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日:
人生切莫恃英雄,術業精粗自不同。
猛虎尚然逢惡獸,毒蛇猶自怕蜈蚣。
七擒孟獲奇諸葛,一兩困雲艮羡昌蒙。
珍重宋江真智士,呼延頃刻人囊中。
話説晁蓋、宋江、吳川、公孫勝與衆頭領就聚義廳上啓請徐寧教使釣鐮鎗法。衆人看徐寧時,果然一表好人物,六尺五六長,身體團團的,一個白腧三牙,細黑髭髯,十分腰和膀闊。曽有一篇西江月,單道着徐寧模槌臂健,間引有準,身輕上馬如飛。彎彎兩道卧蠶眉,鳳翥鸞翔子弟。戰鎧細穿柳葉,鳥巾斜帶花枝,常隨寶駕侍丹墀,神手徐寧無對。
當下徐寧選軍已罷,便下聚義廳來,拿起一把鈎鐮鎗自使一回。衆人見了喝啋。徐寧便教衆軍道:但凡馬上使這般軍器,就腰胯裏做步上來,上巾七路,三鈎四撥,一搠一分,共使九個變法。若是步行使這鈎鐮鎗,亦最得用。先使八步四撥,蕩開門户,十二步一變,十六步,大轉身分鈞鐮搠繳二十四步,那上攢下,鈎東撥西三十六步,渾身蓋護,奪硬鬥强。此是鈎鐮鎗正法,就一路路敷演。教衆頭領看。衆軍漢見了徐寧使鈎鐮鎗都喜歡,就當日爲始,將選揀精鋭壯健之人,曉夜習學,又教步軍藏林伏草,鈎蹄搜腿,下面三路暗法,不到半月之間,教成山寨五七百人。宋江并衆頭領看了大喜,准備破敵。有詩爲証:
四撥三鈎通七路,共分九變令神機。
二十四步那前後,一十六翻大轉圍。
破鋭摧堅如拉朽,搴旗斬將有神威。
聞風已落高俅膽,此法今無古亦稀。
却説呼延灼目從折了彭玘、凌振,每日只把馬軍來水邊搦戰,山寨中只教水軍頭領半守,各處灘頭,水底釘了暗椿。呼延灼雖是在山西、山北兩路出哨,决不能勾到山寨邊。梁山泊却叫凌振製造了諸般火砲,盡皆完備,尅日定時,下山對敵。學使鈎鐮鎗軍士,已都學成本事。宋江道:不才淺見,未知合衆位心意否?吳用道:願聞其略。宋江道:明日並不用一騎馬軍,衆頭領都是步戰,孫吳兵法,却利於山林沮澤。却將步軍下山,分作十隊誘敵,但見軍馬衝掩將來,都望蘆葦荆棘林中亂走,却先把鈎鐮鎗軍士埋伏在彼,每十個會使鈎鐮,鎗的間着十個撓鈎乎。但見馬到,一攪鈎翻,便把撓鈎搭將入去捉了。平川窄路,也如此埋伏,此法如何?吳學究道:正如此藏兵捉將。徐寧道:鈎鐮鎗并撓鈞,正是此法。宋江當日分撥十隊步軍人馬,劉唐、杜遷引一隊,穆弘、穆春引一隊,楊雄一隊,朱仝、鄧飛引一墜,矮虎引一隊,薛永、馬麟引一隊,燕順、鄭天壽引一隊,楊林、李雲引一隊。這十隊步軍先行下山,誘引敵軍。再差李俊、張橫、張順、三阮、童威、童猛、孟康九個水軍頭領,乘駕戰船接應,再叫花榮、秦明、李應、柴進、孫立、歐鵰六個頭領,乘馬引軍,只在山邊搦戰。凌振、杜興尃放號炮,却叫徐寧、湯隆總行招引使鈎鐮鎗軍士。中軍宋江、吳用、公孫勝、戴宗、吕方、郭盛總制軍馬,指揮號令,其餘頭領,俱各守寨。𣎵江分撥已定,是夜三更,先載使鈎鐮鎗軍士過渡,四面去分頭埋伏。已定四更,却渡十隊步軍過去。凌振、杜興載過風火炮架上高埠去處,竪起炮架,閣上火炮。徐寧、湯隆各執號帶渡水。平明時分,宋江守中軍人馬,隔水擂鼓,納喊揺旗。呼延灼正在中軍帳内,聽得探子報知,傳令,便差先鋒韓滔先來出哨,隨卽鎖上連環甲馬。