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之母衛后也。元狩元年立爲太子，年七歲矣。初，武帝年二十九乃得太子，甚喜，爲立禖，使東方朔、枚皋作禖祝。少壯，詔受《公羊春秋》，又從瑕丘江公受《穀梁》。及冠就宫，上爲立博望苑，使通賓客。太子旣長，仁恕溫謹，上嫌其才能少不類巳。皇后太子不自安，上覺之，謂大將軍靑曰：「漢家庶事草創，加四夷侵陵，朕不變更制度，後世無法；不出師征伐，天下不安。爲此者，不得不勞民。若後世又如朕所爲，是襲亡秦之迹也。太子敦重好靜，必能安天下，不使朕憂。」後太子每諫征伐，上笑曰：「吾當其勞以逸遺汝，不亦可乎？」上每行幸，常以後事付太子。上用法嚴，太子寬厚多平憸，雖得百姓心，而大臣深酷用法者多毀之，以故太子譽少毀多。上與諸子疏，皇后希得見。太子嘗謁后，移日乃出。黃門蘇文、常融等常微伺太子過，輒增加白之。上時少不平，使融召太子，融言太子有喜色。上嘿然。及太子至，上察其貌有涕泣處，而佯笑語。上知其情，乃誅融。后亦善自防閑，避嫌疑，雖久無寵，尙被禮遇。是時方士及諸神巫多聚京師，女巫往來宫中，敎美人度厄，埋木人祭祀之，更相吿訐，以爲咒詛。上心旣疑，嘗晝寢，夢木人數千持杖欲擊上，上爲驚悟，因是體不平。武帝末，江充用事。後上居建章宫，見一男子帶劒入中龍華門，命收之，弗獲，上怒，斬門候，發三輔騎士，搜上林，索長安中，十一日乃解。巫蠱事起，充因此爲姦。是時上春秋高，意多所惡，以爲左右皆爲蠱道咒詛，窮治其事，皆坐誅。充旣知上意，復白言宫中有蠱氣。上使案道矦韓說、御史章贛、黃門蘇文等助充。充遂至太子宫，掘蠱，得銅木人。時上疾避暑甘泉宫，獨皇后、太子在。太子召問少傅石德，德懼爲師傅并誅，因謂太子曰：「前丞相父子、兩宮主及衛氏皆坐此。今巫與使者掘地得蠱，不知巫置之邪，將實有也。無以自明，可矯以節收捕充等，繫獄，窮治其姦詐。且上疾在甘泉，皇后及家吏請問，皆不報。上存亡未可知，而姦臣如此，太子將不念秦扶蘇事邪？」太子曰：「吾人子，安得擅誅？不如歸謝，幸得無罪。」將往甘泉，而充持之急，太子不知所出，遂從德計，乃使客爲使者，收捕充等，令百官曰：「江充反。」乃斬充以徇，炙胡巫上林中。蘇文亡歸甘泉，言狀。上曰：「太子必懼，又忿充等，故有此變。」乃使使召太子，使者不敢進，歸報云：「太子反，巳成，欲斬臣，臣逃歸。」上大怒，賜丞相璽書曰：「捕斬反者，自有賞罰。堅門，母令反者得出。」詔發三輔近縣兵，丞相將之。太子亦矯制發兵，至長樂西關下，逢丞相軍，合戰五日，死者數萬人。太子兵敗，亡不得。詔收后璽綬，后自殺。諸太子賓客嘗出入宫門，皆坐誅。其隨太子發兵以反法族。上怒甚，羣下憂懼不知所出。壺關三老茂上書曰：「臣聞父者猶天，母者猶地，子猶萬物也。故天平地安，陰陽和調，物乃茂成。父慈母愛，子乃孝順。昔者虞舜孝之至也，而不中於瞽䏂，孝巳被謗；伯奇放流，何者？積毀之所生也。今皇太子爲漢適嗣，承萬世之業，體祖宗之重，親則皇帝之宗子也。江充，閭閻之隸臣耳。陛下顯而用之，銜至尊之命，以迫蹵皇太子，造飾姦詐，羣邪錯謬，是以親戚之路鬲塞而不通。太子進則不得上見，退則困於亂臣，獨冤結而亡吿，不忍忿忿之心，起而殺充。恐懼，逋逃，子盜父兵以救難，自免耳。臣竊以爲無邪心。唯陛下寬心慰意，亟罷甲兵，無令太子久亡。」書奏，天子感悟。太子之亡也，東至湖，臧匿泉鳩里。主人家貧，常賣履以給太子。太子有故人在湖，聞其富贍，使人呼之，發學史圍捕太子。太子自度不得脫，卽入室距戸自經。山陽男子張富昌爲卒，足蹋開户，新安令史李壽趨抱解太子。主人公遂格鬭死，皇孫二人皆并遇害。上旣傷太子，乃下詔封李壽爲邗侯，張富昌爲題侯。久之，巫蠱事多不信。上知太子惶恐無他意，而車千秋復訟太子冤。上遂擢千秋爲丞相，而族滅江充家，焚蘇文於横橋上，族泉鳩里。加兵刃於太子者，上憐太子無辜，乃作思子宫，爲歸來望思之臺於湖。天下聞而悲之。戾太子旣死，上乃立皇子弗陵爲太子，而使霍光輔之。初，皇子弗陵生，弗陵母曰河間趙婕妤，居鉤弋宫，任身十四月而生。上曰：「聞昔堯十四月而生。」乃命門曰堯母門。燕王旦自以次第當爲太子，上書求入宿衛。上怒曰：「生子當置齊魯禮義之鄉。」乃置之燕，果有爭心，乃斬其使。其弟廣陵王胥有勇力，而皆動作無法，多過失。是歲，鉤弋夫人之子弗陵年七歲，形體壯大，多智，上奇愛之，心欲立焉，以其年穉母少，猶與久之。後數日，帝譴責鉤弋夫人。夫人脱簮珥叩頭。帝曰：「引持去，送掖廷獄。」夫人還顧。帝曰：「趣行，汝不得活。」卽賜死。頃之，帝閑居，試問左右。對曰：「人言且立其子，何去其母乎？」帝曰：「然。是非兒曹所知也。往古國家所以亂，由主少母壯也。女主獨居，驕蹇淫亂，自恣莫能禁也。汝不聞呂后邪？故不得不先去之。」

