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家本潯陽江上住,翻勝波浪幾春秋。
江南地面收功績,水滸天罡占一籌。
寧海郡中遙吊孝,太湖江上返漁舟。
涌金門外歸神處,今日香烟不斷頭。
話説當下費保對李俊説道:小弟雖是箇愚鹵匹夫,曾聞聰明人道:世事有成必有敗,爲人有興必有衰。哥哥在梁山洎勳業到今已經數十餘載,更兼百戰百勝,去破大遼時,不曾損折了一箇弟兄了。番收方臘,眼見挫動鋭氣,天數不義,爲何小弟不願官,爲將有日,太平之後,一箇箇必然見太平。此言極妙。今我四人結義了哥哥三人,何不趁此氣數未盡之時,尋箇了身達命之處,對付些錢財,打了一隻大船,聚集幾人水手,江海内尋箇淨辨處安身,以是晚終天年,豈不美哉?李俊聽罷,倒地便拜,説道:仁兄重蒙教導,指引愚迷,十分全美。只是方臘未曾勦得宋公明恩義難抛,行此一步未得。今日便隨賢弟去了,全不見平生相聚的義氣。若是衆位肯姑待李俊,容待收伏方臘之後,李俊引兩箇兄弟,逕來相投,萬望帶挈。
是必賢弟門先准備下這條門路。若負今日之言,天實厭之,非爲男子也。那四箇道:我等准備下船隻,專望哥哥到來,切不可負約。李俊、費保結義飲酒,都約定了,誓不負盟。次日,李俊辭别了費保,四人自和童威、童猛回來,參見宋先鋒,俱説費保等四人不願爲官,只願打魚快活。宋江又嗟嘆了一回,傳令整點水陸軍兵起程。吳江縣已無賊冠,直取平望鎮,長驅人馬進發,前望秀州而來。本州守將段愷,聞知蘇州三大王方貌已死,只思量收拾走路。使人探知大軍離城不遠,遙望水陸路上旌旗蔽日,船馬相連,嚇得魂消膽喪。前隊大將關勝、秦明已到城下,便分調水軍船隻,圍住西門。段愷在城上叫道:不須攻擊,准備納降。隨卽開放城門。叚愷香花燈燭,牽羊霑酒,迎接□鋒入城,直到州治歇下。
段愷爲首,參見了宋江,撫慰段愷,復爲良臣,便出榜安民。段愷稱説:愷等原是睦州良民,累被方臘殘害,不得已投順部下,今得天兵到此,安敢不降?若段愷者,可謂知宋朝天命之有在矣。有詩爲証:堂堂兵陣六師張,段愷開城便納降。從此清溪如破竹,梁山功業更無雙。宋江備問杭州寧海軍城池是甚人守,據,有多少人馬?良將段愷禀道:杭州城郭闊遠,人烟稠密,東北旱路,南面大江,西面是湖,乃是方臘大太子南安王方天定守把。部下有七萬餘軍馬,二十四員戰將,四箇元帥,共是二十八員。爲首兩箇,最了得一箇是歙州僧人,名號寶光如來,俗姓鄧,法名光覺,使一條禪杖,乃是渾鉄打就的,可重五十餘斤,人皆稱爲國師。又一箇乃是福州人氏,姓石名寶,慣使一箇流星鎚,百發百中。
又能常使一口寶刀,名爲劈風刀,可以裁銅截鈇,遮莫三層鎧甲,如劈風一般過去。外有二十六員,都是遴選之將,亦皆悍勇,主公切不可輕敵。宋江聽罷,賞了段愷,便教去張招討軍前,説知備細。後來段愷就跟了張招討行軍,守把蘇州,却委副都督劉光世來秀州守禦。宋先鋒却移兵在檇李亭下寨。當與諸將筵宴賞軍,商議調兵攻取杭州之策。只見小旋風柴進起身道:柴某自蒙兄長高唐州救命已來,一向累蒙仁兄顧愛,坐享榮華。奈緣命薄功微,不去做細作,成得一陣功勳,報效朝廷,也與兄長有光。未知尊意肯容否?宋江大喜道:若得大官人肯去,直入賊巢,知得裏面溪山曲折,可以進兵,生擒賊首方臘,解上京師,方表微功,同享富貴。只恐賢弟路程勞苦,去不得。柴進道:情愿捨死一徃,有何不可?
