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山後遼兵侵境中原,宋帝興軍,水鄉取出衆天星奉詔去邪歸正,暗地時遷放火,更無石秀同行,等閑打破永平城,千載功勳可敬。
話説當下歐陽侍郎奏道:宋江這夥都是梁山泊英雄好漢。如今宋朝童子皇帝,被蔡京、童貫、高俅、楊戬四個賊臣弄權,嫉賢妒能,閉塞賢路,非親不進,非財不用,久後如何容的他門?論臣愚意,郎主可加官爵,重賜金帛,多賞輕裘肥馬。臣願爲使臣,説他來降俺大遼馬,來覷中原,如同反掌。臣不敢自專,乞郎主聖鑑不錯。大遼國主聽罷,便道:你也説的是,你就爲使臣,將帶一百八騎好馬,一百八疋好叚子。俺的敕命一道,封宋江爲鎮國大將軍、總領遼兵大元帥,賜與金一提,銀一秤,權當信物,教把衆頭目的姓名都抄將來,盡數封他官爵。只見班部中兀顔都統軍出來,啓奏郎主道:宋江這一夥草賊,招安他做甚?放着奴婢手下有二十八宿將軍,十一曜大將,有的是强兵猛將,怕不羸他?
若是這夥蠻子不退,阿奴婢親自引兵去勦殺這厮。國主道:你便是了的,好漢如插翅大虫,再添的這夥呵,你聽兀顔之言,再有誰敢多言?原來這兀顔光都統軍,正是遼國第一員上將,十八般武藝,無有不通,兵書戰策,𥁞皆熟閑,年方三十五六,堂堂一表,凛凛一軀,八尺有餘身材面白唇紅,鬚黄眼碧,威儀猛勇,力敵萬人,上陣時,仗條渾鐡點鋼鎗,殺到濃處,不時掣出腰間鐵簡,使的錚錄有聲,端的是有萬夫不當之勇。且不説兀顔統軍諫奏。𨚫説那歐陽侍郎領了遼國敕旨,將了許多禮物馬疋,上了馬,逕投薊州來。宋江正在薊州作養軍士,聽的遼國有使命至,未審來意吉凶,遂取玄女之課,當下一卜,卜得個土上之兆,便與吳用商議道:卦中上上之兆,多是遼國來招安,我獨似意,如之,奈何?
吳用道:若是如此時,正可將計就計,接他招安,將此薊州與盧先鋒管了,𨚫取他霸州。若更得了他霸州,不愁他遼國不破。卽今取了他檀州,先去遼國一隻左手,此事容易,只是放些先難後易,令他不疑。有詩爲證:委質爲臣志不移,宋江忠義亦堪奇。遼人不識堅貞節,空把黄金事餽遺。
且説那歐陽侍郎已到城下,宋江傳令,教開城門,放他進來。歐陽侍郎入進城中,至州衙前下馬,直到廳上,叙禮罷,分賓主而坐。宋江便問:侍郎來意何幹?歐陽侍郎道:有件小事,上逹鈞聽,乞屏左右。宋江遂將左右喝退,請進後堂深處説話。歐陽侍郎至後堂,欠身與宋江道:俺大遼國久聞將軍大名,爭耐山遙水遠,無由拜見威顔。又聞將軍在梁山大寨,替天行道,衆弟兄同心恊力。今日宋朝奸臣們閉塞賢路,有金帛投于門下者,便得高官重用;無賄賂投於門下者,總有大功於國,空被沉埋,不得陞賞。如此奸黨弄權,讒佞僥倖,嫉賢妒能,賞罰不明,以致天下大亂。江南、兩浙、山東、河北,盗賊並起,草寇猖狂,良民受其塗炭不得。聊生,今將軍統十萬精兵,赤心歸順,止得先鋒之職,又無陛授品爵。
