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書名臣傳卷五
一經世名臣
魏相
魏相字弱翁,濟陰定陶人也。舉賢良,以對策高第,爲茂陵令。頃之,御史大夫桑弘羊客詐稱御史止傳,丞不以時謁,客怒縛丞。相疑其有奸,收捕客按致其罪,論棄市。後遷河南太守,禁止奸邪,豪強畏服。會丞相車千秋死。先是,千秋子爲洛陽武庫令,自見失父,而相治郡嚴,恐久獲罪,乃自免去。相獨恨曰:「大將軍聞此令去官,必以爲我用丞相死,不能遇其子,使當世貴人非我,殆矣。」武庫令西至長安,大將軍霍光果以責過相曰:「幼主新立,以爲函谷京師之固,武庫精兵所聚,故以丞相弟爲關東尉,子爲武庫令。今河南太守不深惟國家大策,苟見丞相不在而斥逐其子,何淺薄也。」後人有吿相賊殺不辜,事下有司。河南卒戍中都官者二三千人,遮大將軍自言,願復畱作一年以贖太守罪。河南老弱萬餘人守關欲入上書,關吏以聞。大將軍用武庫令事,遂下相廷尉獄。久繫踰冬,會赦出。復有詔守茂陵令,遷揚州刺史。考按郡國守相,多所貶𨓆。相與丙吉相善,時吉爲光祿大夫,予相書曰:「朝廷已深知弱翁治行,方且大用矣。願少愼事自重,藏器於身。」相心善其言,爲霽威嚴。居部二歲,徵爲諫議大夫,復爲河南太守。數年,宣帝卽位,徵相入爲大司農,遷御史大夫。四歲,大將軍霍光薨,上思其功德,以其子禹爲右將軍,兄子樂平侯山復領尙書事。相因平恩侯許伯奏封事,言:「春秋譏世卿,惡宋三世爲大夫,及魯季孫之專權,皆危亂國家。今光死,子復爲大將軍,兄子秉樞機,昆弟諸壻據權勢,任兵官。光夫人顯及諸女皆通籍長信宮,或夜詔門出入,驕奢放縱,恐寖不制。宜有以損奪其權,破散陰謀,以固萬世之基,全功臣之世。」又故事,諸上書者皆爲二封,署其一曰副。領尙書者先發副封,所言不善,屛去不奏。相復因許伯白去副封,以防壅蔽。宣帝善之,詔相給事中,皆從其議。霍氏殺許后之謀始得上聞,乃罷其三侯,令就第,親屬皆出補吏。于是韋賢以老病免,相遂代爲丞相,封高平侯,食邑八百戸。及霍氏怨相,又憚之,謀矯太后詔,先召斬丞相,然后廢天子。事發覺,伏誅。宣帝始親萬機,勵精爲治,練羣臣,核名實,而相總領衆職,甚稱上意。相明易經,有師法,好觀漢故事及便宜章奏,以爲:「古今異制,方今務在奉行故事而已。」數條漢興已來國家便宜行事,及賢臣賈誼、鼂錯、董仲舒等所言,奏請施行之,上皆納用焉。相敇椽史案事郡國,及休吿從家還至府,輒白四方異聞,或有逆賊、風雨災變,郡不上,相輒奏言之。時丙吉爲御史大夫,同心輔政,上皆重之。視事九歲,神爵三年薨,謚曰憲侯。
江統
江統字應元,陳畱人也。靜默有遠志,時人爲之語曰:「嶷然稀言江應元。」除山陰令。時關隴屢爲氐羌所擾,統深惟四夷亂華,宜杜其萌,乃作《徙戎論》。其辭曰:
夫夷蠻戎狄,謂之四夷。四夷之中,戎狄爲甚。弱則畏服,強則侵叛。故匈奴求守邊塞,而侯應陳其不可;單于屈膝未央,而望之議以不臣。是以有道之君牧夷狄也,惟以待之有僃,禦之有常。雖稽顙執贄,而邊城不弛固守;雖寇賊侵暴,而兵甲不加遠征。期令境內獲安,疆場不侵而已。
及至周室失統,諸侯專征,戎狄乘間得入中國,或招誘安撫以爲已用。故申繒之禍顚覆宗室,襄公要秦據興姜戎。當春秋時,義渠、大荔居秦晉之域,陸渾、陰戎處伊洛之間,鄋瞞之屬害及濟東,侵入齊宋,陵虐邢衛。齊桓攘之,存亡繼絕,北伐山戎以開燕路,故仲尼稱管仲之方,嘉左衽之功。逮至戰國,楚吞蠻氏,晉剪陸渾,趙武胡服開榆中之地,秦雄咸陽滅義渠之等。始皇并天下,南兼百越,北走匈奴,富是時,中國無復四夷也。
漢興西都長安,及至王莽之敗,西都荒毀。建武中,以馬援領隴西太守,討叛羌,徙其餘種於關中,居馮翊、河東空地,與華人雜處。數歲之後,族類蕃息,恃其肥彊,又苦漢人侵之。永初之元,騎都尉王弘使西域,發調羌氐以爲行衛,于是羣羌奔駭,互相扇動,二州之戎一時俱發,覆没將守,屠破城邑。鄧騭征之,輿尸䘮師,諸戎遂熾,至於南入蜀漢,東掠趙魏,唐突軹關,侵及河內。及遣北中軍候朱寵將五營士於孟津距羌,十年之中,夷夏俱斃,任尙、馬賢僅乃克之。此所以爲害深重、累年不定也。雖由禦之無方,將非其才,亦豈不以寇發心腹,害起肘腋,疢篤難療,瘡大遲愈之故哉!
自此之後,餘燼不盡,小有際會,輒復侵叛。馬賢狃怵,終於覆敗;段潁臨衝,自西徂東。雍州之戎常爲國患。漢末關中殘滅,魏興與蜀分隔,疆場之戎一彼一此。魏武帝令將軍夏侯妙才討叛氐阿貴、千萬等,後因拔棄漢中,遂徙武都之種於秦川,欲以弱寇彊國,扞禦蜀虜。此蓋權宜之計,一時之勢,非萬世之利也。今者當之,已受其弊矣。
夫關中土沃物豐,厥田上上,加以涇渭之流漑其舃鹵,鄭國、白渠灌浸相通,黍稷之饒畝號一鍾,百姓謭詠其殷實,未聞戎狄宜布此土也。夫戎狄志態不與華同,而因其衰弊遷之畿服,士庶翫習,侮其輕弱,使其怨恨之氣毒於骨髓。至於蕃育衆盛,則坐生其心,以貪悍之性,挾憤怒之情,候隙乘便,輒爲橫逆。而居封域之內,無障塞之隔,掩不僃之人,收散野之積,故能爲禍滋蔓,暴害不測。此必然之勢,已驗之事也。
當今之宜,宜及兵威方盛,衆事未罷,徙馮翊、北地、新平、安定界內諸羌,著先零、䍐开、析支之地;徙扶風、始平、京兆之氐,出還隴右,著陰平、武都之界。廩其道路之糧,令足自致,各附本種,及其舊土,使屬國撫夷就安集之。戎晉不雜,並得其所,上合往古卽叙之義,下爲盛世永久之規。縱有猾夏之心、風塵之警,則絕遠中國,隔越山河,雖有寇暴,所害不廣。是以充國、子明能以數萬之衆制羣羌之命,有征無戰,全軍獨尅也。