只是得燕青爲伴,同行最好。此人曉得諸路鄉談,更兼見機而作。宋江道:賢弟之言,無不依允,只是燕青撥在盧先鋒部下,便可行文取來。
正商議未了,聞人報道:盧先鋒特使燕青到來報捷。宋江見報大喜,説道:賢弟此行必成大功矣。恰限燕青到來,也是吉兆。柴進也喜。燕青到寨中,上帳拜罷。宋江吃了酒食,問道:賢弟水路來?旱路來?燕肯答道:乘船到此。宋江又問道:戴宗回時,説道進兵攻取湖州之事如何?燕青禀道:自離宣州,盧先鋒分兵兩處,先鋒自引一半軍馬,攻打湖州,殺死僞留守弓温,并手下副將五員,收伏了湖州,殺散了賊兵,安撫了百姓。一面行文申覆張招討,撥統制守禦,特令燕青來報捷。主將所分這一半人馬,叫林冲引領,前去收取獨松關,都到杭州聚會。小弟來時,聽得説獨松關路上每日厮殺,取不得。關先鋒又同朱武去了,囑付委呼延將軍統領。軍兵守住湖州,待中軍招討調撥得統制到來,護境安民,纔一面進兵攻取德清縣,到抗州會合。
宋江又問道:湖州守禦取德清,并調去獨松關所殺兩處分的人將,你且説與我,共是幾人去,并幾人跟呼延灼來?燕青道:有單在此,分去獨松關厮殺取關。見有正偏將佐二十三員,先鋒盧俊義、朱武、林冲、董平、張清、解珍、解寶、吕方、郭盛、歐鵬、鄧飛、李忠、周通、鄒淵、鄒潤、孫新、顧大嫂、李立、白勝、湯隆、朱貴、朱富、時遷,見在湖州守禦。卽目進兵德清縣,見有正偏將佐一十九員。呼延灼、索超、穆弘、雷橫、楊雄、劉唐、單延珪、魏定國、陳逹、楊春、薛永、杜遷、穆春、李雲、石勇、龔旺、丁得孫、張青、孫二娘這兩處將佐,通計四十二員。小弟來時,那里商議定了,目下進兵。宋江道:旣然如此,兩路進兵,攻取最好。却纔柴大官人要和你去方臘賊巢裏面去做細作,你敢去麽?