衆弟兄劬勞報國,俱各白身之士,遂命引兵直抵沙漠,受此勞苦,與國建功,朝廷又無恩賜。此皆奸臣之計,若將沿途擄掠,冋俅、陽戟四個賊臣,當此官爵,恩命立至。若還不肯如此行事,將軍縱使赤心報國,建大亦勳,回到朝廷,反坐罪犯。歐某今奉大遼國主,特遣小官賫敕命一道,封將軍爲遼邦鎮國大將軍,憶領兵馬大元帥,贈金一提,銀一秤,彩叚一百八疋,名馬一百八騎,便要抄錄一百八位頭領姓名赴國,照名欽授官爵,非來誘説將軍。此是國主久閒將軍盛德,特遣歐某前來,預請將軍招安。衆將同意歸降。宋江聽罷,便答道:侍郎言之極是。爭奈宋江出身微賤,鄲城小吏,犯罪在逃,權居梁山水泊,避難逃灾。宋天子三番降詔,赦罪招安,雖然官小職微,亦未曾立得功勣,以報朝廷赦罪之恩。
今大遼郎主賜我以後爵,贈之以重賞,然雖如此,未敢拜受。請侍郎且回。即今溽暑炎熱,權且令軍馬停歇,暫且借國王這兩座城子屯兵守待早晚秋凉,再作商議。歐陽侍郎道:將軍不棄摧,且收下遼王金帛、彩叚鞍馬,俺回去慢慢地再來説話,未爲晚矣。宋江道:侍郎不知,我等一伯八人,耳目最多,倘或走透消息,先惹其禍。歐陽侍郎道:兵權執掌,盡在將軍手内,誰敢不從?宋江道:侍郎不知就裏,我等弟兄中間,多有性直剛勇之士,等我調和端正,衆所同心,却慢慢地回話,亦未爲遲。有詩爲証:金帛重馱出薊州,薰風回首不勝羞。遼王若問歸降事,雲在青山月在樓。
於是令備酒肴相待,送歐陽侍郎出城,上馬去了。
宋江却請軍師吳用商議道:適來遼國侍郎這一席話如何?吳用聽了,長嘆一聲,低首不語,肚裏沉吟。宋江便問道:軍師何故嘆氣?吳用答道:我尋思起來,只是兄長以忠義爲主,小弟不敢多言。我想歐陽侍郎所説這一席話,端的是有理。且今宋朝天子,至聖至明,果被蔡京、童貫、高俅、楊戬四個奸臣專權,王上聽信,設使日後縱有功成,必無陛賞。我等三番招安兄長爲尊,止得個先鋒虚職。若論我小子愚意,從其大遼,豈不勝如梁山水寨?只是負了兄長忠義之心。宋江聽罷,便道:軍師差矣。若從大遼,此事切不可題。縱使宋朝負我,我忠心不負宋朝,久後縱無功賞,也得青史上留名。若背正順逆,天不容恕,吾輩當盡忠報國,死而後已。吳用道:若是兄長存忠義於心,只就这條計上,可以取他霸州。
目今盛暑炎天,且當暫停將養軍馬。宋江、吳用計議已定,且不與衆人説,同衆將屯駐薊州,待過暑熱。
次日,與公孫勝在中軍閑話。宋江問道:久聞先生師父羅真人,乃盛世之高士。前番因打高唐州,要破高廉邪法,特地使戴宗、李逵來尋足下,説尊師羅真人術法多有靈驗,敢煩賢弟來日引宋江去法座前焚香參拜,一洗塵俗,未知尊意若何?公孫勝便道:貧道亦欲歸望老母,參省本師,爲見兄長連日屯兵未定,不敢開言。今日正欲要稟仁兄,不想兄長要去,來日清晨,同徃參禮本師,貧道就行省視親母。次日,宋江暫委軍師掌管軍馬,收拾了名香淨果、金珠彩叚,將帶花榮、戴宗、吕方、郭盛、燕順、馬麟六個頭領。宋江與公孫勝共八騎馬,帶領五千步卒,取路投九宫縣二仙山來。宋江等在馬上離了薊州,來到山峰深處,但見青松滿徑,凉氣翛翛,炎暑全無,端的好座佳麗之山。