難者曰:「方今關中之禍,暴兵二載,征戍之勞,師老十萬。凶逆旣戮,悔惡初附,百姓望寧息之期,若枯旱之思雨。而子方欲作役起徒,使疲悴之衆徙自猜之寇,以無穀之人遷乏食之虜,恐羌戎離散,心不可一,前害未及弭而後變復橫出矣。」答曰:「羌戎狡猾,擅相號署,攻城野戰,傷害牧守,連兵聚衆,載離寒暑矣。而今異類瓦解,同種土崩,老幼繫虜,丁壯降散,禽離獸逬,不能相一者。子以此等爲尙挾餘資,悔惡反善,懷我德惠而來柔附乎?將勢窮道盡,智力俱困,懼我兵誅以至於此也?」曰:「無有餘力,勢窮道盡故也。」然則我能制其短長之命,而令其進𨓆由已矣。夫樂其業者不易事,安其居者無遷志。方其自疑危懼,畏怖促遽,故可制以兵威,使之左右無違也。迨其死亡散離,與關中人户爲讐,故可遐遷遠處,令其心不懷土也。且關中之人百餘萬口,率其少多,戎狄居半。處之與遷,必須口實。若有窮乏,糝粒不繼,故當傾關中之穀以全其生。今我遷之,傳食而至,附其種族,自使相贍,而秦地之人得其半穀。此爲濟行者以廪糧,遺居者以積倉,寬關中之逼,去盜賊之原,除旦夕之損,建終年之益。若憚蹔舉之小勞,而忘永逸之弘策;惜日月之煩苦,而遺累世之寇敵,非所謂開物成務,創業垂統,崇基拓迹,謀及子孫者也。
時不能用,未及十年,而夷狄亂華,中原不守,可勝恨哉!
馬周
馬周字賓王,博州茌平人也。天資曠邁,鄕人以其不謹,細薄之。武德中,補州助敎,不治事,刺史達奚恕數加誚讓,周乃去。客密州,趙仁本高其才,給使入關。周畱客汴,爲浚儀令崔賢所辱,乃遂感激而西去。舍新豐逆旅,主人又不之顧,周命取酒一斗八升,獨酌而醉。至長安,舍中郎將常何家。時貞觀五年也,方詔百官極言得失。何武人不學,周因爲條二十餘事。太宗怪而問之,何曰:「此非臣所能,家客馬周敎臣言也。」帝卽令召客,未至,遣使者四輩趨促。及謁見,與語大悅,詔立門下省。明年,拜監察御史,奉使稱職。帝以何得人,賜帛三百疋。
周上䟽,其略曰:「臣伏見詔書,宗室功臣悉就藩國,貽厥子孫,世守其政。臣謂宗室功臣宜思所以安存之、富貴之,不必世官也。堯舜之父,有朱均之子。設有不肖,襲封嗣職,正欲絕之,則子文之治猶在;正欲存之,則欒黶之惡已暴。與其毒害於見存之人,寧割恩於已亡之臣。則向所謂愛之重之者,適所以傷之也。臣謂宜賦以茅土,疇以戸邑,必有材行,乃隨器而授。漢光武不任功臣以吏事,所以終全其身者,良以此也。」帝善其言,除侍御史。
又言:「往貞觀初,率土霜儉,匹絹纔易斗米,而天下帖然者,百姓知陛下憂憐之,故人人自安,無謗讟也。五六年來,頻歲豐稔,匹絹至易粟十餘斛,而百姓咸怨,以爲陛下不憂憐之。何者?營爲者多不急之務也。夫儉以息人,貞觀初陛下已躬爲之,今行之不難也。里語曰:『貧不學儉,富不學奢。』言其自然也。」䟽奏,帝稱善,擢中書舍人。
周善敷奏,機辯明銳。帝每曰:「我蹔不見周,卽思之。」侍中岑文本曰:「馬君論事,論文切理,聽之纚纚,令人忘倦。然鳶肩火色,騰上必迹,恐不能久。」十八年,遷中書令。二十二年卒,年四十八,贈幽州都督。
初,帝遇周厚,周頗自負。爲御史時,遣人以圖購宅,衆以其興書生素無貲,皆竊笑之。他日白有佳宅直二百萬,周遽以聞,帝卽詔有司給直,并賜奴婢什物。子載,咸亨中爲司列少常伯,與裴行儉分掌選事,故言吏部者稱裴馬焉。