燕青道:主帥差遣,安敢不從?小弟願徃陪侍柴大官人,只顧投那里去。柴進甚喜,便道:我扮做箇白衣秀才,你扮做箇僕者,一主一僕,背着琴劍書箱,上路去,無人疑忌,直去海邊尋船,使過越州,𨚫取小路去諸暨縣,就那里穿過山路,取睦州不遠了。宋江道:越州一境,還是我中原,不屬方臘,我押公文,教那里官司放行。擇日。柴進、燕青辭了宋先鋒,收拾琴劍書箱,自投海邊尋船過去,做細作,不在話下。有詩爲證:柴進爲人志頗奇,僞爲儒士入清溪。展開説地談天口,誰識其中是禍梯。
且説軍師吳用再與宋江道:杭州□□達海島,若得幾箇人,駕小船從海邊去,進赭山門,到南門外江邊,放起號砲,竪立號旗,城中必慌,你水軍中頭領,誰人去走一遭?説猶未了,張橫、三阮道:我們都去。宋江道:杭州西路又靠着湖泊,亦要水軍用度,你等不可都去。吳用道:只可叫張橫同阮小七駕船,將引侯健、段景住去。當時撥了四箇人,引着三十餘箇水手,將帶了十數箇火袍號旗,自來海邊尋船,望錢塘江裏進發。看官聽説,這回話都是散沙一般,先人書會留傳,一箇箇都要説到,只是難做。一時説慢慢敷演關目下來便見。看官只牢記關目頭行,便知來曲奥妙。
再説宋江分調兵將已了,回到秀州,訃議進兵攻取杭州。忽聽得東京有使命賫捧御酒賞賜到州,宋江引大小將校迎接入城,謝恩已罷,作御酒公宴,管待天使飲酒中間,天使又將出太醫院奏准,爲上皇乍感小疾,索取神醫安道全回京駕前委用,降下聖旨,就令來取。宋江不敢阻當。次日,管待天使已了,就行起送安道全赴京。宋江等送出十里長亭餞行。安道全自同天使回京。有詩贊日:安子青囊藝最精,山東行散有聲名。人誇脉得倉公妙,自負丹如薊子成。刮骨立看金鏃出,解肌時有刃痕平。梁山結義堅如石,此别難忘手足情。
再説宋江把頒降到賞賜分俵衆將,擇日祭旗起軍,辭别劉光世、耿參謀,上馬進兵,水陸並行,船騎同發,路至崇德縣,守將聞知,遼走回杭州去了。
且説方臘大太子方天定。聚集諸將,在行宫議事。今時龍翔宫基址,乃是舊日行宫。
當日諸將商議迎敵宋兵之策,共是二十八員四箇元帥。那四員寶光如來,國師鄧元覺、南離大將軍,元帥石寶、鎮國大將軍厲天閏、䕶國大將軍司行方,這四箇皆稱元帥,封贈大將軍名號是方臘加封。又有二十四人,皆封將軍。那二十四員:厲天祐、吳值、趙毅、黃愛、晁中、湯逢士、王勣、薛斗南、冷恭、張儉、元興、姚義、温克讓、茅迪、王仁、崔彧、廉明、徐白、張道原、鳳儀、張韜、蘇涇、米泉、貝應夔,這二十四箇皆封爲將軍。共是二十八員大將,都在方天定行宫聚集計議。方天定令旨説道:卽目宋江爲先鋒,水陸並進,過江南來,平折了與他三箇大郡。止有杭州是南國之屏障,若有虧失,睦州焉能保守?前者司天太監浦文英奏是罡星侵入吳地,就祖爲禍不小,正是這夥人了,今來犯吾境界。
汝等諸官,各受重爵,務必赤心報國,休得怠慢,以負朝廷任用。衆將啓奏,方天定道:主上寬心,放着許多精兵猛將,未曾與宋江對敵。目今雖是折陷了數處州郡,皆是不得其人,以致如此。今聞宋江、盧俊義分兵三路,來取杭州,殿下與國師謹守寧海軍城郭,作萬年基業。臣等衆將各各分調迎敵太子。方天定大喜,傳下令旨,也分三路軍馬前去策應,只留國師鄧元覺同保城池,分去。那三員元帥,乃是護國元帥司行方,引四員首將,救應德清州。薛斗南、黃愛、徐白、米泉。鎮國元帥厲天閏,引四員首將,救應獨松關。厲天祐、張儉、張韜、姚義。南離元帥石寶引八員首將,總軍出郭迎敵大隊人馬。温克譲、趙毅、冷恭、王仁、張道原、吳值、廉明、鳳儀三員大將,分調三路,各引軍三萬。