公孫勝在馬上答道:有名喚做呼魚鼻山。宋江看那山時,但見:四圍峨嵲,八面玲瓏,重重曉色映晴霞,瀝瀝琴聲飛瀑布。溪澗中漱玉飛瓊,石壁上堆藍疊翠。白雲洞口,紫藤高挂,綠蘿垂;碧玉峰前,丹桂懸崖青蔓梟。引子蒼猿獻果,呼群麋鹿銜花。千峰競秀,夜深白鶴聽仙經,萬壑爭流。風暖幽禽相對語。地僻紅塵飛不到,山深車馬幾曾來。
當下公孫勝同宋江直至紫虚觀前,衆人下馬,整頓衣巾,小校托着信香禮物,逕到觀裏鶆軒前面。觀裏道衆見了公孫勝,俱各向前施禮,道:衆同來見。宋江亦施禮罷。公孫勝便問:吾師何在?道衆道:師父近日只在後面退居静坐,倦於迎送,少曾到觀。公孫勝聽了,便和宋公明逕投後山退居内來。轉進觀後,崎嘔徑路,曲折堦衢,行不到一里之間,但見荆𣗥爲籬,外面都是青松翠柏,籬内盡是瑶草琪花,中有三間雪洞。羅真人在内端坐誦經。童子知有客來,開門相接。公孫勝先進草菴鶴軒前,禮拜本師已畢,便禀道:弟子舊友山東宋公明受了招安,今奉敕命,封先鋒之職,統兵來破大遼,今到薊州,特地要來參禮我師,見在此間。羅真人見説,便教請進。宋江進得草菴,羅真人降堦迎接。
宋江再三懇請羅真人坐受拜禮。羅真人道:將軍做了國家大臣,腰金衣紫,受天子之命,貧道乃山野村夫,何敢當此?宋江堅意謙譲,要禮拜他。羅真人方才肯坐。宋江先取信香爐中焚爇,參禮了八拜,遂呼花榮等六個頭領,俱各禮拜已了。羅真人都教請坐,命童子烹茶獻果已罷,動問行藏。羅真人乃曰:將軍上應星魁天象,威鎮中原,外合列曜,一同替天行道,今則歸順宋朝,此清名千秋不朽矣。徒弟公孫勝,本從貧道山中出家,以絶塵俗,正當其理。奈緣是一會下星辰,不由他不來。今蒙將軍不棄,折節下問,出家人無可接見,幸勿督過。宋江道:江乃鄆城小吏,迯罪上山,感謝四方豪傑,望風而來,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恩如骨肉,情若股肱。天垂景象,方知上應天星地曜,會合一處。
宋朝天子三番降詔,赦罪招安,衆等皆隨宋江歸順大義。今奉詔命,統領大兵,征進大遼,逕涉真人仙境,夙生有緣,得一瞻拜。萬望真人,願賜指迷,前程之事,不勝萬幸。羅真人道:將軍少坐,當具素齋。天色已晚,就此荒山草榻,椎宿一宵,來早回馬,未知尊意若何?宋江便道:宋江正欲我師指教,聽其點悟愚迷,安忍便去。隨卽喚從人托過金珠彩叚,上獻羅真人。羅真人乃曰:貧道僻居野叟,寄形宇内,縱使受此金珠,亦無用處。隨身自有布袍遮體,𦁭錦彩叚,亦不曾穿。將軍統數萬之師,軍前賞賜,日費何止千萬?所賜之物,乞請納回,貧道决無用處。盤中果木,小道可留。宋江再拜,望請收納。羅真人堅執不受,當卽供獻素齋。齋罷,又喫了茶。羅真人令公孫勝回家省視老母,明早𨚫來隨將軍回城。