李德裕〈官生〉
李德裕字文饒,吉甫子。德裕卓犖有大節,不喜與諸生試有司。吉甫勉之,答曰:「好驢馬不入隊行。」遂以蔭補校書郎。穆宗卽位,擢翰林學士。
始,吉甫相憲宗,牛僧孺、李宗閔對直言策,痛詆吉甫,吉甫泣訴於帝,有司皆得罪,遂與爲怨。吉甫又爲帝謀討兩河叛將,李逢吉沮解其言,功未旣而吉甫卒,裴度實繼之。逢吉以議不合罷去,故追銜吉甫而怨度,擯德裕不得進。至是,間帝訹度,使與元稹相怨,奪其相位而已代之,欲引僧孺益樹黨,而牛李之憾結矣。僧孺亦爲上所厚,乃以僧孺同平章事,而出德裕爲浙西觀察使。
敬宗立,侈用無度,詔浙西上脂盝䊋具。德裕奏:「比年旱災,物力未完。乃三月壬子赦令,常貢之外悉罷進獻矣。今本道所存者,惟畱使錢五十萬緡,率歲經費常少十三萬,軍用褊急。今所須脂盝䊋具,度用銀二萬三千兩、金百三十兩。物非土產,雖力營索,尙恐不逮。願詔宰相議,何以俾臣不違詔旨,不乏軍興,不疲人,不斂怨,則前敕後詔咸可遵承。」不報。又詔索盤絛繚綾千匹,德裕復奏言:「太宗時,使至凉州,見名鷹,諷李大亮獻之,大亮諫止,賜詔嘉嘆。玄宗時,使者抵江南捕鵁鶄、翠鳥,汴州刺史倪若水言之,卽見襃納。皇甫詢織半臂、造琵琶捍撥、鏤牙筩於益州,蘇頲不奉詔,帝不加罪。夫鵁鶄、鏤牙,微物也,二三臣尙以勞人报德爲言。豈二祖不臣如此,今獨無之?蓋有位者蔽而不聞,非陛下拒不納也。」帝爲優詔停止焉。
時帝數遊幸,狎比羣小,聽朝簡忽。德裕上《丹扆六箴》,表辭皆明直婉切。帝雖不能用,猶敇韋處厚作詔,厚答其意。德裕久畱江介,心戀闕廷,因事寄情,望迴聖獎。然爲逢吉排笮,訖不內徙。在浙西八年,太和三年召拜兵部侍郎。裴度薦德裕材堪宰相,而李宗閔以中人助先秉政,乃又出德裕爲鄭滑節度使,引僧孺協力,罷度政事。二怨相濟,凡德裕所善悉逐之,於是二人權震天下,黨人牢不可破矣。
踰年,徙劍南西川。蜀自南詔入寇,敗杜元穎,而郭釗代之,病不能事,民失職無聊。德裕至,完殘奮怯,皆有條次。始,韋皋招來南詔,復巂州,傾內資結蠻好,示以戰陣文法。德裕以皋啓戎資益,其策非是。至元穎時,遇隙而發,故長驅深入,蹂剔千里,蕩無孑遺。今瘢夷尙新,非痛矯革,不能刷一方恥。乃建籌邊樓,按南道山川險要與蠻相入者圖之左,西道與吐蕃接者圖之右。其部落衆寡、饋餫遠邇,曲折咸具。乃請甲人於安定,弓人於河中,弩人於浙西。繇是蜀之器械皆犀銳。率戸二百取一人,使習戰,貸勿事,緩則農,急則戰,謂之「雄邊子弟」。築仗義城以制大度、淸溪關之阻,作禦侮城以控榮經掎角勢,作柔遠城以阨西山吐蕃。復邛崍關,徙巂州治臺登,以奪蠻險。於是二邊寖懼,南詔還所俘掠四千人。吐蕃維州將悉怛謀遂以城降,德裕請於朝。僧孺居中沮其功,曰:「吐蕃之境四面各萬里,失一維州未能損其勢。比來修好,約罷戎兵,中國禦戎,守信爲上。彼若來責,曰:『何事失信?』