分撥人馬已定,各賜金帛,催促起身。元帥司行方引了一枝軍馬,救應德清州,望奉口鎮進發。
元帥厲天關引了一枝軍馬,救應獨松關,望餘杭州進發。且不説兩路策應軍馬去了。
却説這宋先鋒大隊軍兵,迤𨓦前進,來至臨平山,望見山頂一面紅旗,在那里磨動。宋江當下差正將二員,花榮、秦明先來哨路,隨卽催趙戰船車過長安霸來。花榮、秦明兩箇,帶領了一千軍馬,轉過山嘴,早迎着南兵。石寶軍馬手下兩員首將當先望見花榮、秦明一齊出馬,一箇是王仁,一箇是鳳儀,各挺一條長鎗,便奔將來。宋軍中花榮、秦明便把軍馬擺開出戰。有詩爲證:團花袍染猩猩血,鳳翅盔明艶艶金。手挽鵰弓騎駿馬,堂堂威武似兇神。秦明手舞狼牙大棍,直取鳳儀。花榮挺鎗來戰王仁,四馬相交,鬥過十合,不分勝敗。秦明、花榮觀見南軍後有接應,都喝一聲:少歇,各回馬還陣。花榮道:且休戀戰,快去報哥哥來,别作商議。後軍隨卽飛報去中軍。宋江引朱仝、徐寧、黃信、孫立四將,直到陣前。
南軍王仁、鳳儀再出馬交鋒,大駡:敗將,敢再出來交戰!秦明大怒,舞起狼牙棍,縱馬而出,和鳳儀再戰。王仁却掿花榮出戰。只見徐寧一騎馬,便挺鎗殺去。花榮與徐寧是一副一正金鎗手、銀鎗手。花榮隨卽也縱馬便出,在徐寧背後,拈弓取箭在手,不等徐寧。王仁交手,覷得較親,只一箭把王仁射下馬去,南軍盡皆失色。鳳儀見王仁被箭射下馬來,吃了一驚,措手不及,被秦明當頭一棍打着,攧下馬去。南兵漫散奔走。宋軍衝殺過去,石寶抵當不住,退回皋亭山來,直近東新橋下寨。當日天晚,策立不定,南兵且退入城去。次日,宋先鋒軍馬已過了皋亭山,直抵東新橋下寨,傳令教分調本部軍兵,作三路夾攻杭州。那三路軍兵將佐,一路分撥步軍頭領,正偏將從湯鎮路去取東門,是朱仝、史進、魯智深、武松、王英、扈三娘。
一路分撥水軍頭領,正偏將從北新橋取古塘,截西路,打靠湖城門。李俊、張顧、阮小二、阮小五、孟康中路馬步水三軍,分作三隊進發,取北關門。艮山門。前隊正偏將是關勝、花榮、秦明、徐寧、郝思文、凌振。第二隊總兵主將宋先鋒軍師吳用部領人馬,正偏將是戴宗、李逵、石秀、黃信、孫立、樊瑞、鮑旭、項克、李衮、馬麟、裴宣、蔣敬、燕順、宋清、蔡福、蔡慶、郁保四。第三隊水路陸路助戰策應。正偏將是李應、孔明、杜興、楊林、童威、童猛。當日宋江分撥大小三軍已定,各自進發。有話卽長,無話卽短。
且説中路大隊軍兵,前隊關勝,直哨到東新橋,不見一箇南軍。關勝心疑,退回橋外,使人回覆宋先鋒。宋江聽了,使戴宗傳令分付道:且未可輕進,每日輸兩箇頭領出哨。頭一日是花滎、秦明,第二日徐寧、郝思文。一連哨了數日,又不見出戰。此日又該徐寧、郝思文兩箇到了數十騎馬,直哨到北關門來。見城門大開,着兩箇來到吊橋邊看。時城上一聲擂鼓響,城裏早撞出一彪馬軍來。徐寧、郝思文急回馬,時,城西偏路喊聲又起,一百餘騎馬軍鄉在前面。徐寧併力死戰,殺出馬軍隊裏,回頭不見了郝思文。再回來看時,見數員將校,把郝思文活捉了入城去。徐寧急待回身,項上早中了一箭,帶着箭飛馬走。時,六將背後趕來,路上正逢着關勝,救得回來,血暈倒了。六員南將已被關勝殺退,自回城裏去了。
