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公曰：孔子曰：「導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耻。導之以德，齊之以禮，有耻且格。」老氏稱：「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法令滋章，盜賊多有。」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濁之源也。昔天下之罔嘗密矣，然姦軌愈起，其極也，上下相遁，至於不振。當是之時，吏治若救火揚沸，非武徤嚴酷，惡能勝其任而媮快乎？言道德者，溺其職矣。故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下士聞道，大笑之。」非虛言也。漢興，破觚而爲圜，斲琱而爲樸，號爲罔漏吞舟之魚，而吏治蒸蒸，不至於姦，黎民乂安。由是觀之，在彼不在此。高后時，酷吏獨有侯封，刻轢宗室，侵辱功臣。吕氏巳敗，遂夷侯封之家。

甯成，南陽穰人也。以郎謁者事景帝，好氣，爲小吏必陵其長吏；爲人上，操下急如束溼，猾賊任威。稍遷至濟南都尉，而郅都爲守。始前數都尉皆步入府，因吏謁守如縣令，其畏都如此。及成往，直凌都，出其上都，素聞其聲，於是善遇，與結驩。久之，都死。後長安左右宗室多犯法，上乃召成爲中尉。其治效郅都，其廉弗如，然宗室豪傑皆人人惴恐。武帝卽位，徙爲內史。外戚多毀成之短，抵罪，髠鉗。是時九卿罪死卽死，少被刑，而成極刑，自以爲不復收，迺解脫，詐刻傳出關歸家。稱曰：「仕不至二千石，賈不至千萬，安可比人乎？」迺貰貣陂田千餘頃，假貧民，役使數千家。數年，會赦，致產數千萬，爲任俠，持吏長短，出從數十騎。其使民，威重於郡守。周陽由，其父趙兼以淮南王舅侯周陽，故因氏焉。由以宗家任爲郎，事文帝。景帝時，由爲郡守。武帝卽位，吏治尙修謹，然由居二千石中，最爲暴酷驕恣。所愛者，撓法活之；所憎者，曲法滅之。所居郡，必夷其豪。爲守，視都尉如令；爲都尉，陵太守，奪之治。汲黯爲忮，司馬安之文惡，俱在二千石列，同車未嘗敢均茵馮。後由爲河東都尉，與其守勝屠公爭權，相吿言。勝屠公當抵罪，議不受刑，自殺，而由棄市。自甯成、周陽由之後，事益多，民巧法，大抵吏治類多成、由等矣。

義縱，河東人也。少年時，嘗與張次公俱攻剽，爲羣盜。縱有姊，以醫幸王太后。太后問：「有子兄弟爲官者乎？」姊曰：「有弟無行，不可。」太后迺吿上，上拜義姁弟縱爲中郎，補上黨郡中令。治敢往，少溫籍，縣無逋事，舉第一。遷爲長陵及長安令，直法行治，不避貴戚。以捕按太后外孫修成君子仲，上以爲能，遷爲河內都尉。至則族滅其豪穰氏之屬，河內道不拾遺。而張次公亦爲郎，以勇悍從軍，敢深入，有功，封爲岸頭侯。甯成家居，上欲以爲郡守。御史大夫弘曰：「臣居山東爲小吏時，甯成爲濟南都尉，其治如狼牧羊。成不可令治民。」上迺拜成爲關都尉。歲餘，關吏稅肄郡國出入關者，號曰：「寧見乳虎，無值甯成之怒。」其暴如此。義縱自河內遷爲南陽太守，聞甯成家居南陽，及至關，甯成側行送迎，縱氣盛，弗爲禮。至郡，遂按甯氏，破碎其家。成坐有罪，及孔、暴之屬皆奔亡，南陽吏民重足一迹。而平氏朱彊、杜衍杜周爲縱爪牙之吏，任用，遷爲廷尉史。軍數出定襄，定襄吏民亂敗，於是徙縱爲定襄太守。縱至，掩定襄獄中重罪輕繫二百餘人，及賓客昆弟私入相視者亦二百餘人。縱壹切捕鞠，曰：「爲死罪解脫。」是日，報殺四百餘人。郡中不寒而栗，猾民佐吏爲治。是時趙禹、張湯爲九卿矣，然其治尙寬，輔法而行，縱以鷹擊毛摯爲治。後會更五銖錢白金起，民爲姦，京師尤甚，迺以縱爲右內史，王溫舒爲中尉。溫舒至惡，所爲弗先言縱，縱必以氣陵之，敗壞其功。其治所誅殺甚多，然取爲小治，姦益不勝。直指始出矣，吏之治以斬殺縳束爲務，閻奉以惡用矣。縱廉，其治效郅都。上幸鼎湖，病久，已而卒起幸甘泉，道不治。上怒曰：「縱以我爲不復行此道乎？」銜之。至冬，揚可方受吿緡，縱以爲此亂民，部吏捕其爲可使者。天子聞，使杜式治，以爲廢格沮事，棄縱市。後一歲，張湯亦死。