呼延灼全身披挂,騎了踢雪烏騅馬,仗着雙鞭,大驅軍馬,殺奔梁山泊來。隔水望見宋江引着許多軍馬,呼延灼教擺開馬軍。先鋒韓滔來與呼延灼商議道:正南上一隊步軍,不知是何處來的。呼延灼道:休問他何處軍,只顧把連環馬衝將去。韓滔引着五百馬軍,飛哨出去。又見東南上一隊軍兵起來,却欲分兵去哨,只見西南上又有起一隊旗號,招颭納喊。韓滔再引軍回來,對呼延灼道:南邊三隊賊兵,都是梁山泊旗號。呼延灼道:這厮許多時不出來厮殺,必有計策。説由未了,只聽得北邊一聲炮響,呼延灼駡道:這炮必是凌振從賊教他施放。衆人平南一望,只見北邊又擁起三隊旗號,呼延灼道:此必是賊人奸計。我和你把人馬分爲兩路,我去殺北邊人馬,你去殺南邊人馬。正欲分兵之際,只見西邊又是四路人馬起來。呼延灼心慌,又聽的正北上蓮珠炮響,一帶直接到土坡上。那一個母炮,周迴接着四十九個子炮,名爲子母炮響處,風威大作,呼延灼軍兵不戰自亂。急和韓滔各引馬步軍兵,四下衝突。這十隊步軍東趕東走,西趕西走。呼延灼看了大怒,引兵望北衝將來。宋江軍兵盡投蘆葦中亂走。呼延灼大驅連環馬,捲地而來,那甲馬一齊飽發收勒不佗,盡望敗葦折蘆之中,枯草荒林之内跑了去。只聽裏面胡哨響處,鈎鐮鎗一齊舉手,先鈎倒兩邊馬脚,中間的甲馬,便自炮哮起,那撓鈎手軍士一齊搭住蘆葦中,只顧縛人。
呼延灼見中了鈎鐮鎗計,便勒馬回南邊去趕。韓滔背後風火炮當頭打將下來。這邊那邊漫山遍野,都是步軍追趕着。韓滔、呼延灼部領的連環甲馬,都亂滚滚都攧入荒草蘆葦之中,盡被捉了。二將情知中了計策,縱馬去四面跟尋馬軍,奪路奔走時,更兼那幾條路上,麻林般擺着梁山泊旗號,不敢投那幾條路走,一直便望西北上來。行不到五六里路,早擁山一隊强人當先,兩個好漢攔路,一個是没遮攔穆弘,一個是小遮𢺄穆春,撚兩條朴刀,大喝道:敗將休走!
呼延灼忿怒,舞起雙鞭,縱馬直取穆弘。穆春略鬥四五合,穆春便走。呼延灼只怕中了計,不來追趕,望正北大路而走。山坡下又轉出一隊強人當先,兩個好漢攔路,一個是兩頭蛇解珍,一侗雙尾蝎解寶,各挺鋼叉,直奔前來。呼延灼舞起雙鞭來戰,雨個間,不到五七合,解珍、解寶拔步便走。呼延灼赴不過半里多路,兩邊鑽出二十四把鈎鐮,鎗着地捲將來。呼延灼無心戀戰,撥轉馬頭,望東北上大路便走。又撞着王矮虎、一丈青夫妻二人,截住去路。呼延灼見路徑不平,四下兼有荆𣗥遮欄,拍馬舞鞭,殺開條路,直衝過王矮虎、一丈青趕了,一直赴不上,自回山聽令。
呼延灼自投東北上去了。殺的大敗虧輸,雨零星散。有詩爲証:
十路軍兵振地來,將軍難免剝床災。
進環鉄騎如烟散,喜得孤身出九垓。
話分兩頭。且説宋江鳴金收軍回山,各請功賞三千連環甲馬,有停半被鈎鐮槍撥倒,蹄子動旦,剝去皮甲,把來做菜馬食。二停多好馬,牽上山去,隈養作坐馬。帶甲軍士,都被生擒上山。五千步軍,被三面圍得緊急,有望中軍躱的,都被鈎鐮鎗拖翻捉了,望水邊逃命的,盡被水軍頭領圍裏,上船去拽過灘頭,拘捉上山。先前被拿去的馬疋,并捉去軍士,盡行復奪回寨,把呼延灼寨栅盡數拆來,水邊泊内搭蓋小寨,再造兩處攸眼酒店房屋等項,仍前着孫新、顧大嫂、石勇、時遷兩處開店。劉唐、杜遷拏得韓滔,把來鄉縛解到山寨。宋江見了,親解其縛,請上廳來,以禮陪話,相待筵宴,令彭玘、凌振説他入火。韓滔也是七十二煞之數,自然義氣相投,就梁山泊做了頭領。宋江便教脩書,使人徃陳州搬取韓滔老小,來山寨中完聚。宋江喜得破了連環馬,又得了許多軍馬衣甲、盗刀,添助每口做筵席慶喜,仍舊調撥各路守把,隄防官兵。不在話下。