慌忙報與宋先鋒知道。宋江急來看徐寧時,七竅内流血。宋江垂淚,便喚隨軍醫士治療,拔去箭矢,用金鎗藥敷貼。宋江且教扶下戰船内將息,自來看視。當夜三四次發昏,方知藥箭。宋江仰天嘆道:神醫安道全已被取回京師,此閒又無良醫可救,必損吾股肱也。傷感不已。吳用來請宋江回寨,主議軍情大事,勿以兄弟之情,悞了國家重事。宋江使人送徐寧到秀州去養病,不想箭中藥毒,調治半月之上,金瘡不痊身死。這是後話。
且説宋江又差人去軍中打聽郝思文消息。次日,只見小軍來報道:杭州北關門城上把竹竿挑起郝思文頭來示衆,方知道被方天定碎剛了。宋江見報,好生傷感。後半月,徐寧已死,申文來報,宋江因折了二將,按兵不動,且守住大路。
却説李俊等引兵到北新橋守路,分軍直到古塘深山去處探路,聽得飛報道:折了郝思文、徐寧重箭而死。李俊與張順商議道:尋思我等這條路道,第一要𦂳,是去獨松關、湖州、德清二處衝要路口,抑且賊兵都在這里。出没。我們若當住他咽喉道路,被他兩面來夾攻,我等兵少,難以迎敵。不若一發殺入西山深處,𨚫好屯扎西湖水面,好做我們戰場。山西後面,通接忠溪,却又好做退步。便使小校報知先鋒,請取軍令。次後引兵直過桃源嶺。西山深處,正在今時靈隱寺屯駐。山北面西溪山口,亦扎小寨,在今時古塘深處。前軍却來唐家瓦出哨。當日張順對李俊説道:南兵都已收入杭州城裏去了。我們在此屯兵,今經半月之久,不見出戰,只在山裏幾時能勾獲功?小弟今欲從湖禋没水過去,從水門中暗入城去,放火爲號,哥哥便可進兵,取他水門。
就報與主將先鋒,教三路一齊打城。李俊道:此計雖好,只恐兄弟獨力難成。張順道:便把這命報答先鋒哥哥許多年好,情分也不多了。李俊道:兄弟且幔去,待我先報與哥哥,整點人馬策應。張順道:我這里一面行事,哥哥一面使人去報。比及兄弟到得城裏,先鋒哥哥已自知了。當晚張順身邊藏了一把蓼葉尖刀,飽吃了一頓酒食,來到西湖岸邊,看見那三面青山,一湖綠水,遠望城郭,四座禁門,臨着湖岸。那四座門,錢塘門、涌金門、清波門、錢湖門。看官聽説,那時西湖不比南渡以後,安排得十分的富貴。蓋爲金、宋二國講和,罷戰休兵,天下太平,皇帝建都之地,如何不富盛。西湖上𢪝着數十處遊賞去處,那時三面青山,景物非常,晝船酒館,水閣凉亭,其實好看。
蘇東坡有詩道:
湖光瀲灔晴偏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也相宜。