勇小名睍地伐。隋文帝篡位，立勇爲太子。帝嘗謂羣臣曰：「前代帝王溺於嬖幸，故時有廢立。朕傍無姬侍，五子同母，親兄弟也。」勇解屬詞賦，性寬厚，率意任情，無矯飭之行。而多內寵，昭訓雲氏嬖幸，禮疋於嫡。而妃元氏無寵，妃忽遇心疾薨。獨孤獻后意太子妃有他故，於是頗求勇罪過。晉王廣知之，妾僃員數而已，唯與蕭妃居處，皇后由是薄勇而愈稱晉王。晉王來朝，車馬侍從皆爲儉素，接朝臣禮極卑，聲名出太子遠甚。臨還，入內拜辭皇后，因哽咽流涕，伏不能興，曰：「臣性識愚下，不知何罪失愛東宫，每恐讒譖出於杼軸，鴆毒遇於杯杓也。」后忿然曰：「睍地伐漸不可耐！我爲伊索得元家女，本無病痛，忽爾暴亡，何因復于汝處發如此意？我在尙爾，我死後當魚肉汝乎？每思東宫竟無正嫡，千秋萬歲後遣汝等兄弟向阿雲兒前再拜問訊，此許大苦痛也！」晉王知后意移，因遣襃公宇文述深交楊素，約令喻旨。於楊素具言皇后此語。後數日，素入侍宴，微稱晉王孝悌恭儉，欲用以揣后意。后泣曰：「公言是也！我兒大孝順，其新婦亦可憐我。有時遣婢去，常與之同寢食，豈如睍地伐其阿雲相對面坐酣宴耶？我所以益憐阿𡡉者，嘗恐暗地殺之。」素旣知其如此，卽盛言太子不才，以激怒后。后始有廢立之謀矣。帝亦惑之，遂踈忌勇，乃於玄武門達至德門量置人候以伺察太子動靜，又東宫衛人及侍官巳上名籍悉令屬諸衛府，有健兒咸屛去之。晉王又令段達私貨東宫幸臣姬威，令取太子消息以吿楊素。於是內外諠謗，過失日聞。開皇二十年，車駕至目仁壽宫，御大興殿，謂侍臣曰：「我新還京師，應開懷歡樂，不知何意，翻悒然愁苦？」因作色謂東宫官屬曰：「仁壽宫去此不遠，令我每還京師，嚴僃如入敵國，我爲患利不脫衣臥。」乃令楊素陳東宫事狀以吿近臣。於是勇及諸子皆被禁錮，楊素又鍛鍊以成其獄。勇以故遂敗。勇旣廢爲庶人，再拜謝曰：「臣合尸之都市，爲將來鑒誡。幸蒙哀憐，得全性命。」言畢，泣下流襟，左右莫不憫嘿。乃移勇於內史省，給五品料食，立晉王廣爲太子，仍以勇付之，復囚於東宮。勇自以廢非其罪，升樹叫呼，欲聞于帝，冀得引見。楊素奏言勇情志昏亂，又癲鬼所著，不可復收。帝以爲然，卒不得見。後帝遇疾於仁壽宫，廣入侍，姦亂事聞。帝抵牀曰：「枉廢我兒！」遣追勇，未及，暴崩。太子不發䘮，僞勑賜庶人死。