却説呼延灼折了許多官軍人馬,不敢回京,獨自一個騎着那疋踢雪鳥騅馬,把衣甲五在馬上,於路逃難,却無盤纏,解下束腰金。帶賣來盤纏,在路尋思道:不想今國難投,却是去投誰好?猛然想起:青州慕容知府,舊與我有一面相識,何不去那里投奔他,却打慕貴妃的關節,那時再引軍來報仇未遲。
在路行了二日,當晚又饑又渴,見路傍一個村酒店,呼延灼下馬,把馬拴在門前樹上,入來店内,把鞭子放在桌上,坐下了,叫酒保取酒肉來吃。酒保道:小人這里只賣酒,要肉時,村裏却𦂯殺羊,若要小人去回買。呼延灼把腰裏料袋解下來,取出此金帶倒換的碎銀兩,把與酒保道:你可回一脚羊肉與我煮了,就對付草料,喂養我這疋馬。今夜只就你這裏宿一宵,眀日自投青州府裏去。酒保道:官人此間宿不妨,只是没好牀帳。呼延灼道:我是出軍的人,但有歇處便罷。
酒保拏了銀子,自去買羊肉。呼延灼把馬背上稍的衣甲取將下來,鬆了肚帶,坐在門前等了半晌,只見酒保提一脚羊肉歸來。呼延灼便叫煮了回三斤麵來打餅,打兩角酒來。酒保一面煮肉打餅,一面燒脚湯,與呼延灼洗了脚,便把馬牽放屋後小屋下。酒保一面切草煮料。呼延灼先討熱酒,吃了一回。少刻肉熟,呼延灼叫酒保也與他些酒肉吃了,分付道:我是朝廷軍官,爲因收捕梁山泊失利,待徃青州投慕容知府,你好生與我喂養。這疋馬是今上御賜的,名爲踢雪烏騅馬。明日我重重賞你。
酒保道:感承相公,却有一件事教相公得知。離此間不遠,有座山喚做桃花山,山上有一夥强人,爲頭的是打虎將李忠。五七百小嘍囉,打家刼舍,如常來攪擾村坊官司,累次着待怎生?只與我好生喂養這疋馬,吃了一回酒肉餅子。酒保就店裏打了一舖,安排呼延灼睡了。一者呼延灼連日心悶,二乃又多了幾盃酒,就和衣而卧。
一覺直睡到三更方醒。只聽得屋後酒保在那裏,忙跳將起來,提了雙鞭,走去屋後問道:你如何叫屈?酒保道:小人起來上草,只見籬偷將去了,遠遠地望見三四里火把尚明,一定是那祖去了。有詩爲証:
舟横瀚海摧殘舵,車入深山壞却轅。
不日呼延須入夥,降魔殿裏有因緣。
且説正是。呼延灼道:那裏正是何處?酒保道:眼見得那條路上,正是桃花山小嘍囉偷得去了。呼延灼吃了一驚,便叫酒保引路,就田塍上趕了二三里火把,看看不見,正不知投那里去了。呼延灼説道:若無了御賜的馬,却怎地是好?酒保道:相公明日須去州裏告了,差官軍來勦捕,方纔能勾這疋馬。呼延灼悶悶不已,坐到天明,早叫酒保挑了衣甲,逕投青州。來到城裏,時天色已晚了,不敢見官,且在客店祖歇了一夜。次日天曉,逕到府堂堦下,參拜了慕容知府。
知府大驚,問道:聞知將軍收捕梁山泊草寇,如何却到此間?呼延灼只得把上項訴説了一遍。慕容知府聽了道:雖是將軍折了許多人馬,此非慢功之罪,中了賊人奸計,亦無奈何。下官所轄地面,多被草寇侵害。將軍到此,可先掃清桃花山,奪取那疋御賜的馬,却收伏二龍山、白虎山,未爲晚矣。一發勦捕了時,下官自當一力保奏,再教將軍引兵復仇如何?呼延灼再拜道:稱謝恩相主監,若蒙如此復仇,誓當效死報德。