王溫舒，陽陵人也。少時椎埋爲姦，巳而試縣亭長，數廢，數爲吏，以治獄至廷尉史。事張湯，遷爲御史，督盜賊，殺傷甚多。稍遷至廣平都尉，擇郡中豪敢往吏十餘人爲爪牙，皆把其陰重罪，而縱使督盜賊，快其意所欲得。此人雖有百罪，弗法；卽有避回，夷之，亦滅宗。以故齊趙之郊盜不敢近廣平，廣平聲爲道不拾遺。上聞，遷爲河內太守。素居廣平時，皆知河內豪姦之家。及往，以九月至，令郡具私馬五十疋爲驛，自河內至長安，部吏如居廣平時方略，捕郡中豪猾，相連坐千餘家。上書請，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盡没入償臧。奏行不過二日，得可，事論報，至流血十餘里。河內皆怪其奏，以爲神速。盡十二月，郡中無聲，母敢夜行，野無犬吠之盜。其頗不得，失之旁郡，追求。會春，溫舒頓足嘆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其好殺行威，不愛人如此。上聞之，以爲能，遷爲中尉。其治復放河內，徙諸名禍猾吏與從事，河內則揚皆、麻戊，關中揚贛、成信等。義縱爲內史，憚之，未敢恣治。及縱死，張湯敗後，徙爲廷尉。而尹齊爲中尉，坐法抵罪。溫舒復爲中尉，爲人少文，居它惛惛不辯，至於中尉則心開。素習關中俗，知豪惡吏，豪惡吏盡復爲用。吏苛察，淫惡少年投銗購吿言姦，置伯落長以收司姦。溫舒多謟，善事有埶者，卽無埶，視之如奴。有埶家雖有姦如山，弗犯；無埶雖貴戚，必侵辱。舞文巧詆下戸之猾，以動大豪。其治中尉如此。姦猾窮治，大抵盡麋爛獄中，行論無出者。其爪牙吏虎而冠。於是中尉部中中猾以下皆伏，有埶者爲遊聲譽，稱治。數歲，其吏多以權貴富。溫舒擊東越，還，議有不中意，坐法免。是時上方欲作通天臺而未有人，溫舒請覆中尉脫卒，得數萬人作。上說，拜爲少府。徙右內史，治如其故，姦邪少禁。坐法失官，復爲右輔，行中尉，如故操。歲餘，會宛軍發，詔徵豪吏，溫舒匿其吏華成。及人有變吿溫舒受員騎錢、它姦利事，罪至族，自殺。其時兩弟及兩婚家亦各自坐它罪而族。光祿勲徐自爲曰：「悲夫！夫古有三族，而王溫舒罪至同時而五族乎？」溫舒死，家直絫千金。後數歲，尹齊亦以淮陽都尉死，家直不滿五十金。

尹齊，東郡茌平人也。以刀筆吏稍遷至御史，事張湯，湯數稱以爲廉。武帝使督盜賊，斬伐不避貴埶，遷關都尉，聲甚於甯成。上以爲能，拜爲中尉。吏民益彫敝，尹齊木強少文，豪惡吏伏匿，而善吏不能爲治，以故事多廢，抵罪。後復爲淮陽都尉，所誅滅淮陽甚多。及死，仇家欲燒其尸，妻亡去，歸葬。

楊僕，宜陽人也。以千夫爲吏，河南守舉爲御史，使督盜賊關東，治放尹齊，以敢擊行。稍遷至主爵都尉，上以爲能。南越反，拜爲樓船將軍，有功，封將梁侯。東越反，上欲復使將，爲其伐前勞，以書敕責之曰：「將軍之功，獨有先破石門、尋陜，非有斬將騫旗之實也，烏足以驕人哉？前破番禺，捕降者以爲虜，掘死人以爲獲，是一過也。建德、吕嘉逆罪不容於天下，將軍擁精兵不窮追，超然以東越爲援，是二過也。士卒暴露連歲，爲朝會不置酒，將軍不念其勤勞，而造佞巧，請乘傳行塞，因用歸家，懷銀黃垂三組夸鄉里，是三過也。失期內顧，以道惡爲解，失尊尊之序，是四過也。欲請蜀刀，問君賈幾何，對曰率數百。武庫日出兵，而陽不知，挾僞干君，是五過也。受詔不至蘭池宫，明日又不對。假令將軍之吏問之，不對，令之不從，其罪何如？推此心以在外江海之間，可得信乎？今東越深入，將軍能率衆以掩過不？」僕惶恐對曰：「願盡死贖罪。」與王溫舒俱破東越。後復與左將軍荀彘俱擊朝鮮，爲彘所縳，還，免爲庶人，病死。

減宣，楊人也。以佐史給事河東守。衛將軍靑使買馬河東，見宣無害，言上，徵爲廐丞。官事辦，稍遷至御史及丞。使治主父偃及淮南反獄，所以微文深詆殺者甚衆，稱爲敢決疑。數廢數起，爲御史及中丞者幾二十歲。王溫舒爲中尉，而宣爲左內史。其治米鹽，事小大皆關其手，自部署縣名曹寶物，官吏令丞弗得擅摇，痛以重法繩之。居官數年，壹切爲小治辯。然獨宣以小至大，能自行之，難以爲經。中廢爲右扶風，坐怒其吏成信，信亡，藏上林中，宣使郿令將吏卒闌入上林中蠶室門，攻亭，格殺信，射中苑門。宣下吏，爲大逆，當族，自殺。而杜周任用。