又詩曰: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暖風薰得遊人醉,只把杭州作汴州。這西湖景致,自東坡稱贊之後,亦有書會吟詩和韻,不能盡記。又有一篇言語,單道着西湖好景,曲名水調歌詞:三吳都會地,千古萸無窮。鑿開混沌,何年涌出水晶宴。春路如描桃杏發。秋賞金菊芙蓉,夏宴鮮藕池中柳。六橋明月,花香十里薰風。也宜晴,也宜雨,也宜風。冬景淡妝濃,王孫公子亭臺閣内管絃中。北嶺寒梅破玉,南屏九里蒼松。四面青山疊翠,侵漢二高峰。疑是蓬萊景,分開第一重。這篇詞章,説不盡西湖佳景,以致後人吟咏頗多。再有一篇詞語,亦道着西湖好處,詞名臨江仙。自古錢塘風景,西湖歌舞歡筵,遊人終日翫花船,簫鼓夕陽不斷。昭慶壇聖僧古蹟,放生池,千葉紅蓮,蘇公堤紅桃綠柳,林逋宅,竹館梅軒,雷峰塔上景蕭然,清淨慈門亭苑。
三天竺曉霞低映,二高峰濃抹雲烟。
太子灣一泓秋水,佛國山翠藹連綿。
九里松,青蘿共翠雨飛來。
龍井山邊,西陵橋上水連天。六橋金線柳,纜住採蓮船。斷橋回首不堪觀。
一輩先人不見這西湖,故宋時,果然景致無比。
説不盡張順來到西陵橋上,看了半晌。時當春暖,西湖水色拖藍,四面山光疊翠。張順看了道:我身生在潯陽江上,大風巨浪,經了萬千,何曾見這一湖好生水?便死在這里,也做箇快活鬼。説罷,脱下布衫,放在橋下。頭上挽着箇穿心紅的𩬮兒,下面着腰生絹水裙,繫一條𦞂膊,挂一口尖刀,赤着脚鑽下湖裏去。却從水底下摸將過湖來。此時已是初更天氣,月色微明,張順摸近涌金門邊,探起頭來,在水面上聽時,城上更鼓,却打一更四點,城外靜悄悄地没一箇人。城上女墻邊有四五箇人在那里探望。張順再伏在水祖去了。又等半回,再探起頭來看時,女墻邊不見一箇人。張順摸到水口邊看時,一帶都是鉄窗櫺槅着,模裏面時,都是水簾護定。簾子上有繩索,索上縛着一串銅鈴。
張順見窗櫺牢固,不能勾入城,舒隻手入去,扯那水簾時,牽得索子上鈴響,城上人早發起喊來。張順從水底下再鑽入湖祖伏了。聽得城上人馬下來,看那水簾時,又不見有人,都在城上説道:鈴子響得曉蹊,莫不是箇大魚?順水遊來,撞動了水簾。衆軍漢看了一回,並不見一物,又各自去睡了。張順再聽時,城上巳打三更,打了好一回更點,想必軍人各自去東倒西歪睡熟了。張順再鑽向城邊去,料是水裏入不得城。扒上岸來看時,那城上不見一箇人在上面,便欲要扒上城去,且又尋思道:倘或城上有人,𨚫不干折了性命。我且試探一試,探摸些土塊,擲撇上城去。有不曽睡的軍士叫將起來。再下來看水門時,又没動靜。再上城來敵樓上看湖面上時,又没一隻船隻。原來西湖上船隻,已奉方天定令旨,都收入清波門外,和淨慈港内,别門俱不許泊船。
衆人道:却不是鬼,却是箇金華太保是作怪,口裏説道:定是箇鬼,我們各自睡去,休要采他。口裏雖説,却不去睡,盡伏在女墻邊。張順又聽了一箇更次。不見些動靜,却鑽到城邊來,聽上面更鼓不響,張順不敢便上去,又把些土石抛擲上城去,又没動靜。張順尋思道:已是四更,將及天亮,不上城去,更待幾時?却纔扒到半城,只聽得上面一聲梆子響,衆軍一齊起,張順從半城上跳下水池祖去。待要趁水没時,城上踏弩硬弓、苦竹鎗鵝卵石一齊都射打下來。可憐張順英雄,就涌金門外水池中身死。才人有詩説道:潯陽江上英雄漢,水滸城中義烈人。天數盡時無可救,涌金門外已歸神。
當下張順被苦竹鎗并亂箭射死於水池内。話分兩頭。
却説宋江日間已接了李俊飛報,説張順没水入城,放火爲號,便轉報與東門軍士去了。