養馬蔚茹川,上平凉阪,萬騎綴回中,怒氣直辭,不三日至咸陽橋。此時西南數千里外,得百維州何所用之?徒棄誠信,有害無利。」命返悉怛謀於虜,以信所盟,吐蕃盡誅之境上。德裕終身以爲恨。會監軍使王踐言入朝,盛言悉怛謀死,拒遠人向化。帝亦悔之,尤僧孺失策。僧孺內不自安,累表請罷,乃以僧孺充淮南節度使,而以李德裕爲兵部尙書。俄而宗閔罷,德裕代爲中書侍郎。又坐論李訓、鄭注,爲宗閔所𧮂,出爲鎮海觀察使,再貶袁州長史。
德裕與宗閔旣有黨,上甚患之,嘆曰:「去河北賊易,去朝中朋黨難。」未幾,宗閔以罪斥,而注、訓等敗。帝悟,乃以德裕爲太子賓客,分司東都。開成中,遷德裕淮南節度使。武宗立,召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初,德裕父吉甫年五十一出鎮淮南,五十四歲自淮南復相。今德裕鎮淮南復入相,一如父之年,當世榮之。旣入謝,卽進言治亂繫信任,引齊桓公問管仲所以害霸者,仲對:「瑟琴笙竿、弋獵馳騁,非害霸者。惟知人不能舉,舉不能任,任而又雜以小人,害霸也。」又追論維州事云:「維州據高山絕頂,三面臨江,在戎虜平川之衝,是漢地入兵之路。初,河隴盡沒,惟此獨存。吐蕃潛以婦人嫁此州門者,二十年後,兩男長成,竊開壘門,引兵夜入,遂爲所陷,號曰『無憂城』。從此得併力於西邊,更無虞於南路,憑陵近甸,旰食累朝。貞元中,韋皋欲經略河湟,須此城爲始,萬旅盡銳,急攻數年,雖擒論莽熱而還,城堅卒不可克。臣初到西蜀,外揚國威,中緝邊僃。其維州熟臣信令,空壁來歸,臣始受其降,南蠻震懾,山西八國皆願內屬。其吐蕃合水、棲雞等城,旣失險阨,自須抽歸,可減八處鎮兵,坐收千里舊地。且維州未降前一年,吐蕃猶圍魯州,豈顧盟約?臣受降之初,指天爲誓,面許奏聞,各加酬賞。當時不與臣者,望風疾臣,詔臣執送悉怛謀等,令彼自戮。臣累表陳論,乞垂矜捨,答詔嚴切,竟令執還。體僃三木,輿於竹畚,及將就路,𡨚呌嗚嗚。將吏對臣,無不隕涕。其部送者更爲蕃帥譏誚,云:『旣以降彼,何須送來?』復以此降人戮於漢境之上,恣行殘忍,用固𢹂離,至乃擲其嬰孩,承以槍槊。絕忠欵之路,決凶虐之情,從古以來,未有此事。雖時更一紀,而運屬千年,乞追獎忠魂,各加襃贈。」詔贈悉怛謀右衛將軍。
是時已擊敗回鶻。未幾,澤潞劉從諫死,其從子稹擅畱事,以邀節度。德裕請用兵討稹,稹伏誅。策功拜太尉,進封趙國公。德裕固讓,言:「唐興,太尉惟七人,尙父子儀乃不敢拜。裴度爲司徒十年,亦不遷。臣願守舊秩足矣。」乃改封衛國公。韋弘質見德裕嚮用,因建言宰相不可兼治錢穀。德裕奏言:「管仲明於治國,其語曰:『國之重器,莫重於令。令重君尊,君尊國安。治人之本,莫要於令。』故曰:『虧令者死,益令者死,不行令者死,畱令者死,不從令者死。五者無赦。』又曰:『令在上而論可否在下,是主威下繫於人也。』傳曰:『下輕其上爵,賤人圖柄臣,則國家揺動而下人不靜。』