杜周，南陽杜衍人也。義縱爲南陽太守，以周爲爪牙，薦之張湯，爲廷尉史。使案邊失亡，所論殺甚多。奏事中意，任用，與減宣更爲中丞者十餘歲。周少言重遲，而內深次骨。宣爲左內史，周爲廷尉，其治大抵放張湯，而善候司上所欲擠者，因而陷之；上所欲釋，久繫待問而微見其冤狀。客有謂周曰：「君爲天下決平，不循三尺法，專以人主意指爲獄，獄者固如是乎？」周曰：「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著爲律，後主所是疏爲令，當時爲是，何古之法乎？」至周爲廷尉，詔獄亦益多矣。二千石繫者新故相因，不減百餘人。郡吏太府舉之廷尉，一歲至千餘章。章大者連逮證案數百，小者數十人；遠者數千里，近者數百里。會獄，吏因責如章，吿劾不服，以掠笞定之。於是聞有逮證，皆亡匿。獄久者至更數赦十餘歲而相吿言，大氐盡詆以不道。以上廷尉及中都官詔獄，逮至六七萬人，吏所增加十有餘萬。周中廢，後爲執金吾，逐捕桑弘羊、衛皇后昆弟子，刻深，上以爲盡力無私，遷爲御史大夫。始周爲廷史，有一馬，且不全；及久任事，列三公，而兩子夾河爲郡守，家訾累巨萬矣。治皆酷暴，唯少子延年行寬厚云。是時郡守尉諸侯相二千石欲爲治者，大抵盡效王溫舒等，而吏民益輕犯法，盜賊滋起。南陽有梅免、百政，楚有段中、杜少，齊有徐勃，燕趙之間有堅盧、范主之屬。大羣至數千人，擅自號，攻城邑，取庫兵，釋死罪，縳辱郡守都尉，殺二千石，爲檄吿縣趣具食；小羣以百數。於是上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長史督之，猶弗能禁，乃使光祿大夫范昆、諸部都尉及故九卿張德等衣繡衣，持節、虎符，發兵以興擊。斬首大部或至萬餘級，及以法誅通行飲食，坐相連郡甚者數千人。數歲，迺頗得其渠率。散卒失亡，復聚黨阻山川，往往而羣，無可柰何。於是作沈命法，曰：「羣盜起不發覺，發覺而捕弗滿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後小吏畏誅，雖有盜弗敢發，恐不能得，坐課累府，府亦使不言。故盜賊𡩻多，上下相爲匿，以避文法焉。