當夜宋江在帳中和吳用議事,到四更,覺道神思困倦很了。左右在帳中伏几而卧,猛然一陣冷風,宋江起身看時,只見燈燭無光,寒氣逼人。定晴看時,見一箇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立於冷氣之中。看那人時,渾身血污着,低低道:小弟跟隨哥哥許多年,恩愛至厚,今以殺身報答,死於涌金門下鎗箭之中。今特來辭别哥哥。宋江道:這箇不是張順。兄弟。回過臉來,這邊又見三四箇都是鮮血滿身,看不仔細。宋江大哭一聲,驀然覺來,乃是南柯一夢。帳外左右聽得哭聲,入來看時,宋江道:怪哉,叫請軍師圓夢。吳用道:兄長却纔困倦,暫時有何異夢?宋江道:適間冷氣過處,分明見張順一身血污,立在此間,告道:小弟跟着哥哥許多年,蒙恩至厚,今以殺身報答,死于涌金門下鎗箭之中。
特來辭别。轉過臉來,這面又立着。三四箇帶血的人,看不分曉,就哭。覺來。吳用道:早間李俊報説張順要過湖裏去越城放火爲號,莫不只是兄長記心,却得這惡夢。宋江道:只想張順是箇精靈的人,必然死於無辜。吳用道:西湖到城邊必是險隘,想端的送了性命。張順魂來與兄長托夢。宋江道:若如此時,這三四箇又是甚人?和吳學究議論不定,坐而待旦,絶不見城中動靜,心中越疑。看看午後,只見李俊使人飛報將來,説張順去涌金門越城,被箭射死于水中。見今湖西城上,把竹竿挑起頭來,挂着號令。宋江見報了,又哭的昏倒。吳用等衆將亦皆傷感。原來張願爲人甚好,深得弟兄情分。宋江道:我喪了父母,也不如此傷惱,不由我連必透骨苦痛。吳用及衆將勸道:哥哥以國家大事爲念,休寫弟兄之情,自傷貴體。
宋江道:我必須親自到湖邊與他吊孝。吳用諫道:兄長不可親臨險地,若賊兵知得,必來攻擊。宋江道:我自有計較。隨卽點李逵、鮑旭、項克、李衮四箇,引五百步軍去探路。宋江隨後帶了石秀、戴宗、樊瑞、馬麟,引五百軍士,暗暗地從西山小路裏去李俊寨梩。李俊等得知,接至半路,接着請到靈隱寺中方丈内歇下。宋江又哭了一場,便請本寺僧人就寺裏誦經,追薦張順。次日天晚,宋江叫小軍去湖邊揚一首白旛,上寫道:亡弟正將張順之魂,插於水邊西陵橋上。排下許多祭物。𨚫分付李逵道:如此如此,埋伏在北山路口。樊瑞、馬麟、石秀左右埋伏。戴宗隨在身邊,只等天色相近一更時分,宋江挂了白袍,金盔,上蓋着一層孝絹,同戴宗并五七箇僧人,却從小行山轉到西陵橋上。
軍校已都列下黑猪白羊、金銀祭物,點起燈燭熒煌,焚起香來。宋江在當巾證盟,朝着涌金門下哭奠,戴宗立在側邊。先是僧人揺鈴誦咒,攝召呼名,祝贊張順魂魄,降墜神旛。次後戴宗宣讀祭文,宋江親自把酒澆奠,仰天望東而哭。正哭之間,只聽得橋下兩邊一聲喊起,南北兩山一齊鼓響,兩彪軍馬來拿宋江。正是:方施恩念行仁義,翻作勤王小戰場。正是:直誅南國數員將,攪動西湖萬丈波。畢竟宋江、戴宗怎地迎敵,且聽下回分解。
此一回内折了三員將佐,郝思文、徐寧、張順,京師取回一員將佐安道全。尚曰張□没水入城,極莽極痴,不是白看述了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