慕容知府教請呼延灼去客房祖暫歇,一面更衣宿食。那桃甲酒保自叫他回去了。一住三日,呼延灼急欲要這疋御賜馬,又來禀覆知府,便教點軍。慕容知府傳點馬步軍二千,借與呼延灼,又與了一疋青驄馬。呼延灼謝了恩相,披挂上馬,帶領軍兵,前來報仇,逕徃桃花山進發。
且説桃花山上打虎將李忠,與小霸王周通,自得了這疋踢雪烏騅馬,每日在山上慶喜飲酒。當日有伏路小嘍囉報道:青州軍馬來也。小霸王周通起身道:哥哥守寨,兄弟去退官軍。便點起一百小嘍囉,掉鎗上馬,下山來迎敵官軍。
却説呼延灼引起二千軍馬,來到山前,擺開陣勢。呼延灼當先出馬,厲聲高叫:強賊早來受縛!小霸王周通將小嘍囉一字擺開,便挺鎗詩爲証:
身着團花宫錦服,手持走水綠沉鎗,
而闊體強身似虎,盡道周通小霸王。
當下呼延灼見了周通,便縱馬向前來戰,周通也躍馬來迎,二馬相交,鬥不到六七合,周通氣力不加,撥轉馬頭,徃山上便走。呼延灼趕了一直,怕有計策,急下山來,扎住寨栅,等候再戰。
却説周通回寨裏見李忠,訴説呼延灼武藝過强,遮攔不住,只得且退山上,倘或他趕到寨前來,如之奈何?李忠道:我聞二龍山寶珠寺花和尚魯智深在彼多有人伴,更兼有個甚麽青面獸楊志,又新有個行者武松,都有萬夫不當之勇,不如寫一封書,使小嘍囉去那裏求。救,若解得危難,𢬵得投托他大寨,月終納他些進奉也好。周通道:小弟也多知他那里豪傑,只恐那和尚記當初之事,不肯來救。李忠笑道:他那時又打了你,又得了我們許多金銀酒器去,如何到有見怪之心?他是個直性的好人,使人到彼,必然親引軍來救應。周通道:哥哥也説得是。就寫了一封書,差兩個了事的小嘍囉,從後山踅將下去,取路投二龍山來。行了兩日,早到山下。那里小嘍囉問了備細來情。
且説寶珠寺祖大殿上坐着三個頭領,爲首是花和尚魯智深,第二是青面獸楊志,第三是行者二郎武松。前面山門下坐着四個小頭領,一個是金眼彪施恩,原是孟州牢城施管營的兒子,爲因武松殺了張都監一家人口,官司着落他家追捉凶身,以此連夜撑家逃走在江湖上。後來父母俱正打聰得武松在二龍山連夜投奔入夥。一個是操刀鬼曹正,原是同魯智深、楊志收奪寶珠寺,殺了鄧龍,後來入夥。一個是菜園子張青,一個是母夜義孫二娘,這是夫妻兩個,原是孟州道十字陂賣人肉便頭的,亦來投奔入夥。
曹正聽得説桃花山有書,先來問了詳細,直去殿上禀復三個大頭領知道。智深便道:酒家當初離五臺山時,到一個桃花村投宿,好生打了那周通撮鳥一頓。李忠那厮却來認得酒家,却請去上山,吃了一日酒,結識酒家爲兄,留俺做個寨主。俺見這厮們慳悋,被俺捲了若干金銀器撒間他。如今來求救,且看他説甚麽,放那小嘍囉上闊來。曹正去不多時,把那小嘍囉引到殿下,唱了喏,説道:青州慕容知府,近日收得個征進梁山泊失利的雙鞭呼延灼。如今慕容知府先教掃蕩俺這里桃花山、二龍山、白虎山幾座山寨,却借軍與他收捕梁山泊復仇。俺的頭領今欲啓請大頭領將軍下山相救,明朝無事了時,情愿來納進奉。楊志道:俺們各守山寨,保護山頭,本不去救應的是酒家,一者怕壞了江湖上豪傑,二者恐那厮得了桃花山,便小覷了酒家。這里可留下張青、孫二娘、施恩、曹正看守寨栅。俺三個親自走一遭。隨卽點起五百小嘍囉,六十餘騎軍馬,各帶了衣甲軍器下山,逕徃桃花山來。却説李忠知二龍山消息,自引了三百小嘍囉下山策應。呼延灼聞知,急引所部軍馬,欄路列陣,舞鞭出馬來與李忠相持。怎見李忠模樣?有詩爲証:
頭尖骨臉似蛇形,鎗棒林中獨擅名。
打虎將軍心膽大,李忠祖是霸陵生。
原來李忠祖貫濠州定遠人氏,家中祖傳,靠使鎗棒爲生,人見他身材壯健,因此呼他做打虎將。當時下山來與呼延灼交戰,李忠如何敵得呼延灼過鬥了十合之上,兄不是頭,撥開軍器便走。呼延灼見他本事低微,縱馬趕上山來。小霸王周通正在半山祖看見,便飛下鵝卵石來。呼延灼慌忙回馬下山來,只見官軍迭頭納喊,呼延灼便問道:爲何納喊?後軍答道:遠望見一彪軍馬飛奔而來。呼延灼聽了,便來後軍隊裏看時,見塵頭起處,當頭一個胖大和尚,騎一疋白馬,那人是誰?正是:
自從落髮鬧禪林,萬里曾將壯士尋。臂負千斤扛鼎力,天生一片殺人心。欺佛祖。喝觀音:戒刀禪杖冷森森,不看經卷花和尚,酒肉沙門魯智深。
魯智深在馬上大喝道:那個是梁山泊殺敗的撮鳥,敢來俺這里唬嚇人!呼延灼道:先殺你這個秃驢,豁我心中怒氣。魯智深輪動鉄禪杖,呼延灼舞起雙鞭,二馬相交,兩邊納喊,聞四五十合,不分勝敗。呼延灼暗暗喝啋道:這個和尚倒恁地了得!兩邊鳴金,各自收軍暫歇。呼延灼少停,再縱馬出陣,大叫:賊和尚再出來,與你定個輸嬴,見個勝敗。魯智深却待正要出馬,側首,惱犯了這個英雄,叫道:大哥少歇,看酒家去捉這厮。那人舞刀出馬來戰呼延灼的是誰?正是:
曾向京師爲制使,花石綱累受艱難,虹霓氣逼斗牛寒。刀能安宇宙,弓可定塵寰。虎體狼腰猿臂健,跨龍駒,穩坐雕鞍。英雄聲價滿梁山,人稱青而獸。楊志是軍班。
當時楊志出馬來與呼延灼交鋒,兩個鬥到四十餘合,不分勝敗。呼延灼見楊志手段高强,尋思道:怎地那祖走出這兩個來,好生了得,不是綠林中手段。楊志也見呼延灼武藝高強,賣個破綻,撥回馬跑回本陣。呼延灼也勒轉馬頭,不來追趕。兩邊各自收軍。
魯智深便和楊志商議道:俺們初到此處,不宜逼近下寨,且退二十里,明日却再來厮殺。帶領小嘍囉,自過附近山崗下寨去了。却説呼延灼在帳中納悶,心内想道:指望到此,勢如劈竹,便拏了這夥草。寇,怎知却又逢着這般對手?我直如此命薄,正没擺布處。只見慕容知府使人來喚道:叫將軍且領兵回來,保守城中。今有白虎山强人孔明、孔亮引人馬來青州借糧,怕府庫有失,特令來請將軍回城守備。呼延灼聽了,就這機會,帶領軍馬,連夜回青州去了。
次日,魯智深與楊志、武松又引了小嘍囉,揺旗納喊,直到山下來。看時,一個軍馬也無了,到喫了一驚。人下來拜請三位頭領上到山寨裏,殺牛宰馬,筵席相待,一面使人下山探聽前路消息。
且説呼延灼引軍回到城下,却見了一彪軍馬,正來到城邊。爲頭的乃是自虎山下孔太公兒子毛頭星孔明、獨火星孔亮兩個,因和本鄉一個財主爭兢,把他一門良賤盡都殺了,聚集起五七百人,占住自虎山,打家劫舍。因爲青州城裏有他的叔叔孔賓,被慕容知府捉下,監在牢裏。孔明、孔亮特地點起山寨小嘍囉,來打青州,要救叔叔孔賓。正迎着呼延灼軍馬,兩邊撞着,敵住厮殺。呼延灼便出馬到陣前。慕容知府在城樓上觀看,見孔明當先挺鎗出馬,怎生模樣?有詩爲証:
白虎山中間氣生,學成武藝敢相爭。
性剛智勇身形異,綽號毛頭是孔明。
當時孔明便挺鎗出馬,直取呼延灼。兩馬相交,鬥到二十餘合,呼延灼要在知府面前顯本事,又值孔明武藝不精,只辦得架隔遮攔。鬥到閒深裏,被呼延灼就馬上把孔明活捉了去。孔亮只得引了小嘍囉便走。慕容知府在敵樓上指着叫:呼延灼引軍去趕。官兵一掩,活捉得百十餘人。孔亮大敗,四散奔走,至晚尋個古廟安歇。却説呼延灼活捉得孔明,解入城中,來見慕容知府。知府大喜,叫把孔明大枷釘下牢裏,和孔賓一處監收。一面賞勞三軍,一面管待呼延灼,備問桃花山消息。呼延灼道:本待是甕中捉鼈,手到拿來,無端又被一夥强人前來救應。數内一侗和尚,一個青臉大漢,二次交鋒,各無勝敗。這兩個武藝不比尋常,不是綠林中手段,因此未曾拿得。慕容知府道:這個和尚便是延安府老种經略帳前軍官提轄魯達,今次落髮爲僧,喚做花和尚魯智深;這一個青臉大漢,亦是東京殿帥府制使官,喚做青面獸楊志。再有一個行者,喚做武松,原是景陽崗打虎的武都頭,也如此武藝高强。這三個占住二龍山,打家劫舍,累次抵敵官軍,殺了三五個捕盗官,直至如今未曾捉得。呼延灼道:我見這厮們武藝精熟,原來却是楊制使和魯提轄,名不虚傳,恩相放心。呼延灼已見他們本事了,只在早晚,一個個活捉了解官。知府大喜,設筵管待已了,且請客房内歇,不在話下。却説孔亮引領敗殘人馬,正行之間,猛可裏樹林中撞出一彪軍馬,當先一籌好漢,怎生打扮?有西江月爲証:
直裰冷披黑霧,戒箍光射秋霜。額前剪髮拂眉長,腦後護頭齊項頂骨數珠燦白,雜絨縧結微黄,鋼刀兩口迸寒光。行者武松形像。
孔亮見了是武松,慌忙滚鞍下馬,便拜道:壯士無恙。武松連忙答禮,扶起問道:聞知足下弟兄門占住白虎山聚義,幾次要來拜望,一者不得。二乃路途不順,以此難得相見。今日何事到此?孔亮把救叔叔、孔賓陷兄之事,告訴了一遍。武松道:足下休慌,我有六七個弟兄,見在二龍山聚義,今爲挑花山李忠、周通被青州官軍攻擊得𦂳,來我山寨求救。魯、楊二頭領引了孩兒們,先來與呼延灼交戰,兩個厮併了他。一日,呼延灼夜間去了,山寨巾留我弟兄三個筵宴,把這疋御賜馬送與我們。今我部領頭隊人馬回山,他二位隨後便到,我叫他去打青州,救你叔兄如何?孔亮拜謝。武松等了半晌,只見魯智深、楊志兩個並馬都到。武松引孔亮拜見二位,備説那時我與宋江在他庄上相會,多有相擾。今日俺們可以義氣爲重,聚集三山人馬,攻打青州,殺了慕容知府,擒獲呼延灼,各取府庫錢糧,以供山寨之用。如何?魯智深道:酒家也是這般思想,便使人去桃花山報知,叫李忠、周通引孩兒們來,俺三處一同去打青州。楊志便道:青州城池堅固,人馬強壯,又有呼延灼那厮英勇,不是俺自滅威風。若要攻打青州時,只除非依我一言,指日可得。武松道:句話不一席,有分教:青州百姓,家家瓦裂烟飛;水滸英雄,個個摩拳擦掌直教寨,一氣相隨聚水濱。畢竟楊志對武松説出怎地打青州,且聽下回分解。
卓吾日:一僧讀到此處,見桃花山、二龍山、白虎山都是強盗,嘆曰:當時強盗,直恁地多余多些。
卓吾先生批評忠義水滸傳卷之五十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