當晚留宋江菴中閑話。宋江把心腹之事,備細告知羅真人,愿求指迷。羅真人道:將軍一點忠義之心,與天地均同,神明必相護佑,他日生當封侯,死當廟食,决無疑慮。只是將軍一生命薄,不得全美。宋江告道:我師莫非宋江此身不得善終?羅真人道:非也。將軍亡必正寢,屍必歸墳,只是所生命薄,爲人好處多磨,憂中少樂,得意濃時,便當退步,勿以久戀富貴。宋江再告我師:富貴非宋江之意,但只愿的弟兄常常完聚,雖居貧賤,亦滿微心,只求大家安樂。羅真人笑道:大限到來,豈容汝等留戀乎?宋江再拜,求羅真人法語。羅真人命童子取過紙筆,冩下八句法語,度與宋江。那八句説道是:忠心者少,義氣者稀。幽燕功畢,明月虚輝,始逢冬暮,鴻雁分飛,吳頭楚尾,官祿同歸。
宋江看畢,不曉其意,再拜懇告:乞我師金口剖决,指引迷愚。羅真人道:此乃天機,不可泄漏,他日應時,將軍自知。夜深更静,請將軍觀内暫宿一宿,來早再與拜會。貧道當年寢寐未曾還的,再欲赴夢去也,將軍勿罪。宋江收了八句法語,藏在身邊,辭了羅真人,來觀内宿歇。衆道衆接至方丈,宿了一宵。次日清晨,來參真人。其時公孫勝已到草𤲅。裏了,羅真人叫備素饌齋飯相待。早膳已畢,羅真人再與宋江道:將軍在上,貧道一言可稟。這個徒弟公孫勝,俗緣日短,道行漸長,若今日便留下在此伏侍貧道,却不見了弟兄徃日情分。從今日跟將軍去幹大功,如奏凱還京,此時方當徒弟相辭,却望將軍還放。一者使貧道有傳道之人,二乃免徒弟老母倚門之望。將軍忠義之士,必舉忠義之行,未知將軍雅意,肯納貧道否?
宋江道:師父法旨,弟子安敢不聽?况公孫勝先生與江第兄,去住從他,焉敢阻當?羅真人同公孫勝都打個稽首道:謝承將軍金諾。當下衆人拜辭羅真人,羅真人直送宋江等出卷相别。羅真人道:將軍善加保重,早得建節封侯。宋江拜别,出到觀前,所有乘坐馬疋在觀中喂養,從人已牽在觀外伺侯。衆道士送宋江等出到觀外相别。宋江教牽馬至半山平坦之處,與公孫勝等一同上馬,再回薊州。有詩爲証:兵隙乘驂訪道流,紫虚仙觀白雲稠。當壇乞得幽玄語,楚尾吳頭事便休。
宋江等回來,一路無話。早到城中州荷前下馬。黑旋風李逵接着,説道:哥哥去望羅真人,怎生不帶兄弟去走一遭?戴宗道:羅真人説你要殺他,好生怪你。李逵道:他也奈何的,我也勾了。衆人都笑。宋江入進衙内,衆人都到後堂。宋江取出羅真人那八句法語,遞與吳用看詳,不曉其意。衆人反復看了,亦不省的。公孫勝道:兄長,此乃是天機玄語,不可泄漏,收拾過了,終身受用,休得只顧猜疑師父法語。過後方知宋江遂從其説,藏於天書之内。