唐高祖卽位，立建成爲太子。中允王珪、洗馬魏徵以帝初興，建成不與謀，而秦王數平劇寇，功冠天下。會劉黑闥亂河北，珪等說建成曰：「殿下特以嫡長居東宫，非有功德爲人所稱道。今黑闥痍叛殘孽，可請往討之，以自爲功。」建成遂請行，敗黑闥于洺水。于是建成等私募驍勇及長安惡少年二千爲宫甲，又募幽州突厥兵三百內之宫内。一日，與秦王晏飲，以毒酒進王，王因中毒，衉血數升，扶病而歸。帝來問疾，因謂秦王曰：「吾起晉陽，平天下，皆爾之力。將定東宫，爾又亟讓，故成爾志。今太子之立旣多歷年，吾重奪之，觀爾兄弟終不相下，奈何？」武德九年，建成、元吉密以金銀器一車贈尉遲敬德，并爲書招之。敬德辭以吿秦王。王曰：「公心如山，雖積金至斗，公終不移。相遺但受，且得以知其陰計。不然，禍將及公矣。」旣而，元吉使壯士夜刺敬德，敬德知之，洞開重門，安臥不動，刺客不敢入而止。元吉又譛敬德於上前，上將殺敬德，賴秦王固請得免。會突厥入塞，建成薦元吉代世民督諸軍北征，元吉遂請尉遲敬德、程知節、段志玄、秦叔寶等偕行，仍簡閱秦王帳下精銳之士以益其軍。元吉旣謀得秦王驍將精卒，因與太子計，欲待秦王出餞昆明池，卽使壯士拉殺之，而以王暴卒奏聞。長孫無忌等知之，乃勸秦王先事圖之，皆曰：「齊王凶戾，終不肯事太子。比聞護軍薛寶謂齊王曰：『大王之名合之，成唐字，大王終主唐祀。』齊王喜曰：『但除秦王，取東宫如反掌耳！』彼與太子謀亂未成，巳有取太子之心矣。亂心無厭，何所不至？大王奈何徇匹夫之節，忘社稷之大計乎？」秦王命小之幕寮張公瑾自外來，取龜投地，曰：「卜以决疑，今事在不疑，尙何卜乎？卜而不吉，庸得巳乎？」於是定計。巳未，太白復經天，傳奕奏太白見秦分，秦王當有天下。上以其狀授秦王。於是秦王密奏：「建成、元吉淫亂後宫，且曰：『臣於兄弟無絲毫相負，今欲殺臣，以爲世充、建德報讐。』」上省之愕然，報曰：「明當鞫問，汝宜早參。」庚申，世民帥長孫無忌等入伏兵於玄武門。建成召元吉謀之，元吉曰：「宜勒宫府兵，託疾不朝，以觀形勢。」建成曰：「兵僃巳嚴，當與弟入。」乃俱入趣玄武門。至臨湖殿，覺變，卽跋馬東歸宫府。秦王大呼，元吉張弓欲射秦王，再三不能彀。於是秦王射，建成殺之。尉遲敬德將士繼至，復射，元吉墜馬。會秦王馬逸入林下，爲木枝所絓，墜不能起。元吉遽至，奪弓將扼秦王，敬德躍馬叱而射殺之。上聞之大驚，謂裴寂等曰：「不圖今日乃見此事！」蕭瑀、陳叔達曰：「建成、元吉疾秦王功高，其爲姦謀，今秦王巳討而誅之。秦王功蓋宇宙，率土歸心，陛下若處以元良，委之國事，無復事矣。」上曰：「善。此吾之宿心也。」癸亥，立秦王爲太子，又詔：「自今軍國庶事，無大小，悉委太子處決，然後聞奏。」太宗立，追封建成爲息王，謚曰隱。