趙禹者，𣀗人。以佐史補中都官，用廉爲令史，事太尉亞夫。亞夫爲丞相，禹爲丞相史，府中皆稱其廉平。然亞夫弗任，曰：「極知禹無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今上時，禹以刀筆吏積勞，稍遷爲御史。上以爲能，至太中大夫。與張湯論定諸律令，作見知，吏傳得相監司。用法益刻，蓋自此始。張湯，杜人也。父爲長安丞，出，湯爲兒守舍。還，而鼠盜肉，父怒，笞湯。湯掘熏得鼠及餘肉，劾鼠掠治，傳爰書，訊鞫論報，并取鼠與肉，具獄磔堂下。父見之，視其文辭如老獄吏，大驚，遂使書獄。父死，湯給事內史，爲甯成掾。丞相武安侯徵湯爲吏，薦補侍御史。治陳皇后蠱獄，深竟黨與。上以爲能，遷太中大夫。與趙禹共定諸律令，務在深文，拘守職之吏。已而禹至少府，湯爲廷尉，兩人交驩，兄事禹。禹爲人廉倨，爲吏以來，舍母食客。公卿相造請禹，禹終不報謝，務在絕知友賓客之請，孤立行一意而已。見文法輒取，亦不覆案。湯爲人多詐，舞智以御人，己心內雖不合，然陽浮慕之。奏讞疑事，必豫爲上分別其原，上所是，受而著讞法廷尉挈令，揚主之明。奏事卽譴，湯摧謝，鄉上意所便，必引正、監、掾史賢者，曰：「固爲臣議，如上責臣，臣弗用，愚抵於此。」罪常釋。聞明奏事，上善之，曰：「臣非知爲此奏，乃正、監、掾史某爲之。」所治卽上意所欲罪，予監史深禍者；卽上意所欲釋，與監史輕平者。所治卽豪，必舞文巧詆；卽下戸羸弱，時口言，雖文致法，上財察。於是往往釋湯所言。湯至於大吏，內行修也。通賓客飲食，於故人子弟爲吏及貧昆弟，調護之尤厚。其造請諸公，不避寒暑。是以湯雖文深意忌不專平，然得此聲譽。而深刻吏多爲爪牙用者，其治淮南、衡山、江都反獄，皆窮根本。嚴助、伍被，上欲釋之，湯爭不可。繇是益專任，遷御史大夫。會渾邪等降漢，大興兵伐匈奴，山東水旱，貧民流徙，皆卬給縣官，縣官空虛。湯承上指，請造白金及五銖錢，籠天下鹽鐵，排富商大賈，出告緡令，鉏豪彊并兼之家，舞文巧詆以輔法。湯每朝奏事，語國家用，日旰，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天下事皆決於湯。百姓不安其生，騷動，縣官所興，未獲其利，姦吏並浸漁，於是痛繩以罪。則自公卿以下至于庶人，咸指湯。湯嘗病，上自至舍視，其隆貴如此。匈奴求和親，羣臣議前。博士狄山曰：「和親便。」湯曰：「此愚儒無知。」狄山曰：「臣固愚忠，若御史大夫湯，乃詐忠。湯之治淮南、江都，以深文痛詆諸侯，別疏骨肉，使藩臣不自安，臣固知湯之爲詐忠。」於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無使虜入盜乎？」山曰：「不能。」曰：「居一縣。」曰：「不能。」復曰：「居一鄣間。」山自度辯窮且下吏，曰：「能。」迺遣山乘鄣。至月餘，匈奴斬山頭而去。是後羣臣震讋。湯客田甲雖賈人，有賢操。始湯爲小吏，與錢通，及爲大吏，而甲所以責湯行義，有烈士風。湯爲御史大夫七歲，敗。河東人李文故嘗與湯有隙，已而爲御史中丞，薦數從中文事有可以傷湯者，不能爲地。湯有所愛史魯謁居，知湯弗平，使人上飛變告文姦事，事下湯，湯治論殺文。而湯心知謁居爲之，上問：「變事從迹安起？」湯陽驚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謁居病臥閭里主人，湯自往視病，爲謁居摩足。趙國以冶鑄爲業，王數訟鐵官事，湯常排趙王。趙王求湯陰事，上書告：「湯大臣也，史謁居有病，湯至爲摩足，疑與爲大姦。」事下廷尉。謁居病死，事連其弟，弟繫導官。湯亦治它囚導官，見謁居弟，欲陰爲之，而陽不省。謁居弟不知，怨湯，使人上書告湯與謁居謀，共變告李文。事下減宣。宣嘗與湯有隙，及得此事，窮竟其事，未奏也。會人有盜發孝文園瘞錢，丞相靑翟朝，與湯約俱謝，至前，湯念獨丞相以四時行園，當謝，湯無與也，不謝。丞相謝，上使御史案其事。湯欲致其文丞相見知，丞相患之。三長史皆害湯，欲陷之。始長史朱買臣素怨湯。王朝，齊人，以術至右內史。邊通，學短長，剛暴人也，官至濟南相。故皆居湯右，已而失官，守長史，詘體於湯。湯數行丞相事，知此三長史素貴，常陵折之。故三長史合謀曰：「始湯約與君謝，已而賣君。今欲劾君以宗廟事，此欲代君耳。吾知湯陰事。」使吏捕案湯左田信等，曰：「湯且欲爲請奏，信輒先知之，居物致富，與湯分之。」及它姦事，事辭頗聞。上問湯曰：「吾所爲，賈人輒知，益居其物，是類有以吾謀告之者。」湯不謝，又陽驚曰：「固宜有。」減宣亦奏謁居事。上以湯懷詐面欺，使使八輩簿責湯。湯具自道無此，不服。於是上使趙禹責湯。禹至，讓湯曰：「君何不知分也。君所治夷滅者幾何人矣！今人言君皆有狀，天子重致君獄，欲令君自爲計，何多以對爲？」湯迺爲書謝曰：「湯無尺寸之功，起刀筆吏，陛下幸致位三公，無以塞責。然謀陷湯者，三長史也。」遂自殺。湯死，家產直不過五百金，皆所得奉賜，無它贏。昆弟諸子欲厚葬湯，湯母曰：「湯爲天子大臣，被惡言而死，何厚葬爲？」載以牛車，有棺而無槨。上聞之，曰：「非此母不生此子。」乃盡按誅三長史。丞相靑翟自殺。出田信。上惜湯，復稍進其子安世。趙禹中廢，已而爲廷尉。始條侯以爲禹賊深，弗任。及禹爲少府，比九卿。禹酷急，至晚節，事益多，吏務爲嚴峻，而禹治加緩，而名爲平。王溫舒等後起，治酷於禹。禹以老，徙爲燕相。數歲，亂悖有罪，免歸。後湯十餘年，以壽卒于家。

江充，趙國邯鄲人。充本名齊，有女弟善鼓琴歌舞，嫁之趙太子丹。齊得幸於趙敬肅王，太子疑齊以己陰私告王，與齊忤，使吏逐捕齊，不得，收繫其兄父，按驗，皆棄市。齊遂絕迹亡，西入關，更名充。詣闕告太子丹與同產姊及王後宮姦亂，交通郡國豪猾，攻剽爲姦，吏不能禁。書奏，天子怒，遣使者詔郡發吏卒圍趙王宮，收捕太子丹，移繫衛郡詔獄，與廷尉雜治，法至死。趙王彭祖，帝異母兄也，上書訟太子罪，言：「充逋逃小臣，苟爲姦僞，激怒聖朝，欲取必於萬乘以復私怨。臣願選從趙國勇敢士從軍擊匈奴，極盡死力，以贖丹罪。」上不許，竟敗趙太子。以充爲直指繡衣使者，督三輔盜賊，禁察踰侈。貴戚近臣多奢僭，充皆舉劾，奏請沒入車馬，令身待北軍擊匈奴。奏可。充即移書光祿勳、中黃門，逮召近臣侍中諸當詣北軍者，移劾門衛，禁止無令得出入宮殿。於是貴戚子弟惶恐，皆見上叩頭求哀，願得入錢贖罪。上許之，令各以秩次輸錢北軍，凡數千萬。上以充忠直，奉法不阿，所言中意。充出，逢館陶長公主行馳道中。充呵問之，公主曰：「有太后詔。」充曰：「獨公主得行，車騎皆不得。」盡劾沒入官。後充從上甘泉，逢太子家使乘車馬行馳道中，充以屬吏。太子聞之，使人謝充曰：「非愛車馬，誠不欲令上聞之，以敎敕亡素也。唯江君寬之。」充不聽，遂白奏。上曰：「人臣當如是矣。」大見信用，威震京師。遷爲水衡都尉。後上幸甘泉，疾病。充見上年老，恐晏駕後爲太子所誅，因是爲姦，奏言上疾祟在巫蠱。於是上以充爲使者治巫蠱。充將胡巫掘地求偶人，捕蠱及夜祠視鬼，染汙令有處，輒收捕驗治，燒鐵鉗灼，強服之。民轉相誣以巫蠱，吏輒劾以大逆無道，坐而死者前後數萬人。是時上春秋高，疑左右皆爲蠱祝詛，有與亡，莫敢訟其冤。充旣知上意，因言宮中有蠱氣，先治後宮希幸夫人，以次及皇后，遂掘蠱於太子宮，得桐木人。太子懼，不能自明，收充，自臨斬之。罵曰：「趙虜！前亂乃國王父子不足耶？迺復亂吾父子也！」太子由是遂敗。後武帝知充有詐，夷充三族。