今弘質爲人所敎而言,是圖柄臣者也。昔蕭望之,漢名儒,爲御史大夫,奏云:『歲首日月光少,咎在臣等。』宣帝以望之意輕丞相,下有司詰問。貞觀中,監察御史陳師合上言:『人之思慮有限,一人不可總數職。』太宗曰:『此欲離間我君臣。』斥之嶺外。臣謂宰相有姦謀隱慝,則人人皆得上論。至於制置職業,人主之柄,非小人所得干也。」時天下已平,德裕當國凡六年。方用兵時,決策制勝,他相無與,故威名獨重於時。
宣宗卽位,德裕奉冊太極殿。帝退,謂左右曰:「向行事近我者,非太尉邪?顧我,髦髮爲森豎。」翌日,罷爲荆南節度使。俄徙東都畱守。白敏中、令狐綯、崔䤤使黨人李咸斥德裕陰事,又貶潮州司馬。明年,又導吳汝納訟李紳殺吳湘事,貶爲崖州司戸叅軍事。明年卒,年六十三。德裕旣沒,見夢令狐綯曰:「公幸哀我,使得歸葬。」綯語其子滈,滈曰:「執政皆其憾,可乎?」旣夕,又夢,懼曰:「衛公精爽可畏,不言,禍將及。」綯白帝,乃以䘮還。白敏中,德裕所薦也。
德裕明辯有風采,善爲文章,雖至大位,猶不去書。其謀議援古爲質,衮衮可喜。常以經綸天下自爲。武宗知而能任之,言從計行,是時王室幾中興。德裕所居安邑里第,有院號「起草」,有亭曰「精思」。每計大事,則處其中,雖左右侍御不得預。不喜飲酒,後房無聲色娛。嘗言:「昔玄宗以臨淄王定內難,自是疑忌宗室,不令出閤。天下皆以爲幽閉骨肉,𧇊傷人倫。曏使天寶之末、建中之初,宗室散處方州,何至爲安祿山、朱泚所魚肉哉?」
初,德裕爲翰林學士,禮部侍郎錢徽掌貢舉。西川節度使段文昌、翰林學士李紳各以書屬所善進士於徽,及榜出,無之。及第者,鄭朗,覃之弟;裴譔,度之子;蘇巢,宗閔之壻也。文昌言於上曰:「今歲禮部不公,所進士皆子弟無藝。」上以問諸學士,德裕、稹、紳皆曰:「誠如文昌言。」上乃貶徽江州刺史,宗閔劍川刺史。或勸徽奏文昌、紳屬書,徽曰:「苟無媿心,得喪一致,奈何奏人私書邪?」取書焚之。自是德裕、宗閔各分明黨,更相傾軋,垂四十年。李逢吉用事時,所親厚及附麗者甚衆,時人目爲「八關十六子」焉。逢吉去而後德裕進。德裕討澤潞及回鶻,計畫甚長。遭過武宗,可謂行其志矣。
郭崇韜
郭崇韜,鴈門人。莊宗卽位,拜崇韜樞密使。梁王彥章擊破德勝,唐軍大敗歸。莊宗問計崇韜,崇韜曰:「彥章圍我,意在取鄆州耳。臣願得兵數千,據下流築壘於必爭之地,以應鄆州爲名,彥章必來爭。旣分其兵,乃可圖也。然板築之功難卒就,陛下宜以精兵挑戰,使彥章兵不得來,十日壘成矣。」莊宗以爲然,乃遣崇韜將數千人夜行,所過驅掠居人,毀屋伐木,渡河築壘於博州東,晝夜督役,果六日而壘成。彥章引兵到,莊宗迎擊,大破之。