忠，高宗長子。高宗始爲太子而忠生，王皇后無子，后以忠母微，立之必親巳，請於帝，得立爲太子。及后廢，武后子弘甫三歲。許敬宗希武后旨，上疏曰：「伏惟陛下憲章千古，含育萬邦，爰立聖慈，母儀天下。旣而皇后生子，合處少陽。出自塗山，是謂吾君之胤，夙聞胎敎，宜展問豎之心。乃復爲孽奪宗，降居藩邸，是使前星匿彩，瑶嶽韜峯。臣以愚誠竊所未解。且今之守器，素非皇嫡，永徽爰始，國本未生。權引彗星，越昇明兩。近者元妃載誕，正胤降神，重光日融，爝暉宜息。安可以茲傍統，叨據溫文？國有諍臣，孰逃其責？竊惟息姑克讓，可以思齊；劉彊守藩，宜遵往軌。追蹤太伯，不亦休哉？踵武延陵，故常美矣。寧可反植枝幹，久易位於天庭，倒襲裳衣，使違方於震位？蠢爾黎庶，云誰繫心？垂裕後昆，將何播美？」忠於是降封梁王。麟德初，宦者王伏勝得罪於武后，敬宗乃誣忠及上官儀與伏勝謀反，賜忠死。明年，太子弘表請收葬，許之。

弘，武后長子也。顯慶元年立爲太子，受春秋左氏於率。又令郭瑜至楚世子商臣弑其君，喟而廢卷，曰：「聖人垂訓，曷謂書此？」瑜曰：「聖人作春秋，要使惡名不得滅於後世耳。」弘曰：「然。所不忍聞也。願讀他書。」瑜拜曰：「里名勝母，曾參不入。殿下睿孝天性如此，臣聞安上治民，莫善於禮，請改受禮。」太子曰：「善。」太子聞蕭妃女義陽、宣城二公主幽于掖廷，年巳四十，不得嫁，惻然爲之請於武后。后怒，卽以當上衛士配之。太子由是失愛。太子又請以同州沙葬，分假貧民，帝大悅，語侍臣曰：「弘仁孝恭讓，未嘗有過也。」而后將騁巳志，怨弘奏論數拂旨。上元二年，從幸合壁宫，遇酖薨。聞者莫不痛之。

睿宗將建東宫，以憲嫡長，又嘗爲太子矣，而平王隆基有大功，未知所定。憲辭曰：「儲副天下公器，時平則先嫡長，國難則先有功。使付授非宜，海內失望。」因涕泣固讓平王。睿宗乃許之，而復立平王爲太子。太子兄弟五人，俱先賜第于上都隆慶坊，號曰五王宅。至太子又製爲長枕大衾，日與諸王臥起。先天後，盡以隆慶舊邸爲興慶宫，而賜憲及薛王第於勝業坊，申、岐二王於安興坊，二坊環列宫側。玄宗於宫西南置樓，置其西曰花萼相輝之樓，南曰勤政務本之樓。上時登樓聞諸王作樂，則召升樓，相與同榻而坐，或就而幸之，賦詩燕飲，賜與金帛，極歡而罷。諸王日朝側門，旣歸，卽具樂歡讌，或擊毬，或時鬭雞、馳逐鷹、太所至上，輒遣使勞賜相踵也。世謂天子友愛，古無有者。憲尤謹畏，不敢干政，上益信而重之。後申王等皆薨，唯憲獨存，上親待之愈厚。薨時年六十三，開元之十四年也。上以憲實讓天下，非大號不稱，追謚曰讓皇帝。

瑛，玄宗太子也。初，瑛母以倡進得幸，生瑛。及爲臨淄王，別以色選得幸，生鄂、光二王。旣而武惠妃有竈生壽王瑁，愛與諸子絕等。而太子及二王以母失職，皆無寵。惠妃日夜伺太子短，譁爲醜語，泣訴于帝。帝怒，召宰相議廢之。中書令張九齡諫曰：「太子諸王日受聖訓，陛下奈何一日欲棄三子乎？」帝默然。俄而九齡罷，李林甫專國，數稱壽王美，以揠妃意。二十五年，妃復搆太子有異謀。妃因使人詭召太子、二王曰：「宫中有盜，請介以入。」太子信之。妃因走白帝曰：「太子、二王謀反，巳具甲而來矣！」帝使中人視之，果然。遽召宰相林甫議之，遂並廢爲庶人，尋遇害，故天下號三庶人焉。歲中，惠妃數見庶人爲祟，因大病，召巫祈請，改葬而射行刑者，瘞之，訖不解。妃死後，祟乃亡。

李卓吾曰：「明皇待諸弟如此其仁愛，待諸子如此其不仁，何相悖也？」嗚呼！讓皇帝於是爲不可及矣。非讓皇帝有太伯、叔齊之賢，則明皇之視諸弟不難於諸子矣。