嚴延年，字次卿，東海下邳人。父爲丞相掾，延年少學法律丞相府，歸爲郡吏。以選除補御史掾，舉侍御史。是時大將軍霍光廢昌邑王，尊立宣帝。宣帝初即位，延年劾奏光「擅廢立，亡人臣禮，不道」。奏雖寢，然朝廷肅焉敬憚延年。後復劾大司農田延年持兵干屬車，反致譴責，坐法至死。延年亡命，會赦出，復爲掾。宣帝識之，拜平陵令，坐殺不辜去官。又爲丞相掾，復擢好畤令。遷涿郡太守。時郡比得不能太守，涿人畢野白等由是廢亂。大姓西高氏、東高氏，自郡吏以下皆畏避之，莫敢與牾，咸曰：「寧負二千石，無負豪大家。」賓客放爲盜賊，發輒入高氏，吏不敢追。浸浸日多，道路張弓拔刃，然後敢行。延年至，遣掾蠡吾趙繡按高氏，得其死罪。繡見延年新將，心內懼，即爲兩劾，欲先白其輕者，延年意怒，迺出重劾。延年巳知其如此矣，趙掾至，果白其輕者，延年索懷中得重劾，即收送獄。夜入，晨將至市論殺之，先所按者死，吏皆股弁。更遣吏分考兩高，窮竟其姦，誅殺各數十人。郡中震恐。三歲，遷河南太守，賜黃金二十斤。豪彊脅息，野無行盜，威震旁郡。其治務在摧折豪彊，扶助貧弱。貧弱雖陷法，曲文以出之；其豪傑侵小民者，以文內之。衆人所謂當死者一朝出之，所謂當生者詭殺之，吏民莫能測其意深淺，戰栗不敢犯禁。按其獄，皆文致不可得反。延年爲人短小精悍，敏捷於事，雖子貢、冉有通藝於政事，不能絕也。吏忠盡節者，厚遇之如骨肉，皆親鄉之，出身不顧，以是治下無隱情。然疾惡泰甚，中傷者多，尤巧爲獄文，善史書，所欲誅殺，奏成於手中，主簿親近吏不得聞。奏可論死，奄忽如神。冬月，傳屬縣囚會論府上，流血數里，故河南號曰「屠伯」。是時張敞爲京兆尹，素與延年善。敞治雖嚴，然尚頗有縱舍，聞延年用刑刻急，以書論之曰：「昔韓盧之取菟也，上觀下獲，不甚多殺。願次卿少緩誅罰，思行此術。」延年報曰：「河南天下喉咽，二周餘斃，莠盛苗穢，何可不鉏？」自矜其能，終不衰止。時黃霸在潁川，以寬恕爲治，時年屢豐，鳳皇來下。上賢霸，下詔稱揚其行，加金爵之賞。延年素輕霸爲人，及比郡爲守，襃賞反在巳前，心內不服。河南界中又有蝗蟲，府丞義出行蝗，還見延年，延年曰：「此蝗豈鳳皇食邪？」義又道司農中丞耿壽昌爲常平倉，利百姓，延年曰：「丞相御史不知爲也，當避位去，壽昌安得權此？」後左馮翊缺，上欲徵延年，符巳發，爲其名酷，復止。延年疑少府梁丘賀毀之，心恨。會延年察獄史廉，有臧不入，身坐選舉不實貶秩。延年笑曰：「後敢復有舉人者矣！」丞義年老，頗悖，素畏延年，恐見中傷。延年本嘗與義俱爲丞相史，實親厚義，無意傷義也，饋遺義甚厚。義愈恐，自筮得死卦，忽忽不樂，因取告至長安，上書言延年罪名十事。巳拜奏，即飲藥自殺，以明不欺。事下御史丞按驗，有此數事。延年坐怨望非謗政治不道，棄市。初，延年母從東海來，欲從延年臘。到洛陽，適見報囚，母大驚，便止都亭，不肯入府。延年出至都亭謁母，母閉閤不見。延年免冠頓首閤下，良久，母乃見之，因數責延年：「幸得備郡守，專治千里，不聞仁愛教化，有以全安愚民，顧乘刑罰多殺，欲以立威，豈爲民父母意哉！」延年服罪，重頓首謝，因自爲母御歸府舍。母畢正臘，謂延年曰：「天道神明，人不可獨殺。我不意當老見壯子被刑戮也！行矣，去女東歸，掃除墓地耳。」遂去歸郡，見昆弟宗人，復爲言之後。歲餘，果敗。東海莫不賢知其母。延年兄弟五人，皆有吏材，至大官，東海號曰「萬石嚴嫗」。次弟彭祖，至太子太傅。