自此之後,屯駐軍馬,在薊州一月有餘,並無軍情之事。至七月半後,檀州趙樞密行文書到來,説奉朝廷敕旨,催兵出戰。宋江接得樞密院劄付,便與軍師吳用計議,前到玉田縣,合會盧俊義等,操練軍馬,整頻軍器,分撥人員已定,再回薊州,祭祀旗纛,選日出師。聞左右報道:遼國有使來到。宋江出接,𨚫是歐陽侍郎,便請入後堂,叙禮已罷,宋江問道:侍郎來意如何?歐陽侍郎道:乞退左右。宋江隨卽喝散軍士。侍郎乃言:俺大遼國主好生慕公之德,若蒙將軍慨然歸順,肯助大遼,必當建節封侯,此乃小事耳,全望早成大義,免俺遼主懸望之心。宋江答道:這里也無外人,亦當盡忠告訴。侍郎,不知前番足下來時,衆軍皆知其意,内巾有一半人不肯歸願。若是宋江便隨侍郎出幽州,朝見郎主時,有副先鋒盧俊義,必然引兵追趕;若就那里城下厮併,不見了我弟兄們日前的義氣。
我今先帶些心腹之人,不棟那座城子,借我躱避。他若引兵趕來,知我下落,那時却好回避他。他若不聽,却和他厮併,也未達。他若不知我等下落時,他軍馬回報東京,必然别生支節。我等那時朝見郎主,引領大遼軍馬,却來和他厮殺,未爲晚矣。歐暢侍郎聽了宋江這一席言語,心中大喜,便回道:俺這里㯺靠霸州,有兩個隘口,一倜喚做益津關,兩邊都是險峻高山,中閒只一條驛路,一個是文安縣,兩面都是惡山,過的關口便是縣治。這兩座去處,是霸州兩扇大門,將軍若是如此,可徃霸州躱避。本州是俺遼國國舅康里定安守把,將軍可就那里與國鼻同住,𨚫看這里如何?宋江道:若得如此,宋江星夜使人回家,搬取老父,以絶根本。侍郎可暗地使人來引宋江去。只如此説,今夜我等收拾也。
歐陽侍郎大喜,别了宋江,出衙上馬去了。未知行止真僞。
有詩爲旣遼國君臣性持休,説降剛去又還來。宋江一志堅如鐵,翻使謀心漸漸開。
當日宋江令人去請盧俊義、吴用、朱武到薊州,一同計議智取霸州之策。下來便見宋江酌量已定。盧俊義領令去了。吳用、朱武暗暗分付衆將,如此如此而行。宋江帶去人數,林冲、花榮、朱仝、劉唐、穆弘、李逵、樊瑞、鮑旭、項充、李衮、吕方、郭盛、孔明、孔亮共計一十五員頭領,止帶一萬來軍校,撥定人數,只等歐陽侍郎來到,便行。望了兩日,只見歐陽侍郎飛馬而來,對宋江道:俺大遼國主知道將軍實是好心的人,旣蒙歸順,怕他宋兵做甚麽?他大遼國有的是漁陽突騎、上谷雄兵相助。你旣然要取老父,不放心時,且請在霸州與國舅作伴,俺𨚫差人去取令大人未遲。宋江聽了,與侍郎道:愿去的軍將,收拾已完備,幾時可行?歐陽侍郎道:則今夜便行,請將軍傳令。
宋江隨卽分付下去,都教馬𢳣鑾鈴軍卒,銜枚疾走,當晚便行。一面管待來使。
黄昏左側,開城西門便出。歐陽侍郎引數十騎在前領路,宋江引一支軍馬,隨後便行。約行過二十餘里,只見宋江在馬。上猛然失聲叫聲苦,也,説道:約下軍師吳學究同來歸順大遼郎主,不想來的慌速,不曾等的他來,軍馬慢行,𨚫快使人取接他來。