是時唐已失德勝,梁兵日掠澶、相、黎陽、衛州,而李繼韜以澤、潞叛入于梁,契丹復犯幽、𣵠。諸將皆曰:「唐得鄆州,隔河難守,不若棄鄆與梁,而西取衛州、黎陽,以河爲界,與梁約罷兵,母相攻。」莊宗不悅,𨓆臥帳中,召崇韜問計。崇韜曰:「陛下興兵仗義,將士疲戰爭,生民苦轉餉者,十餘年矣。況今大號已建,自河以北,人皆引首以望成功。今得鄆州不能守而棄之,雖欲指河爲界,誰爲陛下守邪?願陛下分兵守魏,而自鄆州疾驅擣其巢穴,不出半月,天下定矣。」莊宗大喜,因問司天,司天言歲不利。崇韜曰:「古者命將,鑿凶門而出。況成算已決,區區常談何足信也!」莊宗遂卽日下令軍中,歸其家屬於魏。夜渡楊劉,從鄆州入襲汴州,八日而滅梁。莊宗推功,賜崇韜鐵劵。崇韜未嘗居戰陣,徒以謀議居佐命第一之功,位兼將相,遇事無所回避,而宦官、伶人用事者甚不便之。
崇韜頗懼,語其故人子弟曰:「吾佐天子取天下,今大功已就,而羣小交興。吾欲避之,歸守鎮陽,可乎?」故人子弟皆對曰:「俚語曰:『騎虎者,勢不得下。』今公權位已隆,而下多怨嫉,一失其勢,何能自安?」崇韜曰:「然則奈何?」對曰:「今中宫未立,而劉氏有寵,宜請立劉氏爲皇后,而多建天下利害以便民者。然後𨓆而乞身,天子以公有大功而無過,必不聽公去。是外有避權之名,而內有中宫之助,又爲天下所悅,雖有讒間,不可動矣。」崇韜以爲然,乃上書請立劉氏爲皇后。崇韜素廉,自從入洛,始受四方賂遺。故人子弟或以爲言,崇韜曰:「吾位兼將相,祿賜巨萬,豈少此耶?今藩鎮諸侯多梁舊將,皆主上斬袪射鉤之人也。今一切拒之,能無反側?」明年,天子有事南郊,崇韜乃悉獻其所藏,以佐賞給。莊宗巳郊,遂立劉氏爲皇后。
同光三年夏,霖雨不止。莊宗思得高樓避暑,乃遣宮苑使王允平營之。左右皆曰:「郭崇韜眉頭不伸,嘗爲租庸惜財。陛下雖欲改作,其可得乎?」莊宗乃使人問崇韜曰:「昔吾與梁對壘於河上,雖祁寒盛暑,被甲跨馬,不以爲勞。今居深宮,蔭廣厦,反不勝其熱,何也?」崇韜對曰:「陛下昔以天下爲心,今以一身爲意,艱難逸豫,爲慮不同。願陛下無忘創業之難,常如河上,則可使煩暑坐變淸凉矣。」莊宗默然不悅,卒遣允平起樓,崇韜果切諫。左右因𧮂之曰:「崇韜之第,無異皇居,安知陛下之熱?」由是讒間愈入。
明年,征蜀,議擇大將。時明宗爲總管當行,而崇韜恐以讒見危,思立大功爲自安之計,乃請以親王爲元帥,率師討之。莊宗乃以繼岌爲西南面行營都統,崇韜爲招討使,率大軍入蜀。蜀平,崇韜語繼岌曰:「王有破蜀大功,師旋,必爲太子。俟主上萬歲後,當盡去宦官。」繼岌監軍李從襲等聞之,咸切齒此言。莊宗聞蜀破,遣宦官向延嗣勞軍,崇韜又不郊迎。延嗣發怒,因與從襲等共搆之。延嗣歸,讒之劉后,后泣訴於帝,莊宗大怒。及孟知祥爲西川節度使,將行,帝令誅崇韜,并其子廷誨、廷信。崇韜有五子,其二從死,餘皆見殺。
崇韜自以爲子儀之後,其伐蜀也,過子儀墓,下馬號慟而去,聞者頗以爲笑。然崇韜盡忠國家,有大略。其已破蜀,因遣使者以唐威德風諭南詔諸蠻,欲因以綏來之。其不幸被讒以死,信矣哉!盈滿之難居也,利令智昏,貪今人愚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