裴延齡，河中人。盧杞秉政，引爲膳部員外郎。延齡素不善財計，乃取宿姦老吏與謀，以固帝幸。因建言：「左藏天下歲入不貲，耗登不可校，請別舍以檢盈虛。」於是以天下宿負八百萬緡析爲負庫，抽貫三百萬緡爲賸庫，様物三十萬緡爲季庫，帛以素出、以色入者爲月庫。帝皆可之。然天下負皆窮人，償入無期；抽貫與給皆盡；様物與帛固有籍，延齡但多其簿最吏員以詭帝，實於財用無所加也。俄奏請令京兆府以兩稅青錢市草百萬圍送苑中。宰相陸贄、趙憬以爲：「若市送百萬圍，即一府百姓自冬歷夏般載不了，百役供應須悉停罷。請令府縣量市三二萬圍，各貯近處，他時要即支用。」不從。他日，帝謂延齡曰：「朕所居浴堂殿一棟將壓，念易之，未能也。」延齡曰：「宗廟至重，殿棟微矣。且陛下本分錢用之亡窮。」帝驚曰：「本分錢柰何？」對曰：「此在經誼，愚儒不能知。按《禮》：天下賦三之一以充乾豆，一以事賓客，一君之庖廚。陛下所御饔餼簡儉，以所餘爲百官廩料飧錢，未盡也，則所不盡者爲本分錢。以治殿數十尚不乏，況一棟哉！」帝頷曰：「人未嘗爲朕言之。」又造神龍佛祠，須材五十尺，延齡妄奏：「同州得大谷木數十章，度皆八十尺。」帝曰：「吾聞開元時近山無巨木，皆求之嵐、勝間。今何地之近、材之良邪？」延齡曰：「異材瑰產，處處有之，待聖主乃出。今生近輔，豈開元所當得也！」帝悅。是時，陸贄極論其譎妄不可任，帝以爲排𡝭，愈益厚延齡。會鹽鐵使張滂、京兆尹李充、司農卿李銛皆指延齡專以憸僞罔上，帝怒，乃罷贄宰相，左除滂等官。延齡又言贄等失權怨望，天子惑之，乃下詔斥逐贄等，朝廷震恐。延齡資苛刻，又劫於利，專剝下附上，肆騁譎怪。其進對皆他人莫敢言，而延齡言之不疑，亦人之所未聞者。帝頗知其詐，但以其不隱，欲聞外事，故斷用之。屬疾臥第，使者日三四輩。旣死，悼念不巳焉。初，陽城自處士爲諫議大夫，天下皆想望風采。旣至官，日夜痛飲。韓愈作《爭臣論》以諷之，城亦不以屬意。及贄等貶，上怒未解，中外惴恐，無敢救者。城即帥拾遺王仲舒、歸登等守延英門，上疏論延齡姦邪，贄等無罪。上大怒，欲加城等罪，太子爲之營救，乃解。張萬福聞之，伏延英門大言賀曰：「朝廷有直臣，天下必太平矣！」遂徧拜城與仲舒等，已而連呼「太平萬歲」。萬福武人，自此名重天下。

皇甫鎛，登進士第，累遷司農判度支，改戸部侍郎。憲宗方伐蔡，鎛裒會嚴亟，以辦濟師，帝悅，進兼御史大夫。蔡平，遂同平章事，猶領度支。崔羣、裴度極論鎛姦邪苛刻，其辭切至。帝以天下略平，欲崇臺沼宫觀自娛，鎛與程异知之，故數貢羨財。又賂吐突承璀爲奧援，以故帝排衆論，決任之，反以度爲朋黨，不納其言。帝敕內帑所餘，詔度支評直，鎛貴售之以給邊兵，故繒陳綵，觸手輒壞，邊士怨恨，聚而焚之。裴度以聞，鎛指所著鞾曰：「此內庫所出，牢韌可服，彼言不可信也。」鎛又與金吾將軍李道古共薦方士柳泌、浮屠大通爲長年藥，帝惑之。穆宗在東宫，聞其姦妄，始聽政，貶鎛崖州司戸叅軍，卒。泌自云能致不死藥，因言天台山仙靈所居，多異草，願官天台。乃拜泌天台刺史，賜金紫。諍臣固諫，以爲列聖亦有寵方士者，未嘗使牧民。帝曰：「煩一州而致長年于君父，何惜乎？」乃不敢言。泌驅吏民采藥山谷，鞭笞苛急，竟無所獲。懼詐窮，舉族遁去，浙東觀察使捕得之。鎛與道古營解，復得待詔翰林。大通自言百五十歲。及鎛事敗，乃與柳泌并誅。泌繫京兆府獄，吏責泌，泌答曰：「皆道古、皇甫鎛敎我也。」