當時已是三更左側,前面已到益津關隘口。歐陽侍郎大喝一聲開門!當下把關的軍將開放關口,軍馬人將,盡數度關,直到霸州。天色將晚,歐陽侍郎請宋江入城,報知國舅康里定安。原來這國舅是大遼郎主皇后親兄,爲人最有權勢,更兼膽勇過人,將着兩員侍郎,守住霸州。一個喚做金福侍郎,一個喚做葉清侍郎。聽的報道宋江來降,便教軍馬且在城外下寨,只教爲頭的宋先鋒請進城來。歐陽侍郎便同宋江入城,來見安定國舅。國舅見了宋江,一表非俗,便乃降階而接,請至後堂,叙禮罷,請在上坐。宋江答道:國舅乃金枝玉葉,小將是投降之人,怎消受國舅殊禮,重待宋江,將何報答?安定國舅道:多聽得將軍的名傳寰海,威鎮中原,聲名聞於大遼,俺的國主好生慕愛,必當重用。
宋江道:小將比領國舅的福蔭,宋江當盡心報答郎主大恩。安定國舅大喜,忙叫安排慶賀筵宴,一面又叫椎牛宰馬,賞勞三軍。城中選了一所宅子,教宋江、花滎等安歇,方纔教軍馬盡數入城屯扎。花榮等衆將都來見了國舅等衆多番將,同宋江一處安歇已了。宋江便請歐陽侍郎分付道:可煩侍郎差人報與把開的軍漢,怕有軍師吳用來時,分付,便可放他進關來,我和他一處安歇,作夜來的倉卒不曾等候的他。我一時與足下只顧先來了,正忘了他軍情主事,少他不得。更兼軍師文武足備,智謀並爲,六韜三略,無有不會。歐陽侍郎聽了,隨即便傳下言語,差人去與益津、開、文安縣二處把關軍將説知:但有一個秀才模樣的人,姓吳名用,便可放他過來。
且説文安縣得了歐陽侍郎的言語,便差人轉出益津關上,報知就裏,説與備細。上關來望時,只見塵頭蔽日,土霧遮天,有軍馬奔上關來,把開將士准備檑木砲石,安排對敵。只見山前一騎馬上,坐着一人秀才模樣,背後一僧一行,却是行脚僧人行者。隨後又有數十個百姓,都起上關來。馬到關前,高聲大叫:我是宋江手下軍師吳用,欲待來尋兄長,被宋兵追趕得𦂳,你可開關救我。把關將道:想來正是此人。隨卽開關,放入吳學究來。只見那兩個行脚僧人、行者也挨入開關,上人當住,那行者早撞在門裏了。和尚便道:俺兩箇出家人,被軍馬趕的𦂳,救咱們則箇。把關的軍定要推出關去。那和尚發作,行者焦燥,大叫道:俺不是出家人,俺是殺人的大歲魯智深、武松的便是。
花和尚輪起鈇禪杖,欄頭便打。武行者掣出雙戒刀,就便殺人,正如砍瓜切菜一般。那數十個百姓,便是解珍、解寶、李立、李雲、楊林、石勇、時遷、叚景住、白勝、郁保四。這夥人早奔開裹,一發奪了開口。盧俊義引着軍兵,都趕到關上,一齊殺入文安縣來。把關的官員,那里迎敵的住,這夥都到文安縣取齊。似此以僞亂真,有詩爲証:僞計歸降妙莫窮。便開城郭縱奸雄,公明反諜無端駡,混殺腥羶頃刻中。
却説吳用飛馬奔到霸州城下,守門的番官報入城來。宋江與歐陽侍郎在城邊相接,便教引見國舅康里定安吳用説道:吳用不合來的遲了些個。正出城來,不想盧俊義知覺,直趕將來,追到關前。小生今入城來,此時不知如何?
