逆天壞了此人?只是磨他一會,我叫取來還你。戴宗拜謝。羅真人叫一聲:力士何在?就鶴軒前起一陣風,風過處,一尊黄巾,力士山現。但見:面如紅玉,鬚似皂𬗇,彷佛有一丈身材,縱横有一千斤氣力。黃巾側畔,金環耀日噴霞光;繡襖中間,鉄甲鋪霜吞月影。常在壇前護法,每來世上降魔。脚穿抹緑雕蹾靴,乎執宣花凎蘸斧。那箇黄巾力士上告:我師有何法旨?羅真人道:先差你押去薊州的,那人罪業已滿,你還去薊州牢𫟚取他回來,速去速回!力士聲喏,去了,約有半箇時辰,從虚空裏把李逵撇將下來。戴宗連忙扶住李逵,問道:兄弟這兩日在那里?李逵看了羅真人,只管磕頭拜,説道:鉄牛不敢了也。羅真人道:你從今以後,可以戒性,竭力扶持宋公明,休生歹心。
李逵再拜道:敢不遵依真人言語。戴宗道:你正去那里走了這幾日?李逵道:自那日一陣風直刮,我去薊州府裏,從廳屋脊上直滚下來,被他府𫟚衆人拿住。那箇馬知府道:我是妖人捉番我綑了,却教牢子獄卒把狗血和尿屎淋我,一頭一身,打得我兩腿肉爛,把我枷了,下在大牢裏去。衆人問我是何神,從天上落下來,只吃我説道:羅真人的親隨直日神將,因有些過失,罰受此苦,過三二日必來取我。雖是吃了一頓棍棒,却也詐得些酒肉噇。那厮們懼怕,真人,却與我洗浴,換了一身衣裳。方𦂯正在亭心裏詐酒肉吃,只見半空𫟚跳下這箇黃巾力士,把枷鎖開了,喝我閉眼,一似睡夢中,直扶到這里。公孫勝道:師父,似這般的黄巾力士,有一千餘員,都是本師真人的伴當。李逵聽了,叫道:活佛,你何不早説,免教我做了這般不是。
只顧下拜。戴宗也再拜懇告道:小可端的來的多日了。高唐州軍馬甚急,望乞師父慈悲,放公孫先生同弟子去救哥哥。
宋公明,破了高廉,便送還山。羅真人道:我本不教他去,今爲汝。大義爲重,權教他去走一遭。我有片言,汝當記取。
公孫勝向前跪聽真人指教。只因羅真人説了那幾句話,傳授秘訣。有分教:額角有光,日中無影,煉丹在石屋雲房,飛步去蓬萊閬苑。正是:滿還濟世安邦願,來作乘鸞跨鳳人。畢竟羅真人説教公孫勝怎地下山,且聽下回分解。
李和尚日,有一村學究道:李逵太凶狠,不該殺羅真人。羅真人亦無道氣,不該磨難李逵。此言真如放屁。不知水滸傳文字,當以此回爲第一。試看種種摩冩處,那一事不趣,那一言不趣。天下文章,當以趣爲第一。旣是趣了,何必實有是事,并實有是人?若一一推究,如何如何,豈不令人笑殺!又曰:羅真人處固妙絶千古,戴院長處亦令人絶倒。每讀至此,噴飯滿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