蔡確，字持正，晉江人，父徙陳。確有智數，不謹細行。第進士，調邠州司理參軍，以賄聞。轉運使薛何行部，欲按治之，見其儀觀秀偉，召與語，反以爲奇，更加延譽。韓絳宣撫陝西，見確所製樂語，亦以爲材，薦於開封尹韓維。維，絳弟也。維又薦之安石。安石用鄧綰薦，爲監察御史裏行。時開封府鞫伯州民訟，事連判官陳安民。安民令其甥文及甫求援於宰相吳充之子安持。確言：「事關大臣，非開封府可了。」遂移御史臺。中丞鄧潤甫、御史上官均按之，亦與開封府獄同，事多不讎。王珪奏遣確詣臺參治，確遂鍛鍊成獄。潤甫、均不能制，密奏確慘掠罪囚。確伺知之，詐使吏爲使者慮問，囚若稱冤，輒加苦辱。及帝連遣諫官、內侍審直，囚皆怖畏，言不冤矣。由是潤甫、均罷，而確得中丞，猶領司農，凡常平、免役法皆成其手。太學生虞蕃訟其學官，確深探其獄，連引朝士，自翰林學士許將以下皆逮捕械繫，令獄卒與同寢處，飲食旋溷共爲一室，設大盆於前，凡羹飯餅胾舉投其中，以杓混擾，分飼之如犬豕。久繫不問，幸而得問，則一一皆承。遂劾參知政事元絳有所屬請，出絳知亳州，而確代其位。確自知制誥爲御史中丞、參知政事，皆以起獄奪人位而居之，士大夫交口咄罵，而確自以爲得計。吳充數爲帝言新法不便，確曰：「曹參與蕭何有隙，至代爲相，一遵何約束。且法陛下所建立，一人協相而成之，一人挾怨而壞之，民何所措手足乎？」充屢屈，法遂不變。元豐五年，拜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確旣相，屢興羅織之獄，縉紳士大夫重足而立矣。初議官制，蓋仿《唐六典》，事無大小，並中書取旨，門下審覆，尚書受而行之，三省分班，柄歸中書。確說王珪曰：「公在相位久，必得中書令。」珪信之。確乃言於帝曰：「三省長官位高，不須置令，但令左右僕射分兼兩省侍郎足矣。」帝以爲然。故確名爲次相，實顓大政，珪以左僕射兼門下，拱手而已。哲宗立，確轉左僕射兼門下。韓縝入相中書，用其兩姪爲列卿，確風御史中丞劾縝。始詔三省，凡取旨事及臺諫官章疏，並執政同進擬，不專屬中書。蓋確畏失權，又復改制也。元祐元年，罷確知陳州，又奪職徙鄧州。初，神宗疾革，王珪議建儲事，確與同列皆在側，知狀。及確出守鄧，陰與章惇、邢恕等合謀，謂珪當日懷異意，賴己擁護，故不得逞。欲以上誣高太后，下陷珪等，結帝之歡，以固寵專權。賴故諫議大夫張燾、范祖禹，司諫吳安詩、王巖叟，正言劉安世等連上章，乞正確罪。乃復責確英州別駕、新州安置。確遂卒於貶所。先是，神宗謂執政曰：「御史大夫非司馬光不可。」王珪憂甚，計不知所出。確曰：「陛下久欲收靈武，公能任責，則相位可保也。」珪喜謝確。珪遂薦俞充帥慶，使上平西夏策。珪意以爲上旣用兵，必不召光，雖召光，必不至。已而果不召光。永樂之敗，死者十餘萬人，珪實爲之，而確實啓之也。珪自執政至宰相，凡十六年，率導諛將順，當時目爲「三旨宰相」，以其上殿進呈云「取聖旨」，上可否訖云「領聖旨」，退諭稟事者云「得聖旨」也。

恕，陽武人，從程顥學，因出入司馬光、呂公著之門。神宗不豫，恕與蔡確密謀，語宣仁后之姪公繪曰：「家有白桃著花，道書言可療上疾。」邀與歸視之。至則執其手曰：「蔡丞相令布腹心，上疾不可諱，延安沖幼，雍、曹皆賢王也。」公繪驚曰：「此何言哉！君欲禍吾家耶？」急趨出。恕計不行，反宣言太后屬意雍王，與王珪爲表裏。恕因導確約珪入問疾，陽鉤致珪語，使知開封府蔡京伏劒士於外，須珪小持異，則執而誅之。旣而珪言：「上自有子。」定議立延安矣。恕益無所施。哲宗立，遷起居舍人。又爲公繪具奏，乞尊崇朱太妃，爲高氏異日計。后詰之曰：「汝素不識字，誰爲之者？」公繪不得隱，以恕對，具上其藁。恕遂出知隨州。恕久斥外，蓄憤怨，間道謁確於鄧州，時確再貶守鄧也。恕遂與確謀日者所造定策事。及司馬康赴闕，恕招康道河陽，因勸康作書稱確。康與恕同年登科，恕又出其父光門下，信之。恕本意謂康司馬光之子也，旣云爾，則確定策事可信無疑。會吳處厚、梁燾等奏確與恕，咸指康書爲證，故確遂遠竄，恕亦坐責監永州酒稅。章惇、蔡卞得政，復引恕自助，召爲御史中丞。恕旣處風憲，遂證宣仁后有廢立謀。又敎蔡懋上文及甫私牘，歷詆梁燾、劉摯云陰圖不軌，加司馬光、呂公著以凶悖名。惇使蔡京置獄於同文館，組織萬端，將悉陷諸人於族。有高士京者，嘗與恕同官。恕一日置酒，問曰：「公知元祐間獨不與先公推恩否？」士京曰：「不知。」又問：「有兄弟無？」士京曰：「有兄士充，已死。」恕曰：「此乃傳王珪語言之人也。當是時，王珪爲相，欲立徐王，遣公兄士充傳道語言禁中，知否？」士京曰：「不知。」恕因誘士京以官爵，曰：「公不可言不知，當爲公作此事。」因令所親信爲士京作奏上之，珪由是得罪，而恕得數登對。後揣帝薄惇，屢言惇短，故爲惇所陷，出知汝州。徽宗初，蔡京當國，經營湟、鄯，起恕爲鄜延經略安撫使，旋改涇原。恕乞築蕭關，采車戰法，爲淺攻計。又欲使熈河造船，直抵興、靈，以空夏國巢穴。其謀皆迂誕，類兒戲不可用，帝亦燭其妄，而京力主之。已而夏人寇鎮戎，欲趨渭州，警奏至京師，京懼，恕乃奪職。卒，年七十。恕本從程門得游諸公卿間，而反覆行險，爲司馬光客即陷司馬光，附章惇即背章惇，至與三蔡爲心腹，上謗母后，下誣忠良。非宣仁后聖慈深信，帝心中外咸戴，則禍及宗社矣。