又見流星探馬報來,説道:宋兵奪了文安縣軍馬,殺近霸州。定安國舅便教點兵出城迎敵。宋江道:未可調兵,等他到城下。宋江自用好言招撫他,如若不從,却和他厮拼未遲。
只見探馬又報將來,説宋兵離城不遠。定安國舅與宋江一齊上城看望,見宋兵整整齊齊,都擺列在城下。盧俊義頂盛挂甲,躍馬横鎗,點軍調將,耀武揚威,立馬在門旗之下,高聲大叫道:只教反朝廷的宋江出來!宋江立在城樓下女墻邊,指着盧俊義説道:兄弟,所有宋朝賞罰不明,奸臣當道,讒佞專權,我已順了大遼國主,汝可回心,也來幫助我,同扶大遼郎主,不失了梁山許多時相聚之意。盧俊義大駡道:俺在北京安家樂業,你來賺我上山,宋天子三番降詔招安我們,有何虧負你處?你怎敢反背朝廷?你那黑矮無能之人,早出來打話,見個勝敗輸禳。宋江大怒,喝教開城門,便差林冲、花榮、朱仝、穆弘四將齊出,活拿這厮。盧俊義一見了四將,約住軍校,躍馬橫鎗直取,四將,全無懼怯。
林冲等四將聞了二十餘合,撥回馬頭,望城中便走。盧俊義把鑰一招,後面大隊軍馬,一齊趕殺入來。林冲、花榮占住吊橋,回身再戰,詐敗佯輸,誘引盧俊義槍入城。中背後三軍,齊聲納喊,城中宋江等諸將一齊兵變,接應入城,四方混殺,人人束手,箇箇歸心。定安國舅氣的目睜口呆,罔知所措,與衆等侍郎束手被擒。宋江將引軍到城中,諸將都至州衙内來,參見宋江。宋江傳令,先請上定安國舅,并歐陽侍郎、金福侍郎、葉清侍郎,並皆分坐,以禮相待。宋江問説道:汝遼國不知就裏,看的俺們差矣。我這夥好漢,非比嘯聚山林之輩,一箇箇乃是列宿之臣,豈肯背主降遼,只要取汝霸州,特地承此機會,今已成功。國舅等請回本國,切勿憂疑,俺無殺害之心。但是汝等部下之人,并各家老小,俱各還本國。
霸州城子已屬天朝,汝等勿得再來爭執,今後刀兵到處,無有再容。宋江號令已了,將城中應有番官,𥁞數驅遣起身,隨從定安國舅都回幽州。宋江一面出榜安民,令副先鋒盧俊義將引一半軍馬回守薊州。宋江等一半樞密得了霸州。趙安撫聽了大喜,一面寫表申奏朝延。
且説定安國舅與同三箇侍郎,帶領衆人,歸到燕京,來見郎主,備細奏説宋江詐降一事,因此被那夥蠻子占了霸州。大遼郎主聽了大怒,喝駡:歐陽侍郎,都是你這奴婢佞臣,徃來搬鬥,折了俺霸州𦂳要的城池,教俺燕京如何保守?快與我拿去斬了。班部中轉出兀顔統軍啓奏道:郎主勿憂,量這厮何須國主費力,奴婢自有個道理,且免斬歐陽侍郎,若是末江知得,反被他耻笑。大遼國主准奏,赦了歐陽侍郎。
再説兀顔統軍如何收伏這蠻子,恢復城池。只見:兀顔統軍奏道:奴婢引起部下二十八宿將軍、十一曜大將,前去布下陣勢,把這些蠻子一鼓兒平收。説言未絶,班部中𨚫轉出賀統軍前來,奏道:郎主不用憂心,奴婢自有箇見識。常言道:殺鷄焉用牛刀,那里消得正統軍自去,只賀某聊施小計,教這一夥蠻子死無葬身之地。郎主聽了大喜道:俺的愛卿,愿間你的妙策。賀統軍啓口摇舌,説這妙計,有分教:盧俊義來到一個去處,馬無料草,人絶口糧,直教三軍人馬幾乎死,一代英雄咫尺休。畢竟賀統軍對郎主道出甚計來,且聽下回分解。
李載贄曰:歐陽侍郎不特忠於大遼郎主,抑且忠於宋公明兄弟,特是信得宋公明大過耳,不可便以成敗論他。
李卓吾批評水滸傳卷之八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