嵩之，彌遠之姪，歷進士，累官知襄陽府。嵩之既相，一時正人如杜範、游似、李韶、趙汝騰等，皆以不合逐去。淳祐四年，嵩之遭父喪，起復。太學生黃愷伯等皆上書論之，不報。及杜範入相，延徐元杰議政事。六月朔，元杰當侍立，先一日謁左相范鍾，歸而熱大作，夜四鼓，指爪忽裂，遂死。三學諸生相繼伏闕上言：「昔小人傾君子者，不過使之死于蠻煙瘴雨之鄉，今蠻煙瘴雨不在嶺海，而在朝廷矣。」詔付臨安府鞫治常所給使之人，獄迄無成。劉漢弼亦每以奸邪爲慮，未幾，腫疾暴死。杜範入相八十日卒。時謂諸公皆中毒，堂食無敢下箸者。初，嵩之從子璟卿嘗以書諫曰：「伯父秉天下之大政，未聞辦天下之大事，徒聞包苴公行，政出多門，便嬖私昵，狼狽萬狀。自開督府，東南民力困於供需，州縣倉卒匱於應辦。輦金帛，輓芻粟者，絡繹於道路，一則曰督府，二則曰督府，不知所幹者何事，所成者何功。近聞蜀州不守，議者多歸咎退師於鄂之失。何者？分戍列屯，備邊禦戎，首尾相援，如常山之蛇。維揚則有趙蔡，廬江則有杜伯虎，金陵則有劉之傑。爲督府者，宜據鄂渚形勢之地，西可以援蜀，東可以救淮，北可以鎮荆湖。不此之圖，盡損藩籬，深入堂奧，伯父謀身自固之計得矣，其如天下蒼生何！是以飢民叛將乘虛入擣，侵軼於沅湘，摇蕩於鼎澧。江陵之勢苟孤，則武昌亦未易守；荆湖之路有警，則江浙諸郡又焉得高枕而臥也。況殺降失信，則前日徹疆之計不可復用矣；內地失護，則前日清野之策不可復施矣。此隙一開，東南生靈特几上之肉耳。宋室南渡之疆土，惡能保其金甌之無闕也？人謂禍起蕭牆，危如朝露，此愚所痛心疾首，爲伯父苦口極言者也。」居無何，而璟卿又暴卒。

史彌遠，慶元，鄞人，宰相浩之子也。淳熈十四年舉進士。韓佗冑誅，彌遠相寧宗，共十有七年。寧宗崩，彌遠廢濟王，立理宗，又獨相九年，擅權用事，專任憸壬。理宗德其立己之功，雖臺諫言其姦惡，弗恤也。濟王竑者，孝宗子魏王愷子柄之嗣子也。柄薨，封沂王。初，柄無子，詔以竑爲其後。及太子詢薨，上乃立竑爲皇子。竑好鼓琴，彌遠買嬡人善鼓琴者，納諸御，而厚廩其家，使美人𣊺竑動息以告。美人知書慧黠，竑嬖之。宮嬖有輿地圖，竑指瓊厓曰：「吾他日得志，置史彌遠於此。」又常呼彌遠爲「新恩」，以他日非新州則恩州也。竑又書字於几曰：「彌遠當決配八千里。」竑左右皆彌遠心腹，彌遠日夕思以處竑，而竑不知。眞德秀時兼宮敎，因力辭去位，臨行諫曰：「太子若能孝于慈母而敬大臣，則天命歸之矣，不然，可慮也。」宗子貴誠，初名與莒，係燕懿王德昭之後，其母全氏，家于山陰。初，慶元人余天錫爲彌遠府童子師，彌遠以帝未有儲嗣，而沂王亦未有後，欲借沂王置後爲名，陰擇宗室可立者以備皇子之選。會天錫告還鄉，彌遠密語之曰：「沂王無後，宗子賢者幸具以來。」天錫抵紹興，會大雨，過全保長家，保長知其爲丞相館客，具雞黍甚肅。須臾，二子立侍，保長曰：「此吾外孫趙與莒、與芮也，日者嘗言二兒後當極貴。」天錫因憶彌遠言，及還臨安，以告彌遠。乃使天錫密語保長，載至臨安，補與莒秉義郎，賜名貴誠，立爲沂王後，更名盷。十七年，帝大漸，彌遠夜召盷入宮，立爲皇子，即帝位，而廢竑爲濟王，彌遠及鄭清之之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